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阿难:走出印度(出版书)》作者:虹影【完结】 > 阿难:走出印度.txt

第六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937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我对婆罗尼斯最初的印象,还是来自临行前赶读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一书,说婆罗尼斯,“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长十八、九里,广五、六里。闾阎节比,居人殷盛,空积巨万,室盈奇货”。

玄奘怎么有点像马可·波罗写杭州?只不过马可·波罗激起了西方人的探险热,玄奘只引出一本没完没了开玩笑的《西游记》。中国人看来本性不是很爱财,不然的话,犯不着我现在到婆罗尼斯来追阿难。

在火车到达婆罗尼斯之前,我得把脑子里乱乱的东西清理一遍,留出空间。如果阿难在那里,那里就会有太多的故事,真真假假纠结不清。

我并非计划沿着玄奘的路走一段,我着迷于他书中的路线,这和尚总能发现奇迹,总能有艳遇。男女之事是一般的艳遇,我说的艳遇是猝然遇上纯粹的美——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那快乐的一瞬间。

就是因为迷恋这和尚,我去年几乎答应一个出版社走新疆一趟。当时没狠下心背旅行包,是被丈夫拖后腿了。

那天他说,你别去,你看家里的金鱼就需要你。

他的话提醒我,我走了,鱼就没有照顾。我留下来,第三天鱼缸里金鱼都死了,我难过极了。

丈夫说,你连鱼都养不活,还能养人吗?

他嘲笑我的无能。孩子是一个女人的内在青春,有孩子,这女人永远年轻,孩子一旦飞离,这女人一天之中就会走向老年。我懂,我与孩子失之交臂,完全是命运作弄,那是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对丈夫之说法,我也不能看成是侮辱。

看看他找的女人,差不多都是与我完全不同的类型:年龄偏小、相貌平平、没有文化、不爱整洁。很可能他与她们是肉体关系,因为性关系好,也不必在意其他。对此我也不必在意,这是他的审美和价值观念。

想起二十一年前,我梳着两条辫子,眼里总是掠过阴影。有天傍晚,我在积水潭地铁门口,看见一个陌生人,我走过去向他问路。他很仔细,很有耐心。从天边漏下银白发亮的光线,一群燕子横穿过,正往西山飞。那一刻至今想来都很离奇,一说话就有特别的感觉,我和他居然就站在马路边交谈起来。大约十来分钟,可能更长可能更短,说完话后,我跨过马路,转身看他,他还站在那儿入迷地望着我,只是招手的动作有点无助。

从那夜后我成了一个多梦者。三个月后,我与他再会。雨停停下下,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人打一把伞,并排走着。

我很少与他见面,他大都不在北京。有五年时间他在国外考察研究,只有节日才有贺卡。后来,他回国了。我知道后,独自到一个我们俩都喜欢的餐馆独饮二锅头,我的样子极像一条被钩弄伤的鱼。一连好几周,我都去那餐馆。直到有天多喝了两杯,仿佛是为了寻找勇气,我借着餐馆微弱的光线,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我认为他一直可以在我彷徨迷失时,指我一条新路。我们约在积水潭地铁口见面,见面三分钟不到,他便向我求婚,我答应了,那年我二十九岁。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这次我到印度来,他知道了说:旅行与写作,两者兼而得之,倒也不错。他并不是完全投反对票,反而说,若我需要他,他愿意效劳。我希望自己能换一种角度看他,他是沉重的,女人就是沉重的脊骨。越熟悉咖喱味,越能认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记得苏霏告诉我,她特别喜欢印度。

我当时觉得她在幻想,因为她说她从未到过印度,只是非常欣赏印度舞蹈。她说印度舞剧多姿多色:神也妒忌得乱做傻事,印度音乐接近冥思境界,久听会入魔。

我当时鼓励她说下去,心里却认为她只是看了几部印度电影在卖弄,那也是传媒的职业需要。

不过我现在回想,说起印度的苏霏,是另一个她,仔细周到,无争无求,是那个我在心里不断与她交谈的苏霏,更懂得我、更理解我的唯一知心女友。可是,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火车基本准时在傍晚五点一刻到达婆罗尼斯。我提着行李到月台上,看着接站的人下车的人从我身边猛挤过,广播在响,人声喧嚣,我的心就发毛了。

退役的辛格上校,你在哪里?

婆罗尼斯虽没有玄奘说的那么大,站在火车站,四下一望就分不清方向,像个迷宫。我得马上弄到当地的地图和住宿资料。幸好,服务处还没有关门,工作人员热情周到。我拿到市区地图、观光景点、旅馆、购物、三轮车出租等一大堆印刷品。

我掏出手机,开机后就按了三个数字,让对方手机上无法显示我的号码。接着我按了一串数字,放在耳旁,却没有声音。一看,结果是无信号,重新启动后,还是照旧。

火车站大楼有三层,居然找不到一个能打国际长途电话的地方,只好出来。我很着急,想知道苏霏对我已经来到婆罗尼斯的反应。虽然这儿打电话到香港不便宜,我却等不及找旅馆住下,再上网联系。

有三轮车人力车和小贩跟着一串,热热闹闹走了五分钟,终于看到路边杂货店挂着STD-ISD-PCO的牌子,可打长途电话。胖胖的女店主帮着我把行李提进店,让我坐在椅上,递给我一杯茶。“你穿得好漂亮。”她的英文相当顺耳。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穿了在亚格拉买的紫色旁遮比,很合身,脚上穿了平底绣花拖鞋,很舒服。印度服装使我的身段显得修长了一些,裙子绣花做工细,领子是中式旗袍式样,围巾随意披搭在胸前,有一种流动之美。入乡随俗,希望这儿的人对我第一印象好些。

拨通苏霏的办公室电话,可是没有人,家里也一样。再试手机,关机,有声音在说可留言。我等了一下,喝完茶后再拨,有人接电话,是她的声音。原来她整个下午都在开会,不得不关机。因为担心我会打电话,借口上卫生间,才开机就收到我的电话,她很兴奋:

“你到了婆罗尼斯。印度最美的地方,是不是?”

她怎么知道?她对印度熟悉程度总让我吃惊。我干脆跳过承认否认,直接问:“下一步呢?”

“你找一个辛格上校。”她说。

她的话吓了我一跳。难道她能查出我与孟浩的谈话?

“什么辛格上校?”

“一个印度退役军官,他是阿难的朋友或亲戚。”

我的天哪!阿难在印度有亲友!我还以为到婆罗尼斯找阿难,是一大发现。看来我只是某些人棋盘上的卒子。

“究竟什么关系?”我的语调相当不高兴了。

总是这样,每次我不高兴,苏霏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像个姐姐。“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亲戚关系,我只是曾在阿难的通讯本上看到过这样一个地址。”她的声音听起来至少很诚恳。

“那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拿不准。我觉得你有第六感。既然你自己来到婆罗尼斯,那么辛格上校就是一个相关人物:是你证实了我的猜想。”

原来我不是卒子,而是试剂!再想想,跟苏霏闹气无益。现在这已经是我自己的事:我非要弄个水落石出。

“好吧。给我地址。”

“Godaulia区,Stuart Street 28号。我马上发到你的电子信箱。不过,我不知道这地址是否正确?”

“怎么回事?”

“50年代的地址。”她那边有翻笔记本的沙沙声响。

“你怎么知道是50年代的?”

“好像吧。”苏霏答非所问,接着不作声了。我猜想她偷看了阿难的一些东西,日记本地址本之类。这不算罪过,她应当知道一些底细,漠不关心反而不近人情。

“50年代的,还能找到吗?”我有意显得不耐烦。

“我只找到这个。”

我不客气了:“最好告诉我一切,把所有知道的事情一次告诉我。”

苏霏几乎是哀求了:“我不会瞒你。背后故事,还得靠你帮我弄清楚。”

搁了电话,我边付钱,边想她有什么必要全部跟我说清?又有谁能全部说清?她说什么来着,“背后故事,还得靠你弄清”。也是对的,不然要我来印度做什么?如果她都能做到,她完全不需要我。她一定是自己试过,不行,才求我到印度跑一趟。

她如此钟情,为什么自己不来亲自处理?她的本事比我大多了,至少飞机直达,汽车直奔,抓住这个辛格上校问明白不就行了?犯得着我来转一个大圈子?

她有她的理由。我呢,我也有我的理由,至少我想写出一本小说,小说不能直奔主题,不然一句格言就可代替一本书。转圈有转圈的好处,我们各得其所。这么一想,我心里好过多了。

婆罗尼斯比德里气温高一点,这儿人大都穿衬衫,穿薄毛衣的极少,天好像也黑得晚些。我进了一家店,买了简单的烤肉饼吃,叫了一辆人力车,按照旅游资料介绍,讲好十五个卢比到老市区。

这个历史悠久的古城位于恒河西北岸,追求超脱凡俗生活的人,喜欢聚集在此苦修。自古以来,印度教徒相信,只要在这圣河中沐浴,就能涤去一生罪孽,灵魂变得纯洁,更有可能超脱轮回。印度教徒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恒河边咽下最后一口气,知道来日不多便来这儿等死。也有死后家人将遗体运来此处火化,骨灰撒入河里。火化要有钱买木材,没钱的,把尸体捆上石头扔入河里喂鱼,据说灵魂也能成正果,借此超生。

老市区蜿蜒在壮阔的恒河边平台上,漫长地排列,四通八达的石阶,沿河岸是错综复杂的小巷,古色古香的房屋庙宇。弯弯的河面上停泊着一艘艘小木船,浸泡在河里的信徒,吟颂经典,期待获得救赎。岸上打坐的僧人,安安静静。石阶上开始火葬仪式,迷烟升起,寺庙敲响钟声。

三轮车夫骑骑停停,座位后面的篷,用了几根竹块。

车夫耐心好,停下时从身上的挎包里取出两本杂志塞给我。一翻尽是印度漂亮男人图片,我壮着胆问:“什么意思?”

他笑得很天真:“我们这儿有桑拿按摩,什么服务都行,很卫生,经常做检查,没有艾滋病。”他骑着车,还不忘做生意,拉顾客拿回扣。

沙特街28号还在,是一幢独立两层楼旧殖民地式房子,掩隐在树木丛中。围墙不高,有游泳池和草坪,环境十分宁静。这条街上大多是高级住宅。人力车司机不相信地转头看着我,他大概很少拉客来此地。

一个老先生,全白的长发及胸,连胡子也是白的,裸身披了一块布,像甘地一样,摇摇晃晃从路边走过来。他的样子很吓人,手臂和脖子都挂满了念珠,握着一个手杖,连手杖上也挂着念珠。

“那玛斯德。”我双手合十,注视着他,说完这句印度人招呼的话头,我显得不安,“请问辛格上校住在这儿吗?我找他。”

他把吊在胸前的眼镜戴上,有点忧虑地看看我:明显是中国人的脸,穿印度女服。

我又问:“辛格上校不在吗?他以前住过这地方。”他不说话。我注意到他赤着脚,猜想他是一个餐风饮露的圣者,看样子正好路过这大宅子。

这时他嗓音清晰地对我说:“我就是辛格,你有什么事?”

我一愣,赶快说:“我找阿难,Ananda。我从中国来。”

“Ananda,”他惊奇地说,“好吧,你跟我来。”

我兴奋得几乎有点恶心:这也未免太顺利了一些!我拉着小行李箱跟着他,从花园左边小径到房子旁门,碎石子铺在小径上。进到房子里,有仆人已在点灯,陈设比外面还堂皇。

“你认识阿难吧?”我将行李箱和随身背包往门边一放问。我不愿意再转圈子,为避免找错人,我说出了阿难的原名。“Ananda,他本来的中国名字叫黄亚连。”

老先生说:“我不知道这名字。”

我心一沉:“那你知道一些什么?”

“我认识过几个人,他们是否叫这个那个名字,与我无关。”

他打禅似的话,我觉得有点迂腐,刚才在街上极爽快,现在来了个吞吞吐吐?到这个时候,他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了:刚才听到阿难的名字,他眼睛中的闪光,已经泄露天机,阿难绝对与他有关。

这位辛格上校穿得像乞丐,房子却是上海天津租界里也少见的花园洋房,和他的装束未免太不协调。我仔细打量起房子,极大的厅,楼梯宽敞通向大过道,我以前只在中国三四十年代的电影里看见过,上海大买办大资本家家里才有如此的楼梯和吊灯家具,还有一架老式黑钢琴。他不坐那些雕花镂金的椅子,却席地坐在地毯上。一旁的沙发上有丝缎的圆枕和垫子,流苏和落地窗帘一色绛紫。

从德里到亚格拉,再到婆罗尼斯,一路上我没少看所谓的“圣者”。这些僧侣大多年过半百,云游四方,过着靠人施舍的乞丐生活。额头上涂着雄黄,一条布遮挡私处,有的洒脱到什么也不挡,本来成年累月晒得漆黑,有的人脸上还要涂上炭灰,一般手持一根木杖,一个水壶吊在胸前,或是背一个布袋,一把驱魔赶苍蝇的扇子,一个要饭的破碗。

云游当然居无定所,有时当街而睡,有时夜宿荒野,只能食树皮果实,任何地方都能坐下修炼瑜伽,姿势不一,有人将双腿甩盘在肩上或脑后,双手合十,可以几天不动;经年累月高举一手不放下,苦修今生得正果。印度教徒将人生分为梵行、家住、林栖、遁世四个阶段,到了遁世期,人生最终阶段,应当舍弃一切、剃发、守戒、乞食、穿破衣,达到梵我如一的境界。

但是,辛格上校一边住豪宅一边修行,算是哪一期?他不舍弃财产,就不是一个彻底的圣者,比其他人德行就差一等,我弄不明白他:既然修行,为什么不求正果。

与钢琴并行的长桌上端墙挂着一个镶银边的镜框,是黑白照片。走近一看,照片边角已经有点发黄,像是几十年前拍的。

我的眼睛发直了:照片上竟然是个相貌俊伟的中国男人,他站着,身前坐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印度姑娘。

我立即有个印象,这两张脸好像见过。再仔细看,两人我都不认识,中国男人穿着长衫,印度姑娘手里有把中国旧式绸扇。我一下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退后一步。照片背景好像就是这幢房子的门前。

这两人的关系好像很亲密,是夫妻或是恋人?中国人和印度人几乎不联姻。照片上这一对儿,难道是规律中的例外?

我有点懂了,一定是辛格上校有过中国朋友,看见我是中国人,出于好心让我进来说话。

“他们是谁?”我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这个中国人是你的朋友,对吗?”

“这两个人是天国的灵魂。”他慢慢说。

死了?我没想到。我心头七上八下,紧张起来。已经是晚上,又是陌生的环境。照片上有盛开的印度素馨,而这幢房子门前似乎没有任何花,树木太茂盛,草坪也好久没有割,一派凋零荒芜景象。

莫非这是个鬼屋?那么多死人在恒河边焚烧,那么多的骨灰倒入河里,洗灵之河,也是死亡之河。这想法刚一冒头,我就被自己吓住了,赶快打住。

辛格上校的身上挂着被日月摩擦得光滑锃亮的念珠,脸上层叠的皱纹堆着老年,眉毛又长又白。看着他打坐的安详神态,我的心平静下来。

苏霏叫我上这里来,有她的道理,大概她打听到什么。苏霏这个人不愿意浪费任何人的时间,也知道我对她的善意并非没有限度。

我走过去,在辛格上校身边坐下来,看着地毯上的图案:一个套一个圆形里深红的蝙蝠和金黄的浮萍,像绣上的,做工精细,整张地毯泛着珍珠的光泽。我镇定了好一会,才说:“黄先生来过没有?”

他肯定听见了,仍然不理我。

我站了起来,裙摆和裤腿相摩擦,发出细沙与细沙摩擦的声音。我很失望,叹息一声。回头去看他,他的神情增添了一种温情,我感觉我找对人了。不过可能不宜逼他:越逼他越不会作声。

我说:“谢谢你的接待,我得走了。”

辛格上校猛醒过来的样子,一脸失措茫然,仿佛从一种境界到另一种境界。我曾有两年间间断断地练瑜伽,偶尔练到尘嚣皆无,突然被电话或雷电惊醒就会这个样。辛格上校睁开眼睛轻声说:“天已晚,路上不便,你可以住这里。”

他击掌两下,站了起来。

有一个穿着整齐白巾包头的仆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恭候。辛格上校让他准备房间和用具。

这是什么圣者?还有一大班仆人。我心里一怔,没多问。我生性不喜欢住在陌生人家里,没有住旅馆自由自在。何况,我怎么相信住在这儿没有危险呢?

我谢了他,拿了行李和包,他也没有劝阻挽留,让我从大门走。外面的一盏灯不太亮,也看得清楚。大门油漆驳落,木门两侧的孔雀图案也旧得有年代了,游泳池没有水,一棵老芭蕉树枯死了也不挖走,歪依在一棵榕树上。从这迹象看,辛格上校不经常回这个家。

一出门我就后悔了,有什么必要见外拒绝住下?印度人好客,喜欢招待人住在家里。最重要的是,在辛格家,哪怕他不开口,或许偶然会找到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事情,就可能弄清他和阿难是什么关系?这么个圣者非圣者、上校非上校的人,不会一生没有故事。小说家习惯性的职业心理,这时冒了出来。

我真是太笨,太不懂得抓住时机。我忽然害怕起来,等我再来这条街时,全部房子与辛格上校,加上他的仆人,都会化为一股青烟消失。仿佛一切都是想象虚构的,再寻找就难了。

后悔已晚,我决定先找一家旅馆住下再说。

街上路灯都昏暗得厉害,可能政府为了省钱,灯泡用的低瓦度。

我按地图找一家日本女子开的旅馆,据资料介绍这家旅馆服务较好。路上经过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店、餐馆和旅馆,好像挤得满满的。顺便问旅馆,都没有空房。有的地方还有更小的路黑洞洞的,我不敢走。总算在靠河边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旅馆,门就比其他旅馆大些,可是依然客满。

恐怕遇上了印度人的什么节庆假日,不然不可能如此。

正在徘徊中,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少年带我找到一家恒河边的宾馆。我的担心有道理,宾馆里不仅一二楼临河最好的房间没有,连厕所分用极差的房间,都住满人,门前一小阳台都搭着帐篷。

我一生气回到大街上,给了少年一张小钞票,叫了一辆出租,指着地图上火车站北边的肯顿门区,让司机开到那里的高价旅馆。恒河边是古老市区,而肯顿门区算一个高级新区,大部分高价旅馆都聚集在这一带。我对司机说:

“太阳神饭店。”

“那饭店的每套房间面朝花园,每天有挂牌名厨。”司机和北京出租司机相似,什么都知道,也喜欢说话,“你不用担心,我等你一会儿,若不行,再开你到这儿最好的一家旅馆去。”

出门不怪热心人,我当然连声感谢。说话间车子到了饭店门口,和老城区的旅馆不一样,门面堂皇,花园尤其整齐可爱,我先看价格表,带浴室热水的单人房200卢比,附冷气套房才500、600卢比,价格合理。我刚准备付款,服务柜前穿西服的男人微笑着对我说:

“很抱歉,没有房间了。”

“有套房吗?”

“没有。本旅馆一向受欢迎,像这节庆天,如果不事先订好,不会有房间。”他摊开双手在柜台。

我请他帮助,他又笑起来:“这一带旅馆不会有空位,如果你没有订的话,只能露宿街头,除非你肯花钱,只有一个旅馆除外。克拉克大饭店,是我们这城市最古老最漂亮最豪华的饭店,殖民时期就有了,应有的设施样样俱全,包括卫星电视和上网电子游戏。”

我不客气地打断他:“多少钱一晚上?”

“附冷气单人房间60美元,双人房120美元。只收美元,单人房间肯定没有了,双人房间或许能找找看——我说的是原价,但这几天的价格全比原价多三倍。”

三倍就是360美元一夜!折合人民币差不多是2900元,住一夜,一个中篇的稿费!而我一个中篇要写上三个月。这哪是我这种人的消费水平。虽然苏霏出的钱可以在这里混五六夜都毫不成问题,但也不是我的消费习惯。我犹豫了,出租司机可能料到了我的必然处境,在门外等着。看着那司机向我这边张望,我突然想起,我电脑里有阿难的照片,苏霏通过电子信转给我的,我应该给辛格上校看,当时却忘了。这么前后一想,胸中有火,我抱怨起来:

“怎么旅馆都满了?”

“小姐你既然是来参加Kumbh Mela,就应当先订房。到这儿的外国人都在半年一年前,订好了旅馆。”

“什么节?”

“Kumbh Mela,the great festival of the pitcher!”

大壶节!难怪河岸那些旅馆连平台上都搭了帐篷,河岸上到处都是帐篷。火车那么挤,这个城市那么多人,都参加这个“大壶节”来了。我摇摇头:“请讲仔细点,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兴致一下来了,说了好久,我听了好久,总算弄清了。印度每十二年都举行一次昆巴美拉节,就在邻近的圣地阿拉哈巴德。相传印度教神明和群魔为了争夺一个壶大打出手,因为壶里有四粒长生不老药。不慎把壶打翻,四粒长生不老药跌落到印度的阿拉哈巴德、哈里瓦、乌疆和纳锡四地。之后这四地每三年轮一次庆祝“大壶节”。在这四座城市中,以阿拉哈巴德公认最蒙神明庇佑,是印度三条圣河汇流处。

这月9号开始过节,要过四十二天,七千多万人来,西方的老嬉皮士,好莱坞的明星,麦当娜呀,皮尔斯·布鲁斯南呀,还有莎朗·斯东和理查·基尔之辈,统统在恒河中沐浴,洗去罪孽和灾祸。每个国家的电视台都来了,全世界都在注视!

我越听越生气,越想越恨自己:觉得真是莫名其妙,一头撞进印度人的十二年大节却毫无知觉。起飞前我一直没看报,埋头看佛经。到了印度后,成天与苏霏捉迷藏,专注过分,结果糊涂万分。大半个世界都知道的事,竟然蒙在鼓里,还自命私家侦探!

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德里那个印度姑娘说阿难可能来此地,苏霏也猜中了我会投奔这个城市。只有孟浩是事先告诉我来这个地方。

好吧,是命运。

如果我闭上眼睛,烧一炉香,求助冥界的父亲,他也会手指恒河。虽然我实在不明白:上千万人共浴,还有什么罪孽的容身之地?

那男人在柜台内走了两步,双手放在柜台上看着我在气乎乎地沉思,也不打扰我,等我说话。于是我谢了他,说他待人不错,真有耐心。

他很满意我的话似的,带着感慨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刚开始没什么看头,14日会有个小高潮,24号才是真正的高潮。不过错过9日开场真是遗憾,那天正逢月食,凌晨两点,人们扶老携幼前来,在亚姆纳河和萨拉瓦地河的交汇处集合,成千上万人涉入恒河里,水深及膝,好多人在凉水里起码泡了六个小时。”

这么说,我错过9日和14日,还有三天就是下一个高潮24日来临,运气也不坏。

那么辛格上校可能也是冲这昆巴美拉节,才从他的遁居地回到那幢房子。看来是我错怪他舍不得房子财产。他不像一个有危险的人,其他人也不是,在这神圣的节日期间,再贪婪暴虐的人也不想做坏事亵渎诸神,毁了自己几辈子轮回。

我提着行李回到出租车里,司机很得意地问:“去克拉克大饭店?”

我想也不想地对他说:“开回老市区,沙特街28号。”

已是晚上十一点,到任何友人家里都不合适,可辛格既然想做个“圣者”,我就不见外了。

敲门之后不到半分钟,门打开,仆人见我,什么话都没有问,就帮着提行李。辛格上校走过来,双手合十说:“我知道你会回来,我一直在等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