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53种离别(出版书)》作者:虹影【完结】 > 53种离别.txt

第 3 页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31

花儿吓坏了,看下面,什么人也没有。真是奇怪。她回过身,身边也没女孩,倒是另一边有几个抽烟的女孩。

她走过去问:“刚才你们看到两个女孩子跳下去了没有?穿迷彩服的。”

没人回答她,她又问了一遍。旁边有一个男孩扔出一句:“没有啊。”

“有人跳楼,你们没看见?”

没人理睬她,花儿气得说了一句“撞鬼了”。

“你才是鬼。”不知是谁,回了她。

她只得离开,下楼,从大门出去,绕到阳台后边空地,真是没人。她弄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自己看见两个女孩跳楼的。花儿头一下子疼痛起来。也许那两个女孩全是因她孤独无助想象出来的。

她又回到店里,要了一份加冰的可口可乐,喝了一大半,看到角落里有两台电脑,有人正上网玩游戏,她提着包走过去。好不容易有一台电脑空出来,她赶紧坐下。QQ里没什么人在找她,母亲看来还未发现她不在山城。查与他专用的邮箱,天哪,有他的信!他在两小时前,就有信给她!他告诉她,他家人病危,得马上去机场,说不定花儿看到信时,他已开始登机去北京了,抱歉,他得走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残忍地说,认识花儿,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花儿心里难受极了。他不想见她,不想在这儿见她。他有事?什么样的事会让他马上走?

他们两人的事,若不是他的高干父母参与,可能不会变成如此。当他们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的女儿时,表面对她热情,心底那股温暖便消失了。她感觉得到,问他,他不承认,说他父母不是那种人,不会非要门当户对。

他也不是非要听父母话的人,可爱情真像流水一样,流来时挡不住;流走了,就流走了。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花儿看时间,还来得及赶到机场见他。好不容易等到一辆出租车,花掉口袋里所有的钱,花儿到了机场。登机屏幕上有好多家航班去北京,她在机场里奔来奔去找他,汗流浃背,狼狈得很,看见每个像男友背影的人,都觉得会是他,转到那人面前看。不是他,都不是他,花儿急得跺脚:“上帝呀,可怜我怎么能找得到他呢?”

直到凌晨两点多,当日的班机全都飞走了,花儿才坐在椅子上,内心一片空白。他走了,真的走了。她联系不上母亲,中国大使馆也关门了。

椅子对面是一个香水广告,很亮,像镜子。那里面有个穿白裙的女孩,脸色苍白而疲惫,眼睛悲哀而暗淡,就一天时间,人瘦了一圈。

她吓了一跳,赶紧掉转脸去。

机场内的冷气很大,花儿的头有些晕。机场外的芭蕉树很大,路边种满了九重葛,她想起伦敦家里也有这紫色花朵,她很想念家,她想告诉四川老乡,她失败了,她找不到他,可她把老乡的电话也弄掉了。

机场人员给睡在椅子上的花儿搭上毯子,他们奇怪这个女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像要乘飞机的样子。等花儿醒了,问明情况,他们就帮她联络上她的母亲。母亲不会在网上订机票,花儿只能在机场用母亲告诉她的信用卡号码在网上买高价票。

最早的飞机也是第二天下午,花儿的身体已支撑不住了,机场人员给她安排了住宿,一家小旅馆。他们给花儿旅行手册,让她用剩下的时间在新加坡转转,不要再想那个人了:你年轻又漂亮,日子长着呢。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就是不想让她找到他。

花儿坐了环城巴士,举目之处皆是漂亮的花,楼也建得漂亮,难怪有人说这儿是一座花园城市。这时,她看到一幅广告,是跳楼的两个女孩,腾空跳伞。那么说自己不是撞见鬼或是想象力出了问题,当时这两个女孩真的在麦当劳吃东西,可能看到她神思恍惚,便使了一个小把戏警示她。母亲说过,真正的坏人几乎很少见。男友不是,他怎么会是呢?就算他不肯见她,哪怕最后一面。她记得最初彼此认识的那一刻,他高高的个子,穿了件红色长袖T恤,一件泛白牛仔裤,头上架了一个墨镜,帅呆了,说话的口气,非常自信。

碧蓝的天透亮晶莹,花儿坐汽车回到机场,一路顺利,准时登机。花儿进机舱前,回过头来,发现左侧有一个人很像男友,他看着她,像以前那样看她,像最早认识她时,眼睛里充满了爱慕和热情,亮闪闪的。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

“真的?”

“你不信?”他摇摇头,“这点你倒一直没变,总是对我不抱有绝对的信心。”

“我……想请你原谅我。”

“原谅你?”他问,“不,该是我请求你原谅。都是我不好。”

“为什么?”

他掉转过头,很难过的样子。

她再看,他不在那儿。位子空着呢,搁了个白色的垫子,整整齐齐,丝毫没有被坐过或压过的痕迹。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花儿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背包,坐下来,随手拿起一张当地的英文报纸。她读着,突然脸如白纸,报上写着昨天傍晚新加坡一条高速公路上有车祸,一辆蓝色日本丰田轿车与一辆大客车相撞,大客车上死伤人数有十一人,死者名单里有男友。

原来是这样,结局如此惨烈。花儿再也无法忍住,泪水哗啦哗啦地流淌。她死死地盯着报纸,上面的字母放大,模糊;放小,清晰。是真的,所有的字母都跳出报纸,排列成一个怪圈,想把她整个人吸进去。她难以呼吸,难怪刚才他要说,原谅他。

岂止是原谅,他在她心里的位置,一生一世也不会变。想必他也是知道的,不然不会来告别。当两个人如同黑夜和白昼不能在一起时,爱情方才显出了本来面目。有爱情,即便坏事来了,也不怕;可是没了爱情,坏事便一桩接一桩出现。飞机腾起,朝天空飞去,那儿积了多少年的云堆,翻卷出不同的图案,有的像动物,有的像树木,有的像城堡,有的像人的脸,全在她的面前。她看着,希望能找到一张熟悉的脸。

之十六 少女

她蜷缩在旧沙发上看书,看那一个个字在跳舞,几分钟后,心静下来,发现是自己的心在跳舞,想静,却难办到。天气预报说有阵雨,可是风吹动着树叶,就是未见乌云卷裹。她索性拉上窗帘。

回到沙发上,开始看书,看了一会儿,搁下书,躺倒下来。窗帘外的世界渐渐漆黑。开灯,难入眠;熄灯,却大睁眼。楼上的做爱声像是一场歌剧表演,如果第二日见着他们,定能见到他们内心的彩霞。羡慕别人有激情和爱。

一年后,他还爱她吗?

五年后,他们还如影子般不相离?

二十年后,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爱与恨,谁能说得清?无爱不觉得,有恨却铭记。

瞧瞧如此空荡荡的屋子,守着一尊佛像度日如年,失去曾拥有的丝绸和瓷器,失去亲爱的人。是因为说话不当心,还是寂寞久了,心蒙上灰尘,见了少女,就狠命扔开寂寞,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开了,没注意,句句是刀子,伤人不见血。

结局无法改变了。想那从前,仿佛在想一个人,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心想得老死,突然想哭。哭时却赶快停住。除了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其实自己没有地方可去。

那少女抱了一盆兰花来,要她原谅。

“原谅什么呢?”她问。

“因为传话,把事情弄糟,糟到不可收拾地步。”少女告辞,关上门时又说,“再也不会来了,就当我不在。”

“我不放心你。”

“就当我们从未认识。”

少女把门合上,轻轻的,就像一阵风。

那么年轻,那么不懂人世,不必在乎,如何在乎得起?

这个世界不过是多了一个不想说话的女子。

我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开始读。书里讲了一个少女与妇人的故事,还讲了飞机失事,一批人掉落大海,只有一个人脱险到了一个岛上,最终得以生还。我想起自己曾在小岛上,一个如同隔绝人世的孤岛,我等候船来去城中心。等得无聊,便从旅行包里抽出牌玩:时运不济,天生诗人气质,让好些事轻易成功。有神怪跳出来插言:安排一种让自己绝对被人需要的状况,让自己在人前是属于天赐礼物的人,鼓励那秘密的仰慕者,投以无尽的包容和理解之心。

我抬眼看,窗外,蹲着一只黑猫,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久看,猫身上有些雪白斑点,十分扎眼的倦怠。幼年时自己就是这模样。我摸摸散乱的长发,放下书本,打开抽屉找发夹。好多的小物件,花了眼,一个恋物癖的抽屉!我挑了透明的蓝夹子,夹住头发。若是继续读,那只猫怕也会像那海水一样变蓝,蓝得透出一片光来,那光将吞没了一切。

从此这个世界少了一个寂寞的女子。

之十七 夜蝴蝶

一天24小时,属于白的,我都在睡觉;属于黑的,我都在梳妆打扮、会朋友、钻地下酒吧、去24小时超市购物,跟与我一样习惯于黑的人在一起,聊天——私事加国家大事。别以为我是精怪,或是西方的吸血鬼,如果你要这么认为,我并不反对,但我得告诉你,你是错的。我把我们这一类人叫做夜蝴蝶。

在黑夜里,我看见已经死去的人,身穿黑衣,跟着我熟悉的音乐跳舞,有一个人还扔了一枝黑杜鹃给我,说他是我的父亲。小时候我不止一次希望他这样对我,但他之前装做不懂。黑影子们相互重叠,整个山上、江边全是他们快乐的脚步。我跟着父亲的步子摇动我的身体。父亲,一定在施行一种巫术,他的眼睛瞎了,很多很多年,他都有这么个黑的世界,所以我一直离他很远,直到我自己也习惯黑暗,爱上黑暗,离不开黑暗,我才走近他。

我读的是《黑暗的心脏》,康拉德的心脏,也是我的心脏;我读《黑暗的正午》,库斯勒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我是化身博士,有各种理由,在夜晚,摇身一变,在伦敦肮脏的街道做黑暗的事;我比金斯伯格更凶猛地嚎叫,迷恋同性,对美国发泄一代人的愤怒;我在陌生的夜晚,抱着进入疯人院的女友低声哭泣,她再也不会从我在黑夜中疾驶在高速公路的车上,打开车门跳出去。在药物的安慰下,她还认得出我,傻傻地笑。

还有她,我以前的伙伴,一个美丽的人走在北京幽暗的马路上,一身夜礼服,对直朝一辆奔驰车走去。那天是大年三十,莫非她已忘了我们最迷醉的一首黑夜之歌——《爱上一个孤独的人》?她不能爱了,就这样走了,接连三天都冰冻在医院太平间里。葬礼在一个黑夜举行,每个夜猫子亲吻她一下,然后喝葡萄酒,醉倒为止。几天几夜,我们跳舞,送她走上黄泉路,奢想她能重新归来。

她到今天也没回返。

虹的七色中没有黑,紫接近黑,可能比黑理性;蓝也接近黑,可能超出黑的感性。虹可能是为衬托黑才出现的,以至于我从未看见过虹,像我父亲,像我所有的朋友,由此他们才进入我的黑。

黑首先是一片,那是我的出生地——重庆南岸;黑有时也是黑板,我从未真正从黑板上学到任何知识和本领;黑有时也是一座城市,我从未像一个诗人或者作家,在那儿受到应得到的尊敬;黑有时也是地球上的某一个国家,我必须拼得血淋淋,看着新鲜的红色流淌在黑的四周,我才可以喘一口气,甚至必须以红对红,蔑视他们,同时我又多么瞧不起自己。为什么不是以黑对黑?以黑对黑,黑中自有行规,黑中自有尊严,令人心服口服;以黑对黑,黑中见真金,黑中识宝石,我一直在黑中生长,我本是黑中最美的英雄。

生活全部转换成舞台,白布飘垂,夜蝴蝶家族的人全穿着可以飞起来的裤子,露出光洁的大腿。白是黑的极端,一直与黑相对。黑道白道,江湖世界,我演出的内容,是我存在的核心。灯光暗淡,灯光总是会有熄的时候,相信我,舞台会移走,时间也会被生活重新夺走。等一切都黑下来,我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地说:走吧,再也不要回头。

之十八 单眼皮

一个奇冷冬天的下午,我在火车站送一个朋友,她是朋友的朋友,也赶来了。我们送完朋友,走在月台上,在嘈杂的人声中,看着对方,笑了。

我喜欢大眼睛,大乳房,大腿丰满的那种性感,她不是,而且她是单眼皮,头发短得如男孩,衣着也很男性,对襟棉衣。不过她有一双艺术家纤细柔软的手,我那天与她在月台上与她道别时,她握着我的手,我发现她的眼光很亮,像星星环绕我身体,我陷在其中,也许就是那一瞬间,我的魂掉在里面,想出来却难。

从那之后,每天我收到一封手写的信,她详细告诉我她小时的生活,不时还收到礼物。她一心一意做着。我喜欢她的信,也给她写了好多信。有一天我身边那人说,她信里是什么意思,说“他是个问题。”他看看我,“难道她想你我离婚,与她结婚?”

我回答不了。

从那之后,她的信由他首先阅读。

由此一根松松的橡皮筋被绷紧了,像随时要飞出弓的箭。

“你和她都是残缺的人。你们都幼时缺父。”他有一天对我说。

他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我与她走近,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多小得不得了的事,全不是大事。那时我在欧洲一个小岛生活,我办了她来的一切手续,她来了,发现她魂不守神,原来她移情别恋,搬出自家,与别人同居。我没说什么,陪她在古董市场转悠时,我看着那些老瓷器,有的是整套的,奇美无比,当然价不薄。心想,珍贵的感情像珍贵的瓷器,得小心,格外小心才能保存下来。否则破一个口,有个裂隙,就无法还原。

我发现我与她之间就有这么个裂隙,时间会证明的。

她回国后,我们好久没有联系。有一天,她打来电话,说是对不起,她与那人离开了,回到自家住。那个电话真长,可我感觉还是回不去了。

过了好些年,我搬回国居住。听人说她做了母亲,有了孩子,也离了婚。有一年圣诞,我们几乎是同时给对方发了圣诞新年祝福。

之后,我们重新再见。她青春不再,不过仍然很美,那双单眼皮还是有星星一样的光芒,可我发现自己不会掉在里面,我的心孤孤单单的。与她面对面地坐下来,喝一个下午茶,听她说孩子经、母亲经,有一阵子,我的耳朵全是一个小女孩在庙里迷路的哭声,那是小时的她,母亲被红卫兵抓走,父亲离开,她一个人去找母亲,找不到。

她说,现在有孩子陪伴我。

我羡慕地说,真是太好了,上帝还是爱你。

她走了,望着她离开的身影,我好想哭,我从来爱女人胜过男人,偏偏错过她。火车啊火车,那个载着我们共同的朋友前行的火车,拉响汽笛驶出站台,我们一起注视着,那时我们年轻,有无限的激情,有数不尽的梦想,心也容易依靠。至今想起,也不敢相信,一切发生过,如同一部电影的片断:

我们慢慢掉转脸来,看着对方,露出笑容。

之十九 两分钟就好

这天是感恩节,我一直读经书到凌晨,心里想念一个人,他曾是上帝派来引我走过地狱之途的,他对我说:“你想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是怎么长起来的?”

我一直以为你是听得见我的声音的,你并没有离开。

每年年末之时,我把房间里的所有灯全熄灭,不点蜡烛,黑得像躺在厚茧里,让我感觉全身放松。就两分钟,两分钟就好。不必说什么说,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说之无益。

每当我在路边看见别人花园里的薰衣草,每当我走进小店闻见香精时,我都停下来。因为你喜欢。

读完一本好书时,我就把书放在黑暗之中,这样你可以看到,我知道你也会喜欢。

回乡之途很难:我会发傻,到处看到你:每一个与你长得有点像的人,都是你。但是我从来没有追上去,因为我知道你会站在我旁边,我明白你没有离去。

在河边,任何一条河,我的倒影很孱弱,秋风苦雨吹打着同样的树。我对你说。河里的小船带着这心愿,向江里和大海去,那手持正义之杖的人,向我显现神迹。

天性不喜欢拍照,拍一张照就会掉一丝魂魄。我必须留着完整的魂魄继续想象一个新奇世界,记录下这世界,与陌生者一起分享。每年到这个时候,便是最心酸之时,因为这些文字本是为了让你看的。到了这个时候,我心里又插上一刀:你的确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看不到又一本写给你的书,又一封我给你的长信。

可是我仍然想给你打电话,或像这样写信。你接不接电话都没有关系,读不读信也一样。我欢喜这种念头,可以一整天对着电脑写下去。谢谢上帝,给我一个空间,给我这种想象,给我这种才能。我不用担心有一天再也写不出,只要你在等待,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你就在那个世界里,所以我常在黑夜中穿行,每前行一段就是靠近你一段。白昼如夜,夜如鱼鸟交替穿越,我嫌行走太慢,必须奔跑,像进入一个永远的马拉松,一步都不敢停下来,一点也不肯停下来喘口气。这奔跑对我而言,不是痛苦,而是快乐,因为我一步步靠近你。

你的两个如精灵的女儿,也进入马拉松赛,在你走之后,我不止一次见过她们,可是我们都没有提过你,只说你的骨灰仍放在你卧室,家里一切照旧。她们空时会去喂流浪狗,那动物的眼睛,可通向神灵。

失父的滋味,年龄越大,感触越深。本以为心里有一个地方,可以埋葬自己生命里的一个个亲人,本以为只要在那里,我便可以从容生活。都说心可以是一个国家,也可以是大海,可以安葬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但是心太大了,回忆太多了,要寻找那些埋葬的人,就像在大海中寻找一条熟悉的鱼。

那么让心缩小,缩成这房间这么小,在这漆黑之处,在这两分钟的静默之后,你从遥远的彼岸归来。我闭上眼睛,就看见了你:你一身白衣,对我微笑地说:“我闻到你点的香,我收到你写的每一个字,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离开。”

之二十 冯涅格特

曾经好些年都在旅途,临时决定出门,就往火车站跑,买不到坐票,只能买站票或闷罐车票。辛苦八九个小时,脚一踏上目的地,张眼四处寻那个人。命运怪异,他与我最后分开,消失在人海之中。

真正喜欢火车,是在欧洲,大都乘“欧洲之星”,那火车之舒服干净仿佛非现实世界。沿途风景迤逦如油画,以为是在卢浮宫里穿行。我偏爱倒坐,让那一幅幅画面慢慢退出眼帘。

那个人曾对我说,穷家富路。家里节省可以,出门在外,省不得。喜欢火车上的三文鱼馅面包和桔子水,虽然价格是店里两倍多。不过面包里夹了火车的咔嚓声,更加美味,桔子水也多了一番情趣——漂亮的金发小伙子推着小食品车,热情礼貌地招呼你,那一抬头一递水间的温情脉脉,暖着心和眼。

火车向易北河方向驶去。想起那个人对我提过一本小说《第五号屠场》。德勒斯登老城有个大屠宰厂,上百名被俘美军在这里干苦力活,其中包括冯涅格特。1945年2月盟军飞机轰炸时,战俘们逃入坚固的地下肉库。四吨巨型炸弹爆炸,一个个巨大的火山云腾起在易北河上空。战俘们在晨光中走出肉库时,看到的几乎是月球般景色,一个大城市竟如此干净地消失。德军押着他们呈四行队列去挖掘废墟时,到处是断壁残垣,完全不能行走。

冯涅格特花了二十五年,写了这本轰动世界的薄书,他相信有十三万五千人死于这场大屠杀。“整个地球上,轰炸德勒斯登并没有使战争缩短半秒钟,没有削弱德军的防御,没有协助任何方面的攻势,没有从集中营里解救任何人,只有一个人得了好处。那就是我冯涅格特:死一个人我得三美元。”

易北河两岸绝壁险峰葱绿,花朵缤纷,沙岸平平展展,一顶顶帐篷下一个个躺椅,全是晒得油光光的肉体。那是易北河有名的天体营。人们拿着望远镜看火车。经过老城,修复段与废墟段的对峙,华美之极,惨淡之最:修复欲将废墟更新,却装做比废墟古老。那个人就此说,这城市最好永远悬在这个中间状态,让每个来访者一生难忘。

因为喜欢小说《第五号屠场》,我找来电影看,看得心惊胆战,脑子里始终留着一个镜头:一个美国战俘从废墟中拾起一个古典的小玩意,被发现后,一枪毙掉。冯涅格特说:“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应该打仗,这是我能得出的唯一结论。”

和平年代的美好,和平年代的人大多未意识到或不珍惜,当然,所有宝贵的东西都只有失去后,才懂得来之不易。冯涅格特作古那天,我收到一封电子信,附件里是冯涅格特为自己设计的一个图片:一个打开的鸟笼。这个几代美国青年的偶像之魂终于轻了,属于他自己。火车朝我的目的地行驶,推着食品小车的漂亮的金发小伙子来了,我朝他灿烂地一笑。只有手捧一杯香茶读着杂志的你,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

之二十一 爪哇

“的确,你脖颈上有黑痣!”

我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在满是茉莉花和蝴蝶兰的房间,说话人就是印尼赫赫有名的时装店主豆子女士,奇怪,她怎么像个巫师,盘膝坐在我对面?窗子开着,两个娟秀的姑娘在大芭蕉树下点染花布,手里握着烧得热热的颜料铁壶。

仿佛我感觉着那铁壶的烫,吞了吞口水,说:“在娘胎里就有。”

“你的几丝魂魄,此刻飘浮在千岛之国。”

她坐在一层叠一层的巴迪克上,身上是一件黑花暗纹的衣裳,包裹着丰盈的腰肢,仅露出脚趾。那脸很模糊,头发太长,也许是因为眼睛太亮,刺得我无法看清。

豆子女士问了我的生辰八字,说了一串奇怪的话。我听懂了一句,是说我不敢爱。

是呀,这就是爪哇,在我的书《好儿女花》一开篇就写到,母亲说我前世在这儿逛荡时学会了梵语,说我亦正亦邪,是良药也是毒剂。母亲还说过,面对令你恐惧的世界,若一旦失去自我,就索性怀携利刃吧。

温柔而暴烈,是女子远行之必要。

也可以说,温柔是爱,暴烈是不肯原谅过往。

记得我是与一群同去开会的女人们,由导游领着进了当地一家名店。她们忙着买衣服、围巾和布料。而我呢,坐在桌前,不安地喝茶。因为这样,她被我注意,鬼使神差地被我逮着,在一个只有她和我的房间里。

多年前,我狂恋爪哇,也一度倾心于印度,前者是因为母亲点拨,后者却是出于自觉,写了旅游小说《阿难》。那是我情感生活最低谷时期。我借写佛的弟子阿难,细数恒河沙与人性之复杂。佛法如恒河水,流入多灾多难的阿难心,也期盼流入我这样少福少乐的女子心。

豆子女士静静地望着我。哦,不,等等,难道我会对她讲伤害,我对人的伤害和人对我的伤害?一个故事,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还好,我不肯说,她并不强迫。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开始说自己的故事,滔滔不绝,一直说到需要喝一杯水才能继续。

“现在,你心里感觉好一些了吧?”

我点点头。

我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充满花香的房间,如何与一群女人们坐着车回旅馆的。

我拿了游泳衣,直接乘电梯到楼顶露天游泳池。服务人员拦住我说:“女士,小心,最好不要游。”

我不理会,独自走向大露台。从上往下看,一辆跟一辆的汽车摩托挤塞满道路,比马车还慢。而天空阴暗无比,不看则已,一看雷声竟然大起,雨水倾盆而下,如同交响曲在耳边奏响。整个城市乌云翻滚,闪电直射在周围的楼群。我走向空空的游泳池,水面也有闪电的影子。

我身后两个服务员站着,一副随时要抓住我的姿势。这个超五星级的旅馆,保护客人的措施倒也完善。可我当时完全不屑于他们的存在。我一步步靠近池子,雨水把我的脸和头发衣服浇了个透。多好,这儿一点不像初冬的北京,寒冷刺骨,一月的爪哇,夏季的高温,雨水在皮肤间流淌得自如、畅快。

如果站在这儿被雷电击中,证明我并不畏惧危险和死亡。那么为什么要怕爱呢?爱人比恨人更难,可只要去做,就比不做要强,终会如愿。

唐代以前,爪哇一词就是莫须有。想好一点,可以认为它是陶渊明的桃花源;想宽一点,那会是健忘最好的堆放地;想窄一点,那可以是逃离世上最远的地方。

最远的路,其实看得最清。我可以爱一个人,为什么不呢?

多么神奇,雨水停了,雷电停了,我走入游泳池里。那个我应该爱的人悄悄分开两个服务员,跟随着我,也走入池里。

我游,剪开水面,像剪开一个新世界。

我游,就像第一次恋爱时一样,就像从未爱过的人,首次尝到爱的滋味一样,我加快速度。这短短的五十米长度,我居然游了半个世纪。

我得说,女子有行,温柔足也。

之二十二 粉丝

每年夏天到意大利中部一个叫福祈的地方度假,经常去附近的小镇肯门兰兹,那儿每周六有个集市,卖吃食和当地的土产手工艺品。这年整个意大利热如锅炉,中午路边的气温牌显示四十度,跟意大利人一样热情似火。

这气温还能忍,夜晚就降下去,可意大利蚊虫生有长针,扎在身上皮肤红肿,中心有个深洞,好了之后伤疤明显。我的腿上和手上都有不少这蚊虫咬的红点,令人痛恨。

我家里网络有问题,有一周无法上网。同街邻居说肯门兰兹正街有个网吧。

我听了好兴奋,可马上就泄气了,因为电邮大多来自国内,没中文软件就读不了。

还是A聪明,他说为何不把你的电脑带去?

真是个好主意。

网吧的名字不明显,平日给忽略了,这次有心找,给逮住了。原来是一个酒吧,有人在喝酒,不像是网吧,国内网吧差不多全是少年人在玩游戏聊天。

我提心吊胆朝柜台走去,问一个像是老板的五十来岁的男人,他听不懂英文,但明白我是要上网的,头一摆,让我跟上。

好几台游戏机,墙后是电脑。我把手提电脑拿出来,用手势问他,可以用吗?

他点点头。牵来了线,又拿来了电线板。

一插,接连上,太好了,我能上网了。

旁边一台游戏机,有两个少年人在专心地玩。

我看电脑,这一周累积了几百封信。我快速处理,有的回复是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可怜的我,不知不觉掉入了网中。

我给一个好朋友写着:我坐着火车,突然发现电脑不在。急得到处找,一身是汗,去卫生间,全是人,排长队,等到一个空位置,结果两个男人进来,更不能解手。焦急之中醒悟,电脑就在手里。

你看我有多急,因为无法上网,我就做这样的梦。

身后一个重物倒下,跟着是一声狂叫。我转过脸去,老板过来,“不好了,中暑了!”少年还在叫,“快给他水。”他连说带比划。

一旁钻出一个脸色灰灰的金发姑娘,伸伸手臂,说:“中什么暑,这两个小东西在这儿打游戏已经一天一夜了,有这么打的吗?”

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不过我也是,我给一个中国女作家写信,她不回复,我还是继续写。”

我感兴趣了,问她。

她说起自己的故事,她是丹麦人,在机场读了中国女作家译成丹麦语的自传,爱死了,引为知音,写了信给出版社。她从小父母离婚,后父在她五岁时就想强奸她。她长到十八岁到日本留学,在那儿嫁了人。结果遇上了车祸,几乎截肢。她结婚离婚,日子过得一团糟。

她掏出烟来,看了看我,却没有点燃。她伤心地说,她没有童年,也没有爱情,绝望透了,现在她一个人过,只爱女人。“我一年来一直给这个女作家写信,我一定要见她。我读到报上的采访,说她来意大利度假,我就来了。可是我找不到她。”

天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看上来最多只有三十岁的女人故事,我从出版社转来的好多信里读到过,我以为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写的,所以,没有回复。

世界哪有这么巧的事,可偏偏就是,就像被意大利的蚊虫一样咬了就留下一个难忍痛处。我怕接下她会认出我来,看了一下手表,说对不起,我有急事得离开了。

在她怪怪的眼神注视下,我低下头收拾电脑,就去柜台付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网吧。

之二十三 保罗

这天下午我正在写作,家人带着小家伙来说福祈镇上所有店关门,买不到牛奶面包,所以我们得开车去远一点的镇,否则小家伙会饿肚子。

一个休假在此的意大利朋友,听见我们在说话,探出阳台说,教堂在举行葬礼,所有店都关了。我们一打听,原来是住在广场的苏贞,她的外孙保罗,生下来心脏有问题,一直在治疗,几天前不幸死亡,才两岁半。

我们马上决定去参加。教堂里面已满,门前全是人,有人穿着黑衣,不过大多穿着随便,但神情悲伤。

里面在唱圣歌,神父在布道。半个小时后,里面人往外走,不时抬出白色鲜花篮和花束,整个小广场全是人,当覆盖鲜花的小棺材抬出来时,所有的人鼓掌。

灵车缓慢行驶,人们自发地跟着灵车步行,教堂的钟声每隔几分钟敲响。据说保罗的母亲怀他三个月时就知道他心脏有问题,这是天主教国家,不主张堕胎,若母亲坚持,还是可做手术,但保罗的母亲要他活。

好多人流泪。我也在流泪,更多是因为感动——想到这儿的人,是如何对待这么幼小的生命;有伤心——想到两年前我失去母亲,明白她有多么辛苦,多么爱我,内心的遗憾和悲哀;想到中国,人的生命一向轻贱,我小时看着长江里漂着那么多死尸,没有亲人来认领,又哪会有上千人送一个两岁半的孩子,所有商店关门,所有人默哀?

送葬队伍缓慢走下山坡。我想到我的小家伙,只愿她一生平安快乐,这恐怕是爱我的最好方式。

队伍经过我们家的房子,阿姨抱着小家伙在二楼阳台上,我专注地看她,朝她招手,她也招手,但是没有笑。

队伍走到镇口,拐上山坡顶,以前没发现,这风光俊逸之地是坟区。和中国坟区不同,这漂亮坟区由四堵墙和天井组成,右侧墙有单独墓,其他三侧墙分成很多格,墙厚度足够放棺材,一个死者一格。大理石墙面,上面有死者姓名照片和献花的地方。

神父念完一段经文后,所有人一起念。工匠把小棺材送入左侧墙第一排第二个格子,再把水泥填上封住,很多小孩子上前观看。最后工匠盖上盖子:这是一个笑得灿烂的漂亮男孩,有一张照片下面写着PAOLO ALLGEANITT(2006年2月17日―2008年7月5日)。

他聪明可爱,镇上每一个人都喜欢他,他是天使,上帝更爱他,便把他带走。

仪式结束,亲朋好友与孩子的父母亲人亲吻拥抱后离开。我们等了一会儿,才和苏贞拥抱亲吻表示哀伤。她哭着说,不必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够,我很想念他!

我泪水又下来,我们一路走回,现在镇上每家店都开门。我们买了面包牛奶,经过家里二楼阳台,我叫小家伙的名字。她声音脆脆地说,妈咪,快点回家。家人在边上说,等不及见?

我说是的,等不及。

之二十四 埃莱娜

女儿两岁时,我们在意大利深山度假,车子开向山顶一座古老房子。这时,我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两天前她和丈夫、女儿米米来我们家度周末,然后坐火车回米兰,丈夫跨到月台上跌倒,几分钟后就去世了。

我手握电话,难受得不知说什么好。当时我女儿就坐在身后,半夜,她突然哭着醒来,说叔叔走了,米米好可怜呀!不用说,当时她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我安慰女儿好一阵子,她重新入睡。接连好几天,她都在梦中哭醒。有一次她完全清醒,说,妈妈,我怕。我问她怕什么?她说怕失去我,我不要后妈。

她的话让我眼睛马上红了。这么小,她已知生死,让我这个做母亲的人,既心疼,又感动。我对她说,我不会离开她,永远不会。即使有一天我不能在她身边,但只要她想我,我就在她心里,就像外婆,虽已不在人世,可外婆永远在妈妈的心里。

我这番话说完,女儿紧紧地拥抱我。

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离开人世,有的离开早,有的离开晚,但谁也避免不了那一天的发生。好友曾批评我,不该让女儿过早担心会失去母亲。

她说孩子太小,不能承受生命之重。我说孩子一生下来,我们做母亲的,就该告诉孩子做人的道理,生命的沉重和轻盈,要教她爱人的能力。起码我得和女儿关系平等,我们是母女,同时也是好朋友。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女儿准备睡觉,我给她讲了埃莱娜的故事:美国怀俄明州一个6岁患脑癌去世的女孩埃莱娜·德瑞切,在她生命的最后9个月里,趁爸爸妈妈和妹妹在忙于其他事时,悄悄留下很多有画的小纸条,写着“我爱你”之类的话,藏在爸爸的公文包、妈妈的手提袋里,有的纸条夹在书柜上的两本书之间,塞在梳妆柜的角落里,藏在装碗盘的橱柜里,甚至藏在亲戚家的小角落、小缝隙里。埃莱娜去世后,爸爸妈妈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大大小小的纸条,泪水模糊了他们的双眼,如同我们每一个看了录像的人一样。

埃莱娜从小爱书,喜欢听故事,说是长大了要当老师。她的爸爸妈妈到死也未告诉她身患绝症,自然也不想猜测她是否知道自己将死,才那样悄悄地在纸片上写下所有的祝愿。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埃莱娜如此聪慧,怎么不知死神正朝她走来?

女儿听完,眼泪哗哗地说,妈妈我要看录像。我说明天妈妈给你看。她亲吻我的手,不让我离开,非要跟我睡一张床。我对她说,埃莱娜给她的爸爸妈妈妹妹留下那些小纸条,就是要告诉他们,生命离别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而爱永远不会离开。

而妈妈在这个夜晚与你离别,明早又会相见。每一次相见我们都会感到惊奇,因为拥有对方,我们对生命充满感激。

女儿终于安心地入睡了。我亲吻她后,走出房间,想到网上那些质疑埃莱娜纸条真假的人,说是其父母因痛失女儿而制造的神话,有可能那些纸条和画在她患病前就存在。

可更多的人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也一样。

为什么呢?因为天使常常忘掉我们,我们的生活动荡不堪,尤其是在所有的信仰都沦丧后,我们非常祈盼天使朝我们张开美丽的翅膀。

小小的埃莱娜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天使,她通过一张张纸片,张开翅膀,飞越生死界线,来到她的亲人身边,来到我们身边,安抚着我们的心,还教会我们如何爱人,明白生命因何而存在。

之二十五 旅馆

这儿离巴黎不远,闭上眼睛,可以认为自己就在巴黎城中心,比如拉丁区。当时我站在路口,将相机的镜头调好,然后求助于路人,帮我拍一张照片。

这故事与他相关,很多年后,他已过世,我才重回旧地。遍地的薰衣草奇香,我学他的样:没有行李,没有同伴,一个人从河水里走上来,披了件宽大的衣服,赤脚朝山坡走去。山坡本来很高,但从容地向上爬,山坡就平缓下来。

我看见街口的那棵夜百合树。我们曾在那儿分手。

那天我住在一家小旅馆,白墙上长了些竹叶,非常东方,连墙上的画也是仿明式。我进了房间,放下窗帘,躺在床上。天不热,也不凉,但潮湿诱人,仿佛刚刚下过一场雨。

他会不会来?与他相约在这儿见面。

我出去走了一圈,旅馆旁边就是个残败古堡,找不到出路,就只能原地折回。门前有一纸条,是他的手迹,说他来过了,还会再来。我一直等到月上树梢,电话响了,他的声音说,我在旅馆厅里等你。我急急抓了件衣服穿上,下到楼梯口,他看见我,说你真年轻。

他领着我穿过古堡,一出来竟是热闹的夜市,烛光融融,大都卖手工饰品,我们走得很快,咖啡馆的香气涌过来,街口有棵树。他说我们去喝一杯,却绕过好些小酒馆,径直带我回他的旅馆。

这一夜我们做爱,却不如以前。我躺在他身边,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全是俗艳的花朵图案,大红大紫,墙和浴室也一样。他解释,别小看,装饰风格是某个艺术复兴时期的结晶。可是这些图案使房间空间压缩,我透不出气,想推醒他,却又不敢。我和他的生活真相在这个夜展现出来,我不会幸福的,已经怀上他的孩子却不能要。

一夜折腾,无法入睡。第二天清早,我眼睛红肿,与他一起吃早餐。我说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他说好。我要他的照片作纪念,他把护照上多的一张给我。然后送我回旅馆,走到街口,发现那一棵夜百合树,掉了一地花瓣,新花苞却依然在怒放。我们抬头凝视片刻,他牵着我的手,说,也许,以后我死了,我的魂会来。一回旅馆,我忍不住大哭。他说将打电话给我,就走了。

那是五月,很明媚的五月。他是一个犹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战争孤儿,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曾有几度沉浸在沉重的记忆中差点毙命。

你为什么爱他?现在还爱,对吧?

当然我不能回答,若能,我可能会说,因为我曾一度迷失,而他站在那个夜里,将我引出那个古堡。

如果他真有魂,他会来此与我见面吗?

我替他摇摇头。

或许我记错他的话,因为他活着,就未把心给我;成鬼了,也更不会那样做。时过境迁,凡事都在变,我很难感觉到那一夜压着我们的花朵俗艳与否,我只明白,如果有花朵,恐怕早就一朵接一朵坠落下来化成灰烬了。

之二十六 楼梯

他们的住处离红磨坊很近,有一截树枝养在盛着水的玻璃杯里。那一日,家里来了一个曾在中国文坛呼风唤雨的人物,在20世纪90年代末那个著名的事件后,他不得不流浪到巴黎。他被政治旋涡击垮,踟蹰在尿臭味弥漫的塞纳河岸,向游客乞食。

她希望他来帮助这个中国文人开家服装店,而他不肯,分歧从此开始。第三天晚上,他大吵,认为彼此应该分手。他对她说,你早晚会成为特瑞莎修女第二,做你的美梦吧?本以为她会向他求饶,可是她却一声不吭地整理衣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