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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31

到理发店做头发护理,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黑发过肩的年轻女子,神情不算是委屈,却硬生生添了几分恍惚。假日对她来说很难受,最怕大假日,住宅周围空如鬼城。电影里经常会发生这种事:买一架望远镜窥视邻居,是一种乐趣;买一把枪无乐趣却可防身——这不可能;买一把刀藏在床垫下,既可辟邪,又可自卫。加热器在头顶旋转,服务员递上一本时尚杂志,全是夸张矫揉造作的照片,全世界流行黄色手提包,跟鸡们的趣味一样,真倒胃口。

再做一个保护膜吧,不怕太阳晒。

她侧脸看服务员,这少女长有一双猫眼。对了,她不能把那可爱的小家伙独自留在家里太久。她摇摇头。

走到楼前时她又看见了寻猫启示。上面有手机号码,她输入手机里。邻居个个是一张苍白的脸。好多天没见你出来了。客气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她点了一下头就进自家门。

阿多米蜷在沙发上,眯着眼。如果不是那高个子男人说她有糖尿病,完全看不出来是一只生病的猫。他是诈人,以为病猫就没人要。

她用手机打电话,响了,无人接。

他不想要这猫了?

打印机打下一页纸。半个小时后她来到高个子男人的门前,把纸夹在他的门上。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男人不耐烦地解释。

运河通向西山,傍晚升起火烧云时景色最美。早上来跑步的人最多,晚上是闲杂人等最多。她站在高处一棵小松树下,肩上有一个挎包,露了透气的缝,阿多米乖乖地待在里面。

高个子男人看到那纸条,会为猫而来。约定的时间过了半个小时,她开始不安了,猫在挎包里想下来,喵喵喵叫起来。她只得走了。迎面过来一个男人,急匆匆的。是高个子男人,经过她身边,当没看见一样。本来她要折回去看个究竟,一瞧此人这副架势,却改了主意。

当天晚上,她在他的楼下,看着一个高高的人影在玻璃窗里走来走去。

三天后,她又拿着一张纸——约老地方老时间交猫,不过留了手机号码。她新买了一个号码,为阿多米她肯花多余的钱。她在高个子男人的房门前,把纸条夹上门时,发现上一次的纸条还在门缝之中。原来他根本没看见!

门突然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看见她像仇敌。“你是他什么人?”

她不想回答这种女人,不过,在转身走开前,她指了指门缝间的纸条,他应该看见才行。

好大的一场雨,她冒雨小跑着回家,赶快洗了一个热水澡。可是晚上还是发起高烧。她在床上,猫也跳上了床,亲热地偎着她。昏沉沉中,手机铃声脆响,她伸过手去,接了:“猫在!骗人?什么?听出我声音,我有意害人?”她挂了手机。他在电话那端骂她,让她恼火之极。她额头全是汗水,很快她陷入睡眠。

第二天她醒过来时,烧退了。她收拾行李,挎包里放阿多米,露出一个缝来透气。长途大巴满实满载,但每人都有座位。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想找一家便宜的小旅馆,到郊外山里散心。

这期间她拨高个子打来的电话号码,看他是何态度。可是无人接。打他的手机也是如此,好神秘冷酷的男人,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想。

回到城里,她提着行李带着猫直接去高个子男人的家。有一辆救护车停在那儿。问看热闹的人,出什么事了?一个五六十来岁的老妈子津津有味地说:“哎呀,脑子出了毛病,吃了安眠药,听说是为一只猫。”

居然是高个子男人!一个不会爱女人的人会因思念爱猫而自杀?最好死不了,他应该看到他的猫很愿意和她在一起的情形。

她站在那儿,迎春花全枯了,有女孩抱着一把桃花李花在叫卖。她把手伸入挎包里摸摸猫的脑袋,顺着小径走,脸上突然泛起满意的笑容。

之三十四 忧郁症

我为十八岁时结识的一个女友,在一所精神病医院里唱了一首歌。那个初夏的夜晚,我们没有地方可去,只得躲到医院的花园里。四周很静,我头一抬,就唱了。时过境迁,歌词忘了,但我唱歌的神态很伤感。女友与我分离差不多二十年,断了音信。

两年前,我第一次见莲,突然想起她来。以为是她在我面前,她也以花为名。

一年前,我和莲一起去中药店排队买专治瘟疫的中药,有人叫“薏苡仁”。我顺声去看,竟然发现那失散多年的女友站在柜台里,正在从药箱里配一副副药,虽然她戴着口罩,但我认出她来。

一个月前,我买到一本书,《我的狂人日记》,书写得格外出格,在精神病院里如何治疗,如何与医生睡觉,最后睡到病好。性爱情节非常色情,吓我一跳。翻开作者照片,分明是她。

连日来我做梦,全是在一个江边的大院子里,与一个女孩子走在嘎嘎响的楼梯上。本是亮着电灯,突然灯熄了。我与她的手握在一起,一步步朝上迈。我听得见她的心跳,我的心也跳起来。有脚步声在我们身后响起,我们停下不动,脸对着脸,呼气直扑脸来。不怕,真的不怕。她轻轻地说。我点点头。

梦醒来,我从床上坐起,她的呼吸带着野菊的清香,仍在我鼻尖流淌。莫非我们早在幼年时就相识,梦里的事谁能说得清只是在梦里呢。

之三十五 威尼斯

喜欢旅行时看《荒漠甘泉》,这本书是我永远的爱,是上帝和我们这些儿女们的对话,它像一把钥匙,打开心灵擦抹每个角落。元年正月,耶和华开了殿门。这个时候我不再回忆梦境,因为尼布甲尼撒王突然从我身体内走开。

你从水中经过……水必不漫过你。

如果你尚未起步;如果你还不需要帮助;如果你还没有碰到路上的拦阻。可一旦到你真有需要的时侯,神的手就伸出来了。

眼前是雪国冬天,回到英国后,橡树没被狂风吹得癫狂。有一个少女这些日子在我生活里,她被制造出来,她的命运很被动,有好心肠,从没害过人。我的命运一直也如她一样,被某种神秘的东西决定。我不是决定者,只有到了非决定时才决定。所以,我相信我的结局不是太坏,也相信她的结局不会差,不像我生命中那些女子,有的最后和爱人女儿分离,一家破碎;有的虽是绝世美人,只能断然跳楼,与父亲生离死别。此刻少女正青春年少,一身侠气:她不会死,她会死。

昨天倒是无意中给一个老朋友的病指了一条路,她不用担心在英国做大手术了。在北京,一个简单的小手术就可解决大问题。这是好事。想着做菜,就想起皮特·格林威的电影里的一个镜头,把一个男人全裸烤熟端上大餐桌,舞台音乐响起来,人人都华丽上场。

可是我正在去威尼斯的路上,我旅行,总是随身带着电脑。在超空间,这个地球是平的。

每个城市都特别,威尼斯更特别。马可波罗走遍中国,也得回到威尼斯。海明威在威尼斯的夏利酒吧天天喝醉,写出他一生最糟的小说。托马斯·曼住在这里,想到了朋友马勒,突然想到如何惩治这个傲慢的朋友——让他在小说中爱上一个威尼斯美少年,甚至瘟疫蔓延时,都不愿意离开,最后爱得摧肝裂肺而死。心死了,就是真死了。托马斯·曼真找到一个让朋友永生不朽的好办法。

我来想想,看把哪个人扔入威尼斯温柔乡心碎而死——不信的人,请来报名。

一直在找《死于威尼斯》改编的电影,一直未如愿,虽然看过不少剧照,但只有到那水城去,才能感觉到小说里的场景。那位大作家,那位大音乐家,都沉下河道的水波:轻如弃情,重似义气。

今天我去,手指缠了缠精灵少女的魔法,往水波里一指:我爱你们所爱,我恨你们所恨,所以你们升出水面,站到岸上来吧。

苏格拉底警告过我们:“美将人带向智慧,也带向激情和痛苦的深渊。”哲学家好为人师。到威尼斯去的人,就是准备跳进这个“激情和痛苦的深渊”。所以,贡多拉船手已经荡起桨。让我们唱:“爱美的人,这是你的家乡!”

摧心之爱已经来临,我们都不愿在瘟疫中幸存。是的,我的少女,你会死,你不会死。

之三十六 上海

那个周末晚上,校园笼罩着淡淡的蓝色。我按约去那个男人的房间,那里已有五位学理工的男大学生。一个诗人,有如此的崇拜者,应该有点满足。但他不,总抱怨生不逢时。当一房间人聊得正起劲时,他说,到楼下餐馆坐坐。

有人问:餐馆?

他说,是的,去吃点东西喝喝酒。

我表示不去,我和其中一位男生说高兴了,正要去研究生院的银座,那里有一个诗人聚会。我问他去不去,他说,你去吧,今天我没有空。

第二天上午我听课出来,正要进图书馆,他在身后叫住我,说晚上一起去散步,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我说好。可是我忘了,等我想起这事后,已经快十点了,赶快往他住的地方走,结果在宿舍楼门口碰见他和一艳丽小姐,他当没看见我一样,带着那小姐往外走。我想向他道歉,也没机会。正好在路上,我遇见两个朋友,就一起去银座。

一刻钟不到,他和那个艳丽小姐也来了,坐在我和他以前晚上经常坐的位置上,背对我们坐下。

两天后的晚上,他把我拉到校园外树林茂盛的小径,很静,能听到远处的流水声。他生气地说要离开这儿,只是因为我在这城市,更具体地说,因为我在这学校,使他改变了主意:既不去南方经商,也不去北方,虽然那儿有一大堆朋友,南北方都不去了。

你在嫉妒。

朋友们都说你用情不专,他回答。

对对,我朝三暮四。

他说还有自知之明,你男朋友一大筐,我算老几?如果我现在女孩多,也不过是向你学习。

他的话真让我另眼相看。可是他说,如果你对我的感情当真,若当真,我也当真,行不行?

感情可如此搞平价批发,倒是新鲜事。可是那天晚上,我听了,心里非常难过。于是我就这么告诉他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

天渐渐凉了,冷得厉害。我们在小径上来来回回走着,没有目的地,没有起始。这条路像架在半空,如果我们停下,仿佛下边就是死神。我们一刻不停地走着。这时,我对他说,我倒想离开这儿,想离开的是我,并不是你。他态度一变,开始说服我,说他有多么需要我,他说他要离婚,和我结婚。我说,你说服不了我,我不会留下来,除非出现奇迹,而奇迹往往是弱者制造的幻象。

那时我生活困难,看不到出路,我的写作,陷入一片死海,杂志社和出版社怎么对待我的,我若回想就等于重新做恶梦。嫁一个男人,显然违背初衷,更不合我性格,我从未有过那么绝望。离这儿最近的城市是南京,而离我最近的是城中心的一条弄堂,住着我的姑姑,姑姑对我很好,不过见面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一座城市、一个人、一间房、一条路,都会与我的写作休戚相关。可是,我找不到自己,甚至看不见有其他什么人可以进入我的世界。

柔和的灯光从校园的楼房里倾洒出来,录音机放着温馨的歌曲,二十来级水泥石阶,映着月光。刮着冷风的夜,依然蓝色。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夜晚,当我回头,一个盲人戴墨镜,手拄拐棍,但大步流星,朝我们迎面走来,从我和他中间穿过去,步态自信,他几乎撞倒我。

不过那只是我的希望而已。他擦着我的边走过去,我愣住了,看着盲人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比一个明眼人还知道怎么对付黑暗,懂得怎么去自己该去的地方。我很感动,为什么不可以学学这个盲人呢?

我问他:你看见了吗?

他说,我看见了。

第二天,他带了一个穿黄毛衣的女研究生来见我。那女孩对我说:你有男朋友吗?我不回答。场面很冷,甚至他也不与我说话。等那人走后,他对我说,你应当有一个男人,那男人非我不可,因为你值得我同情。

我说,我倒想找一个女朋友。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隔了一会儿,他说愿意让我帮你找吗?若找到,万一我爱上怎么办?

我说,没问题。

他立即声明:我是戏言。

我说,你不是戏言多妙。

你真的喜欢女人?他说。

难道你还怀疑吗?

从那以后,他对我很是放心,不再盯着我,但反而使我疏远了他,干脆躲着他,不管他上门、打电话或写信,甚至扬言自杀,任何方式,我都不肯见他。最后他进入我写这城市的小说中,名叫古恒。

如果现在他要自杀,我不会拦住他,但是如果他说,他爱我,让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不会同意。因为他不会这么做,他不是这样类型的人,也因此,我从未爱过他。

我最后一次离开那个大学,是三月,校园花开,这幅图景一直留在我心里。

之三十七 爱美者

我回到竹屋,看见到处是你走后留下的痕迹。干净的床单整齐叠好,用熨斗烫过,还未凉尽,你的黑色西服夹衫挂在屏风后面,灯光被你调得极低。柜子的抽屉里有小盒,装着你小时候掉了的牙齿,你帮我擦眼泪的手帕还在枕边,你的呼吸仍在房间里。

当我入睡时,总以为你在身边,我和你就一直说着话。你说得最多的是母亲,这让我感觉到我们一直和那个幸运的女子生活在一起。你的母亲很秀气,眼睛如海水般蓝,身材修长。有一天我在树林里迷路,从马上摔下来,一直在病床上。我经过差不多十年的努力,终于站起来;而你从一个小男孩长成少年,进了那所有常春藤的学校。

你带我去那个地方看,你指着那个房间的窗口说,你与一个少年同住一室,你们情同手足。

是的,每个了解你的情感世界的人都懂,你曾经是一个爱美者。

后来呢,你完全转向了女性,跟你的母亲的死亡有关。

母亲被送入医院,你不相信她会离你而去,从那一刻,你在每个女人身上寻找她的痕迹,直到你遇到你的妻,直到你遇到作为情人的这个年轻的女子——我。你说要和我创造一种新的生活,你离开了妻。可是我不相信你是全心全意地爱我。

听着那些船发动的声音,我知道因为我的不相信,已经丢失了你。我抹去了一脸的泪,回忆起你的母亲被安葬在山地的墓区,你走到哪儿都带着我的照片。就是那一天你认定了自己是孤儿,虽然父亲还在,但是你与他离得远,失去母亲的疼痛,是你选择妻的唯一的原因。因此,你对我说,你必须回到妻的身边,妻如母亲。

故事中的女子是我在江湖上结交的朋友,我总是背着行李包,提着小电脑到处旅行并写作。对了,我是一个作家。我在这个冬天来到南方海岛,这儿气候宜人,是个旖旎世界,我在海边旅馆的竹床上坐着,并不是为了写这故事。他不要我写。有一次他通过别人告诉我。他说:即使写了,死后才可公开。

我天天漫步在沙滩上,凝视那海水。

如果当你和我两人都不在世上了,那么这些为对方写的文字是否还有意义?

“亲爱的你,我收到你转来的回话,泪水奔涌,仿佛此刻窗外是北中国的漫天飞雪。”

就这么短短一行,再也没有多的话可以告诉你。

你不知道,原来那个我早已不在世上。

每夜我都在想自己怎么会在这个陌生的、没有你的世界,黑暗之中,看那海水,一波一浪卷来,把我高高抛在空中,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时刻,我与海浪的尖一起抵达,与海水同步高潮。没你也罢。

有一次你伏在枕边,依偎着我,说,你终会到达这个境界。第二日你与我分别,从此天各一方。

之三十八 姐姐

太阳升起之时,我站在窗前梳妆。我不是妓,虽然我的五官轮廓生得并不妩媚,但我有着夜来香的香味和颜色,男人见了就会多看我几眼,但我不是妓,跟葵树街上所有的妓都不一样。

我是妹,跟着姐姐来到马尼拉。这个城市里,住了不少美国兵。常来姐姐这儿的是三个年轻中士,其中一人名叫莫西,老家在密执安州底特律,是牧师的第三个儿子,他皮肤偏咖啡色,下楼时脚步声稳而均匀。三人喜欢结伴而行,进同一家妓院。

这儿太吵闹,傍晚到天亮都是喧喧嚷嚷的,女人的笑穿插在男人的骂声中。他们来,他们走,酒气,脏气,身上什么味儿都有,又混合着女人的各种味儿。

莫西脸干净,姐姐说,莫西有点像小孩子,不过一点就穿,就灵。我和莫西做事,不像是做一桩生意,因为我感觉到他事后总要躺几分钟,非常安静。

我送芒果汁到姐姐的房间,带着一股凉爽的风。莫西看见我,脸掉转过去,用手扯过一衣遮住肚皮。

其实我不会害羞,从小长在这环境里,什么类型的男人都见过。

姐姐很爱干净,走一个男人,都要我洗身体,水哗哗地响,我从桶里不停地拧出毛巾擦洗身体。虽然姐姐是这个妓院的嫌钱树,管事的妈妈总是因为我用水太多扣我的工钱,我也不疼惜。

那天葵树街人特多,而且喧嚷无比,好像在庆祝什么节。吹奏着乐打着鼓。人们大都从屋里涌出,打扮得花花绿绿,椰树上全系着绸带。节日里,我们两姐妹出去看了一会儿热闹,可是我们未说话。

就是那天晚上,姐姐站在窗前,我拿出一把非常尖利的剪刀,把头发剪短,地板上落着的我乌黑的长发,我系了根蓝色长围巾,跟我的窄窄的长裙一般齐。

我突然想起莫西说过,一个驾驶单翼飞机飞越大西洋的人,他们都生于密执安州底特律,他和他的孙子是同学。他说,那个传奇人飞了三小时三十分钟,因为实际飞越大西洋需要二十八小时。那人因此闻名于世。他与那人的孙子没有再见过,但他知道这曾是此人从小的理想,正如他,从小希望把鲸鱼养在自家的游泳池里,看鲸鱼庞大的身体弯曲地腾起在半空。

这是一个幻想,莫西说。

美好的幻想,我说。

莫西在沙滩遇见我,他把我抱住,我没有强烈拒绝。他把我压在身体下,他的身体有着低等酒馆的气息,我同样来自那样的地方,只是我每天傍晚走老远的路来海边,让海水和海风洗净我。那海潮声涌起,我承认我不讨厌他这么对待我。

如果姐姐有感觉,甚至亲眼看见了,那么会在意一个嫖客吗?不会。更何况我不会在意莫西,我连心都未动过,只是我现在不是一个女孩子了,这个事实让我兴奋。那个飞行人让我兴奋。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姐姐手里的剪刀滑出手,斜插在笔洗上。等着那脚步声走过,我与姐姐还是没有看对方,我拿起抹布,包起地上的黑发。

我觉得姐姐想说什么,可是没有。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窗外的吵闹依旧,把夜晚扩展得离奇,变化多端,城里好多人都跑出来,只有我和姐姐在这儿,各怀心思。

姐姐不在的时候,莫西也没来找过我,我也没去找他。我只是做了我每天做的事,我和好多男人做事,眼里总闪过姐姐的身影。

有一天莫西开了一辆破吉普,从车里跳下,直奔我的房间,我照常与他做。做完事,他笑了,说你天生不是一个妓,因为你太快乐。

我没有回答他。

我看见你姐,他等我收拾完床,才慢慢说。

她还好吗?

很好,好像睡着了一样。

莫西走了,我下楼往海边疾走如飞,或许姐姐会这样,不过我真的不相信一个嫖客的话,我可能在另一个座城里的下等妓院里或酒吧里,我甚至是一个风情万种的舞女。他不过是一个嫖客,他不可能知道我亲爱的姐姐在哪儿,连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呢?就是在那一天,我的眼睛如猫一样亮。

姐姐,有什么可以让我远离那个有你和我记忆的地方,有什么可以比你与我之间的爱更重要?我离开了那个小岛,来到大陆,那是七十年前。

之三十九 爱情

我回来,完全是想逃离那个人多的世界。从前我作为你的情人来住过,现在你不在了,我来了,在石坎底下找到我们俩共同藏的钥匙,当时你说会生锈,就取了一塑料薄膜包了。我一层层揭开薄膜,感觉满是你留下的手纹和体温。你不在了,我却又一次感觉到了你。

房子的墙已歪斜,圆圆的石凳裂开一些缝。东墙长着两株香蕉树,宽大的树叶遮住阳光,虫子在地上爬动。墙外的背景模糊,石阶边的苔藓,小朵野花紫紫的,在风中摆动。

当我站在这房子门前,用钥匙打开门,我知道,我就是另一个人了。门关上,过去的生活就消失了。

我从行李里取出布鞋换上,走路很轻,在地板上,跟风拂过草地似的。唯一的声音是窗外鸟在啼叫。我转过身,鸟飞走。我在书橱上找到你的一本诗集,翻了几页,当初把你像诗句一样带出这房子,那会是什么命运呢?

我非常不安,我似乎已经背叛了你的爱。如果命运还让我做一次选择,我仍不能保证不背叛你。

对不起,我这么对你说。这是大实话。可是我背叛你,却是为了更爱你,现在我还爱着你,就是证明。

曾经趁你睡着,寻找你的白发,偶尔发现几根,就用剪子悄悄剪掉。当初与你在一起,得知父亲去世,我没有与你说,就悄悄离开你,一人飞回,在为父亲守灵期间,我尝试死亡,冥冥之中是你的声音把我唤回。

为了接我,接我从地狱而归,你就静静地守在地铁口,你看见我,就朝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我。你说,再也不放开我,今生不能再分开。可是最后,到了如今这个份上,却是我分开了我们。

看来,死神临近我,那模糊的图景都变得清晰起来。

这天清晨,空气里仿佛有你的气味,仿佛昨夜你与我神交过。我蜷缩在床上,深深地呼吸枕头上所有的气息。春更浓了。晚上,我走下山去,想找一个小餐馆,叫两个清淡的菜:豆腐和豌豆。但我没有,远远地看见有三个旅客吃饭,他们的眼睛都低垂着,装作没有看见我。这时,风吹进来。

天黑暗之际,我回山上,泡了一壶茶,把茶壶和杯子放在床边柜子上。那三个旅客是否就是死神遣送来的。你走到另一个世界时,给我留下一封长长的信,说不能陪在我身边了,让我继续活,把我的才能带给这个世界。如果这是结局,我就可以快些见到你了。

避风点了一支香烟,我吸了一口,好畅快。想起你经常站在阳台外,抽着烟,以背影对着我,从来不知我在注视你。这时,你该知道了,我是怎样心思迷乱地注视你。

之四十 夜市

这个小岛一到初夏就开着夜市,点着煤油灯,一街都是,闪烁不定,和以前的夜景不同。人们熙熙攘攘在一条街上。

黑夜里那些人表情平和,穿戴平常。月亮在街正中间,有卖盐茶蛋的人吆喝起来。男人嘴里含着长烟枪,随意地向女人吐烟气。这儿以前有过战争,闹过饥荒,男人未能活过女人。

很闷热,据说全球气温转暖。生物学家已经写文章解释蛙由青绿变黄的原因。因为污染过分,还有他们杀动物,吃动物,比如猴脑,才会有那治不好的病,如瘟疫般由南向北蔓延。

“你守过死人吗?”

不好回答。

他自言自语:“我一直拉着她的手,直到她离开了我。我不怕传染。生死由命。”

我们认识的那天,他告诉我,他喜欢在游泳时想起这些。

有一天他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专程去寻找那个小岛。灯塔对着码头,整个岛形状略显细长,也不大,就像一个小镇,从小船上下来,全是细沙和蓝绿的水,要脱了鞋在海水里走一段才能上岸。手机在那儿无任何信号,只能使用当地路边的电话。因为季节过了,不见夜市,明知他不在,我往那家他住过的旅店打电话,许多许多的电话,可是没有人接,我就一遍遍留言。

我从不这么疯狂。我看着自己的右手,他曾经专宠过这手,想他想得没有办法。

没法,我只得离开那个小岛,回到大城市里。我这段时间抽烟严重,喝咖啡更厉害。因为睡眠不好,我脸瘦了,腰更瘦。我的头发还是老样子:左边长右边短。我每次回来,都看留言机,都看电脑,有没有他的消息。

没有,总是没有。他忘掉我在我忘掉他之前,他知道我不能过没有他的声音的生活。我说过:“若能每天听你的声音,我宁可坠入深渊。”不用说了,他便是要我受这个罪。

之四十一 雅加达

我曾经在一本当地导游书上读到过变性巫师包治各种怪病的事。没想到此刻他就在我对面坐着,看着我。

他艰难地摸寻一张牌,随意地看一眼,便丢在桌上。

我看了吓了一跳:那是个死人。

他又摸了一张,还是一个死人,只是换了种死法。再摸时,他犹疑地看着我,可能想知道,我是否有胃口面对那么多死亡。我的脸色已经代替我说了话。他收回牌,示意我坐到旁边,好好想想,自己去隔壁房间接待下一个顾客了。

阳光照着椅子,向暮的窗子已经没有多少热气。再看看风声阵阵的黄昏,我忍不住要问:“是什么药丸在我的肠胃里滚动?能给我水吗?”一股气流在如此强劲地摇动我的身体,好像在说:

我们不是乘客,而是船舟;

不是船舟,而是航行;

不是航行,而是航行之幻想;

航行的航行,给我水吧!

我离开时,回望了他搁在桌上的纸牌,有点像欧洲的塔罗牌,只是上面的图像有的更为艳丽,有的更加恐怖,样子更极端。我们这个无所谓的民族,当然命也算得更戏剧化。不过死亡最不需要任何预言。我早知道要死人,我早知道一个人要死,另一个人也会死,因为我就是催命使者。只是现在我多知道一些这两人将如何死而已。

是的,其实我根本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死是避免不了。不管如何死,结果是一样的。

就是在那天,我从集市上走了一圈,买了一袋荷花种子。

什么地方荷花可生长,我就会到什么地方去。

之四十二 尼泊尔

认识你才几天,居然天天都见着,这一回你挽住我的手臂,一同朝旅馆外走。

“我早认识你就好了。”你捏捏我的手指,“我们有缘,我们两个爱好性格极像,身世也相近,都是没有人要的人。”

我发现你的头发变黑了,你说临上飞机前去了美容院,一是想试试这颜色好不好;二是想更接近我。我笑了。满街都是鲜花,泼水节已经开始许多天了,有女人顶着盛着水的铜器快速走着,我保持平衡的本领可以上台表演,长裙衬出我媚妩苗条的身材。

“很像印度。”你说。

“你喜欢印度?”我问。

你点点头,突然沉默了,半晌才说:“什么时候你去那里,一定要记住那众多神的名字。”

又有一排担着竹桶的美丽女子从我们面前走过。我想说,那句话对我很重要,可是我说不出口。

你像知道我的心思,摇摇头不言语。

分别在即,我们走入镇上的小餐馆,跨进门槛时,餐馆里正低低地放着歌曲,每张桌上一枝红红的山茶花。店堂中央,供着好些印度神,你和我会意地相视一笑。

之四十三 千岛国

从一个岛转到另一个岛,我每天都在写信,像是写给母亲,也像是写给一个离我而去的人,却从不把信投递出去。

邮局离我住处很远,要走好几里路。不过这不是理由,我沉浸在语言里,仿佛和自己过不去,我从不看写好的信,也不用已经用过的语句。半年后,我逐渐感到语言贫乏,而且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表达力不从心,比如我想说一只手如何温柔美丽,却说温柔美丽的手什么也抓不着。

我把墨水倒在溪水之中,洗干净毛笔。

我出门散步,上山走了许久,捧了一大把索兰花回家,放在桌上。取过花瓶,装上水,水沁了出来,原来花瓶裂了两条缝。我打开门,把花瓶扔出去。结果花瓶在山坡上滚出老远。

只好把索兰花悬挂在窗框上,坐了下来,背景是一幅黑中带红的画,母亲最喜欢的一幅画,她追父亲去了,母亲说,他不爱我,你也不爱我,我就得离开。

现在我回到这个千岛国,寻找些当年的踪迹,却不敢久待在曾经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父母走了多久?他们到什么地方,走了就没有回来过?我想不起来。

记忆中不曾有过三人在一起,要么是母亲,要么是父亲。母亲常常哭,看见有人来,马上就能笑。哭和笑是一回事,有无母亲是一回事。父亲不在,我就开始到处找。父亲打母亲,我站在父亲一边,母亲不骂我,她坐在门槛边绣枕头,蝴蝶的翅膀用黑线,蝴蝶的身子用蓝线。

我站在母亲面前,太阳光开始射照,母亲抬起头,目光很茫然,并不是看着我。父亲站在我的身后,三个剪影投在地上,非常清晰。

那个枕头早就破掉,上面的黑蝴蝶一直夹在我的笔记本里。

我从床底下取出所有的信,包括笔记本里的黑蝴蝶,在傍晚走到溪边,点上火烧。灰烬顺水漂走。我始终跪在那儿,像在许愿。我的嘴唇没有动,脸上有一点遗憾。

之四十四 西尔姆山

他说你走不下去时,得回过头去望望。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是你的魂,我会跟着你。

可是我到达西尔姆镇时,无论我怎样回头,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现在我记起来,他死了,也许已过去好多年。灰暗的天边有一只雁在轻轻掠过西尔姆山峰,太阳早已西斜进山那边。他说过,你别哭,你哭了,就再也见不到他。

现在我明白,我是流泪太多,忘记这样做不能与他重逢。

我真的走不下去,可是我不能停下,怕一旦停下,我就会死。满城闹瘟疫,每天谣言四起,我听到他说:你得去那个地方。

西尔姆山?

不,那山后之山。

喜马拉雅山?

是的,那儿有雪,那儿还有雪莲花,红得发紫,像你现在这样,每个人都仰望你。

我去了。发现好多人都在谈论他。我并没有什么丈夫或情人,只在心里默默地爱着一个人,想着这个人的名字,可是到临死,我也不能再见这个人。

谁都知道这缘由,可就是没有人让我说出他的名字。

我没有惊动过他,他在另一个我无法触及的世界,在地狱的边上,当我想着他时,我不知道自己早就在这样一条路上了,事实上他只要说一个字,发出一个声音,就可以要我的命。神说过,这个神圣的字会消融从山腰到峰巅上的冰雪。

他是我父亲遗弃的孩子,他一直在找我,如同我在找他一样,前生前世,我们在雪山上相遇,父亲因为独宠我而牺牲了他,他在雪山上故意迷失了回家的路,他让我和父亲永远为失去他而伤心欲绝。

他就是你,你做到了,以至于我无法与父亲相对,我的眼里只有那雪莲花,那是你的灵魂吗?当我想和你说话,我便仰起头来,透过薄云看过山去。

之四十五 老城墙

我的名字带有宿命,我从未把你介绍给任何人。在我年轻时,在河边脱了鞋,遭到恶人痛打,你帮了我,却与我擦肩而过。

我不会惊动这个村子,我说,我走在路口上,有两个地方曾有过风暴:一个是石宝寨,另一个就是你。

你还说,我送你一条鱼吧,让你以后躲过任何病毒。

我低头一看,手心有一条鱼,我把鱼养在家里,有一天鱼死了,我把鱼挂起来晾干,成了干鱼,夹在书页里,一直跟着我四处游荡。

事过十多年,我无意中在古都巧遇瘟疫,果然侥幸安然无恙。

第一场雨后,你才进山。你希望找到一间木屋,果然,那木屋出现了,你推开门,弯身拾起树枝,生起火。晚上星星闪出,你看见了我,坐在一棵老树下,正在喘息。我的头发剃掉了,但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认出我。

你坐在木屋的门槛上,整夜瞧着我,整夜都不疲倦。我对你视而不见,呼吸平静。

你没有走近我,似乎看见我这么平静地坐着,就很满足了,一生的目的就达到了,一生的努力都没白费。大象从树林里踱着步。有一老者和小孩笑着走过,地上生出蘑菇,大雁拍着翅膀从木屋擦过,那声音比那些脚步更让你想起从前的事。

我的眼睛像杏仁般苦涩,说,有一点儿你的消息就好。

你记起来,你与我面对面走过,紧紧地拥抱了我。运河上停着许多小船,有人住在船上,以船为家。

你拂开迎面的花树,说,我爱你到我成一个魂。

那天我与你上了一艘船,当你准备将船驶出运河到海里时,我打翻了果浆的瓦罅,突然叫你停下。“对不起,我要下船。”我的声音慌张。

我果然下了船。而你便进了山,一直到现在。

之四十六 插花女

小时,灯用完就关。家基本就是黑的。只有过年,家里才早早亮灯,晚点关,接近通宵,尤其是对岸点爆竹,满江满岸热热闹闹。我穿过堂屋,从一家门槛跨到另一家门槛。

我带着手电筒。童年时迷恋灯,这习惯经常被人嘲笑:乡巴佬,土气。手电筒在这儿不仅有用,还特有用。我在深夜到达这儿,手电筒往哪儿照,哪儿就是黑压压一片人,有的就睡在马路边,灯光扫来,他们也不遮挡眼睛,他们很像一个溃败的军队,饥饿的难民。

在这个异乡,我特别想你,使我有点相信,你又开始一轮折磨我。躲开你已经不可能。如果你不找我,我决定还是自己走出来,我的火车鸣着长笛驶远,又下雨了,轨道两侧全是黑色雨伞。

道路两旁种植着大片花树,有你喜欢的动物,五头羊、二头牛,还有马和老虎。

终于到达目的地了,一个简单的住所。每天吃新鲜水果,清理花园,自己发电,挖掘水井。明白了,自耕自足。米酒足够一个冬天夜晚跳舞时享用。你的声音是磁性的,尤其是半夜睡过两个小时后。卫生间里有一本画册,三岁至七岁的铅笔画。

夜还是凉。穿着紧身红绒衣,黑色棉布裤,坐下来,听你说话。有马车送客人进出,花和水果,还有蔬菜,都请自己去地里摘。

你看我时的眼睛很冷,杀手才有这样的眼神。

有两根麻绳,磨不断,未必适应你。你点上一个火把,在小桥上,找桥下小舟。一屋的家具都让客人们搬走,我说,无所谓,睡地板。

梅,弯曲的枝条,摇树,花不掉。尼泊尔也有插花女,竟然与日本一样。河边有人提着瓦罅倒亲人的骨灰。

你要白布。你说我就是你的插花女,这是出生地,小说中的建筑。在这儿喝迷魂汤很好。一切都在进行,我要你这次把我带走,如果以前的一切不太完美,那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在这么冷的夜晚。你说,我们现在就可重新开始。

他们全在山上漫步,戴了鲜花。没有人盘问我,让我走在同一条路,就是承认我的存在。

你拿出你孩提时的照片,让我看,那时的你,眼睛和嘴唇如玻璃纸下的糖果,光光亮亮。

太阳顺着青山落,历史背叛着作家。这儿有一道坝,连着一条向西奔腾的河。我险些掉进水里,这才发现自己出着虚汗,头痛得要命。因为你不辞而别。

那人走过来,蹲在地上,把手搭在我的脉上。

那个人把我扶回住所,帮助我上床。那个人突然到走道上说了许多听不懂的话,不知是打电话或是对什么人。接着那个人下楼了。

很轻的笑,难道他是在打电话给你?

我有点惊慌。

我定期吃药,草药,从雪山上采来的。我腹内有毒,得彻底清理。我请医生来拔火罐、点穴位,他戴着口罩,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使我心里升起一团火。

有一个男孩,眼睛和头发黑亮,他赤着脚,端着碗,一步步移动,生怕药水溅出。地板干净,墙上有许多画,如扑克牌上的人,一本正经地盯着房间里的一切。

我醒来后,发现这儿不是当初的印象。房间的窗换了一个方向,绝对在右手边。男孩要我喝了药才离开。

如果这药里含毒,也喝吗?

当然。不管是什么,我都喝。看着这药汤,跟男孩的裤子一个色。我喝了下去。男孩走了。

我喘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仔细回想起来,是呀,一切都还来得及,因为我还没有遇见你。当我病好后,我就会遇见你,在一个古石柱边,你会在那儿系皮鞋带,你的鞋子让我好喜欢。我不愿意你知道我的从前,也不肯承认我对你一见倾心。可是我怎么也难办到。

之四十七 不明身份

和他相识,我一身红衣。

和他离别,我也一身红衣。

在海平线上,到处是白色的房子,在云里变幻色泽,一会儿变暗,一会儿变亮。

我穿上黑衣,戴上礼帽,什么都不想,我站在这儿,看海边。你们叫我情痴,你们叫我另一个法国中尉的情人。我不等他,我等另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比他真实。

夜里白房子的婴儿们齐声啼哭,海浪击打岩石,海鸥飞在白房子顶上。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渔船出行,整个沙滩全是美丽而忧伤的女人,她们在晒网,她们在补网,她们在唱歌。而我的爱人一去不复返。

悲莫悲于生别离,喜莫喜于新相知。

往事如一粒粒珠子滚动着,随便拾起一颗,一咬都可卡住喉管。

一次我被遗弃在沙漠里。

一次我遭遇车祸。

又一次,我陷于情色,在床上度过七天七夜,直到他说,亲爱的,离开我,我不行了。

他不是一座不毁的雕塑。

又一次,我落难在汪洋中心,没有此岸彼岸,那时我没有一点畏缩。汪洋之中有一条鱼载我从东海到大西洋,经过世界上最美的地方,而原来的岛屿发生了强烈地震。

又一次,我被逼至深崖边,乱箭向我射来,我的胸膛全是箭啊,但我没有倒下,射箭人却因为喜悦,一口气缓不过来憋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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