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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31

不是梦,却愿是梦。

我好解释自己,也好解释别人。福得于祸,祸得于福,一天天过去,他不来,另一个人也不来。

这天,上帝站立海上,我问他:主啊,请告诉我,我是谁?

之四十八 弗里达

墨西哥的奇女子弗里达,正整装上路去见死神,时逢她的画展开幕。救护车把她送到美术馆,送到预先架好的一张床上。床有四根帐柱,挂上丈夫迪戈的照片,还有斯大林和马林科夫的照片。

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脸,帐顶垂挂下的纸骷髅,与她的脸在一起晃动。几百名朋友绕着床和唱民歌,她也轻声跟上去。

夜深,她爱着的这个世界,空气渐渐稀薄。

她马上要上路,正在上路了。

够了,那张画上,有一头中了许多箭的人脸鹿。不止一次从窗外的黑色中跃入我的卧室,立在我床对面空白的墙上,静静地。弗里达,亲爱的弗里达,我也像你的父亲一样叫着你。

你的笑,不懂的人,觉得是神经质。其实神经质又有什么不应当。我想到我的笑:我的笑像叫喊。唯一不同的是,你用色彩,我用语言。

你的画,几乎全是自画像。人们说你自恋成狂。他们不知道,寻找现实中的自我,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而我也不得不一次次在书里寻找自己,我的身份,我的认同,我的今生来世。有时候我不得不创造别人来回看自己:此时此刻我注视着你,实际上是看一面镜子。

你遭到一难又一劫,六岁患病左脚弯曲,落个残疾;十八岁遇车祸,仅以身免,此后重病不断。可上帝给了你一个健全的家,没有让你遇见人兽相食的日子。你没有恐惧地蜷缩在床底下,听坦克隆隆、军舰的炮鸣,子弹的飕飕声仿佛在耳边头发丝间穿过。你也没有时时担心被家人遗弃,突然发现身世来路不明,不得不离家出走。也是十八岁,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刻,这样的成长必须选择一条与芸芸众生绝不一样的路——受苦的路。肉体与灵魂同时落入沸水,是生命受尽折磨的体验,也是艺术想象奇异的体验。做爱,洗澡,做爱——只有我知道这只是你自嘲的一种方式。

只是,你仰望艺术天际的目光是那般温情,带着晶莹的泪光。

“谁会说那些斑点是生活的,是帮助人生活?那是墨水,是血腥味。”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尽自己所能逃离这个世界。对了,我们这样的女子,一生都摆脱不了逃离病:自由是我们的空气,我们每天喝的水,是实实在在的必须。

我无法描写你,因为在这个夜里我就是你。准确地说,你不得不自残的那种愿望就在我的心里。我在那一年,第一次看见你的画时,就嗅到死神的气息,然后我接近了死神,让人砸坏了我的房门,进入白色的救护车、异乡冰冷的医院。

谁在自杀?

“你在自杀”,所有你的画,你的语言,甚至你的诗,在你的眼睛里变成一笔笔画上的树枝,根茎分明,无花无果,树枝驳杂,如散乱的头发。此时,带着记忆的水波正在一层层漫过你。我还没有来得及成为你,你已经成为我:在艺术的祭坛上,我们是祭祀者,我们是牺牲者。

之四十九 沧浪之约

夫差是历史上第一个为女人赌输江山的人,为这点他值得我敬仰和拜访,值得我一再梦想重新约见。

神人给我测过名字,说我到沧浪,该时来运转。我立于亭中,白衣素面,果然心静气稳。五百名贤祠翠玲珑馆,还有御碑亭,那年代久远的庭院曲折多变,山石横卧藕花水榭,总让我这职业说书人开口就带点悲剧色彩,却是让人不得不明白自己也传奇。沧浪古亭,斜阳中让我回想起英国湖区。记得在湖区时我也是一人,把陌生景致装入记忆中时,心里觉得人生无常,发现自己好像前世已经来过。

这一向是我对美景的一种记忆方式:来过,肯定来过,不是前生就是梦里,回到旅馆便陷入半醒半眠之中。可是,常常吃了安眠药都不得入睡,便穿上鞋,在陌生的夜里,不停地走,没有任何目的地走到自己彻底累垮为止。

该是十多年前吧,我来过苏州,住在苏州大学校舍内,那是个春天或是秋日,未查日记,就姑且糊涂。

几天里神速地把脚迹尽可能地遍布苏州大学和城里城外。也奇怪,每夜雨声淅沥不断,如一种缠绵的鼓声,击鼓人很有耐心地拍打着鼓皮。啪嗒啪嗒,嘀哩嘟噜,滴答叮咚,然后回旋过来,又是啪嗒啪嗒,算是总结白日之游的音乐日记。

下雨之路人很少,没一会儿就到了沧浪亭。雨停了,那击鼓之声却更激越了些,亭外有歌声,似乎男女老少都倾城而出,聚饮斗歌,唱者百千,声若聚蜂。

但是沧浪亭之梦,却是有音乐,有色彩气味,甚至有深切感觉,有具体情节。

我在亭里点亮蜡烛,对着月光盘膝坐下,解开湿发,用毛巾揩干。我手放在膝上,面前是一把木梳和一盘棋,等着那个人。他在我身后而立,然后坐了下来,他的手擦过我的腰拿过木梳,另一只手深入我的头发,捉着一束乱乱的头发,替我梳了起来。梳子的齿触及我的头皮,痒痒的,有点轻微的疼,他感觉到了,便停下,用手抚摸。我闭上眼睛想着身后那脸,想不完整,那手是熟悉的、温暖的、有力的。他的呼吸一阵阵拂过我露在衣服外的脖颈,我的心跳起来。这时他的声音响起,他说有好久没有见到我。

我们不是天天见面?我问。

不是,你记忆出了错。他说。

我不会记错,我心里一嘀咕。他的身子侧了一下,“我已好久没有给你梳头,但我知道你会来的,你走错路,还是会记起这路来。这是我王国的后花园,一千多年后,不知什么自命风雅之人盖了这劳什子花园。不过我眼中无此物,花园还是我的,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

他用一个钗子插入我的头发,他转到前面看了一下,头发还有点湿,就把钗子取掉。他换了个方向给我梳头,把前额留出来,月光照着我和他,我喜欢他身上熏过香的气味。

我一定是在做梦,可是他不是在做梦。月光洒了他一身,他说,你的头发完全干了,还是挽起来吧?我点点头。于是他把钗子插在我的头发上,固定好了样式。

开始下棋。亭里便没有声音,亭外的喧哗和歌声舞蹈依旧。亭里静,听得见我的呼吸,他移动棋子的声音。这一次,是我赢还是我输?输了我就得做他的爱人,一生之爱,不得离开。赢了,归还我的自由之身。

那夜下棋,从月残下到月圆,不食不睡,持续了七天七夜。没有一句话,好像我与他之间,除了棋子,世界已经从我们面前退出,甚至参天古树纷纷落花,包括这亭本身,都消失在一盘黑白之外。

你是夫差吧?就算是夫差吧。你已经使我的脑子忘记了太多的东西,还要我忘记什么呢?他看看我,停了片刻,但不说话。

我的手指仍在动弹,各自的棋子在继续变化位置。最后,没有输赢,打了个平手。这个结局让我与他一起叹了口气。我与他约定,下一生再来此亭梳头下棋,再决胜负,在这之前,爱情被判个死缓。道别时,我很想说一下,“当心勾践这种阴谋家。”但又想,干预历史危险太大。却不料夫差自己开口了,“有了美人还管他娘的什么兵变!”既然大丈夫如此慷慨,我只有羞愧的份。也真是:有一段好故事,还管他娘谁当国王。

我离开了他,走下了一长串石梯,这路变得很长,很窄,一不小心就会滑下万丈深崖。没有了他的世界便是如此。

此后我浪迹许多城市,遇见许多有点像他的人,我便对那些人说,你知道沧浪亭吧?没人理我。我又问,那你总听说过夫差与西施吧?有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有的人坦诚地摇摇头。

不过也有几个听说过西施之人,我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把小木梳来,说那你会梳我的头发吗?我这头发已长成乱草,惨不可言。

有人会梳,可是没一双手像那双手那么疼爱和仔细,也没有人能够看到已经为我们摆出一盘棋。我经年奔波,甚至周游列国,至今还是不见另一人如他:啪嗒啪嗒塔咚咚塔塔的击鼓声中,哪知沧浪亭中之人,惜温柔之必要,也知智慧之必需。

之五十 少年

他比我整整小九岁,仿佛贫血,脸总是苍白的。他总说,他是我弟。

今年我回到故乡,他却没来见我,一般知我回来,他都会来。这让我纳闷。

他的职业是海轮水手,出没神秘。这天我去草枕头酒吧。以前他常在那儿,但愿会遇上。

可是一个人在那儿喝完一杯,也不见他人影。他不会来草枕头。在这么一个人人戴口罩、害怕被病毒感染的时候。这城市太大了,电梯工、警卫和路人,包括菜市场的清洁工,人人谈虎色变。孩子能不去上学就不去,而药店生意兴隆,全是排长队抓各种报上网络上公开的治病毒的偏方神方。

天色偏晚,我看见一人系着蓝布方巾推门而入,脸上似乎有泪。那人像他,走近了,我看清楚了,的确是他。不过他的脸上是雨滴。我往窗外看,原来外面飘起细雨。他朝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姐,什么酒?”

“冰酒,来一杯?”

他点点头。

我与他三年前是在这个酒吧见面的。其实这儿算是一个餐馆兼茶室。一个搞音乐的朋友开的,总是放爵士乐,这儿的菜做得非常地道,朋友们都爱上这儿来。

好了,记得当时他正好坐在我对面,他叫了蛋炒饭和墨西哥冰啤酒。

我们相视一笑,就算认识了。

喝第二杯啤酒时,我们互报名字,已经聊上了天,说喜欢的萨克斯风吹奏手。那个晚上我看不见其他的朋友,很专注地与他聊起了游泳,感叹河里和游泳馆游泳完全不同,我喜欢河里游泳。

第二天有朋友发我一条手机短信:我看你中魔了,对那个男孩。

我承认了。那晚我们聊得回不了家,我们就去他住的地方继续聊,越聊越兴奋,便决定上床继续聊,紧张,好奇,冲动。他突然对我说:“我不希望是一夜情。”

我点点头。当然不是,怎么会是呢?我看看夜空,蓝得张狂,所有的星星都盯着我,仿佛我在说谎。他穿了一件短短的T恤衫,虽然已年满十八,神情却像十五六岁的少年,在那一刹那,我喜欢上了他。

现在我们喝着冰酒,话在嘴边,却不直接说出。

如此相遇还不如留着从前的记忆,我真的很后悔。当然一个纯情少年和一个有性经验生活阅历的男子会有很大的区别。

那晚之后我周身发热、头痛,乏力,干咳、感觉呼吸困难。我赶快吃感冒病。第三天开始发烧,汗把睡衣全湿透。

十天后我还是生着病。他一直没消息,当然他不可能返回船上,这一趟走完日本,要休假一个月,有的是时间。

十一天时,他从别人那里得知我感冒了,发手机信息说要给我带药来。我婉言谢了。或许我已经感染他,他正在生病,这么一想,我有些恐慌。

发着高烧的我,几乎就成了一个怀疑主义者,我开始把自己想成一个待嫁女子,想与心上人见面,想象在病中他突然来到我床边,照顾我,并为我读诗,仅仅一桩浪漫事也可排解这种绝望。

我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竟成了一个受虐狂。

开窗,新鲜的空气灌进屋来。叫餐,隔着房门,送餐人将菜搁在事先垫好的报纸上,将那钱取走。拼命上网,查症状,是绝症。我见过一个从广州回来的朋友,情形与我一样,我打电话过去,找不到他,从别的朋友那儿打听到,他进了医院,三天后死亡。

记得第一次与他聊时,他说他是白鳍豚。我逗着他说:“是啊,这白鳍豚在长江里已差不多绝迹,需要保护。”他有很多照片,浪迹天涯的照片,我喜欢摸他的脚,我从未遇见一个人走过的国家能有我那么多,他甚至去了我没有去的国家,在非洲,得了热死病,没死,拾了一条命回来。

我喜欢看他的照片,最喜欢那张在沙漠里种树时,红帽子被风沙掀掉的照片。三年前他说已经在沙漠植了差不多两千棵树。而今年他准备再植七百七十棵树。

我说:“若你这样,我会将九十九朵玫瑰献给你。”

“我会为此担惊受怕。”

“因为怕爱,怕爱的力量会将你远离我的决定给击碎?”

他不说话。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他发了一条信息到我手机上,说是要跟上千人一起坐火车到沙漠。

原来他没有生病,就在这个城市。我想去沙漠,但我病在床上,身体弱极。那是个周五晚上。

那天我看着天黑下来,想象那辆把他载到沙漠的火车进站,又驶出。我记起他的T恤衫上印着:

注意白鳍豚

数目减少

身受重伤

无处容身

楼上传来小孩弹琴的声音,母亲在训孩子。我下地,走到窗前,黑蓝的天,布满了星星。沙漠和长江,正是两个事物的极端,我有个感觉,我与他不会见面,那汗衫上的字,并不一定说的是白鳍豚。

四天后,他打电话时问我为什么不给他去电话,他说他从沙漠上回来,不过要等到他脸上手上因为种树弄伤的地方好后才见我。

我答应着,觉得自己是一个跟沙漠较劲的人,有必要吗?如此一想,世事便一下离我远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安眠药才入睡。有声音在拼命地响,开灯一看,原来是手机在床上震动了一下便停了,一看是他的电话号码。记得我去了一下卫生间,那镜子里的女子短发,眼睛红红的,在梦里我哭过了,我想我还年轻,生命才刚开始,这可怕的病魔就要带走我。 没有一个牵挂我的人,连他也不。

可我牵挂他。于是我打电话过去。一切皆无法相信。他开着车说他在喝酒,甚至车里有两瓶酒。他挂掉电话。我又打过去,电话那边是服务留言。我挂了再打过去,还是一样,一直到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后他才接电话。

我问:“为什么?”

他说就像女人月经,每月都有情绪不对的时候,口气里分明对我有怨气。可是当我要对他说话时,他又把电话挂了。

我发手机短信:别喝酒,上我这儿来。

下半夜,我几乎没有睡,无法入睡,一直到天亮。好吧,他在惩罚我,我也在惩罚自己,就在他去过的菲律宾,在那圣佩德罗·库图德的小山上,我曾跟一排悔罪者将自己的名字钉在十字架上,一是为了感谢上帝;二是企盼生病的亲人能康复;三是想赎罪。

又一天晚上,他打电话:“十五分钟到你的院子,我很想念你,能否和姐姐在院墙外聊五分钟?”

“不能。”这回轮到我无情了。

“好几人因害怕而跳楼,要让家里佣人洗菜二十分钟以上。扛着大袋米。民工戴着口罩往北京火车站逃跑。你想吗,若想,我来帮你。”

“不想。”

“今天夜间本市上空有飞机统一洒药要注意关好门窗,此消息可靠。昨日大学城上空已有飞机洒药,请注意。”

“多谢告知。”

我要比他的冷还要冷。

我开始发高烧,比之前病得还厉害。他想来照顾我,他在门外,我却不开门,说怕他感染,这是真话。

他哭着离开。

这天夜里我又做了近几个月来经常重复的梦。我去那地狱之路上找药神王。

一路景致并不陌生,也并不像人所说的有炸油锅,肢体分尸的刑具。一切如人间,很是太平,甚至反而比人间更少惊恐。

想起来了,很多年前,我去过那儿,我摘过这地狱的带有香味的草叶,但愿这就是可以医治百病的草药达达根,不管是不是,我都得摘一些。

多么庆幸,现在我又到了这儿,四周静极,只有我一个人,我把草药编成一个圈,扛在肩上。天不热,也不凉,水滋润着我的皮肤。我向山上爬去,那儿有一个小木屋,门前开着红黄花。我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花瓶,异常洁净。我觉得自己来过这房间,放下草药,我感到累了,就躺在地上,如果找不到药神王,确认那地上的草药是不是达达根,那我此生便不再做任何事。

恍惚之中,觉得他走进房间,他从外边捧了一大把挂着露珠的花,放在桌上,取过花瓶。我叫他,他听见声音就往门外走。

我追了过去。门外却早已无人了。再一看那花也不见了。桌上有一串奇怪的符号,仿佛在讲述我的过去,由于我曾狠心抛弃了我的爱人,他为我而死,如今他便化为一种病毒来报复我?

我错了,我错了。

我醒了,感觉身体好受多了,莫非梦里那个男人就是药神王?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从床上爬起来。外面太安静,安静得可怕,我决定出去看看。不过楼外人很少,街上也没什么车,店都关着,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世界转悠一圈,朝自家走。门卫只让出不让进,说了好些话,才放进来。电梯工放假,自己开关电梯,顿感自由,没人监视。后发现电梯工端坐一楼底,个个戴着双层口罩,身上散发着消毒药水味。

我喜欢少年什么呢?他有侠义心肠,总是爱救人,帮助人,甚至会对黑人小孩不错,教他们识字,与他们交朋友。他帮我清除了内心的忧郁。

他有他的好,是别的人不曾有的。原谅他吧。

我扮成另一个人,到他经常会光顾的网上,在BBS或QQ上向他发出呼救,他就在同一个早上连着发出三个留言:留下我的手机号码,给我打电话。

他不知那就是我。

他在网上聊我,说是我与他的第一夜,他开车去见前女友,开了一夜车去见那女孩,却不能做爱,因为她正逢经期。可遇上我,他也不能,他把我当成姐,乱伦?笑话,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天我知道了他的身世,小时父母离异,跟着父亲,都不知道母亲是谁。后来有一个自称是母亲的女人来找他,父亲与她开始为争夺他而战斗。猜一下结果吧?他说。不等我回复,他写道:他们俩死于疯狂和相互折磨。

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我不会与他们一样,不会来争夺他。我已经准备好,如果那变化莫测死亡者的长名单上轮不上我的名字,那么我会享受回忆少年的忧伤,而放弃重遇他的快乐。

之五十一 水库

我经常开车去怀柔或十三陵水库度周末。一般我会停好车,然后走路。我遇到了她,朝她偏偏头,让她跟着我。她却停了停,似乎在犹豫,但没一会儿就与我并肩而行。

她个子并不高,梳了一条辫子,身上的白丝绸裙子皱巴巴,被刮破了,手臂上也有两道浅浅的伤痕,已结痂了。她和我走在树丛中那条似有似无的小径,车道远远地抛在身后。

空气很清新,她说一个人活着没劲,真害怕他不在身边,现在必须找到他。她的话似乎没完。

“他说他爱我。”她说。

“他也对我说他爱你。”我凑趣地说。

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说:“就凭你能找到这儿证明你聪慧过人。”

她一高兴,来挽我的胳膊。

我重重地打掉了她的手,步子越走越快。

“站住!再不站住我……”我听见她叫,转过了头。

“他在哪儿?他怎么了?”她厉声说。

我前脚进木屋,她后脚跟进,目光狠狠地盯着我。

我不敢向她说,你要找的他其实就是我。好多年了,我恨做一个男人,于是我变了性。我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羔羊,有公有母,全在安静地吃草。

她说,奇怪,这房间仿佛在梦里出现过,我记得有金黄的谷草,在潮湿阴冷的雨天闪闪发亮。

她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闪电频频闪现,雷闷声闷气,羔羊低低地咩叫,穿过成片的树林而来。好像想起来什么,她的神情变得格外温柔,一步步挪向我,向我伸出双手。

我记得那天,天空不蓝,细碎的乌云拖拖拉拉,远远瞧去跟细花朵一般,像一条边嵌在池塘四周。

之五十二 马耳他

从机场乘出租,来海滨的途中,经过不止三个墓区,大都是四十多年前这个小岛上一次战争的死难者,当然只是胜利的死者才有墓地。我能想象被炮弹炸得一段段的胳膊身躯,但想象不出那些脸毁坏的样子。

我把门窗打开,朝海的房间,风景不错,远处有峭岩怪异的小岛,近处有一些热带植物,仙人掌茁壮肥大。三层楼高的阳台外,九重葛盛开着,太阳晒着的一面紫红发黑。我探出身试了试,够不着。

因为闹瘟疫,我决定到这个千岛之国,旅行社找了这间度假公寓。我看见门背后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不算太蓬乱,白衣白裤,眼睛很放松。心想今日就在附近转转,买些食品。以后几天,中饭在外面吃,早晚饭自己做。

街道上卵石铺得灵巧,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坡度却大,停泊的车辆只得在路沿上缩着。商店门小,橱窗也小,旅游纪念品,几乎家家相似,看两家就没什么兴趣了。我坐在海边长椅上,游船舢板在动,海水蓝,深蓝,天也蓝,淡蓝;房子很有殖民地味,如西班牙法国,土的有土味,中国内地式,但都和附近的峭岩一样被阳光漂白。走过我面前的大多是游客,本地人偶尔也有,他们肤色深浓,方言浑浊拖拉,倒像是外地人。海滩不宽,躺满肉条儿,男女成双,一家成堆,一人逛来逛去的游客,怕就我一个。

想到这里,我反而有点自豪:单身贵族,此时无牵无挂,其乐何如?

靠近别墅的街,亮光稀少,路灯时有时无。猫在无人的街上狂叫,黑暗中潜行的云压得极低。一瞬间,盖住所有的房子的形状。我的脚步声,回声突然传得老远。

我买了食品装在冰箱里。桃汁香,纸盒不大,但倒三四杯不成问题,价格比我住的内地大城市低多了。但是黄瓜蔫蔫的,小白菜泥多。小岛不像能自给自足蔬菜,据说从前产棉花,现在种土豆。我笑笑,干脆生产石头罢了。遍地白石,层层齐整,采石场一定靠海或山。春天的花在其他地方早灭了任何希望,可是在这儿,花经年不谢,艳丽红火,跟我一度拥有的脸有点相似。认识我的人说,我是看不得的,一看不会让人转眼。那是从前,岁月跑得比月食还快,这不能怪我。

我坐上观海底自然景物的游船,怕是冲着招客的船老板来的。这个混血儿的男人,皮肤黝黑,制服花里胡哨却笔挺,男子汉气十足。

太阳光温暖地照在我身上,但海风冷冷的。还未到下底舱的时候,船顺着海湾行驶,速度极慢。左岸一块不小的岩石上,刻着一些字,我仔细辨认,竟认出是在此跳海自杀者的名字。不像其他岩石,题的字冠冕堂皇,古香古色,做作得很。我从化妆小袋里拿出镜子。对着镜子,补口红。在餐馆吃午饭时,未能上洗手间。嘴不能红如猪血,也不能紫如死灰,我喜欢自己的唇膏带点亮粉,柔和自然,保持湿润的纹线。

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躲过瘟疫,并不是追求艳遇,不过,也不是为修行。舱里响起音乐,没一会儿,音乐轻了,驾驶室里船老板打着本地官话导游讲解,说对岸是尼姑庙。想到修行就见到修道院,见鬼!我在心里骂道。船前驶一分钟后,峭崖上的尼姑庙、古树、紧闭的门更清晰了,其他游客纷纷涌往底舱,我也没发觉。

等回过神下到底舱,已没靠玻璃窗的位子,我只好坐在楼梯上。水泡银闪闪地在船底游动,光线一束束从水面射下来,水起伏的快乐,就是我曾有过的快乐。观海底自然景致,纯属一时兴起。但此刻,我掏出照相机,是愉快的。

手掌大的鱼,一群群旁若无人地游着。白沙石间的海藻一片又一片,船经过,就不断摇动,荡得水兴奋不安。又轻又柔,像人的拥抱。想被拥抱?不,已经失去,所以不必当真。不当真,才可以正常地引着比喻,不带酸酸的浪漫劲。礁石几乎划破船底,没在水下的玻璃舱底面一定铺了厚橡皮,不然早撞得船沉人亡。鱼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在水里游得自由,好像精子,游在水道里。这个比喻一点没猥亵的意味。

我站起来,打开闪光灯,拍一张精子群行情景,不拍毫无意识的礁石。我举起镜头,眼睛盯住玻璃窗,连续按下快门。突然,镜头中出现一条大章鱼,朝我的脸猛冲而来,啪地一下八个吸盘同时扣在我脸前的玻璃上。我吓得大叫一声:“章鱼!”

当我醒过神来,和众人一起看玻璃时,那里什么也没有。小小的黑鱼优雅地集体转了个身。“这一带从没有过章鱼,神经病。”船老板不高兴地说。刚才舱里游客因为我一叫,一起拥向我站的右边,船被猛扭了一下,好不容易摆稳。船老板赶紧叫游客各自回原位置坐定。

我火了:“你凭什么出言不逊,明明就是章鱼。”

“不要大惊小怪。”船老板口气不狠了,像要息事宁人,继续做他的生意。

我比受责怪更恼火:“明明是一条大章鱼。你不能骂人。”

“嗨,”船老板也不客气了,“这么近海有章鱼,我就开渔行,不赚这辛苦钱了。”

一位当官模样的游客站出来断理:“我说拍了照片?那就见照片吧,问题简单,一清二楚。”这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冒的火实在没必要。我不想打这赌,但船老板得意洋洋地说:“我他妈的此地生此地长,海里山头烂熟。你的乘船费胶卷冲洗费我全付了,怎么样?”他的态度变友好了,继续兴高采烈作导游介绍。我想了一下,就转回胶卷,下船时递给了船老板。

快冲一小时,我逛了一小时商店,时间盯得极准,回来看印出的照片。果然有一张:紫黑的海水里有个漂浮物,样子像章鱼,只不过是透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也可以说是礁石上的花斑。船老板不认账了:螺旋桨打起的浪花加上玻璃上的麻点,照片模模糊糊,什么也不能证明。照相馆的冲印师傅更气人,说我的胶卷有问题,让我买这儿产的胶卷。两个男人相视而笑,脸都变得尖尖的。

“游客扔的东西太多,什么塑料袋的。”

“旅游污染。”

“可能是保险套吧?”

两个男人来劲,说得不像话了!我扔下钱赶快走。无聊之事被我弄得更无聊。游船照常每小时开出海湾。我坐在售票处不远的长椅上,气生够了,觉得有些凉,便往山上走。门窗上的铁框式样都不一样,黑色多绿色稀少。网状密集的巷子人影增加,跟在我身后,他们戴着口罩。怎么这儿也有人戴这玩意?

我停在迂回的梯子边,克制不住对自己的怒火。看什么海底自然风光?看出一场吵架!生平最烦的就是吵架,却总是逢架必吵,未胜先退。两辆摩托疾驶而来,打着转,突然停在两步远的地方,罩着头盔穿黑皮衣的家伙很像那个游船老板。

肚子饿,头有点痛。太阳已退入海里,身上的衣服显然不够,得加件毛衣才对。怎么忘了吃晚饭?受气后,我就会晕头转向。

回到公寓,我松了口气。海上没有星光,月亮没精打采地在云间立着,阳台旁的仙人掌模糊一团。不过车辆比白天多,有的车还能怪叫,对讲机在响。有人不会使用电炉加烤箱,有人热水器没热水,问题,全是问题。总之,这儿夜里比白天喧哗。

我泡了杯茶,走到阳台上。朝墨黑的夜海注视许久,心情才静下来。然后退进房间,闩上落地窗,拉好窗帘。睡眠袭来,我打了两个呵欠,躺到床上。

猫为什么会溜进房间里,从床上跃到厨房?我突然惊醒了,发现房门大开,走廊灯光铮亮,泻入房间。我下床,去关房门,才发现房门是好好关着的。敞开着的是冰箱门,冰箱灯光照得房间一股腥味——冰箱门前地板上坐着章鱼,一条章鱼!圆头圆脑上黑眼珠溜转,戴着一个口罩,那双眼,我走到哪里盯到哪里。

我的手猛地盖住自己的嘴,倒抽一口凉气,双腿几乎站不住,摸到电灯开关。坐到椅子上仔细揉眼睛,再睁开眼看,才发现是冰箱里冻着的章鱼掉在地板上,化冻了,摊开八肢,圆头萎萎蔫蔫,只有腥水在流淌。

之五十三 香港

你的车驶得极快,拐弯处也不减车速,只有车轮吱咯吱咯猛地怪叫。你的眼睛,也就是我想念着的眼睛,那么多车灯扫过,仍一直盯着前方。

你要去哪里呢?

一静下来,我就看见了你。

我们虽然从未见过面,那又有什么关系?你说你的呼吸里有着我的气息,奇怪。你喜欢我身上的气味,我从不用香水。在人堆里,在喧闹的酒吧钻过,啥味儿都有。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干净,自然,就是我自身。

如此说来,我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反正我自己这么认为,我也要你这么认为。别人怎么看,不管。

你的小岛风平浪静,海水碧蓝,正在朝大陆漂移。我的小岛躲在风暴中已有一周,电视里房屋坍塌,树木折断,看风暴的人落入巨浪。你长发乌黑发亮,我呢,稍短一些,你和我都视力不差,手伸出来还未有老年斑,被人轻吻的一瞬,手会礼节性地一哆嗦。

很好,两个岛屿之间的距离,横跨东西,我们存在于其中的时间,可以假定。

我先坦白,我是一个操神者。

什么,造神者?你问,我知道你们四川人造、操不分。

我说没关系,意思一样。

为什么操神者就是造神者?你紧追不放。

你不就是?我倒要问一声。我从未见过你,是不是也跟怕这个字有关?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可我喜欢听你的笑声,像钉子钻进我皮肤,锣鼓齐鸣。

操神者就是渎神者,更是祭神者。操神者就是你的崇拜者,你快乐的奴隶,你苦恼的追求者。你一通百通,总结出一个简单的道理:操神者就是神操者,正如造神者就是神造者。

这些天,香港中环一带街上全装扮过,焰火炸开,人群相拥大笑,他们总有大事小事庆祝。总不见得是因为你我要在这儿见面,整个城市向我们表示欢迎。

我从旅馆的窗口往空中望,你是否如约乘机于今日飞来?这个我们俩都感到别扭又新奇的旧殖民城市,是相见的好地方。

早晨你是否又哭过,声嘶力竭、毁坏身体地哭?我担心你,怕一哭,会影响你乘班机的时间。你离这个城市并不远,跨过海,两个小时左右路程,比我近多了。

我在这儿等你,你会发现,我等你时,如何耗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生命对我还具有意义,是因为你的存在。

你会笑话我,担心你过于年轻而不会永久钟情于我,虽然你早已不青春了。对我而言,你就是好年华。

知道吗,我昨天等了一夜,没睡,等不到你。

今天雨细得似有似无,像猛兽轻柔的尾毛。我觉得肚子饿,就到旅馆一楼早餐厅。那儿人并不多,但我觉得压抑,于是掉头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大街上。

在窄小的巷子里,找到一家早餐店,要了豆浆包子。像几天未吃东西,我吃完一份,又要了一份。

这儿人说的语言我不太懂,虽然字相同。

我的位子靠着窗口,望着上早班的人匆匆忙忙的身影,觉得生活真是辛劳奔波,活着多么无趣。我突然想,若是你在身旁,必然不一样。就是这时,一个男人停在窗口,朝我看,他的相貌被大把胡须遮住。

我站了起来,走出去。他急忙朝右边小贩摊走。莫非这个人是你,你装扮成一个男人,你早就到了?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

我跟了上去。新鲜的水果,煮熟的早点,人一多,雨衣和雨衣差别太小,走着走着,一拐弯,我把他弄丢了。算了,他多半是一个陌生人。这么一想,我就顺着巷子走出来。

我从未对人说起过你,在我写过的书里,也避开。人年纪大了,未了的事突然冒出来,妄想提醒我欠这个世界一本回忆录,要我抓紧时间写。可是这书里没有你,回忆有什么意义?

说起来,我们并非没有见过,我们算是见过一面。就在香港,在马路上,一个岗亭边。那天我喝醉了,一个不得不应酬的饭局,不开心,多喝了几口酒,就醉得不行。不知怎么搞的,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乱说了一个地名,殊不知真有这地方。下了车,按响路边一个房门。只有狗的吠叫应门。

我吓得朝后退,结果撞上路人,那就是你。

我真饿,我说。

我也饿,你低声说。

街边有家小酒馆,我们要了单间弄来酒,淡淡的。上卫生间声音不响,暖气不够热。的确,靠枕不硬也不软,客舍如家家如寄,绝对如此。

可是,你否认那天那个人是你。你说我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听出声音了,是你,就是你。

我记得那天我递给你一把刀。

干什么呀?你问。

我得考验一下你的爱情。怎么着?看你能否为我杀人!

杀谁?

我想杀的人。

我把你带到中环广场,人挤着人,举着棒的家伙转着圈儿。就他,我点了一下。你竟然毫不犹豫伸出手,刀弹性很强,一点不含糊,直穿过他脖颈。那家伙立即蔫了气倒在喷泉旁,一张纸那么薄。你早就知道那不是真人。

不过,我还得奖励你。

别客气,我只是为自己。既然干成了,庆祝一下是应该的。上什么地儿?海边码头?

奇怪那儿全是帐篷,整齐地排列。没有声音,寂静得很。人擦身而过,会闪出电火花。被摩擦过多少年!我笑了。

你把鲜红的手伸入海水里,不一会儿,西红柿汁全掉了,手变得非常干净。你仔细地看着帐篷,并未听我说话。

这些事,真发生过,还是我作为小说家的想象?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回到旅馆,往总台打电话询问你到没有。

服务小姐好脾气,说客人到了,自然会通知。

我一手握电话,一手理着缠成一团的电话线。或许你改变主意,不肯来见我。当然不排除交通方面出了问题,比如塞车,比如大雪天大雨天,哪怕上了飞机,也许遭遇劫机犯。

得耐住性子,安下心,再等一天。

你知道这个旅馆,未必知道我登记的正式名字,和我的笔名稍稍不一样。你是一个记者,你能猜想到这一点。

双人床房间,你来不来都一样,很宽大。我喜欢床大。睡觉时可在床上翻来倒去,有折腾的余地。我生下来就是失眠者,就是入睡了,梦不断。床小,梦就会坠落到地上。

电话响,我接过来一听,说是你到了。我赶快跑到大堂,结果站在那儿登记的女人不是你。名字和你相同,旅馆搞错了,我空欢喜一场。

两天时间,我体重上升两斤。对我这种年龄的人当然不是好事,可我不在乎,心里想到就要和你见面,食欲就上来了,看着镜子里的人,实话讲,脸上的皱纹反而少了。

如今的青年不屑我们这一代的生活方式,认为我们喜欢自我虐待。他们不懂我们,我们也很难懂他们。他们心里即便装着什么主义,也未必真正维护并实现这主义。打着旗号的人,闹腾着的人,都属于我们这一辈,抓了精神武器,有了忠诚和信仰,反能使飞快朝前的世界透出几分宁静。

夜晚说来就来了。我关了电视,拉上了窗帘,房间漆黑。我着黑衣,走到门边,过道有行李车的声音,什么人要离开?

这是等待的旅馆,等待需要超凡的耐心。过道的吊灯过于华丽,两壁都是古典画。显得空间高和宽,也异常冷漠。

我走出房间,一个女人正闪入一扇门里,看见我,或是听到开门的声音,那探出的脑袋就缩回去了。那有可能就是你?

小时总想成立一个帮派,像武侠,你说。逢人便打听,哪里有帮派可加入,结果回回都险遭不测。

临海一个大垃圾山,被警察忽略。那些帮派经常在那儿聚集生事,也做黑市交易。

你也去那儿,与你同去的他早早准备条船,海上或许可有逃生之路,陆地不行,警察一来,就会一抓一个准。你同去的人受伤或被捕,而你和他逃脱。

海真是博大无比,流动的气势让人惊骇敬畏。你说着说着泪流下来,他受伤流血过多,死了。知道吗,当时我害怕极了。

电话铃声响,我拿起来,没人说话。放下电话,才发现声音来自隔壁房间。这个不算最好的五星旅馆,隔音效果竟至如此。不对,分明是我自己产生了幻觉。幻觉里,你在电话里说另一个女人的故事,我们都读过她的书,最后一本。记得也是在一个公寓里死去。

我说,听人说,她是在巴黎出车祸绝命的。

你怎会相信?你质问。接着你说起她的死,原来她恋着的玉子离开她,去找男人。她无法,只能写无数的信,最后信让变心的人回到巴黎来看她,在她们约会的公寓,两人久别后见面。

我在电话这边喝了一口水,听你继续说。

她就在当夜对玉子施行爱情,使足劲鞭笞,脱掉她的衣服。房里家具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捣毁性地对玉子表示感情。她骂,你知道你多脏,多烂,贱到给银子也无人插上一插。好了,她使用的语言鲜艳发香,手不停,嘴不停,眼泪不停。你是想我再来爱你一次,你要我的手、舌头,还是我的鞭子?你要我残忍,对你暴力;还是要我求饶,下跪?她就去捉住玉子一只鲜嫩的乳房。

一夜好短,但她们过得好长。安眠药使她睡了一个小时左右,醒来,发现玉子不在了,她冲出门,找玉子,商场、饭馆、酒吧,附近街跑了个遍,绝望中明白玉子一定直接去了机场。她当时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回到公寓,坐下没多久,又出门,到商店买了一把刀,西方的刀,长而尖。

隔壁房间的人被吵闹一夜,告到房东那儿。房东曾敲门警告她不要影响别人休息,也警告她打人犯法。她说已付过房租,她的事还轮不上房东干涉。最后,房东敲门,门不开,房东是个固执的人,用钥匙打开门。

我问,她死了吗?

你说,还没,她正在用刀往心脏刺,最后一点力气让刀穿过了背,床上到处是血。救护车来了,她上车时停止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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