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就像亲眼所见一样。你问我:你要不要这样的死?
我说,不知道。
电话断了。没一会儿,电话又响了,你问:你并不高兴刚才的谈话?因为不放心才又来电话,知道吗,在巴黎的她是真爱那个玉子的。
我说,真羡慕故事里的玉子啊。
你说,她死后,玉子伤心死了,也和那个男人分手,从此在世上消失了。若是到了那一天,我想你不会使用刀。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心里陡然想,你会不会是故事里的玉子?但我没说出口。
电话线那边,你听见我的心跳,问,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等你。我的秘密,我说不出口,身体没问题,精神问题大到无边无际。
你叹了口气。
搁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高低不一的楼群亮起层层叠叠灯光,心里还是有些踏实。你做过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来的,战争、地震、瘟疫,等等,都不会改变。如此说只是在安慰。我与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不会朝性事上想。我还需要安慰吗?是的,需要。
这个晚上,你不肯露面,于是,我到各种可能的地方去找你,打发等你的枯燥。
我走到山下一幢正在销售的空房子前。胆子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趁黑我从后花园进入,这是以前洋鬼子留下的一幢楼房。房子里没家具,地下室什么也没有,全是灰。窗一半在外,我的身子一侧,如纸片飘入。突然没了亮光,难道生人一到,就自动暗到看不清?在黑暗中静待几刻,渐渐识出方向。往梯子上走,脚步轻,呼吸轻,一步一停。整幢房子无声音,像预料的一样。
感觉到屋里有人,我就在暗处小心地移动。干吗小心?心里一嘀咕,一脚踩空,我从楼梯上滚下来。
那人似乎在冷笑。那人应该是你?去查到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男人的家,想知你何时跟他,他何时跟我,我和你分别行动。
我摔得不重,靠墙站起,脸上出现一抹自嘲的笑意。查什么呢,过去的事,值得吗?
待我出来,已离楼房很远,一片枫林似火,每扇窗都绿得发亮,都有个人脑袋搁在那里,有些古怪,但那儿不是我能进得去的地方,什么人进去都会遭遇到同样的情形。
这不是事实。那什么是事实呢?
取安眠药片,往手里倒了一把,看看,又往回倒了一些。喝了水吞下,我感觉平静多了,就在地毯上坐着。等啊等,等到天黑得发紫,好些大楼的灯光都凋谢了。我的眼睛仍是睁着,人疲软得只得倒下,蜷成一团。用仇恨对仇恨,或是以爱对爱?家乡的老房子里,我风尘仆仆地推开门来到父亲床前,看见生病的他,就笑了。
父亲对我笑,唠唠叨叨不断。我握着他的手,心里难过。当然这是个梦。现实里,父亲生前从未与我拉过一次家常,他话极少。
回想在机场,就一错再错,撞上人,弄倒行李,什么也不顾了,一心要上香港来会你。假如注定是为了受罪,还不如不来到世上。
我的头发曾经长及膝盖,坐下站着,都像黑中的黑,光中的光。看着屏幕上变化的数字,我买了最快起飞的一架航班。每个城市每个班次都充满玄机,尤其是在空中工作的人,应该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有各种可能性,各种命运等着。登机前在落地窗中能瞧见两三架飞机,涂着绿红两色,花非花,线条弯曲,缠了一圈圈,如众鬼在狂欢,让我眼花缭乱。
我就这么眼花缭乱一路飞来香港,住进预先订好的旅馆。
紧张了吧,当我告诉你,我这个早想金盆洗手的作家,会写你。你脸在红,使得你变了许多。一件蓝衣袍,衬出你的腰身,自然而优雅大方。你说衣服是在那家最东方味又最西化的店里买的,衣服红得那个红,艳艳丽丽,叫人舒服得透不出气来。你喜欢蓝,和我相似,爱朝红的地方钻,有意显示我们要的效果,而我对你来说,就是红,对不对?
我笑了,有人在一旁窥视,是我神经有毛病。旅馆大堂长沙发上坐着两男一女,女的长头发,细腰身,怎么长得像你?她的腿自然地平放在地毯上,黑丝绒布鞋也似乎是你的码数。
我瞧着她,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抽着烟卷,脸朝向窗,没有转过来看身后断断续续上电梯的人。
莫非这个人是你,装着不认识我。你的记者职业病又犯了。你想从那两个男人哪里知道我些什么呢,难道你不明白你想要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末路已近,我不会再隐瞒任何一个小小的秘密,这也是我渴望与你见面的原因之一。我不想在成为一把灰之前,不见你。当然喽,我也知道,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死亡,另一个人都会去参加对方的葬礼。如果出现了意外,没有葬礼,你我也会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与对方告别。从我们开始知道对方的名字开始,从我们阅读对方的第一封信开始,我们就浸入了对方的魂里。
但你逗弄我,掩藏真面目,未免太有点儿超俗吧。也许你早就到了旅馆,甚至比我还早,你喜欢演戏,认为生活太乏味,得有刺激。难道你见我也要如此?
没有约在机场,是我们的明智。机场大如海洋,人一进去,就像一个透明的虾消失了。机场的播音恐怖,总在提醒人已是离去时辰。旅馆是不是另一个机场?当然,如果能直接从那里起飞,有点道理。
那你为什么还不肯在旅馆里露面,有意捉弄我这么个傻人。
为什么我软弱,胆怯,竟不敢走过去?走过去容易,太容易就会不珍惜,也容易疯狂。我一直不是疯狂的么?我进电梯,在门关上的一刻,看见沙发上三个人停止交谈,全在看手机,也许是我多心了。
又痛苦地等了一天,发现大堂有了银光闪闪的圣诞树,才十一月末呀,着什么急。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发现一个大礼盒在桌上搁着,有一张卡,是快递代写的:亲爱的你,但愿尺寸合适。没有落款。
我打开大纸盒,从未见过这么鲜的礼物。紫红的夹层旗袍,丝绸面上桃花银闪闪,我穿上,照着身材订制般熨帖,很民国风情。当然是你了,你闭着眼睛也知道我的尺寸,因为我比你小一号,曾在电话里告诉过一次,你便记住了。
打量这件几十年前就会被女人们爱着的衣服,心里的感激变成了喜悦。
头发得用心梳,鞋更讲究,走动时目光得柔情脉脉,坐下时,腰自然地挺直。一定得戴首饰,嘴唇、胭脂抹得亮丽。这就是你要我成为的形象?穿成这样,去讨饭,准行。仿佛你在说。我笑了起来。于是将假发拿出,对镜子梳了一个辫子,刘海剪得齐整。
仿佛你问,就这样和我一起站在大街上乞求?
乞求什么?不用你说,我就知道。小时你父母总在进行战争,你躲在一边。你受伤的眼睛,你发抖的小小的手,脸不肯朝向父母吵闹的地方。门前门后的桃花,只要你经过,总随心地飘洒在你的身上,而你从不用手去摘它们,你让它们自然离开。我要去哪儿?你对自己说。出远门,一定离桃花远到闻不到它的香气。
但为何你要买这桃花之衣送我呢?
你可知,我穿上这件隔了遥远距离和时间的衣服,桃花的香气依然袭裹全身。
也许这桃花不是那桃花。我百思不得其解,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房间里的窗全敞开,香港的夜景映在窗玻璃上,非常迷人。门外的脚步声很频繁,仿佛一下增加了许多旅客。你当然早已在这个旅馆了,不用怀疑。每层楼都有防火门,也有楼梯。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喷泉花园,什么花似乎都有,而你,就只会有桃花,我的理解对吗?
我坐在梳妆台前,涂口红,也抹了烟熏色的眼影。脸上一旦有了足够的色彩,心中的伤痛就在减缓。每个人都患了忧虑症,想否认,也没办法,这就是事实。每个人都在逃避世纪末日的恐慌,每个人都只将秘密隐藏在心里,不愿向人讲述。这也是事实。
谁也信不得,谁也救不了谁。
哦,我又看见了你,你开的车,越来越快?赶快对我坦白吧,你到底来不来见面。
我的等待到了极限,我要离开这儿。不然我要发疯。我服用了安眠药,躺在床上,我想好好地睡上一觉,用睡眠忘掉你。
就在我安眠药发生作用之时,一个穿同是桃花旗袍的女人,推门走进房间。
她走近我,在床边坐下。灭了灯,在黑暗中对我说:那条河不可能乘船渡过,记住:那个男人不能碰,记住。若记住了,就得沿河岸走,找桥。看桥下的水,我发现自己的脸变了,一切熟悉的感觉不翼而飞,我是个陌生人。
木筏十来个,横在河上,没有人,静静地,河水淌着的声音极响。
我对这个女人说什么?黑暗很好,陌生很妙。我身上那件旗袍,让我感到害怕,因为我上网一看,这个城市某个场所,女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好了,这个女人自然不会是你,不过是一个仿制了你趣味的女人,在讨好我。
这个女人说,想那个不守信用的人做啥?她来不来,都和别人在一起,她对你没那么重要,重要性是你制造出来的。这儿没有的,其他地方也不会有;在其他地方失去的,在这儿也不会得到。
我觉得自己离开了床,朝门外走去,走向更加漆黑的深处:一个温馨的家,父母和大小孩子围着一个圆桌喝茶吃糕点。其中一人站起,到门边来。我想躲闪,却听见他们说:都想看看你,怕你不好意思就没请你进来。他们在说我。这是一家奇怪的人,是我未见过的,和我的家人不一样,太不一样了。我们家女孩从来不让上桌,女孩低人一等,生下就知道这点。这时你出现了,拉拉我的手。我还是不进。你看着我,我说让我走吧。
我转身走掉。
好多上上下下的石阶,中环一带的路,怎么跟小时的山城一样,石阶两旁全是小商店,夜里也开着。我盲目地走着,汗沁出皮肤。
路边一家公共浴室开着。我想也不想地就进去。脱了衣服,发现你在那儿淋浴。巨大的兴奋,前所未有,你的声音欢乐极了:你要和我一起享用?这是美容浴,可让人返老还童。来吧。我靠近你。你知道我和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有点困难。明白吗,你找了一种东西,费尽周折,用之才知苦,苦后才知妙,领略了妙才上瘾。温热的水自动流出。
突然我看到你和一个男人,赤裸着身体,在滑溜、水气蒸腾的地上翻滚,白晃晃一片肉。我清醒过来,透过墙上镜子,看到自己呆呆地站在已无一人的浴室。旗袍被水淋透,贴着皮肤,变得又厚又重。
使劲地踢浴室的门,叫了起来。
别叫,别叫。有人拍拍我。
我发现还在床上躺着,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
那个女人这样说。你不理我,我会伤心,你会感觉到我的伤心,因为我就是她。说着,她抱住了我。啊,真好,真好,她重复地说。
我推开了她,脸一直笑着,直到她离开。灯似乎是由于电源出了问题,按了好几下,也不亮。全是陌生女人的气味,想到自己入睡时那人会在自己身上做的事,就再忍不住,摸黑进了浴室冲了个淋浴,很好,周身又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气味。
在床头坐着。灯突然亮了,就是枕边的一盏。一个日记本安静地在那儿。
随便翻开一页,我读了起来:我们的时代已变,你和我的约会,选择哪一个城市见面,已经无关于那里的当权者。
写得真好。完全可能,刚才那个女人就是你,你让我以背叛你的方式,使我或你心满意足。背叛的味道每个人都该尝一尝,否则怎么平衡我们空虚的精神?
有人在敲门,从孔里看去,一个男人正捧着一大束鲜花。我走了回来,手里玩味着日记本,我把它朝敞开的窗子抛了出去。是的,一切都会过去,必须过去。
敲门声在响,我由着这声音响。雨哗啦下起来,旅馆外的街几分钟后,所有夜生活的人都会回家去,街道会变得从未有过的寂静。你穿着桃花旗袍,赤着脚,慢慢地走出阴暗的屋檐,可能从我住的这家旅馆走出去,穿过一条条马路,走上一坡坡石阶,走上一座座天桥,死亡离你只一秒,你一点儿也不在乎。
街上所有的树都开出了桃花,粉白粉红,一路跟着你,你朝我的方向望了望,一张脸全是雨水。我哪里认得出你?我只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后是一个上了重锁的囚室,你一直待在那里,身上发出光,囚室透明如白日,而整个城市昼夜陷入黑暗。
雨水将长久持续,仿佛是为了冲洗我留在这个城市的所有痕迹。我正几万里又几万里地离开那房间。
代后记 但愿有一天
信的第一页有污渍,字迹没有被改变,说是很久没收到我的信了,然后又是老套话,问我:“亲爱的,你到底把我放在何处?心里或是心外?甚至更远的地方?”
我坐在房间里,却好似在荒野。写信人不明白,玫瑰都不见了,新种上的竹子在土里繁衍,它们会挡住对面灰暗的高楼,会使荒野成为真实。有竹子的小路,但愿有一天,我会顺这竹路走出去。
冬天离这城市近了。从荷兰新开的航班,带了各色郁金香,送给城市公园,公园里的熊猫第一次不害怕离开故土,因为郁金香的存在,成群结队的孩子们欢呼雀跃。知道吗,我喜欢熊猫走路时的笨拙劲。
而鱼鹰则相反,鱼鹰聪明如一道光,快速得刺眼。
水的波纹与天空的波纹在一瞬间交错。
鱼是牺牲者,躺在舱里,挣扎着,使水深绿,比河流更深绿。
信邮出去,就是要人看。有的人写信只为写,不需要读,有的人写信是为了自己读,然后毁掉。有的人写信邮出去,收信人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不会读到。
写信人呢,写信,属于哪一种情况?
一年年收到信,我连续读,感觉到了一个很长的感伤的故事,聚少离多。的确,让一个陌生人知道,比一个认识的人知道更好。无论怎么看,一天天过去,牵挂太多,担心太多,都会自作自受。
看不出写信人是男是女。男女都一样,没关系。男人也会温情脉脉,女人也会刚气十足。雌雄同体,没什么不好的。
信近来越写越长,字迹也越来越草,有时难已辨认。读信花掉我大量时间,脖颈酸麻,头费力地垂下。这时我看见那鱼鹰,在捕获鱼之前,抖动着翅膀,在船舷缓慢走几步。
沉下水,忽起忽入,眼睛无奈地望着天。
鱼鹰在水面一掠,抓了猎物。
喜欢鱼或是鱼鹰?
或许两者均喜。由于有它们,这个世界才真实。
某年某月,某一天曾和什么人度过,他或我递给你一个桔子,帮你剥开,手指冻僵,那新鲜的桔子递了过来,浸透甜香的汁液。看看,到底会有什么事发生,为了什么事发生而准备着。
与任何人认识,这时都太迟,青春年少彻底被太阳的红涂染,又被太阳吸干。
黑郁金香。
有个人走到阳台外抽烟,烟是自己裹的,非常长。手里握着一个打火机,不用火柴。楼下有一个胖子,也在抽烟。回到房间,去卫生间,在那里假装做爱,假装哭,哭得人人同情,也未必没用,起码可以让少年少女伤心。
有照片吗?
有照片也会毁掉。
人的脸会随着岁月流逝而走形。烟圈在风中飘,成为大气的一部分。对的,人和照片不一样。其实他们是一张脸,我总在这个人身上找那个人,组合自己爱的人,重叠他们,把他们综合成一个想象中的人。
灵魂相遇的一秒,那可怕的一秒,几十年由幻象构成的雕塑在面前,没做任何事,等着太阳从街对面的教堂背后升起。
写信人近期一周里给我三封信,不短,毛笔小楷,字迹渐渐端正,自成一体,流利漂亮。这周我只收到一封,一共十四页。信里自带一股寒风,掀动纸片,触及面孔。信里说看到我一个人在阳台上走来走去,既没系围巾,又未穿大衣,但戴了顶与年龄不相适应的红帽子,纯棉线针织的。“谢谢上帝,你的脸不变,真是奇迹!你住在自己的雷峰塔里,真让人羡慕。”
非也。我看我变的一部分,写信人写不变的一部分。有一群狗追猎着猫,没有人围观。这个中午,人都上班去了,窗外不远的公园里也没有跑步和练功的人。
中午,这整个大公园显得宁静。
楼下的小路,竹子已长成一片又一片,雷峰塔早已开裂,看来,是该顺这竹路走出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