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情我一直打算告诉你，西蒙，”伊内斯说，“宝拉和我已经决定，到了该把店卖掉的时候了。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买家报价。一旦交易完成，我们将搬到诺维拉。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一下。”
“你和宝拉？那宝拉的丈夫和孩子怎么办？他们也会搬到诺维拉吗？”
“不，她儿子正在学校读高中的最后一年，还没有想离开的打算。他将留在父亲身边。”
“在诺维拉，你打算和宝拉住在一起吗？”
“是的。是这想法。”
很久以前，他就猜到伊内斯和宝拉不仅仅是商业伙伴。“祝你们幸福，伊内斯，”他说，“祝你们幸福和成功。”他可以说更多，但是他就说了这些。
他后来回想着，这就是他们尝试组建一个家庭的故事结局：先是孩子死了，然后女人离开，留下男人独自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哀悼他所失去的一切。
从早先在诺维拉做码头工人的时候起，他就没有和任何女士亲近过。他也从未对伊内斯产生过任何身体上的欲望。关于他和伊内斯的关系，很难找到适合的词汇来描述：当然不是丈夫和妻子，也非兄弟姐妹。同伴[1]可能是最接近的词汇：就好像出于他们的共同目标和共同劳动，他们两者之间形成了一个契约，不是爱的契约，而是出于责任和习惯。然而，即使是作为陪伴，即使在她允许的范围内、狭义的陪伴，他也从未证明自己对她来说足够好，让她得到她该得到的一切。
当他在这片土地登陆时，接待他的官员给了他一个名字西蒙和四十二这样的岁数。起初他觉得很有趣，因为年龄和名字一样似乎是随意的。但是逐渐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四十二这个数字有了它自身的命运。就是在充满希望的四十二星的笼罩中，他的新生活开始了。但是，他没有看到的，一个被隐藏的情况是，终究有一天，四十二星的星体影响会终结，然后另一个数字的影响开始，这也许是一颗更暗的，也许是一颗更亮的星星。或者这种情形已经发生了？难道他儿子去世的那天标志着四十二的结束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进入的新时代是什么？
他对音乐专校教授的数学足够熟悉，能够理解四十二后面不需要接着是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就像音乐专校上空中的星星和着自己的曲调舞动，数字也是如此。现在的问题是：他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个习惯被叫作西蒙的那个人——在他的新的星座之下？他会不再那么驯服、谨慎和沉闷吗？他会不会成为（太迟了！）那个大卫的合格的父亲：快乐的、无惧的、充满激情的父亲？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的新名字将会是什么？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对农场三姐妹中的奥尔玛颇有好感。如果他这个老光棍，西蒙，在明天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手持一束鲜花到农场去求爱，他将会被怎么样接待？他会被邀请进门，或者相反，这三姐妹会放狗咬他？
他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起初，他没有认出来访者是谁：他以为她是公寓楼里的哪一个邻居。
“你好？我能为你做什么？”他说。
“是我，丽塔，”她回答道，“还记得吗？我在医院照顾过你的儿子。”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难道是他刚才关于接下来将怎样的问题有了回答？由这个并非不具吸引力的年轻女子来回答？“当然记得！”他说。“你好吗，丽塔？”
“我可以进来吗？”丽塔说，“我给你带来了大卫的书，就是他丢的那本书。我们做大扫除的时候，我在员工的公共休息室发现了这本书，我也不知道它是如何到那里的。你还好吗，西蒙？你振作起来了吗？我无法告诉你我们是多么想念大卫。我们真的是伤心欲绝，当……你知道的……”
他给丽塔倒了一杯葡萄酒，她接受了。她带来的这本书当然是《堂吉诃德历险记》，和他上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比较，现在，这书上面有了一个大污点。
“我必须得告诉你，”丽塔修女说，“我曾犹豫不决。起初我想把它作为纪念品留下来；但后来我想，它一定能为西蒙带来许多回忆，也许他更应该拥有它。所以我就来这里了。”
“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对你的感激，丽塔。你可能不会相信，大卫就是靠这本书自学阅读。这本书他全能记住，整个的一本书。”
“这很好。”丽塔说。
他继续问道：“丽塔，大卫最后的日子里，你和他在一起。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一条信息？他留下了任何信息吗？”
“好奇怪，你问起这个来。就在最近，我们还讨论过大卫以及他对我们的意义。因为若你为拯救病人而奋战，并且像我们一样失败时，从中吸取教训并将这信息带到下一场奋战中是很必要的。相信我，否则你会变得非常沮丧。在大卫的病例中，我们认为他留下的信息的关键就是勇敢。大卫是一个勇敢的，非常勇敢的男孩，他遭受很大的痛苦但从未抱怨过。勇敢，在逆境中要乐观：我会说，这就是他留下的信息。”
“勇敢。要乐观。当我终了的时刻到来之际，我会记得这点的。”
“西蒙，还有你的妻子呢？她承受得住吗？她和大卫非常亲近，我可以看得出的。”
“实际上，伊内斯并不是我的妻子，”他说，“事实上，不久之后她和我将分手，各走各的路。但是，她当然是大卫的母亲，他的真正的母亲，即使她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她是被选出来的母亲。伊内斯是他的母亲，而对我来说，我的作用是在没有更好的人选之前担当他的父亲。是的，伊内斯和我将分道扬镳。事实上，我必须告诉你，在你敲门的那一刻，我正想着未来对我来说会是怎样。伊内斯将返回诺维拉，她从那里来，在那里有她的家人。我会留在埃斯特雷拉。我有工作，尽管那不是一份伟大的工作，但我很满意。我是一名骑自行车送信者。我向各家各户分发广告。我想我会继续这样做。在你敲门的那一刻，我想知道谁会取代我生命中的伊内斯。她和我在一起已经将近五年多了，我已经习惯于有她在，即使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成为传统意义上的丈夫和妻子。”
即使在他说话的当下，他也已经意识到他说得太多、太多了，显然丽塔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她在椅子上不舒服地扭动着。“我必须走了，”她说道，“我很高兴终于把书给你带来了。我希望你和伊内斯能很快恢复平和。”
他送她出门；在门口，他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翻阅着她留下的那本书。封面上的污渍——咖啡污渍？——已经渗进去，将书最开始的几页弄脏了。书脊也松散了。但上面遍布着大卫的指纹，尽管肉眼看不到。这是一件纪念品。
封底内页粘着一张纸，他以前并没有注意到。上面的抬头是诺维拉市图书馆，然后下面的字样如下：
亲爱的孩子们，
我们在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愿意了解你是否喜欢阅读我们的书，以及你从书中得到的收获。
这本书的信息是什么？你记住的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什么？
可以把你的回答写在下面。我们期待着阅读它们。
你的朋友，图书管理员。
在下面留出的空间里，有两个人写了留言。这些是在他，西蒙从友善的图书馆馆员那里借出这本书（后来未能归还）之前留下的意见。
第一个留言是这样写的：我喜欢桑丘。这本书的信息是，我们应该听桑丘的，因为他是没有疯狂的那一个人。
第二个留言写着：这本书的信息是堂吉诃德死去了，这样他就不能与杜尔卡尼亚结婚了。
可惜这两个评论都不是大卫写的。现在，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大卫的眼中，这本书传递的信息是什么，或者他读到的最重要的内容是什么了。
[1] 原文为西班牙语，Compa?eros。
译后记
库切修订文稿的严谨态度深深影响着译者的翻译过程。拿到《耶稣之死》这本书的英文稿时，首先看到的就是扉页上写着的：第十六稿。像其他的小说一样，库切在将书稿交给出版社之前已经进行了多次修改。看着这“第十六稿”的字样，我心里也在告诉自己，作为译者，校稿也要更加细致。我知道他的创作一般是在清晨最有效率，而我的翻译工作也是在清晨进行。有两个半月的时间里，我每天早上5点到7点半是翻译的时间；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里，效率很高，文稿很快就翻译完成，从2019年11月底翻译完书稿到2020年3月1日完成最后一次校对，将译稿交到人民文学出版社马编辑的手上，我已经对此稿进行了八次校对，还请另外两人对译稿进行了试读。其间我还和作家库切本人E-mail多次往来，主要是交流翻译过程的一些和他或者作品有关的趣事和思考。
翻译这本书的过程对我而言，不仅仅是翻译，也是生活中特别有意义的一段认真反思过程：它让我反思自己该如何为人之母。这本书与其他的库切小说一样，书本身并不厚，但绝不是那种易读的消遣小书，里面深厚而悲悯的思考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洞，你真的不敢，也无法走到尽头。我脑洞大开地想：库切所说的“耶稣之死”是不是在寓意“爱的死亡”，或者“真理的消亡”？其实，翻译这本小说，最不开心的是知道主人公大卫要死去。我和库切坦承不希望读到这样的结局，他对此顾左右而言他。
因为研究过库切的翻译工作，我记得他有一个关于“hole”的翻译经历，或者说是一个“hole”情节，所以这次看到这本小说中关于“hole”的句子——all dayh e keeps at bay the hole that has opened up in the texture of being——我还真怕不能很好把握他的意思。我希望他给我一个解释；他也没有直接回应。我理解库切的态度，因为关于翻译的性质，库切本人早就表达过他的观点：阅读文本的本质就是翻译，而每种翻译最终就是一种文学批评。而文学作品本身的文学性本质必然会给翻译带来问题，“找到这些问题的完美解决方案是不可能的，部分的解决方案则包含了批评的行为”。那我就按照我的理解翻译了：“一整天，他尽全力不让心中已经撕开的那个裂口撕裂得更大。”
此书的文稿还要特别感谢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读硕士的赵倬同学和我的姐姐——中文系毕业的退休教师王敬梅老师。她们两个，一个代表的是年轻的读者，一个代表的是成年读者。我把自己校对过的稿子给她们看，请她们提意见。两人不仅指出我的译文中汉语表述不地道的地方，还和我交流她们的阅读心得。翻译此书的过程中，与她们交流的过程是特别有收获的时刻。年轻的读者赵倬不仅指出我的文字表述错误，还与我交流她在阅读中如何理解孩子与父母的关系。我们一起探讨父母用爱绑架孩子的常见现象。作为父母，我们常常会说：“孩子，我这么做都是因为爱你啊！”小说中，西蒙也爱大卫啊，他应该比我们寻常的父母少言寡语多了，但是也仍然遭到了大卫的嫌弃。在很多时候，代沟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王敬梅老师则首先犀利地指出，我的很多表述翻译痕迹太浓。关于小说中大卫传球动作的描述，她建议我读读和听听体育专业人士如何描述贝克汉姆传球的。关于对小说的总体理解，我很想把她的原文记录几句：“能说出‘世界就是一个大监狱’，这位作家的哲学思考太深刻了。”“我感觉这位作家是一个内心特别痛苦的人。不仅仅是孩子的死亡，还有其他的让他痛苦的心结，比如对这个世界的思考。他虽然与大家在一起，但是，他的内心非常孤独，他是一个纯粹的人。”“孤儿院的孩子们为什么喜欢大卫？因为大卫与众不同和有思想，这不仅是孤儿院的孩子做不到的，也是我们每一个成年人都做不到的。如果你稍微与俗世原则不同，就可能会被打击和惩罚。”她的这些回应让我愈发觉得自己的翻译是有意义的，因为这是一本非常值得阅读与思考的好书。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感触最深的是这句话：“我们都是孤儿，因为从最深的层次讲，我们都是独处于世。”其实人是非常害怕发现自己原来是孤独的，而比这还可怕的是有人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想，也根本找不到自己。还好，我们还有一些好书可读，“阅读让我们知道，我们并不孤独”。
用这些文字来做译后记，希望读者同意我的想法：这一本很有深意的小书。它厚重的主题很难探索到终点，但是非常值得思考。小说中，西蒙和伊内斯其实不觉得他们自己有任何错误，就像我们许多父母一样，很多时候可能是在用我们的爱窒息着孩子，禁锢了他们的发展。我们别把小孩子不当回事，当然更别把周遭的人不当回事，尊重他人真的很重要。同样，我也非常尊重读者的意见和反映，相信译文中还有不周之处，敬请批评指正。我的联系方式为jh.wang@tsinghua.edu.cn。
王敬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