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小问题是雾:他一直盼着看的一场橄榄球赛,在芝加哥大校场进行的鹰队和熊队之间的一场全国橄榄球联合会季后赛,这场比赛正在由架在离他的脸不到两英尺的一只棕褐色瓷漆金属手臂上的电视机上播放,可是这场十二点半开始的比赛图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从密歇根湖上吹来的一场空前的大雾吞没了。电视覆盖范围已经局限在边线摄像机前;看台上面的人和播报间的播报员甚至比上了麻醉躺在这里床上的兔子看到的还少,“有人接了一个绝好的球,”一位有色人种评论员说,其实就是特利·布拉德肖[30],就是在八十年代初的超级碗赛中被那个走运的硬撅撅的斯塔尔沃思用一个杂耍般的接球闪开了的那个布拉德肖。人群高高地隐现在雾里,与电视活动可怜巴巴地同步咕哝,呻吟,想办法要在电子记分牌上读出比分。两个播报员——一个是长着青蛙眼的黑人,也许正就是那个娶了比尔·科斯比的电视里的老婆的那个家伙,一个是长着一张疙里疙瘩的脸的白人——似乎感到义愤填膺的是,上帝竟然干这种事,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给搅了,把一场赞助商每分钟掏一百万、有数百万观众在看的电视节目抹掉。他们怨声载道,为什么官员们不取消这场比赛。哈利发现雾发了善心,因为起雾之前鹰队情况不妙,坎宁安绝佳地抛过来的两个可触地得分的球都被判无效,就因为安东尼·托尼愚蠢的犯规,然后又是这个雏儿杰克逊在球门区一英里无人盯防的情况下居然把传来的球脱手了。比赛在雾里闪闪烁烁,垫衬得鼓鼓囊囊的人从虚无中赫然突现,然后又渐渐淡出,有一种奇特的美对在一个新世界的新的宁静的中心的兔子的新的处境产生着影响。两个主播一个劲儿地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起初他还不容易意识到他得为探视者表演一番,不容易意识到光躺在这里,像看另一个频道的电视那样接受他们的出现是不够的。电视在播放商业广告,那个米勒公司的广告播放的是一个黑人大汉把台球台举起,于是所有的球大概统统滚进了球袋,在此期间,他把视线移低,看着朱蒂急切的脸,它明亮、精细得像无尘无锈的手表零件,然后对她说,“我们学会了,对吧,朱蒂?我们学会了怎样抢风转向。”
“那就像剪刀,”女孩说,还用手比画着。“你朝着帆推进。”
“对,”他说,要么是离开?他的思绪也雾蒙蒙的。他的声音,鼻音浓重,发沙,听上去不像是他的;他的嗓子酸疼,那是他被送到医院时他们给他上了什么手段造成的,什么带氧东西吧,他从中出来了一半,然后全出来了,多亏了在昏迷中他们溜进他体内的什么东西。
“哈利,你这情况医生是怎么说的?”詹妮丝问。“会有什么问题?”她坐在他的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一种新式的塑料垫轮椅,像是弗雷德·斯普林格宠爱的巴卡躺椅的快速版。她的脑门有那种焦急的剥去了皮的样子,嘴巴成了一条木呆呆的槽口,黑洞洞地开着,有半英寸。她穿着那套双色运动服和一双又大又笨的阿迪达斯鞋,看上去活像老年联合会保龄球冠军,她的脸,被太阳晒硬了,颧骨上面生出了两绺鞭痕似的小疙瘩。眉毛下的嫩皮开始起褶。人岁数越大,毛病也就越多。
他告诉她,“一位大夫告诉我,我有颗运动员的心脏。太大。外面太大,也就是说,里面太小。肉太厚。显然心脏不像你想的那样是一张漂亮的情人卡,它是一块肌肉。它怦怦地扭动着,就像这样。”他抽搐着一个拳头向他的小观众演示:跳、停、跳、停。朱蒂的脸被他看不见的心脏监视屏吓呆了;不过,他估计他做小小的演示一用劲就会在他的心电图上显示出来。詹妮丝也瞅着,她们的四只眼睛的闪动反映着电子线的抖动,她们的两张嘴都张着,形成两个同样的黑洞洞的槽口。他以前从未看到她们之间有任何遗传体征。他接着说,“他们要给我的心脏里加进一些染料,办法是把一根长管子往腿上面的某根动脉里一插,这样他们就能准确地看见有什么情况,不过他们想都不想,就认为至少有一条冠状动脉被堵。小时候除了在球场上奔跑,还吃了太多的猪排。不过,没问题。他们什么都可以分流,现在天天都搞这个,简单得就像安个塑料水管一样。他们告诉我,他们是在最近十年学会做这一切的,真是不可思议。”
“你要做开心手术?”詹妮丝问道,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
模仿心脏的那只拳头有种闷闷的、重重的感觉;他把它小心地放下来搁到躺在床单上的身体一侧,一时间把眼睛闭上,免得看见愁眉苦脸的老婆。“眼下不做任何事儿。也许最后还得做。这是一种选择。另一种选择是这种导管里有个气球,当管子插进被堵的动脉时,他们就让气球充气。气球就把蚀斑爆裂了。他们就是这么叫的,蚀斑。我还以为说的就是你当了冠军得到的饰板呢。”兔子不得不使劲儿憋着不要笑,因为自己无法与詹妮丝共享他肋笼里麻醉引起的平静,那种终于处在宁静的中心的感觉。止痛剂,血液稀释剂,镇静剂,血管舒张剂,利尿剂统统从上面滴进他的体内。给医院世界涂上了仁爱有趣的玫瑰色彩。他喜欢这种经常不断的活动,不断有人来抽血、量血压、检查器械和打点滴的情况,喜欢身体结实、没有气味的年轻女性来回招摇,个个穿着上过浆的棉布衣服,展现出各大洲的不同肤色,她们服侍着他的无助的肉体,把敬重和屈尊性感地结合起来,她们像女演员或艺伎那样的漂亮脸蛋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神情。他那间白墙小屋在他神志恍惚时显得像座舞台,到处是不可预见的出口和入口。半私密,它甚至还有一块幕,把他的室友挡住,此人今日一早又是唠叨,又是呕吐,又是呻吟,但打那以后陷入一种兴许是死亡的沉寂里。但对哈利而言,戏还在往下演,到时候另一个演员就会登场。“大夫来了,”他对詹妮丝宣布。“你想问什么尽管问他好了。我看比赛,朱蒂看我的心脏监视屏。要是它停了,就告诉我,朱蒂。”
“爷爷,别开玩笑了,”可爱的孩子嗔怪地说。
心脏病医生是个大个子红皮肤的澳大利亚移民,名叫奥尔曼大夫。他长着一个粉嘟嘟的鹰钩鼻子,一嘴白灿灿的牙齿和一头白苍苍、直撅撅的硬发。多年在佛罗里达养尊处优在他嘎巴溜丢脆的原籍口音上盖上一种南方的拖腔。他把詹妮丝窄窄的棕色小手握进他那肉囊囊的红手里,这样一来,在兔子的眼里,他们变成了他的心脏父母——愁眉苦脸的栗棕色的矮妈妈和外表沉静、实事求是的爸爸。“他一直是个病包儿,”奥尔曼大夫告诉她,“我们得教他如何更好地关照自己。”
“他的心脏到底怎么了?”詹妮丝问。
“一般问题,夫人。疲劳,僵硬,充满了污垢。就他的年龄、经济状况等等而言,是个典型的美国心脏。”
播放起了紧张得出奇又令人有点儿尴尬的加乐酒广告,一个男的盲目地和一个女孩约会,结果才发现那女孩原来正是那个建议他约会时该带什么酒当礼物的该酒的推销员。
“我们尽量不用心脏导管插入术,”奥尔曼大夫说,“主要的狭窄现象是标准情况,左前降,系统重负荷。幸好,他好像具有相当健全的附属部件,它们在维持着他的活动。你看,夫人,每当心脏渴望氧气的时候,它就想办法开发替代路线给肌肉供血。还有,从杂音上,我想我们听到了主动脉瓣膜周围有些狭窄。情况不太妙,但决不是我们见过的最糟糕的。”
詹妮丝看着老公,几乎有点自豪了。“啊,哈利!你常提一些小疼小痛和呼吸上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把你太当回事。你还是抱怨得不凶。”
“太棒了,”广告中的女孩叹息着说,约会完了,星眼闪烁,而焦点柔和;你看得出他们要干起来了,不是这次约会,就是下次,还要结婚,婚后生活永远美满,全托加乐的福。
奥尔曼大夫估摸詹妮丝还算块可教能学的料,于是便循循善诱,步步深入。“喏,如果他的运气还行,损伤不在分叉的部位,钙化不十分严重,许多医生就会建议你开始阶段性保守治疗,先做个血管成形术,再等等看。不过按照我的想法,你得弥补创伤和花销的相对不足——我们不能忘记花销,鉴于老年医保要当缩头乌龟,这位新哥儿又许诺再不增收新税,难道我们就要置花销于不顾?——我们必须用这些心理上的正面优势来抵消负面的反弹,即再度出现狭窄的可能性与再做手术的必要性,实话实说,这方面的可能超过百分之五十。就我们收取的费用而言,就不必拐弯抹角了,动脉分流术就是收费的吸嘴。你们美国人怎么说来着,能派大人就别派小孩顶差?好了,夫人,你想了解多少有关心脏的信息?”
“样样都想,”詹妮丝说,很敬慕此人愿意向她说明情况,她准备集中精力谈谈,舌头却只出溜了一下。
“情况是这样的,”奥尔曼大夫放开胆子说,一只手攥成一个拳头,用另一只手的指头开始向她显示冠状动脉是如何贴在心脏表面的,它们的枝杈钻进了干劲十足的肌肉。哈利当天早些时候就已看到了这一演示,因此示意朱蒂靠床近一点儿。她穿的是她下飞机时穿的那件粉红色的聚会装,辫子上扎着那条硬撅撅的白丝带。昨天的海上经历使她的鼻翼和清澈的绿眼睛下面晒红了,那里恰好是她的雀斑最稀的地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心脏监视屏。
“你看见什么啦?”他沙着嗓子问她。
“像只一抽一抽的小虫子,只是一个劲地走。”
“那就是生命,”他告诉她。“那就是你爷爷。”
朱蒂顺从了一种冲动:靠着床想把老爷子抱一抱,结果把他身上插的管管线线拉扯乱了。“爷爷啊,”她坦言,“全怪我!”
他的脖子感觉到了她的热气。他用没有被静脉注射扎的那只胳膊尽力抱着她。“别说傻话。怎么能怪你呢?”
“昨天。在那儿吓出你的魂儿来了。”
“你没有吓着我,宝贝。墨西哥湾吓着了我。你没有吓着吧?”
眼泪汪汪的,她摇头表示没有。
这似乎又让他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他问。
她那光滑的小脸上浮现出那种翘企的神色,一个成熟女人一有这种神色,就表示她要撒谎了。她有点扭捏地说,“那里有你陪着我,爷爷。周围还有好多船呢。”
他再次紧紧地搂了她一下,她的娇小的身体没有抵抗,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消失了;他的嗓子有种粗糙的感觉,也许是昨天呛了几口海水的缘故吧。由于热泪盈眶,他眼睛迷糊了。电视上,宽肩膀窄屁股的男人的动作像奥林匹斯山上云中的神祇一样。你连谁是白人谁是黑人都分不清楚。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主播还在一个劲地声嘶力竭、激动万分地高喊。一则广告展示一辆苏巴鲁颠颠簸簸地往堆积如山的废车架上爬的画面。
“想换频道吗?”他问朱蒂,问完就把她的手从他扎绷带的手腕上拿开,因为她的手在那里捏得他生疼,然后把它搁到米色金属臂上的电视机的手控器上。他躺了回去,感到白色的墙壁向他四周延伸,恰如昨天的海洋,他的床活像一只木筏。朱蒂闪换着电视频道,一场摔跤比赛,一个游行场面,一个吓人的商业广告,卡尔·马尔登[31]狂叫:持有美国运通旅行支票你就不会被抢被盗,一对黑衣男女在一片闪烁的冰上滑动,一部虚假的恐怖电影,讲的是一个十多岁的伦敦狼人,又是一部电影,他们从频道间歇中得知叫作《李小龙拳术》。这部功夫暴力片能引人入胜,朱蒂看了几分钟。奥尔曼大夫推心置腹地、用那种劲头十足的澳大利亚口吻、声音清楚地给詹妮丝讲着,其中的只言片语穿插进电影情节里——凶恶的踢打被导演转换成慢动作,优雅朦胧的东方色彩。“……初步检查……心肌梗塞后常见的肺出血……大出血,漏进肺组织……肼苯酞嗪……心包炎……苯妥英钠……皮疹,腹泻,脱发……这个年纪的男人讨厌用起搏器……”
李小龙一阵猛踢,一下、两下,三下,三个衣着漂亮的恶棍慢悠悠地飞向屋角,家具像好运饼干似地碎了,突然之间,朱蒂又换频道了,碰上一则哈利喜爱的广告,宣传的是哪一种护肤霜,名字他永远也记不起来了,但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模特儿溜到浴室门后面时她脸上的那种表情和从裸肩上回眸一笑的那种风姿,然后当她出来时,表情里那种满足顽皮的颤音,她的湿发用一大块软毛巾包着,乳房只露出中间的胸槽,但乳头刚好不在屏幕上,要是屏幕再宽一点点,如果他能像功夫电影里那样把该动作放慢哪怕三十分之一秒,也会看见一个乳头,还有她软绵绵地跌进蓝天鹅绒沙发的那种样子,仿佛满足到家了似的,油润的眼皮一眨,一双媚眼闭上了,眉毛浓了一点儿,酷似辛迪·穆尔科特的眉毛,然后放的是她着装准备出门消夜的情景,她金色的锦缎下面一切依然滋润……“不,等等,宝贝。”他感觉到朱蒂就要换频道,便伸手去阻止,但没有成功,又回到狼人电影上了,那孩子蹲在电话亭里时,脸上长着皮毛,然后是滑冰的人,小裙子猛地一张,那女人向后冲着你滑来;然后,哈利由于扯动了静脉注射,腕背感到刺疼,于是昨天那个疼痛的轻佻鬼又在他的胸部嬉耍起来。杜冷丁准是要失效了。他们把一小棕瓶硝酸甘油放在他床头桌的电话机旁边,还搁了一杯陈水,然后他按人家教他的那样,摇摇晃晃地颠出一粒药,把它压在舌头下面。药在舌头下面发烫,然后,滑稽的是,过了一两分钟,肛门像针扎一样疼起来了。
“他吃了多少垃圾食品?”奥尔曼大夫在问。
“噢,”詹妮丝热情满怀地说,“他可真是个吃不饱。”哈利突然觉得,他老婆可是个换不了的频道。同一个有点儿过高的脑门,同一个木呆呆的嘴巴槽口,日复一日,时间不变,频道不变。她抬眼盯着大夫的白里透红的大脸,仿佛在观看一轮美得富有启迪的落日。这两个人构成了一对搭档,把他剖开了。一个拿的是瓤儿,一个拿的是皮儿。
这时一辆碧绿的苏巴鲁沿着汽车广告制作商所喜爱的那种又陡又尖的西部风景盘旋而上。一位流光溢彩的模特儿,瘦得像根麻秆儿,一笑就浮现出一对酒窝儿,方方的下巴,像《蒂凡尼的早餐》[32]那个时代的奥黛丽·赫本,不过个头更高一点,她从车里出来,羞答答地微笑着,戴着一顶赛车手的蛋形头盔,长裙好像是由闪光绳制成的。也许纳尔逊是对的,丰田是家愚钝的公司。它的广告画面是人们跳到空中,只是为了省一枚小钱。频道又跳回喜庆碗游行。年轻人,鲜花,一只巨形加菲猫威风凛凛、摇摇摆摆向前行进。哈利体内的麻醉药气候和药物的后续影响似乎正经历着一场远方风暴,就像太阳黑子或者木星上轻微遥远的飓风。除了历史,哈利对天文学的兴趣达到了迷信的程度。我们在天上的父[33]……
“……体内脂肪堆成山,”奥尔曼大夫说,“流成河,其中有一些就非堵不可了。五花肉呀,猪肉香肠呀,肝泥香肠呀,大红肠呀,热狗呀,花生酱呀,咸果仁儿呀……”
“这一类玩艺儿他没有不喜欢的,他零嘴吃得可凶啦,”詹妮丝连连附和,急于讨好,大献殷勤,把老公也出卖了。“他可爱吃果仁儿啦。”
“对他可糟糕透了,绝对糟糕透了,”奥尔曼大夫回应着,他的声音加快了速度,失去了拖腔,“全是脂肪,更不用说钠了,还有腰果,澳洲坚果,这东西最糟糕,澳洲坚果,不过,这些没有一样好的,没有一样好的。”由于说得起劲,他已经开始往她身上伏过来,仿佛伏下身子要推球入洞似的。“凡是带氢化植物起酥油的东西,椰子油啊,棕榈油啊,奶油啊,猪油啊,蛋黄啊,全脂牛奶啊,冰淇淋啊,奶油干酪啊,农家鲜干酪啊,任何下水,所有的冷冻电视便餐,广告上宣传的烤制货色,你买的小包里装的、蜡纸袋里装的任何东西,几乎无一例外,夫人,都是毒物,该死的毒物。我给你开一个单子,你可以拿回家去。”
“你可以开,不过我的儿媳妇在研究营养学。她已经开了不少单子了。”恰巧在这个时候,普露出现了,犹豫不决地用她那穿着三维格子的绒毛旅行装的女人的宽身体填满了门洞。浑然不觉的詹妮丝继续拍着奥尔曼大夫的马屁。“这些年,她给哈利把你说的话都说了,可他就是听不进去。他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他以为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娃娃。”
大夫哼了一声。“即便是十几岁的娃娃,由于过度的新陈代谢,也消耗不完这个国家的食品业泵进他们体内的脂肪和糖。我们的少年心脏病患者”——他的声音又软化成南方口音——“覆盖了上帝的绿色创造。”
普露走上前去,三围非常显眼。“詹妮丝,很抱歉,”她说,仍然不好意思对婆婆直呼其名,我知道他不应当一次见太多的客,但是纳尔逊快急疯了,他担心我们要误飞机了。”
詹妮丝站起身来,忽地一下屁股下面轮椅的弹簧弹了回来。她打了个趔趄,但还是站稳了。“我走了。你问候去吧,出来的时候把朱蒂带上。哈利,等我把他们送上飞机,回来时再顺路过来看看你。不过今晚村坞里有个日本折纸展览,我不想错过。那人专程从日本来。”她退下,电视正在播放一个特别有趣的迈达斯消声器广告打闹片,朱蒂把它一关,也随她退下。
奥尔曼大夫狠狠地握了握普露的手,并告诉她,露出一嘴鲨鱼那么白的牙来,“夫人,要教会这个老顽固吃东西。”他转过身,在哈利肩上松开拳头砸了一下。“朋友,半个世纪以来,”他说,“你一直往肚子里倒烂泥。”说完,他也走了。
突然之间,就剩下他和普露俩了,两人都觉得不好意思。“那家伙,”哈利说,“一个劲儿地攻击美国。如果他不喜欢这里的饮食,干吗不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吃袋鼠去呢?”
他那个高挑儿身材的儿媳妇摆弄着一双又长又红的手,拧着她的婚戒,但还是向前磨蹭到床脚边。“哈利,”她说。“听着。你出了事我们可吓坏了。”
“你还有谁?”他问,决心要显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卡萨布兰卡机场的博吉[34],小大角河上的弗林[35],在垮塌的大衮庙旁的乔治·桑德斯[36],把柱子推开的维克多·马彻尔。
“显然是纳尔逊了。我想他昨天夜里一夜没有合眼,他对你是非常上心的。他嘴上不说,但他爱你。”
哈利笑了起来,只是轻轻的,因为他体内的这个情人卡会撕开的。“我和这孩子之间是有点儿什么的。不一定就是你说的爱。”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瞅着他,瞪着一双含有泥斑似的浅绿色的眼睛,朱蒂那双更加明澈更加浅淡的眼睛就是从这里提炼出来的,于是他接着说,“我没问题是爱他的。不过也许那是很久以前的他。一个小不点儿,当你把他从怀里往下放时,他立即抬头瞅着你——你是永远忘不掉这种情景的。”
“爱还是有的,只是藏在那一切下面。”普露要他相信,却没有说“那一切”到底是什么。她那头斯芬克司式的头发有点儿蓬乱,哈利在灿烂的医院灯光下看见无色的游离的细丝满头奓着。他觉得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就是不敢开口。他记得他躺在海滩上呼吸困难时,她怎样地旋在他上方,穿着她的白泳装,氨纶裤衩,焦急万分,完全是女人的特点,她的脸在阴影里,人没法子看,就在那张脸旁边雷雨云砧似的悬着埃德·西尔伯斯坦的儿子的脸,他那头盐渍硬了的鬈发,他那身灰胡桃色皮肤,他的家伙在紧绷绷的黑色游泳裤里面形成一个隆起,旁边就是五边形的“总”字徽标——一个向女人大献殷勤的人,肆无忌惮,气焰嚣张。嗨嗬,西尔弗斯。
“给我讲讲你的情况,普露,”兔子说。这句话从他沙哑的嗓子里滑出来,仿佛他的卧床和化学药品造成的放松已经把他们推向一个新的亲密层面似的。“你过得怎么样,与那小子?与纳尔逊。”
令人吃惊的是,人们对单刀直入总会有所反应,仿佛我们就在洞里等着被人搜查出来一样。她毫不犹豫地说,“对孩子们他是个出色的爸爸。我说的是真心话。呵护,关心,投入。在他思想能够集中的时候。”
“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集中呢?”
现在她犹豫了,不动脑筋,只是旋转着指头上的戒指。
好像佛罗里达的一切都是由互换部件装配成的,他所在的医院窗户外面耸立着一棵南美杉,上面有一只看不见的鸟儿,发出湿木头般的吱吱声。他今儿一早就听见这种声音,现在他又听到了。他的胸膛似乎用一阵疼痛进行回应。为了安全,他又服了一粒硝酸甘油。
普露脱口而出,“摊场让他操心,我想。最近几年由于美元疲软等原因,销路一直下滑,他说的都是令人心烦的车型,我想,他害怕丰田会吊销营业特许权。”
“让他们干这种事那得扔个炸弹才行。这些年来,我们对得起丰田。弗雷德·斯普林格拿到特许经营权的那会儿,日本产品还被当作笑柄对待。”
“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事情不是静止不动的,”普露说。“纳尔逊总是耐不住性子,说实话,我认为周围再没有一个老人手,搞得他心里发憷,先是查利,后来是曼尼,现在又是米尔里德,尽管他把她开除了,你又在这儿一呆就是半年,杰克又去了金黄鹂那家新商场附近的沃尔沃—奥尔兹,拉迪在422号路上开了自家的丰田——马自达经销点。他感到成了孤家寡人,给他做伴儿的只是那些从北布鲁厄来的怪模怪样的人物。”
想到“这些怪模怪样的人物”,一时激动,她更多的头发,就像这里佛罗里达荧光灯里的通电的灯丝闪着亮光,从脑袋上奓起来。她想告诉他有些东西,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溜走,然而,一个无助地绑在床上的男人怎么能理得清呢?兔子有他需要呵护的心脏。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麻药肯定就要失效了。他的可怕得要命的处境开始在嗓子里浮起,火烧火燎的,像反胃的酸水。他的屁眼儿生疼,来得分秒不差。他身上有种邪恶、软弱的东西随时都会把他诱进伯尔尼说过的那种冰冷的黑暗。
普露在延迟回答他问的情况怎么样的问题时耸了耸她的宽肩。“生活应当怎么样?他们没有再给你一个做比较。我喜爱那幢大房子,还有宾夕法尼亚。在阿克伦,我们住来住去,还不是公寓套房,租金老是往后拖,好像马桶总是漏水。”
兔子试图向她看齐,摆脱他暗自对黑暗的恐惧,那种反胃的味道。“你说得对,”他说。“我们应当表示感激才是。但表示感谢,谈何容易。这就好像从一开始你就在这里被置于一种饥饿恐惧的困境,惟一的出路也好不到哪里。嘿,听着。听我说。你还年轻。你十分漂亮。笑一笑。给我笑一笑,特里莎。”
普露笑了笑,然后绕到床头,弯下腰亲了亲他,这一回不像在机场,亲的不是他的嘴,而是避开那些给他鼻子里输氧的管子,亲了亲他的面颊。她这一贴近,给他的感觉是又大,又花,像块布,像片云向他飘来,绝像当时冷热混同的海湾上侧身的船体的影子。他觉得恶心;他这种病例的种种情况不断想涌上他的嗓子,火烧火燎的,简直要让他吐了。“你是个可爱的男人,哈利。”
“是呀,当然,春天我去那里看你。”
“我们这样子离开,似乎太不像话了。可是布鲁厄有个纳尔逊决定今晚参加的聚会,改变飞机的订票是不可能的,一年这个时候哪儿都挤得一塌糊涂,就连去纽瓦克也是这样。”
“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他问她。“我会挺好的。这说不定是因祸得福。让我的旧脑筋长点见识。让我减减肥。多走路,少胡吃。医生说我会变成一个新人的。”
“我也会把脚趾甲涂一涂。”普露又高高地立直,用一种他以前没有真正听到过的又平又低的声音,只把他当作一个男人,径直冲着他说,“别变得太凶了,哈利。”她补充说,“我让纳尔逊进来。”
“要是这小子急着要走,告诉他尽管去吧。我以后到那里去找他。”
觉得他的建议不大得当,她的嘴巴向一角一歪,脸有点儿板。“他非得看看爸爸不行,”她说。
普露退场了;哈利周围白净的世界变宽了。趁没人的当儿,他让自己尽情按铃叫护士来,再要一些杜冷丁。再看看鹰队在大雾中战况如何。然后闭会儿眼睛享享清福。
纳尔逊进来时怀里抱着小罗伊,尽管不满六岁是不许探视病人的。这小子把孩子像件铠甲似的穿在身上:只要他抱的是自己的孩子,你怎么好对他说三道四呢?罗伊瞪着哈利怒火万丈,仿佛与一大套机器连在一起躺在床上的爷爷是个吓人的花招似的。哈利极力对他笑了笑,挤了挤眼,罗伊却脑袋骨碌一转把脸藏在他爸爸的脖子里。纳尔逊也好像感到震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监视屏,上面有奔流的生命的橙色的抽搐,然后又战战兢兢地回到他爸爸脸上。纳尔逊笨重地紧紧抓着铅块一样沉的两眼发呆的孩子,迈步走到床前,把一份折起来的《新闻报》放在铬边床头桌上,那上面已经放着水杯、电话和装有硝酸甘油的棕色小瓶子。“这里有份报纸,你想看时就看看。上面有你很感兴趣的泛美大爆炸。他们认为现在他们完全弄清楚了是什么样的炸弹——是一种带气压装置的,达到一定高度时,定时器就开始启动。”
升,升;当飞机紧密地钻穿黑暗,飞行员在无线电报话器上唠嗑,而座舱灯在他周围燃着,闪着,乘客坐在他们淡色塑料夹缝里喝着饮料点头赞许的时候,空气稀薄了,气压计做着记录,定时器开始滴答起来。这种景象,就像一粒种子最终冲破它在湿土里的壳,在哈利的脑海里唤醒了这么一种意识,那就是即便现在,当他躺在这片抗菌的白雾中,纠缠在管子和血缘、婚姻的羁绊中时,他也跟那些他为之难过的从爆开的飞机上坠落下来的人一样:他也在坠落,朝死亡无奈地坠落。在这片医护的面纱后面等待他的命运,跟那迎接像装满水的垃圾袋一样砰地一声掉到多沼泽的苏格兰土地上的人体的命运一样绝对。砰,啪,人体呼啸地穿过浸泡在夜色里的洛克比的高尔夫球场和欧石楠丛生的阡陌。迎候他们的跟等待他的一模一样。当乘客们坐着用剥去包装纸的餐具切割航空公司的鸡肉,或者管子把巴里·马尼罗[37]的歌声送进他们的耳朵,催得他们昏昏欲睡时,现实突然降临到他们头上,而同样的冰冷的黑色的现实已经突降到了他的头上;死亡并不是生命的一只家养的宠物,而是一头野兽,它吞掉了安珀宝宝,贝姬宝宝和所有的锡拉丘兹大学的学生以及正在回家的士兵,也将会吞掉他,其实它正在他的身子底下,广袤得像夜空里的行星,硕大无朋,完全归他所有。他的死亡。纯属他自己。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在他发疼的嗓子里加剧了,他感到快被恐怖憋死了。
“谢谢,”他沙着嗓子告诉儿子,“你走了我就看。这些该死的阿拉伯人。我担心你会误了飞机。”
“别担心。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妈妈不会迷路的吧?”
“从这里向东上75号路,然后向南走21号出口。那条路给人一种不知去向的感觉,但走上三英里就看到机场了。”哈利还记得他自己在那条怪异的公路上开车的情景,缺少广告牌,棕榈树瘦骨伶仃活像一绺绺滴下来的油漆,开着卡马罗折篷车、戴着空姐帽子的那个椰子色的小妞尾随着他,随后过去时都没有把他斜瞟上一眼,她那个翘起来的鼻子,两片噘出来的嘴唇,笼罩在一种像亮漆一般、像他们在电视节目上用摄影灯制造的黄色阳光那样的假阳光下,开车走那一趟似乎不像是真的。当时他没有为以后的世界担心。他人在天堂却并不知情。现在他觉得他吓出了一身汗,他闻见了自己的汗味儿,黏糊糊的,冷冰冰的,宛如井底的什么东西,而且看见纳尔逊站在那里,沐浴着那个还没有冲进死亡里去的世界的人造光,穿着淡灰色的西服,而不是那件下飞机时穿的牛仔服,显得整齐紧凑,但他的衬衣领子依然敞着,所以样子像个摘掉领带通夜打牌的赌徒,到这里呆了快一个礼拜,却几乎没有看见太阳。他那一抹污迹似的小胡子使哈利颇为气恼,这小子还一个劲儿地引人对它的注意,吸着鼻子,摸着鼻子下边,仿佛他闻见了他爸爸冷汗淋漓的恐惧似的。
他说,“还有,爸,我注意到戴昂·桑德斯一案正在往回推到体育版上,在B栏的什么地方有一篇关于减肥的文章,会让你开心的。”
“是呀,肥。我连内脏都肥囊囊的了。”
这对儿子来说是个提示,他一脸的真诚,问道,“你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这小子嘴脸有点儿刷白,仿佛害怕他爸真会把情况告诉他似的。他的发型也让人看不惯。——天灵盖上短,后脑勺上又嫌长,那条可怜兮兮的耗子尾巴。还有那只小小的耳环。
“挺好,总的来说。”
“那好。这个又大又壮、口音滑稽的大夫出来跟我们聊了聊,他说第一点是许许多多的人都保不住性命,你现在的情况,至少一时半会儿,只不过是稍稍改变一下你的生活方式的问题。”
“那家伙对薯条和热狗怀有偏见。要是上帝不想让我们吃盐和脂肪,他干吗把这两样东西搞得这么可口呢?”
纳尔逊的眼睛变阴暗了,像一片沼泽,爸爸一提起上帝,他的眼睛就变成这样。谈话一直黏黏糊糊,不能流畅地进行,哈利总想着他在怎样坠落,这小子像是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块石头。好啦,他心里说,试试吧。你只能活一回。
“普露告诉我你愁得一夜睡不着。”
“是呀,嗯,她也说得太玄了,不过是有点儿。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到这里就睡不着。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布鲁厄那里还有一大堆我该照料的事情呢。”
“比如摊场上的事?一般来说节日之间是一个清淡的礼拜。圣诞节后人人都有一个子儿也不剩的感觉。”
“嗯,是的,还有别的事儿。我总觉得气咻咻的。”
“这就是生活,纳尔逊。气咻咻的。”
“也就是。”
哈利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谈话,关于丰田车呆钝的事儿。要相信他们,他们正在努力使款式富有性感。明年秋天他们就要推出这款凌志豪华轿车。甚至配V-8引擎。”
“是呀,可他们不会让我们这些正规经销商来做。他们正在建立一整套新的零售网络。随他们去吧,这款车无论如何会砸锅的。日本人不是意大利人。豪华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我倒是忘记那个剥离开的凌志网络了。我告诉你,纳尔逊,我弄不大明白。我还真是一头的雾水。”
“随大流吧,”纳尔逊说。
“还有,噢,对了——那些报表。我一直在想这事儿。你是不是搞旧车有麻烦?心不要太贪。标高售价的百分之十就是你指望的全部,削减利润维持库存流通也值。”
“好,爸。既然你这么说。我会核实的。”
谈话又卡壳儿了。罗伊在他爸爸的怀里蠕动着。哈利在坠落,光明只不过是黑暗的皮,比飞机的皮还薄,比铝造的啤酒罐还薄。总得抓点什么,什么都行。“事实证明她是个挺好的女人,普露,”他主动对儿子说。
这孩子一脸的惊诧。“是呀,她是不错。”他也主动提出,“我应该尽量对她更好一点。”
“怎么个好法?”
“噢——你知道。根除我的不良习气。努力表现得更成熟些。”
“我觉得你似乎总是挺成熟的。也许成熟得嫌早了点。也许我没有做好成熟的榜样。”
“那就更有理由了。我是说,对我而言。”
是哈利的想象使然,还是真有响动,一声轻微的干咳,在他旁边的帘子后面,在他看不见的那张床上?他的幽灵室友还活着。他说,“我真的担心起你赶飞机的事了。”
“对了,这事儿实在对不起。我觉得离开太不像话。普露和我昨儿晚上还说是不是应该多呆几天,不过,我不知道,你拿主意吧,你出不了院呢。”
“我也不知道。你们呆着,又能怎么样?你老爸挺好。他受到能手的处置。我得学会依赖一个不太棒的心脏来生活。滴答得怪稀松的。查利这么坚持了二十年,我也能坚持。”然而随后兔子又加了一句,大有变得酸溜溜、黏糊糊、悲戚戚的势头,“不过,他是个短小精悍的希腊人,而我是个高大肥胖的瑞典人。”
纳尔逊已经十分紧张了。他表现出一种急于换个地方的愿望。“好了,爸。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开路的好。亲一下爷爷,”他告诉罗伊。
他把孩子斜过来,像是在铲一个扭动的橄榄球,让他去亲爷爷的面颊。可是罗伊非但没有去亲,反而一把抓住插在哈利鼻子里的双筒婴儿蓝氧气管,猛地把它拔了出来。
“天哪!”纳尔逊说,终于心情激动起来。“你没事儿吧?疼吗?”他拍了一把儿子的屁股,把他蹾到地板上。
这还真有点儿疼,这么猛准狠地来了一下,可哈利只好笑笑了事。“没事儿,”他说。“它只不过是搁在那里,像倒扣着的玻璃杯子一样。氧气,我其实并不需要,只不过又是一种优待而已。”
罗伊气得腿都软了,于是瘫倒在床边亮闪闪的地板上。他扭动着身子,气急败坏,大吵大闹,纳尔逊便弯下腰把他又揍了一顿。
“别打孩子,”哈利告诉他,语气并不重。“他也是想帮我一把。”他尽力用那只空着的手把挂在身后墙上的氧气箱里出来的两根浅蓝色的管子重新架到耳朵上面,再把那带着温和中听的耳语的夹子夹到他的隔膜上。“他也许认为那就是像帮我擤擤鼻子。”
“你这屎蛋子,你这样会把爷爷的命要掉的,”纳尔逊低下头对那乱折腾的孩子解释,不得不把他从床下面拖出来时,他还是乱踢一气。
“现在谁把话说玄了,”哈利说,“我还硬棒着呢,不至于就这样把命要掉吧,”而且开始相信这番话了。罗伊跟他爸一样嘴脸刷白,这时又能出声扯破嗓子嚎了,而且死命地从纳尔逊手中往外脱挣。护士们的橡胶鞋跟儿急匆匆地从走廊向他们赶来。那位看不见的室友突然在他的白帘子后面呻吟起来,就是那种絮絮叨叨的患深位肺疼痛的呻吟声。罗伊踢腾着,活像一只扔到陆地上的鱼,肯定是踢着纳尔逊的肚子了。想到孩子的这种举动,哈利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抓就着:机灵。兴许在他四岁的心目中,他认为那些管子是些正在吃他爷爷的脸的毒蛇,也许他只是认为它们丑得不中看。
尽管两条胳膊脱不开,纳尔逊还是想办法从那团维持生命的连接线旁凑过来,在哈利的腮帮子上来了一个本来要让罗伊给的快吻。小胡子热乎乎的一碰。海胆的一蜇。床帷后面的那个水怪又从深处释放出一声絮叨,叫人心碎的呻吟。惊恐万状的护士们走进病房,满面通红。护士长出现了,一绺绺辫起来的光滑的秀发,宛如一根根黑面条或者一串串小鞭炮。
“啊,呀,”纳尔逊急匆匆地扛着他那大喊大叫、扭动折腾的包袱离开了,沿着走廊朝宾夕法尼亚去时,哈利想起要加一句“1989年快乐!”
[1] 指便利恒星与星系之间旅行的假想的星际空间间断。
[2] 一部有名的科幻电影,由著名导演库布里克编导。
[3] 美国第34任总统艾森豪威尔的夫人。
[4] 格罗卡摩拉:一个虚构的神话般的地方,源自音乐剧《菲尼安的彩虹》中的一支歌“格罗卡摩拉的情况怎么样?”。
[5] 哈利的幼女瑞贝卡因詹妮丝在哈利离家出走后酗酒失职溺死在浴缸里。瑞贝卡出生于六月,她的中间名“琼”(June,六月)就是由此而来。
[6] 通常在下午4—6点之间。
[7] 约翰尼·卡森(1925—2005),美国演员。
[8] 居住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和俄克拉何马州的北美印第安人。
[9] 朵丽丝·戴伊(1924— ),美国女演员,歌唱家。
[10] 约翰·雷特(1917—2005),美国音乐剧明星。
[11] 山岩·哈得逊(1925—1985),原名罗伊·哈罗德·谢雷尔,著名演员,死于艾滋病引发的综合征。艺名来自直布罗陀山岩和哈得逊河。
[12] 威拉德·赫尔曼·斯科特(1934— ),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
[13] 指美国女新闻工作者兼电视节目主持人简·布赖恩特·奎因(1939— )和电视节目主持人布赖恩特·冈贝尔(1948— )。
[14] 《打工女郎》是1988年在美上映的影片,主演梅拉妮·格里菲斯凭此片获全球奖影后。
[15] 1988年12月7日,亚美尼亚发生强烈地震,有55,000多人死亡,好几座城镇夷为废墟。
[16] 唐纳德·特朗普(1946— ),美国地产大亨,后来因他的纪实电视节目《学徒》的成功而名扬全美国。
[17] 汤米·阿穆尔是高尔夫名将托马斯·阿尔穆(1894—1968)的孙子,曾两度获得美国职业高尔夫球手协会巡回赛冠军,并保持72洞254杆最低总杆数的记录。
[18] 迈克尔·杜卡基斯,八十年代曾任马萨诸塞州州长,政绩卓著。1988年作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竞选总统,输给了老乔治·布什。
[19] 奥利佛·诺思(1943— ),曾在里根政府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任职,因参与私售武器给伊朗反政府武装于1989年被判有罪。
[20] 罗杰·艾尔斯(1940— ),美国FOX新闻总裁。
[21] 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2章,上帝要试验亚伯拉罕的虔诚,要他把独生儿子献为燔祭。亚伯拉罕要下刀时,上帝的使者从天上呼叫加以阻止。
[22] 哈利·科恩(1891—1958),著名电影制片人。格劳乔·马克斯(1890—1977),电影演员。
[23] 林林家族,美国马戏团世家。
[24] 啤酒名。
[25] 一种意大利豪华车。
[26] 热拉尔·德帕迪约(1948— ),法国名演员。
[27] 1968—73年热播的收视率最高的电视系列情景喜剧。
[28] 雷·查尔斯(1930— ),美国歌唱家。
[29] 金杰·罗杰斯(1911—1995),美国电影、舞蹈女明星,1940年在影片《女人万岁》中的表演获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
[30] 特利·布拉德肖(1948— ),著名的橄榄球运动员,曾率领匹兹堡钢人队四夺超级碗。
[31] 卡尔·马尔登(1913— ),美国电影演员。
[32] 美国小说家杜鲁门·卡波特1958年出版的桃色传奇小说,1961年拍成电影,奥黛丽·赫本饰演女主人公霍莉·戈莱特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