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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50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33] “主祷文”的开首一句。

[34] 即在电影《卡萨布兰卡》中扮演男主角的影星汉弗莱·博加特(1899—1957)。

[35] 埃罗尔·弗林(1909—1959),美国影星,以演勇武的角色闻名。蒙大拿州的小大角河由于1876年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激战而出名,美国骑兵将领乔治·卡斯特贸然出击印第安人而全军覆没。

[36] 在根据《圣经》故事拍的影片《参孙与大利拉》(又译《霸王妖姬》,获1951年第23届奥斯卡奖)中,维克多·马彻尔(1913—1999)演力士参孙,乔治·桑德斯(1906—1972)演迦萨的巨人。大衮是非利士人的主神,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

[37] 巴里·马尼罗(1946— ),美国歌唱家。

二、宾州

太阳,月亮,升起,落下:大自然磨损了的车轮在佛罗里达沙滩与大海相会的地方冲撞轧辗,在宾夕法尼亚却声音闷了,势头软了,沾满了泥沙,堆满了积习。在詹妮丝和哈利十年前弄到手的宾园的那四分之一公顷土地上,靠近邻居那幢缸砖房的地方,有一棵婆娑的樱桃树,他喜欢在四月十号前后樱桃花烂漫时回来。那时候,北方的棒球比赛也开始了——施米特[1]在今年的头两场比赛中就打出了两个本垒打,平息了他完了的说法——草地上正有一簇簇大蒜冒出来。木兰和榅桲正在盛开,连翘正好开放,它快活清凉的黄花步步为营发出召唤,好像突然宣告贯穿每个人生命的秘密活动的涌现。一片红色蓓蕾的轻雾笼罩着路边的枫树,一直穿过新旧开发区边缘的树林,树林到处还有,不过越来越稀。

刚回来的几天,兔子喜欢开车兜兜风,复苏复苏记忆,看见布鲁厄地区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他的故我的碎片,不禁黯然神伤。街道还是他小时候的街道,不过有轨电车已不复存在了。铁桥和调车场在如今的环城旁道的套索里面生锈。车牌中间仍然有个橙色的拱顶石[2],但现在还写着:你在宾夕法尼亚有了个朋友,他总觉得这句话傻兮兮的,但更傻气十足的是那些可以上到前保险杠上的戏拟性的牌子,说什么:你在耶稣这里有了个朋友。电话簿封面上还大言不惭地写着宾夕法尼亚非州。他握着方向盘转向佳济山,这生他养他的城镇,从宾园出发在布鲁厄对面。就是在这个堡垒似的砂岩教堂里,它新添了一个不般配的翼廊,也就是在佳济山福音派路德会里,他领受了洗礼和坚振礼,穿着一件硌脖子的衬衣,好像它在碱水里浆过似的,从这里,再沿中央大道往前走,在一家现在成了洗相馆的糖果店前面,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爱上了扎猪尾巴辫子、穿高统鞋的玛格丽特·舒尔科夫。走在人行道方砖上,他的心感到麻木、膨胀,就像你往日在天空看见的那种齐柏林飞艇,水泥方砖好像城市的一个个街区一样远远地在他浮游的童心下面。这个故乡每隔一幢房子就有他曾经认识、现在已经离去的一个人的幽魂,这些平常的住宅都有砖柱支持的门廊和阴暗的前客厅,变化不大,在他看来如同一个收藏家柜子里的一枚枚贝壳那样空;即便他和詹妮丝刚结婚时住的威尔勃路上的那种更像贫民窟的联立房屋,还是老样子,爬山就像上一段楼梯,尽管那些阴沉的老油毛毡墙板,那些像青一块紫一块的创伤和粪土的颜色已经让位于仿粗凿石条或木头护墙楔形板之类的更加喜庆的东西,有的门面上厚,有的门面上薄,所以当你沿着这一排房屋放眼望去时,边沿上就有点儿参差不齐。哈利总是忘记在一马平川的佛罗里达难以想象的景象:斑斑驳驳、熙熙攘攘,稀奇古怪、拥挤不堪的建筑,远处青山隐隐,逼着前景上有山墙的房子攀附在高高的街道两侧,也就是大钉子似的挡土墙和顶上有小檗篱墙或郁金香花坛的陡坡上,这些山坡日渐不再栽植草坪,而是改栽常青藤种杜松之类的地面覆盖物,这样你就不必每个星期用那种老式卷筒剪草机剪一次草了。那时候有些人常常把绳子拴在剪草机把儿上,把机器咯噔噔滑下来,用完又咯噔噔扯上去。兔子在车上不禁莞尔,因为想起了这些木头把儿的老剪草机,还有杰克逊路上他们死了多年的卫理公会教派的老邻居,沿他们两家的地基墙各有一条水泥路,两条路之间有一条两英尺宽的草带子,妈妈常为剪这条草带子与邻居吵嘴结仇。这对卫理公会教派的老两口是从搬往克利夫兰的西姆家买的房子。卡罗琳·西姆可漂亮啦——就像秀兰·邓波儿,只是没有那酒窝儿,更有戴安娜·德宾[3]的撩拨气势,就这个小姑娘的身体——那位先生和太太闹个没完没了,妈妈说,太太吃醋了。他常常猴在自己的窗前想在那温馨的夜晚隔着那小小的间隔撩上一眼卡罗琳脱衣上床的艳景。他的房间:他依稀记得那墙壁纸,在暖气上显得格外的黄,那个放他的泰迪熊的刷清漆的架子,那只一蒲式耳容量的篮子,里面的住户是他的装配式玩具的辐条和轮毂,他的橡皮士兵和铅飞机。那间屋子,有一种味道,像油布味儿,也像发热了的窗台上的油漆味儿,像妈妈烤蛋糕时的香草和肉豆蔻味儿,他几乎又闻出来了,但不大靠得住,它飘进影子里去了,它滑到涂银漆的暖气后面去了,那暖气脊梁上还印压着模模糊糊的浅浮雕涡卷形图案呢。

还有布鲁厄,那个蛰伏的蜂窝,给他讲述着他自己,讲述着他已经变得深沉得可怕的过去,所以他亲自记得的事情,二战欧洲胜利日,杜鲁门对北朝鲜宣战的那个星期日,现在都成了历史,这些事件当今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只能从书本上知道。布鲁厄是他童年时代的城市,他当时知道的惟一的城市。置身于其中,依然使他心潮澎湃,它那平平常常的花盆点染的街区,它的砖墙工厂和联立住宅以及高大阴森的教堂纷然杂陈,一切都厚重结实,是用一种陈旧的装饰热情建成的。几乎被遗弃了的闹市区,宽阔的韦泽街,他记得灯光辉煌,圣诞节期间就像集市一样热闹非凡,现在却杂乱无章,这里一片瓦砾堆,那里一块停车场,几座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也算是几项复兴的尝试,主要被一些银行和政府部门占据着,还有一些拒绝从布鲁厄市郊商场搬回来的商店。老巴格达,一度是韦泽街上五六家头轮影院之一,现在孤零零地立在两块空场地中间,阿拉伯风格的瓦已经从它的挑出式大招牌上剥光了,最后打出的三X级双片连影广告,正在剥落,生锈,只剩上半个字,下面的一行剩的是我——一种呼吁历史复原的残留。他童年时代的电影宫殿,甜蜜的气息,黑天鹅绒帷幔,窃窃的细语,咯咯的嬉笑,紧紧的握手,已都是陈年旧事。帮救我,往日,休息室里有一种摩尔式喷泉,五彩的灯光嬉弄着激越的喷水。那家名叫“弦乐和唱片行”的音乐商店,二十年前由奥利·福斯纳希特经营,离“巴格达”影院只隔几个门脸,后来改为“高保真乐器行”,现在依然是一家商店,名叫“轻幻”,经销跑鞋,陈列了整整两个橱窗。少数民族里肯定有市场。抢了就跑。

根据兔子有限的经历,他们给跑鞋的改进越多,给的支撑垫、加力楔、设计科学的六层鞋底等等越多,鞋就越硬,穿上越不舒服:跟普通鞋一样糟糕。而现在的年轻女人穿的那些赛跑紧身裤把她们的样子搞得像太空侠女一般,有莓红的、有电绿的,紧紧地绑在身上,把通到沟槽子里的每根肌肉都暴露无遗,这算哪门子事呀?展示展示呗。小动物需要展示展示。奥利·福斯纳希特分居的妻子佩吉大约八年前死于乳腺癌转移。兔子寻思,她是他睡过的第一个死了的、其实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女人。然后,又意识到这并不正确。还有吉尔。那个疯狂的夏天他常常操吉尔,尽管他看得出她并不喜欢这么干。太年轻,不知乐趣在哪里。也许得克萨斯那个婊子现在也死了,她怪里怪气,拖拖拉拉,彬彬有礼地让他告别了处男。她们都活不长,要陪时间,要狂饮,要挨打。

她们大多数还要吸毒,还有艾滋病。可话又说回来,谁又能长生不老呢?我们都要挨打的。肯定就像她们估摸的那样,只是个早晚的事情。她们跟我们一模一样,只不过更突出一点而已。如今蹲大牢的那些爷们咬看守,想用唾液把艾滋病传给他们。我们正在变成疯狗——人类是病毒的一大沼泽。

从布鲁厄空心的中心区回来,在一个世纪前建的挤得紧紧的一排排砖结构联立房中,生活像以往一样活跃,尽管色调更显阴暗。那时候,那些现在已经废弃或变成工厂直销店的大工厂仍在冒烟,震颤,纺纱织布,浇铸钢材。他喜欢在这些街道上游逛。四月,至少它们洋溢着纯真的劲头。四个长腿黑人小伙凑在一辆正在修理的自行车周围。一个西班牙裔女孩在晌午的斜阳下,迈出她那细条儿似的房子,穿着丝面高跟鞋和紫丁香色的聚会装,系一条斜纹紫腰带,腰部是一朵很大的布玫瑰:她是一朵花,按时下的说法,于是一群男孩子凑上来,推推搡搡,跌跌撞撞,个个穿的是铁灰色风衣,绿色军裤,什么团伙的制服吧,哈利估摸着。在布鲁厄,人们仍然有利用街道的习惯,他们出来坐在台阶上或小小的门廊上,一副翘首企盼的样子,这是你在德利昂绝对见不着的。这些宾夕法尼亚联立住宅都是直出直进,跟你上小学一年级时老师让你把燕麦片盒子排整齐、用剪刀在上面剪开门、用蜡笔画上窗户,再垒成的城市区别不大;哈利在佛罗里达过了一个冬天,又见到这种景象心里乐滋滋的,因为那里是与高尔夫球场交织在一起的公寓楼,是瓷瓦盖顶的塔楼,里面是分时享用的度假套房,是虚有其名的村坞,是成千上万的房地产商曲曲弯弯、轻薄无聊的修饰。

秋天,他和詹妮丝在南方开着珠灰色的佳美旅行车时,他们把那辆石板灰的双门赛利卡锁进了车库,现在他又开着它悄然滑行时,感到十分安全,而且又不太引人注目,尽管在贫富分界线附近的犯罪暴力频发地段,在一家用木板钉起来的酒馆棱角磨圆了的台阶上,穿汗衫的圆碌碌黑唧唧的小女孩坐在一个小男孩腿上,尽管春寒料峭,他已经袒胸露怀,那女孩张开慵懒而又坚定的嘴巴吻吻他,又厚着脸皮瞅瞅川流不息的车辆。那半裸的男孩神智过于恍惚,无法凝视,也许,但她却透过赛利卡侧窗撩了哈利一眼,大有把他撩飞之势。操她。操他,她的眼睛说。她似乎早就感觉到他驾着车子滚过去时他在干什么,只不过想从南布鲁厄的场景中为自己偷一点儿生机,在他的生命衰老沉沦的地方;这里的生命全都像树液一样年轻昂扬。

这些疲惫的街道又焕发出了不少生机。老联立房屋已被重新油漆,重新装修,使老旧了的铝遮篷和铁栏杆更新换代。见缝就可插针,建筑商在门上面嵌进了彩色玻璃扇形窗门牌。这些街区建筑已经固定,永远不会有换号的问题。他曾经就在这么一幢房子里——326号,他的病房的号码使他想起来的——和鲁丝同居,经常在那里的那家街角商店买日用必需品,现在店名叫罗萨食品杂货店(Tienda de Comestibles),还透过窗户凝望一座石灰岩教堂的玫瑰花窗,现在教堂已变成宾州拉丁人社区中心/Centro Comunidad。一个个街区一闪而过,这座城市比他记忆中的快,变换更加迅速,小时候觉得间距很宽的楼房现在好像连在了一起。止咳糖厂,摩天楼县政大厦,青年馆,他试着在那儿上游泳课,结果头发未干就跑到冬天的街道上,得了肺炎,这些地方都彼此相隔不远,也离邮局很近,邮局的大厅又怪又长又空,只有一头开着一两个格栅,还挺热闹,亮着灯,附近还有“本·富兰克林”,一家傲气十足、金碧辉煌的城中酒店,现在成了一家“罗摩达汽车旅馆”。他那个班级,佳济山51级在那里举行过一次高中班晚会,他穿着夏季小礼服,玛丽·安穿的是淡紫色无肩带礼服,它的硬衬布衬裙在车里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后来他们一说起就笑,她的迷失在那些窸窸窣窣的褶子和边子里的圆溜溜、白生生的大腿,像一个纸窝里的两颗复活节彩蛋,跳舞跳得发潮了的内裤,成了一个海绵般松软的棉枕头,填的是她的毛草,有一股浓郁的潮潮的麝香味儿,玛丽·安是第一个女人,他把她的气味当作他自己的,把她的一切都当作他自己的,每一条缝隙,每一种情绪,后来他走了,在部队里干了两年,而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嫁给了别人。也许她感觉出他身上有点那个。一个输家。尽管十八岁时他看上去像个赢家。他和玛丽·安一起出去,知道坐在那辆温暖的车,那辆蓝色家庭型朴利茅思里面,她就是他的要收割的庄稼,每当这个时候,他感到像个赢家,随便,平静,他的一生定格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前斜面上。

从本·富兰克林酒店朝山的方向走两个街区,艾森豪威尔大道通过时拱起一个包,两边设有木栏杆,在大道下面,从前的工人手工挖了一条大壕把铁路引进了市内,现在这条铁路已经废弃,而开挖出的壕沟,用石灰石堵了起来,成了一个扔啤酒罐、汽水瓶甚至整袋整袋的垃圾、床垫等杂物的坑;布鲁厄过去一向是个粗野的城镇,一座铁路城镇,铁路沿线的街区到处是粗野的男子,睡眼惺忪的流浪汉,他们为了一个小钱会赏你一顿老拳,到处是煤烟熏得乌黑的旅馆,那里进行着日夜不断的牌局,到处是酒吧,它们前窗的玻璃被过往的火车震碎,一英里长的运煤车拖拖拉拉正好横穿韦泽街,挡住了所有的车辆,有一次他和鲁丝就等着这么一列车通过,一家早就关门大吉了的中国餐馆的霓虹灯在她五颜六色的头发上闪闪烁烁。

这些红漆砖,这些仿造的灰石头,目睹了多少伤心事却不知其然。从鲁丝的老街——夏街,尽管他们是春天住在那里的,住到夏天就结束了——朝山的方向走了一两个街区,兔子突然驶进了一条白色的隧道,街道两旁的树都很年轻,形状椭圆,相互像云一般融合在一起,上面的天,高迥的碧蓝,点染着树梢的白花,就像它点染着白天的月亮一样。在树梢上,光照最多的地方,叶子开始展开,亮亮的,小小的,像个心尖尖,这他知道,因为他深受触动,忍不住把赛利卡开到路边上停下,下车扯下一片叶子研究起来,仿佛它将是这一切光辉景象的线索似的。沿着人行道,在这种光辉灿烂的长长的林荫里,影影绰绰的人们推着婴儿车,站在自家的台阶前交谈,仿佛对悬在头上、围在四周已经在零落的五彩花瓣的美景浑然不觉;他们在天国。他想问问其中一个人这都是些什么树,它们怎么被种在布鲁厄这里的硬砖头里,竟然像佛罗里达那不勒斯的条条大道两旁的橡胶树那样枝叶葱茏,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感到怪难为情的,自己反而成了这种经过过滤的隧道似的花光里的一个黑影,一个来自过去的不速之客,他估摸他们未必知道,即便知道,他们也认为他是个怪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然而詹妮丝知道。当他向她描述这一段经历时,她说,“那些都是布拉德福梨树,这个城市在老榆树和梧桐快死的地方就把它们栽上。它只开花不结果,在城市环境中非常皮实。二氧化碳之类的东西它无所谓。”

“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呢?”

“你见过,哈利,肯定见过。至少十年来他们一直在栽这种树。报纸上老登有关的文章。俱乐部有个女孩的丈夫就在‘改进委员会’里工作。”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东西。它弄得我不知所措。”

她在宾园的住宅忙着重新安家,把冬天的蜘蛛网扫除,把她妈妈留给她的科纳家的银器擦亮,她颇不耐烦地从他身边走开。“你见过,只是你现在看的眼光有所不同罢了。”

自从他心脏病发作以来,她的意思是。自从闯了一回鬼门关以来。现在他隐隐地同情詹妮丝,就像他们常说的死而复生后瞅着活着的人的一个死者,就像墙洞里的耗子,跟这些人生活在一起,只不过他们看不见罢了。她似乎常常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要么就是不当一回事儿。她穿过布鲁厄去看望住在佳济山的纳尔逊和普露以及他们的孩子,或者与她在飞鹰乡村俱乐部的女友们叙叙旧,那里的硬地网球场正在碾压,做着准备,而高尔夫球场已经草色青青,接纳赛事了。而她在找工作。他还以为她只是由于看了《打工女郎》之后闹着玩玩而已,但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像她这种年纪的女人几乎都在干点什么——她的一个网球搭档是个理疗医生,胳膊和肩膀上的肌肉你真是难以置信,而另一位,多丽丝·埃伯哈特,过去叫多丽丝·考夫曼,摇身一变,成了钻石专家,差不多每周坐巴士去一趟纽约,拎着价值数万美元的珠宝跑来跑去,她认识的还有个女人在一种新兴的部门工作,清除家居和工厂、学校之类的建筑物里的石棉。搜索旧石棉的工作似乎永无止境。詹妮丝认为她可以从事房地产。一个朋友的朋友主要在周末工作,一年光回扣就赚五万。

哈利问她,“干吗不过去帮纳尔逊管管摊场?那里有些事情都乱了套。”

“别逗了,让我去打工。你知道纳尔逊对我们插手的主意有多敏感。”

“是呀——那是为什么呀?”

詹妮丝既然又回来和飞鹰俱乐部她那帮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女同胞呆在一起,她对一切答案都胸有成竹。“因为他是在一个霸道的爸爸的阴影里长大的。”

“我不是霸道。我是个好说话的人,我认为。”

“你对他就是霸道。心理上的霸道。你当然要高出一头。还一度是个运动健将。”

“一度是对的。一个运动健将,可他的医生说他非得坐高尔夫车不行,别搞比快走更剧烈的运动。”

“可你没有走过,哈利。我看见你最远就是走到汽车跟前,再走回来。”

“我一直在搞点园艺劳动。”

“亏你说得出口。”

他喜欢在一天快完的时候出去走进他们的院子,把去年的枯花梗和骨白色的老美洲商陆折断,用当天的报纸布鲁厄《旗帜报》点起一把火,把它们烧掉。他们刚回来,草坪急需修剪,球茎的花床在三月份就该移去覆盖物了。他们还在佛罗里达时,这里的雪莲花和番红花开了又谢了;风信子正在巅峰期,郁金香往上蹿,但仍然带着尖尖的绿脑袋。天色暗下来,婆娑的樱桃树在暮色中熠熠放光,它的小花活像细小粉红的矢车菊,而樱桃树整个枝杈低垂的女人似的宽容厚道的形状在阴影变长变湿之时,给自己聚集了一种霓虹灯似的苍白;一天到了这个时候,兔子感到心情格外平静;地球的公转再前进了一点儿,四月的天空拖曳着一股一股喷气机的尾气,映衬着一株一株冷冰冰的问荆,天空下,一片一片的阳光留连得更久了点儿,只不过像几片金色的破布钩挂在邻近的那座薄黄砖修建的豪宅旁毛烘烘的银翘上,以及那株奋力拼搏的铁杉上,还有你从厨房窗户上看到的尖桩栅栏旁的那株最高的杜鹃上。几年前的一个秋天,詹妮丝在那株铁杉上安装了一个喂鸟器,尽管多丽丝·考夫曼或者别的什么爱管闲事的人告诉她,你冬天不在那儿,却安装一个喂鸟器,这对鸟儿有点残酷。那是一个塑料球体,像木星那样有点儿倾斜,他想起来时,就给它装满葵花籽。安装喂鸟器是她妈妈过去常干的事情,在他们年轻、老贝茜还活着的时候,詹妮丝从来没有想到过干这种事。只要活着,我们的基因总在不断地披露。哈利的牙齿里有股子酸味儿,那是他爸爸呼吸中令他十分不快的东西。可怜的老爸。最后他的脸黄得像块杏干。贝茜在她约瑟夫街后院的电线和电杆上都安装了喂鸟器来刁难松鼠。他们老卧室旁边的那棵紫叶山毛榉上的坚果彻夜啪啦啪啦自爆不休,招引来了松鼠,她会说,同时双腿并拢,并把双手搭在两膝上,仿佛上帝炮制出松鼠来对她行害似的。哈利倒是挺喜欢贝茜,尽管她在遗嘱里可亏待了他。从来没有原谅他59年的那次离家出走。死于糖尿病和循环系统并发症,刚好在戴安娜王妃生下小威廉王子的第二天,贝茜生前感兴趣的最后一件事情,会有一位未来的英国国王吗?——除了这,还有欣克利[4]受审案,她认为他们应当把这小子绞死在国会大厦的台阶上,就在那阳光灿烂的地方,以精神失常为由把他从宽发落是个丑闻。临了,老太太可吓坏了。因为她的双腿也要像她妈妈那样截掉。哈利甚至能记得贝茜妈妈的名字。汉娜。汉娜·科纳。很难相信他会像汉娜·科纳那样死掉。

在四月的夜幕降临之前,大大小小的鸟儿被喂食器招引过来,拍拍打打,蹦蹦跳跳,在蓝底水泥池塘里,有的喝水,有的把身上的羽毛溅湿,池塘是这个地方早先的主人修的。这座舒适的石灰石小屋夹在大一些的宾园住宅中间。水泥池塘开裂了,但还能装水。就像他一样,兔子想,一边拐向他那幢窗户亮着灯的房子,这些窗户似乎远得厉害,又近得出奇,小时候在杰克逊路他们狭长的院子后面是一条小巷,小巷里有个车库,他同米姆和邻居别的孩子在车库后挡板旁边玩“二十一点”或“马儿走”,看他父母的房子时就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就像现在一样,从朦胧的白日梦中醒来,他发现自己比他想象的更接近一个闪亮的所在,近得足以在院子里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投下一个金色的影子;当时,那是他的未来,现在,那是他的过去。

在夏街和鲁丝在一起的春天的几个月里,他常常心里纳闷,跑到极目望得见的街尽头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此后的三十年里,他常常把车开到这边,走到布鲁厄西北边缘甚至更远一些,那里有汽车旅馆(经济旅馆、冠冕、安全港)的高速路融入农田,而指向哈里斯堡和匹兹堡的路标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农场以及它们的石头建筑,用木橛和木梁拼凑起来的倾斜的谷仓,建得四方四正的农舍,墙有两英尺厚,现在要在房地产开发中摧毁了。过了收费卡再走两英里就到了“处女泉”,穆尔科特夫妇离婚前就住在那里,那里有一个相当新的开发区叫做“箭谷”,这名字从老“箭头农场”而来,农场原来的主人是在那里生活了多年的一个老处女,她本想把它留给某个电视福音传道者当解度园,一个摇喊派教徒的隐居处,但她的律师一直劝她改变主意,最后就被她的侄儿侄女卖掉了。最近这些年,兔子注意着那片被铲平的土地失去了它原始的面貌,树和灌木长了起来,所以简直就像房子一向就在这里一样。街道弯弯的,跟穆尔科特夫妇的开发区的情况一样,然而房子更普通——牧场式平房和错层房屋,铝制护墙板的侧墙,砖砌的正面,但有的带石板小门廊,有的带斑驳陆离的砖石饰面,所以不是千篇一律。水泥小道穿越小小的前院,观景窗下的杜鹃含苞初绽。树皮覆盖物比比皆是,有配套的门廊家具,还有一种一丝不苟的整洁,那是佳济山和西布鲁厄老一些的蓝领阶层多的老城镇所没有的。

罗尼和塞尔玛·哈里森的三个孩子长大离家以后,他们就搬到这么一处平平常常的新宅里去了。老大阿历克斯在旧金山南部什么单位做电子工程师;老二乔吉由于上学读书不成器,现在在纽约市努力拼搏要在舞蹈音乐方面一显身手;老小小罗恩一直在本县呆着,当兼职建筑工人,尽管他在利哈伊上过两年大专。塞尔玛对儿子、对房子都从不抱怨,不过哈利觉着,对于像塞尔玛这样有头脑而且根据他的体验又有激情的女人而言,两样似乎都令人失望,平凡得令人失望。

多年以来,塞尔玛的病,全身性红斑狼疮花的钱可老鼻子了,即使有从罗尼的保险公司健康计划支付的保险金。这就意味着儿子走了以后,她一直不能像她原先希望的那样,回小学去教书;她的身体状况没有定准;这就不敢让她出门,所以哈利通常都能在家里找到她。今天中午,他从布鲁厄打了个投币公用电话,他盼着是她来接电话,果然她接了。他问她他可不可以开车过来,她说可以。听到是他的电话,听口气她并不高兴,但也不烦恼:只是听其自然吧。他把赛利卡停在那条弯弯的路缘前面,尽管这些年来她都在厨房用电子遥控把车门替他打开,关上,以隐瞒证据。可现在既然他和她一样都有病,就算病得没有她厉害,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好隐瞒的。中午左邻右舍家里都没有人,直到放学以后校车才把孩子们送回家。在箭谷某个看不见的去处,有一台呜呜的引擎在转动,空气里弥漫着从处女泉收费站传来的车辆的震动和轰鸣。也是在看不见的去处,一些鸟儿发狂地筑着巢,嘁嘁喳喳,叫声都哑了,不过这种树上的开发就有点抠门儿。一只旅鸫在塞尔玛的水泥道旁边的那点儿草坪上蹦蹦跳跳,哈利一过来,就翅膀一拍飞上了天空。他记得旅鸫没有这么大,这么凶;这一只看上去个头像只乌鸦。他爬上两级石板台阶,穿过一个小小的门廊;他还没来得及按铃,塞尔玛就把门打开了。

她似乎小了点儿,头发也灰了点儿。她那张规规矩矩、平平常常的脸总有一种灰黄的色调,她敷用化妆品以淡化她的蝶形疹,但他仍看得出来,这种黄疸加深了她的疾病在她的鼻子上、眼睛下造成的像一道疮一样的红印。然而她那叫人了如指掌的形象的出现仍然叫他怦然心动。她已经关上了门,一条长长的绿色遮光窗帘拉下来挡在斜面玻璃窗中间的一格上,他们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唇凉凉的,有点儿油腻。她在他的怀里呆了一会儿,仿佛等着再发生点事儿,她的身体松松地顶在他身上,表示着说不出口的忏悔。

“你瘦了,”她说,身子终于抽开了。

“稍稍减了点肥,”他告诉她。“要达到医生和詹妮丝的满意,我还有一段长路要走呢。”提提詹妮丝似乎再自然不过了,可他还得逼自己的舌头说出来。塞尔玛知道其中的底细,而且一开始就知道,全盘都是她的主意,不过这么多年他逐渐习以为常,也就随遇而安。她离开他向起居室移动,步态显得僵硬,还有点儿蹒跚;关节炎是狼疮的组成部分。

“詹妮丝,”她重复道,“那个万能女人咋个样儿?”有次他交底说他是那样子叫詹妮丝的,于是塞尔玛就永远忘不了。女人不忘事,尤其不忘你希望她们忘掉的事情。

“嘿,还不是老样子。她在佛罗里达一直忙着参加各种团体,她可以说是我们公寓里的娃娃,又是一个非犹太丫头。你简直摸不透她,她可有能耐啦。她的网球打得棒极啦,打网球的人告诉我的。”他开始来劲儿了,他意识到。“但我们还是很高兴离开。天气冷了。三月很难受。至少在这里你料得到,有的是衣服。”

“你从未告诉过我们你有心脏病的事。”这个“我们”是对他提及詹妮丝后马上给的一点儿回报。你身后拖着你的像影子一样的配偶,一直拖上床;他们总干一些败兴事。

“这似乎不值得到处张扬。”

“我们是从小罗恩嘴里听到的,他认识一个认识纳尔逊的小伙。小崽子的关系网。想想我知道情况后是怎么个感觉。我的情人险些儿没命了,却从来都不告诉我。”

“我们,我,不管是谁,怎么告诉你呀?那又不是人们在杂货店买卡片祝贺的那种事儿。”

最近几年,他和詹妮丝见到哈里森夫妇的机会越来越少。兔子和罗尼都是在佳济山长大的孩子,又一起在马尔蒂·托瑟罗当教练的校篮球队打球,在他们上高中的三年里,球队夺了两次联合会冠军。可他从来都不喜欢罗尼:叽里呱啦,好出风头,五大三粗的,总在更衣室里搞手淫,把毛巾甩得啪啦啪啦的,玩红肚子鱼的下流动作,吓唬队友。跟哈利一样,女人们不喜欢这种鸡巴。塞尔玛之所以让他着迷,部分原因就是她能够忍受这家伙,忍受他的种种性把戏,表面上仍然是那种规规矩矩、平平常常的小学老师的模样。并不是真的平平常常,衣服一脱,不知怎么地,她的身体要比她的一身衣服让你期盼的更够味儿。他们头一回睡觉时,她的乳房好像是《花花公子》里的女郎的——乳头像完美的小门铃。

“我可以给你拿点什么?”塞尔玛问。“咖啡。啤酒?”

“我已经换了个人,两样都不行。你有健怡可乐或百事可乐什么的吗?”他记起了在那次绕来绕去开车去海滩的长路上,朱蒂的小小的颤音唱可乐正是的情景。

“当然有。我们再不怎么喝了,因为我们退出飞鹰俱乐部了。”

“你想不想回去!”

“不想。我们听说会费又涨了,你们可能没有留意,你们有的是钱,追加了对道路附近那两块总遭破坏的果岭的整修费。甚至三年前罗尼就估计打一轮要花他八十多块。根本划不来。飞鹰现在就来了一伙子年轻人,什么事都是他们说了算。他们已经把调子给变了。太雅皮了。”

“糟糕透了。我挺想念跟老罗尼打球的日子。”

“为什么?你又受不了他,哈利。”

“我喜欢把他打败。”

塞尔玛点了点头,仿佛承认她对哈利打败罗尼功不可没一样。不过她没有办法,她爱这个男人,爱他温柔苍白的那副呆样子和那颗又冷又硬的心,爱他未割包皮的鸡巴,爱他随随便便的做派,而且在她慢慢走向死亡时,一直也没有放弃表达这种爱的快乐,即便哈利能够承受住她这种放弃。她一直把自己最强烈的感情憋在心里,这起奸情丰富了她与上帝的沟通,给了她一些可以因此感到有罪、可以与他探讨的内容。如果她是个通奸的淫妇,这似乎就说明了她得红斑狼疮的缘由。如果她应当受到惩罚,这也让上帝处置起来容易一些。

她走到厨房里去拿软饮料。兔子在起居室里静静地转悠;准备他的来访时,她不仅把前门上窄窄的遮光帘拉上,而且把观景窗上的宽帘子也拉上了。他怜惜这间屋子——这屋子好幽暗,仿佛连微弱的窗户光也会穿透她的皮肤,加速她细胞的坏死似的,还有这屋子静悄悄、悲戚戚的谨小慎微的样子。塞尔玛虽然也能表现出一副野性,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但她仍然保持着一种循规蹈矩的地方装饰格局。有宽木头扶手的花面软椅,长毛绒巧克力色沙发,摆着几个刺绣小枕头,罩着花边开始泛黄的背套,刷过清漆的小几小凳,一只脚凳上面绘着一架老水磨,对称的灯,瓷底座表现的是镀金的椭圆形跑道上的英国猎犬,一墙图案压抑的泥土色的新殖民主义风格的壁纸,而且每一个平面上,边沿都吊着流苏,上面摆放着半珍贵的玻璃和瓷器的精灵、鹦鹉,婴儿的和毕业的儿子的相框,小盘子,锤打加工而成的铜壶和锡镴壶,这些物品,只是除除周围的灰尘,从来不重新摆放。一台电视拙重地摆在它的胡桃木柜上,粉尘状的灰绿色脸上戴着一片假发似的小饰巾和一些叫不上名堂的东西,要不是这台电视,这间前屋,可能就是哈利少年时代的产物,那时候他一个劲地战战兢兢地找女孩子,她们的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接待他的就是这种塞得满满当当叫人动弹不得的屋子。他和詹妮丝住过的房子,相比之下,显得乱糟糟的,这儿一个空隙,那儿一个豁口,但给了他呼吸的空间。这间屋子如此完满,他在里面有种该死的感觉。它散发出罗尼为买它的装饰品而卖掉的保险单的气味。

“那就给我说说,”塞尔玛说着回来了,双手端着一个圆漆盘,盘上放着两高杯闪亮的深色软饮料和两小碗配套的果仁。她把盘子放到像一个空着的长画框似的玻璃面咖啡桌上。

他告诉她,“首先,我不应该吃这种东西——咸果仁。还是澳洲果仁呢!对我来说是最要不得的东西,而且又贵得要命。塞尔,你真坏。”

他弄得她下不了台;她的黄疸病皮肤设法发起红来。她那张基本上还算清瘦的脸今天看上去肿泡泡的,也许是服了可的松的缘故吧。“罗尼买的。刚好就在手边。不能吃就别吃呗,哈利。我还不知道呢。我不知道怎么招待你,好长时间不见了。”

“吃两三个要不了我的命,”他安抚她说,为了礼貌起见,便用指头撮了几颗澳洲果仁。金块,它们就像裹了一层毛茸茸的盐巴的又小又轻的金块。他尤其喜爱这么一种情况:当他放一粒到嘴里含上几秒钟,然后在镶了牙冠的臼齿中间嚼一嚼,它就碎成两半,裂开的表面舌头舔上去,光滑得像玻璃,像婴儿的皮肤。“还有腰果,”他说。“对我来说是次坏的东西。又是干烘的。”

“我好像记得你喜欢干烘的。”

“我敢说你好像记得很多事情,”他说着淡而无味地抿了一口健怡可乐。首先,他们要把里面的可卡因剔除,然后又是咖啡因,现在又是糖。他抓了一小把腰果往后一坐;干烘的,它们有点儿酸酸的刺激味儿,那种强烈的毒味儿。他可喜欢了。他坐的是那把摇椅,黑漆底上印着红色图案,一个黄红相间的扁枕头绑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人坐,而她坐的则是那张长毛绒棕色沙发,不是全身陷进去,而是栖在边沿上,两膝并拢,抵到咖啡桌突出的沿儿上。他们在那张沙发上做过爱,沙发不够长,在上面展不开身子,但双方膝盖一蜷长度完全可以了。他倒是更喜欢沙发不喜欢床,因为她到一张真正的床上,她一家人用的床上,似乎有种愧疚感,放不开手脚,而她的不自在又会扩展到他身上。把咖啡桌挪开,他就可以在沙发旁边跪下,有个绝好的角度亲她的屄。一鼓作气,越来越深入到她的黑暗中,那里有些东西开始颤栗、回应,它是能够成为一种目的本身的。当她把他的脸夹在她潮乎乎的大腿中间,活像一把坚果钳子夹着坚果,并且达到高潮时,他喜欢这种做法。他心里纳闷,是否有男人就这样被夹断了脖子。

塞尔玛的脸上掠过一层阴影,一种畏缩,仿佛他把她交给了单纯的记忆,交给了那种封存了的无法重复的过去,就像那无声的电视机上的照片。但他本来想把事情办得更舒心一点,坐在他的摇椅里,面对着这么一个惟一的女人,她在最近这十年来满足了他的需求。性。精神食粮。

“你,”她说,低下眼睛瞅着盘子里她还没有动过的东西,“有些东西需要记住,我希望。”

“我正好在记呢。你好像心里难过,”他说,大有嗔怪的意思,因为不管怎么样,他的到来应当让她高兴才是。

“你似乎不大像过去的你了。你似乎——小心了许多。”

“天哪,你也会的。我再吃几个澳洲果仁,如果我这样做你高兴的话。”他一粒接一粒地吃着,大肆咀嚼着,感觉着它们毛茸茸的金块如此光滑地在嘴里碎裂,抽空子告诉她他心脏病发作的事——小船,海湾,小朱蒂,躺在海滩上觉得像个软蛋,医院,医生,医嘱,他遵循医嘱的努力。“他们极想给我开刀做个分流术。不过有这种保守点儿的选择,他们先做做再说,我今年春天应当去看看这里圣约瑟医院的老兄,问问做这种手术的情况。它叫血管成形术。他们在你的腹股沟下面那里的动脉上切开一道口子,把一根至少有一码长的导管往上穿进你的心脏,导管的一头有一个气球。我可以说在佛罗里达做过了这种手术,不过他们放进去的不是气球,而是一捆染剂,目的是要看看我可怜的老滴答到底怎么样。这是一种挺好玩的经历:还真不疼,但你觉得挺逗,好像挺没劲儿的,正做的时候就是这样,可是做完后好几天难受死了。他们把染剂放进去时,你的胸膛里火烧火燎的,活像你钻进了一个火灶。深,给人的感觉太深了。像是怀了个孩子,可后来并没有孩子,只是一大堆电脑提供的有关你的冠状动脉的坏消息。而且心跳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首先透过你的胸骨观察”——他摸了摸胸口,却想到了塞尔玛的乳房,那一对乳头咂起来太美了,在她的衬衫后面等着,等他采取行动——“然后让你的血流过一台机器,一流就是几个钟头。我是说,眼下那台机器就是你。它一停,你就一命呜呼了。一个在那里跟我一起打高尔夫的家伙做了四部分流,装了替代瓣膜和起搏器,这些东西还管用,他说他完全变了,那就像一辆卡车从他身上碾过去,又倒了回来。他的挥杆也一塌糊涂;他再也恢复不到原先的状态啦。不过,行了,对吧?你怎么样?你身体好吗?”

“我气色怎么样?”她呷了一口可乐,但把那一对碗里的果仁全留给了他。碗上的图案模仿刺绣,蓝粉两色的方墩墩的花样。

“我看挺好,”他撒了个谎。“有点儿苍白,有点儿浮肿,可冬天一完我们都是这样。”

“我是越来越不行了,哈利,”塞尔玛告诉他,抬眼望着,直到他迎上她的目光。一双比普露的灰暗、但也是人们叫的榛子色的眼睛,一双把他看了个纤毫无遗的眼睛,一双极尽女人所能对他了如指掌的眼睛。老婆在黑灯瞎火中摸索着找到你;情妇你要在光天化日下在沙发上来迎接。她常取笑他说他的鸡巴戴着一顶帽子,因为包皮还在上面。“我的肾每况愈下,类固醇含量不能再高了。我严重贫血,在房子里拖着身子走动走动干点活儿几乎都不行了,每个下午都得打几次盹儿——其实,你刚好赶在我正打盹儿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动作,双手把椅子两面的扶手往紧一捏,把身子扯起来,可她的声音抬高了,几乎要发火了。“不。别走。你不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近半年没有看见你的人影儿,你来了一个星期了,也懒得打个电话。”

“塞尔玛,她跟前跟后的,我没法儿脱身。我在重新适应。现在我干什么都得悠着点儿。”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哈利。你爱的仅仅是我爱你这一事实。我不是抱怨。我也活该。你在生活中自己惩罚自己,这一点我相信,我可以向上帝保证。你完全是自作自受。上帝为证。瞧我这双手。过去我有一双很漂亮的手。至少我认为很漂亮。现在有一半手指头——你看看!变了形。现在我连婚戒都摘不下来了,使劲儿也不行。”

他探过身去看,这样一来下面的摇椅倾斜了。他仔细观察她伸出的双手。指关节肿得亮晶晶的,长指甲的那一截,有几个有点儿歪,但如果不是她让他特别予以注意的话,他是看不出来的。“你并不想摘掉你的婚戒,”他告诉她。“我记得你和罗尼是如胶似漆、唇齿相依的。你们有时候甚至连胶水都吃了,我好像记得你告诉过我。”

塞尔玛的手已经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他却来了个反唇相讥,好像她把手的毛病归罪于他似的。她说,“你耿耿于怀的是我是罗尼的老婆,只是在合适的时候伺候你。可你算老几呀?死死抱住詹妮丝和她的几个臭钱不放,却对那个耿耿于怀。我从来都没把你从她身边夺走的企图,尽管有时候这易如反掌。”

“是吗?”他又摇了回去。“我不知道,那小傻瓜身上还有点儿东西仍然对我起作用。她是不肯放弃的。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凑在一起的,但她仍然在努力。现在她打定主意,想当个打工女郎。她已经在松树街那儿的宾州大学附设班报了名,要上房地产经纪人资格证的课。在佳济山高中,我想她的考分没有超过C的,哪怕是家政学。想起来了,我打赌她的家政学也不及格,这在该校历史上女孩子里面是空前绝后的。”

塞尔玛勉强笑了笑;她那张黄脸在她幽暗的起居室里亮了起来。“那对她有好处,”她说。“要是我身体好,我也会出去工作。这样子当家庭主妇——当时在家政学上他们给咱可兜售了一大堆货色呢。”

“对了,罗尼怎么样?”

“老样子,”她说,带着该县的妇女注入她们恬淡岁月故事中的那种慵懒悲凉的乐调。“现在稳住了老客户,就不用太急于拉新客户了。孩子们的教育包袱卸下来了,惟一的经济负担就是我了,还有医疗费用。并不是说他不愿意供小罗恩上完利哈伊,如果他想上的话;叫人失望,是的,他变成了一种随心所欲的嬉皮士。有意思的是上学的时候他是三兄弟中最聪明的。只是他觉得事情来得太容易了,我想。”

这话哈利以前就听过。塞尔玛的声音很本分,有意显得平静,拉着家常,可是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讨论的是她的老问题,它一分钟前突然爆发,那就是他到底爱不爱她,或者至少为什么他不像她需要他那样需要她。然而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也就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睡觉的那个加勒比海滨的夜晚,就是由于她追求他建立起来的,此后多年的幽会,结束这种关系的明智的决定,以及又神魂颠倒,无可奈何地跌进性泥潭,凡此种种都未曾打破这样一种基本格局,那就是,她授他受,她比他更害怕关系结束,她难以割舍,又讨厌她的难以割舍,所以想因为她的讨厌而惩罚他,而他却耸耸肩,继续晒着她的爱情的太阳,这个太阳天天都在升起,不管他在不在那里。他简直不太相信这种爱,所以只好不断地考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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