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啊,”他说,口气粗率,仿佛他们是在大庭广众之中闲聊,而不是在“箭谷”拉上的帘子后面享受这种偷香窃玉之乐,“他们可把你的心伤透了。纳尔逊在佛罗里达不得不在我那儿住几天的时候,你应当见见他。这可怜的孩子简直魂不守舍。”
塞尔玛做出一种烦恼的手势。“哈利,你其实不是上帝,你只不过有那样的感觉而已。你真以为纳尔逊因为你才神经兮兮的。”
“还为什么?”
她知道一点情况。她几经踌躇,但也许忍不住想报复一下,因为他总把她看成理所当然,因为他来宾夕法尼亚过了一个礼拜才打电话。“你必须了解了解纳尔逊。我的孩子们说他是个吸食可卡因上了瘾的人。他们都服用,这一代人,可纳尔逊,他们告诉我,可真的给钩上了。就像他们说的,毒品控制着他,而不仅仅是他服用毒品。”
哈利往后一摇,摇到摇椅允许他鞋尖不离地毯的极限,久久维持着这种姿势,搞得塞尔玛急了,因为她知道此人内脏不太好,会突发心脏病的。终于他又往前一摇,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说道,“这就把很多问题说明白了。”他从他的灰色花呢运动服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娴熟地把一粒小药丸泼进手心里,再往嘴里一放,压到舌头底下。那动作真有种挥洒自如、风度翩翩的派头。“可卡要花钱对吧?”他问塞尔玛。“我的意思是,成千,上万,你都花得完。”
她悔不该告诉他,因为震惊他,惊醒他,让他再次意识到她的存在的那种满足已经过去。她内心深处依然有太多的教师的习气;她喜欢上课。“我不相信詹妮丝不知道,没有跟你议论过这事,或者纳尔逊老婆跟你们俩从不提起。”
“普露嘴很紧,”他说。“我见他们的次数不多。即便我们都在县里的时候,也在布鲁厄的两边。詹妮丝往她妈妈的老地方去的次数不少,可我不常去。她是那里的主人,可我不是。”
“哈利,别这么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这都是谣传,而且其实是他的事情,他和他家的事情。我们都干一些我们的父母不会赞同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但又不想知道,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噢,哈利,真该死!我一心想让你高兴,反而叫你伤了心。你干吗不喜欢我让你高兴呢?你干吗老是从中作梗?”
“我没有。我没有作梗,塞尔。我们过得开心极了。只不过,我们从来都没有完全做好过快乐日子的准备,而现在——”
“现在,亲爱的?”
“现在我知道这些年来你的感受了。”
她要他解释一下,可他没法解释,他突然为嘴拙所苦。她提示道,“死到临头了?”
“是呀。近在呎尺了。我的意思是,事情都磨得薄如纸了,你简直都能看穿了。”
“包括我。”
“不包括你。打住吧,把我一直这样子他妈的穷折腾。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做爱。戳捣我。去你的吧。我是说过来干吧。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开门?”她把身子从咖啡桌上探过去,两膝抵着桌沿的部位白刷刷的,而脸上已经展现出女人决意要干、不顾一切操一次的那种化了的疯劲儿,这现在可让他心惊肉跳,因为它的意思是心甘情愿地滑进死亡。
“等等。塞尔。咱们想想这事儿。”正好在这个当口,硝酸甘油渗透进去了,他感觉到了那种刺激。他往回一坐,把它压制住了。“我应当避免激动。”
竟然需要来一番谈判,可笑,她问道,“你和詹妮丝做过爱吗?”
“也许有过一两回吧。我记不大清了。你知道,那就像晚上刷牙,你往往忘记刷了还是没刷。”
她接受了这种说法,便决定取笑他。“我为我们铺好了阿历克斯的旧床。”
“你过去是不喜欢用真正的床的。”
“我已经变得思想非常解放了,”她笑着说,从他的推托中能提取多少快乐就提取多少。
他动心了,想象着塞尔玛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她那凝脂般的积极的身体,那对喂过三个男孩和至少两个男人的乳房仍像处女的一般,呈现出婴儿的拇指尖儿那样的玫瑰红,不像詹妮丝的那样凹凸不平,久经咀嚼,黑不溜秋的,她的屁股富有玻璃的质地,不像詹妮丝的像细沙,她的阴毛泛红,稀少,可以看穿那道口子,不像詹妮丝的如同密不透明的灌木林子,还有她的不羞不臊一本正经的嘴巴,塞尔玛的嘴巴,她那坦白幽默的饥渴,由于一再陷进淫欲的陷阱里而乐不可支,并不因为这些年的分分合合、进进出出而对他有不满情绪。但随后他想起了罗尼——谁知道那讨人厌的家伙的家伙一直在哪里戳捣,兔子很难相信他就像塞尔玛想的那么忠实,从他过去在更衣室里的表现,从他抢在哈利之前就戳捣鲁丝,从那次在加勒比海就勾到了辛迪,从这些方方面面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想到了艾滋病。那种病毒小得无法想象,却在我们的体液里,甚至在一星半点的唾沫或者屄水里游弋,而且用它的小镐撬开我们抗体的门锁,这样我们的内脏失去了平衡,我们便栽进了肺炎里,栽进了饥饿里。爱与死,它们再也不能被撬开了。但这事儿他不能告诉塞尔玛。那等于啐她坦荡的脸面。
她自己也看出他力不从心。她问,“再来一罐可乐?”他已经喝光了,他看见,而且想都没有想就把两小碗多油脂又经过钠浸泡的果仁解决了。
“不。我该开路了。不过让我在这儿再坐一会儿。跟你在一起是那样的轻松愉快。”
“为什么?好像我也提要求,跟别人一样。”
一阵像小小的闪电般的疼痛掠过他的胸部,变窄了他呼吸的幅度。要求沉重地挤压着他。现在是一个未得到性满足的情妇,又一个包袱。然而他撒了个谎,“不,你没有。你一直挺有味儿,塞尔,我知道这难为你了,不过你一直棒极了。”
“哈利,行了。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你还年轻。多大了?五十五?连限速的年龄都没过呢。”
“两个月前就满五十六了。对有些人来说,这不算老——对像罗尼这样的矬墩子来说不老,他会勇往直前。可如果你像我这么高,体重又超标,心脏拖着身子,疲于奔命。”他已经把自己的心脏的形象,他意识到,显现为胸膛里的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囚徒,一个划桨的奴隶,一匹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马。他觉得塞尔玛在用一种新的眼光看着他——临床似的,带着一种远离那种化了的疯狂目光的超然的鉴定目光。他因没有操她而失去了什么:他已经失去了完全的地位,她甚至不知不觉地正在把他往出推。天公地道。因为她有红斑狼疮,他早已把她推了出去。如果塞尔玛身体健康,他干吗在最近这十年里不扔下詹妮丝和她好上呢?他把她所有的窟窿眼儿都使用过后,又风风火火地回到他那一年开的什么型的丰田车上,回到身体好得顽固、愚蠢的詹妮丝身边。詹妮丝身上有什么好的?他们的关系肯定是合乎教规的,再不大有别的意思。
两个有病的老朋友,他和塞尔玛,坐了半个钟头,谈着病症和子女,说到两个都认识的人的命运——佩吉·福斯纳希特死了,她听说奥利去了新奥尔良,辛迪·穆尔科特胖了,在金黄鹂郊外的那家新商场里的一爿时装店工作,不怎么顺心,韦布娶了第四任太太,是个二十几的女人,然后从布鲁厄高地的那座时髦现代的住宅里搬走了,带着他的全部家用木器,去了县南的一幢老石头农舍,在加利利附近,他对农舍做了全面的翻新。
“那个韦布。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真的知道怎么个活法。”
“其实未必。他给我的印象从来都不如你和詹妮丝。我总认为他是个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人。”
“你认为詹妮丝给你的印象好?”
塞尔玛有点慌了神儿,躲着他的目光。“呃,至少那天晚上不错。她没有抱怨,对吧?”
“我也没有,”他殷勤地说,尽管他主要记得的是第二天一早他是如何的累,高尔夫又显得多么的怪,球道旁竟然是难以置信的丛林和深深的珊瑚洞。詹妮丝和韦布搞到一起,罗尼和甜甜的辛迪,塞尔玛那天夜里告诉哈利她爱上他已经好多年了。
她点了点头,对这一恭维表示出一种带有嘲讽的认可,于是又回到了早先的一个话题,“说到死到临头——我想它的作用因人而异,但对我来说,从来就没有薄弱的时候。只要活着,不管病得有多厉害,我总有种绝对的感觉。你绝对的活着,当你活不了的时候,你绝对就是别的什么。你和詹妮丝去教堂做礼拜吗?”
他并不感到惊异,因为塞尔玛总按自己的方式信仰宗教,这与她的循规蹈矩和偷鸡摸狗并行不悖,于是他回答,“其实很少去。那里的教堂有那种随便的南方色彩。我们的大多数朋友恰巧都是犹太人。”
“我和罗尼现在每个礼拜天都去。一个回归基要原则的新教派。你知道——我们失落了,尔后我们又得救了。”
“啊,是吗?”这些边缘宗派使哈利心情郁悒。至少这些老八辈子的教派还有点来历。
“有时候我相信,”她说。“当你想到你总朦朦胧胧地认为你可能做的永远都不会做时,这可以根治恐慌。诸如去葡萄牙,或者拿硕士学位。”
“哎,你还是做了一些事情嘛。你满足了罗尼,也满足了我,而且满足到家了,你养大了三个儿子。你依然可以去葡萄牙。人家说去一趟不贵,相对来说。我一直想去的惟一的一个地方就是西藏。我不相信我就去不了。也不见得就当不了我十岁时就想当的试飞员。就像你说的,我依然认为我就是上帝。”
“我那样说没有恶意。挺迷人的,哈利。”
“也许除了对纳尔逊。”
“对他也一样。他不会想让你变个样子。”
“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塞尔。你很聪明。达赖喇嘛到底怎么啦?”
有了她那种临床鉴定情绪,什么事都不会让她吃惊,然而塞尔玛大声笑了。“他还到处跑,对吧?其实,由于西藏人又在闹事,他不是还上了点儿新闻吗?怎么啦,哈利?你成了他的信徒了?那就是你不上教堂的原因?”
他站起身来,不喜欢叫人拿这个开玩笑。“我总觉得跟他有点儿缘分。他和我年龄相仿,我喜欢关注这老兄。我心里觉着今年是他得时的年头儿。”他站在那里时,摇椅反弹回来敲击着他的腿肚子,药效使他感到晕糊糊的。“谢谢你的果仁,”他说。“我们可说的还多着呢。”
她也站了起来,艰难地抵抗着沙发上长毛绒的吸抓,然后迈着害关节炎的蹒跚的脚步,绕过小桌,把她的身子贴到他身上,脸抵到他的翻领上。她抬眼瞅着他,满脸都是你操过的女人们的那种傲慢的严肃。她鼓动他,“相信上帝吧,亲爱的。有好处。”
他内心里蠕动着。“我并不是不相信。”
“恐怕那还不够。哈利,亲爱的。”她喜欢叫“亲爱的”的这种声音。“你走以前,至少让我瞧瞧他。”
“瞧瞧谁?”
“他,哈利。你。还有他的帽子。”
塞尔玛跪下来,在她到处是饰边的、死水般的、幽暗的起居室里,拉开了他的裤门襟的拉链。他感觉到了她的手指临床性的凉凉的触摸,看见了她头顶的灰发从分缝处往开辐射;他的心在奔驰,像过去一样等待着她温热的嘴巴。
然而,她仅仅说了一声,“就是可爱,”说罢又把半软半硬的它塞回他的乔基短裤里,然后把裤门襟的拉链拉上,再挣扎着站起来。她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刚干过一件挺重的家务活一样。他拥抱着她,这一回是他贴上去的。
“我之所以没有离开詹妮丝,现在也决不可能,”他坦白,突然几乎是眼泪汪汪的了,正如她说,婆婆妈妈的,“是因为,没有她,我就是一团狗屎。我不能就业。我年龄太大。从此以后我能做的只能是做她的老公。”
他期待的是同情,不过他提起詹妮丝也许显得多余。不知怎么地,塞尔玛在他的怀里像个死人。“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什么?”
“你能不能再到这里来。”
“啊,让我来吧,”他央求道,最终违反常情地觉得跟这次相会合拍了,而且被她搞激动了。“没有你,我没有活头。”
“也许自然正设法给我们讲点儿道理。我们老了,再不能老犯傻了。”
“根本不对,塞尔玛。你我都不老。”
“你似乎不想要我。”
“我想要你,我只是不想要罗尼的小病毒而已。”
她把他的胸脯一推,挣脱开来。“罗尼没有任何毛病。他像我一样安全、干净。”
“是呀,嗯,不用说,你们俩一直就这么搞。我怕的就是这个。我告诉你,塞尔玛,你不了解他。他是个疯子。你看不出来,因为你是他的贤妻。”
“哈利,我想我们把话说到这个分儿上了,再说得越多,事情就越糟。性已经今非昔比,你说得对。我们都得格外小心才是。你一定要小心。坚持刷你的牙吧,我也会刷自己的。”
直到他从塞尔玛门外的弯道上走出去,拉着帘子、装着斜面玻璃的门关上以后,他才明白她对刷牙的影射了。又打了他和詹妮丝的脸。你不能对女人说一句实话,她们的心就像联邦调查局一样。那只旅鸫还在那儿,在那片小草坪上。兴许它病了,我们周围的这些动物也都有自己的疾病,有它们自己的病历。它那珠子似的眼睛瞅了兔子一下,然后在塞尔玛蜡一样的四月的草地上跳开了一点,但不屑于展翅飞走。旅鸫,跳一跳。这一周刚开的蒲公英黄得刺眼,开始与黄水仙和连翘争媚斗妍。一目了然。花儿吸引着蜂儿,就像我们彼此吸引着对方。我们的信号。气味。只要他回到她的家里,他会不顾一切危险去操她。但他反而在他灰色的赛利卡中找到了安全;正当他悄然滑去的当儿,箭谷的安静被回来的笨重的黄校车和下车的孩子的尖叫、呼喊打破了。在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的每个拐角上,都有下车的孩子。
丰田风范,111号公路上斯普林格车行陈列窗里的一面大蓝旗上写道。36个月/36,000英里·所有新款有限担保,一条小些的海报宣称。另一条上写着全新克雷西达·强力新型3.0升引擎·190马力·4速电子控制超速换挡·新款安全换挡锁。纳尔逊不在,哈利轻松了许多。这一天是个随便的星期二,场面上的两个营销都是年轻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两个也不认识他。去年十一月以来,这里发生了不少变化。办公区重新油漆过了,颜色更为鲜亮,粉红翠绿两色,像个中国茶馆,原来这里挂着一幅哈利的放大照片,那是当篮球明星的辉煌年代拍的,照片下面的标题称他为“兔子”,现在照片已经取下了。
“安斯特朗先生一点左右出去吃午饭了,他说下午可能不回来了,”一个矮胖子营销告诉他。杰克和拉迪过去常把他们的办公桌沿墙摆到外面露天下,朝着那家迪斯科俱乐部的方向,它后来倒闭了,七十年代末变成了器具租赁中心。纳尔逊的花花点子之一就是把这些办公桌搬走,沿着对面的墙隔一些隔间,就像一家餐馆的雅座间那样。也许这可以在签单的敏感瞬间营造买卖双方之间的更多的亲切感,但这种安排似乎远离了总的商务运作,而且深受服务车房的噪音之苦。在这个方向,以及后面朝河和布鲁厄的地方,就是那个破烂不堪、未铺地面的车场地区,不知什么缘故,哈利总把它想成巴拉圭,哈利最近从报纸上读到,这个国家其实已经把那个德国名字的独裁者赶下了台。
“好啊,”他告诉这位陌生的胖子,“我也是个安斯特朗先生。这里有知情人吗?”他不想粗声大嗓的,但塞尔玛的揭发让他不安;他能感到他的心在狂跳,胃正在挣命地消化那两碗果仁。
另一个年轻的营销,瘦点儿的一个,从巴拉圭尽头的一个雅座间出来朝他们走来,他这才看清:这不是个男人;她的头发从耳朵旁边紧紧地扯过去,穿着一件棕黄色夹层外衣,出去到车场上向一位客户走过去,这种装束刚才欺骗了他。这是个女的。一名女汽车营销。就像那则丰田电视广告中的一样,只不过是个白人。他极力控制着他的脸,好让他的大男子主义不要流露出来。
“我是艾尔薇拉·奥伦巴赫,安斯特朗先生,”她说,然后和他紧紧地握了一下手,半小时前塞尔玛面团似的、冷冰冰地碰了碰手,这一下子只是叫人觉得热乎乎的。“即便没有他挂在墙上的那些照片。我也知道你是纳尔逊的爸爸,你的模样儿非常像他,尤其是嘴巴周围。”
难道这个小妞儿在逗他?她是个瘦削精干的年轻女人,锻炼过度,现如今很多人都是这样,眼窝深,而且四周的骨头十分突出,声音深而直,薄薄的嘴唇涂成浅亮的粉红色,活像反光带,脖子太细,所以下巴显得很宽,几乎延伸到她奓出来的无遮掩的白耳朵耳垂下面了。她戴着一副金耳环,形状像一对蜗牛壳。他对她说,“我想自从我上次来这里以后,你就来干这工作了。”
“才从一月干起的,”她说。“但在这以前我在819号路的达特森干过三年。”
“你觉得卖车怎么样?”
“我挺喜欢的。”艾尔薇拉·奥伦巴赫说,就再没话了。她不常笑,她的眼睛有点儿紧盯不舍的习惯。
他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你不认为这是女人常干的活儿吧。”
她有点来劲儿了。“我知道,其实当事情十分自然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女人来这里不会感觉到有咄咄逼人的胁迫,男人来这里不像跟男人打交道那样害怕暴露自己的无知。我喜欢这工作。我爸爸爱车,我想我是跟了他了。”
“蛮有道理嘛,”他承认。“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拖得这么久。我是说女营销。生意怎么样?”
“迄今为止,是个热销的春季。人们喜欢佳美,当然花冠立马就火起来,不过在豪华型上,跟我们听说的别的销售商情况相比,我们的运气好得惊人。经过这么多年以后,布鲁厄的经济看好,甩掉了僵化的企业,新企业、小型特色和高科技工厂正在兴起,当然工厂出路好,产品热销。它们是全盘振兴的关键。”
“好极了。旧车那一头情况怎么样?一直不景气?”
她的一双深嵌进去的眼睛——影影绰绰,活像纳尔逊的,但不郁悒,不痛楚——莫名其妙向上一撩。“哪儿的话,没有的事。纳尔逊之所以要雇一名新营销,原因之一就是他要把自己更多的注意力放到旧车上,而不想把它们大量批发出去。过去有个人干这个,是个希腊姓——”
“斯塔夫洛斯。查利·斯塔夫洛斯。”
“完全正确。自他退休以后,纳尔逊觉得旧车一直起着自动导向的作用。纳尔逊的哲学是,你要迎合低收入年轻人或少数民族买主,办法就是开出他们出得起的便宜价格,否则你就失去了一批未来五至十年购买新型高档车的潜在客户。”
“听起来蛮有道理的。”她似乎满身的纳尔逊气息,这女孩。女孩,她说不定三十开外了,不过在他看来,四十岁以下的人都像孩子。
那名矮胖子营销,男的那个——一个可爱的司空见惯的典型的意大利人,布鲁厄仍在出产几个,沙哑的声音,毛烘烘的手腕,老式发型,短短的,留在耳朵以上——觉得有必要表个态。“纳尔逊确实正在把旧车盘活。广告上了《旗帜报》,挡风玻璃上的标价隔两三天杀一次,付现打折。有些人天天过来看看能捞点什么。”他一副急急燎燎的样子,站得太近,吐字又快;他的腮帮子能用掉一把剃刀,他的气息能用掉一两支赛尔特口腔喷剂。大蒜,无论什么他们都用大蒜。
“付现打折,嗯?”哈利说。“纳尔逊到底去哪儿了?”
“他告诉我们他要放松一下,”艾尔薇拉说。“他想躲电话。”
“电话?”
“有个人一个劲儿给他打电话。”艾尔薇拉说。她的声音降了下来。“听上去有点儿像外国口音。”哈利开始有了这么一种印象,她不像最初的印象表现出的那么聪明。她那紧盯不舍的眼睛捕捉到了这种想法的苗头,因为她自卫似地补充说,“我兴许不该说什么,不过既然你是他父亲……”
“听上去像个不满的客户,”兔子说,帮她解了围。
“丰田这样的客户不多,”另一名营销插话了。“一年接一年,他们推出路上维修费最低的车子,再加免费维修期长得叫人难以置信。”
“别蒙我,我叫人蒙惯了,”哈利告诉他。
“我是热心肠。对了,我叫本尼·莱昂内,安斯特朗先生。本尼是本尼迪克特的昵称。看见你来这儿十分高兴。按纳尔逊给我们的说法,你洗手不干汽车生意了,而且乐得一个清闲。”
“我半退休了。”他们知道不知道,他心里纳闷,按照法律,詹妮丝拥有这一切?他估计他们多半了解情况。生活中大多数人都了解。人们知道的多,外传的少。
“纳尔逊把一切看得太认真,”艾尔薇拉补充说。“我告诉他,别让事情影响了你的情绪,可他没有办法。他是那种正直得铮铮作声的人。”
“他一向是个爱操心的孩子,”哈利告诉他们。
“除了你们俩,这里还有谁?说到自动导向——”
“有杰里米,”本尼说,“他一般周三到周六上班。”
“还有莱尔,”艾尔薇拉说着向那边斜瞟了一眼,那里有一对穿着磨白牛仔裤的夫妇在一片丰田车的闪光的海洋里游弋。
“我以为莱尔病了呢,”哈利说。
“他说已经缓解了,”本尼说,脸上露出一副谨小慎微的神情,兴许就像哈利刚才竭力不要在艾尔薇拉的眼中表现出一个大男子主义者时露出的那种表情。至于她本人,则穿着春季夹层外套突然向明亮的户外走去,那对潜在的客户正在那里乱看呢。
“那就好,”哈利说,跟本尼一个人谈话就觉得轻松随便了许多。“我还以为他的病没有任何缓解呢。”
“从长远看没有。”此人的嗓音沙了些儿,有股子匪气,仿佛那女人在场也让他放不开似的。
哈利唐突地把脑袋向门外一扬。“她到底干得怎么样?”
本尼往近凑了一英寸,怪机密地说,“她让到一定程度,就僵住,只好让到手的买卖溜掉了。好像她怕我们大家说她心太软似的。”
哈利点了点头。“就像女人给小费从来都最抠门儿一样。钱像死鬼一样缠着她们。不过,”他说,认了时世的变迁和儿子的革新。“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像女牧师。她们有种人气。”
“是呀,”这个下巴上吊着垂肉的矮子小心地附和着。“给这地方鼓点劲儿。有点儿非同一般的东西。”
“你刚才说,莱尔在哪儿呀?”他挺纳闷儿,这两个人为了保护纳尔逊,向他隐瞒了多少实情。他们谈话时他觉察到了他们使的眼色。一个谜团,这个经销处是1975年以后他按自己的形象建立起来的,那一年的一个夏日,斯普林格老头突然像一支加热过度的温度计一样爆了。汽车生意隐患不少。险情多多,你有太多的固定开支。
“十分钟前他还在纳尔逊的办公室里。”
“他用的不是米尔里德的办公室吗?”哈利解释说。“米尔里德·克劳斯特在这里当了多年的记账员,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儿。”说到斯普林格车行,他肚子里可有一本账。他能记得路上头的那家器具租赁店什么时候挂出迪斯科的大招牌,上面还仿造了个落花生先生[5],脚蹬鞋罩,头戴高顶黑色大礼帽,挥舞着霓虹灯手杖。
不过本尼似乎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他说,“现在那是一种会议室了。那里有一张长沙发,以备有人出乎意料需要打个盹儿。莱尔过去常在那里,可现在他大多在家里工作,因为有病。”
“他病了多久了?”
本尼又拿出那种谨小慎微的样子,说道,“至少一年了。等你知道,那种HIV病毒已经在你身上呆了五年至十五年了。”他的嗓音沙下来,他凑得更近了。“纳尔逊把他带来当会计时,两个机修工不干了。可你总得承认纳尔逊的长处,他告诉他们走吧,不干就不干吧,如果他们要疑神疑鬼的话。他讲清楚随便的接触你是不会染上它的,而且告诉他们要干就干,不干就走。”
“曼尼走是怎么回事?”
“曼尼?噢,是呀,维修部的曼尼先生。我的看法是,那也是他最终离开的原因。他一直做采购,我听说,在别的一些销售点上,可在他那个年纪,跳个槽很难。”
“你说得对,”哈利说。“喂,好像又来了一位客户,你最好去帮一帮艾尔薇拉。”
“随他们看吧,这是我的格言。要是真感兴趣,他们会进来的。艾尔薇拉也太使劲了。”
兔子走过展览场地,经过演示板、零部件橱窗和通往修理车间的有碰撞护栏的门,走向原来是他的办公室的那个绿色门道,这门道嵌在随意打过槽的旧梅森奈特纤维板里,现在被漆成了一种土玫瑰色。艾尔薇拉说得对;他打篮球的重大新闻上配发的照片的放大和网目版剪报没有被扔掉,而都贴在纳尔逊的墙上,这地方这孩子天天都得瞅瞅,墙上还有基瓦尼斯俱乐部[6]和扶轮社的徽标和一条大布鲁厄商会的语录,还有丰田几年前发给代理机构的总裁的风范奖,还有一幅《花花公子》挂历,当月的画页女郎装扮成一个光屁股复活节俏妞,凡此种种是否完全是正确的基调,哈利没有十成的把握,但至少说明整个代理机构还没有太离谱。
哈利还没有进屋,莱尔就在纳尔逊的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他瘦得厉害。他在灰西服下面穿了一件厚红毛衣。他伸出一只形销骨立的蓝灰蓝灰的手,露出一脸出乎意料的憨笑,一嘴牙咧在萎缩的脸上,大得出奇。“你好,安斯特朗先生。我敢打赌你不记得我了。”
但他确实看上去有点儿面善,好像是四十年前跟你赛过球的什么人。他的脑壳极窄,理的平头金黄金黄的,没有一根杂毛,看样子是染过的;鼻子上架的会计师专用的半边眼镜是细细的金框。他苍白得不是一般,光线好像就要穿透他的皮了。乜斜了一眼,哈利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草草摇了两下,极力不去想那些小HIV病毒,它们像微小的宇宙飞船一样复杂精细,滑到他的手掌上,爬上他的手腕和胳膊进入胳肢窝里的汗孔,钻进他那里的血流里去了。他在茄克皮子上把手掌抹了抹,希望给人一种拍口袋的样子。
莱尔告诉他,“我从前在韦泽街上的‘理财通’工作,那时候你和你太太常来兑换金银。”
哈利想起来了,大声笑了。“我们拖着一袋银元到那操他娘的银行里去,差点儿挣断了脊梁骨。”
“你精明得很,”莱尔说。“你总是及时脱手。我有印象。”
最后这句话似乎有点儿失礼,但哈利还是亲切地说,“触了霉头。那地方还在营业?”
“业务非常有限,”莱尔说,为了哈利的钱,把“非常”二字说得过重。好像如果是个同性恋,你得把什么都夸大,才能达到正常的音调似的。“整个金银热早冷下来了,真的。这些东西眼下非常不景气。”
“那倒是个漂亮的小地儿。那个做真正的买卖的美人儿。我一直没有弄明白那么长的指甲她是怎么操作电脑的。”
“噢,玛西娅。她自杀了。”
兔子惊呆了。她那样子就像个天使。“是吗?为什么?”
“噢,平常事。个人问题呗,”莱尔说着就用他那透明的手背把问题拨到一边。在兔子的眼里,模模糊糊的光点在莱尔的边沿游动,活像电影里的天外来客。“与金银狂跌没关系。她只是前台人物,台后的钱来自费城。”
莱尔谈得海阔天空,哈利能听见他的吸气声,那是一种轻微的喘息,跟太阳穴上灰蓝的阴影步调一致,给人一种他从太空来、要回太空去的感觉。这家伙情况比我还糟,兔子想,反而因此喜欢起他来。不过,他看不出有任何皮肤血斑的痕迹,只不过是一个抗拒生命、拒绝营养、拒绝跟自己的系统一道生活的身体的泛泛的放射气息。有一种甜丝丝的腐烂味儿,绝像你在一个度假住处打开了一个未曾使用的冰箱的门闻到的气味,要么,也许兔子想象是这样。莱尔冷不丁地软沓沓地坐了下来,仿佛站着太费力气似的。
哈利坐到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那儿通常是客户坐着、讨要优惠的价格的地方。“莱尔,”哈利开始说。“我想查查账。银行结单。收据,支付,借贷,库存,相关的一切。”
“到底要干吗呀?”莱尔的眼睛,由于脸面的其余部分消瘦,就显得格外突出,比健康人的眼睛显得更圆。他坐得笔直,灰色的衣袖里一只没有肉的前臂扶在纳尔逊的办公桌上,与桌沿正好平行。要么是为了保存精力,要么是为了隐瞒实情,他下定决心尽量少作回答。
“啊,人的好奇心理嘛。说白了,我在佛罗里达拿到的那些结单有点儿蹊跷。”哈利欲言又止,但还是看不出在这个问题上明讲有什么不好。他依然希望一切都会有个满意的解释,希望他可以放心回去,不再去想摊场上的事。“按比例,旧车销售量不足。”
“不足?”
“你尽管可以辩解说这是个变数,里根统治下经济形势大好,人们买得起新车;但我在这儿的那些年,总是有一定比例的,过两三个月,情况就得到了平衡,可自十一月份以来的结单上,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出现。其实,事情越来越怪了。”
“越怪了。”
“越可笑了。越虚假了。什么词儿用上都不为过。我什么时候能看看账目?我不是会计师;我要米尔里德·克劳斯特跟我一起查。”
莱尔鼓了鼓劲儿,把那条胳膊从办公桌上挪开,把两只手放到大腿上,叫人看不着了。他的这一动作使哈利想起了战后新闻短片中布痕瓦尔德[7]的那些懒洋洋,软沓沓的尸体被搬动时的阴森森慢腾腾的景象。赤条条的身子,松垮垮的关节,腿裆叫人看得明明白白,说到下流,这就是他们一定要展示给我们的下流透顶的东西,好让我们相信。莱尔告诉哈利,“我有很多资料放在家里,存在电脑里。”
“我们这里有一套电脑系统。顶尖产品,一台IBM。我记得我们安装它的情况。”
“我的是兼容机。一台小苹果机,干什么都行。”
“那倒是。你知道,坦白地说吧,不能因为你有病,不得不在家呆着,斯普林格车行的账就应当在玳德县满四处撒开,我要把它们都集中到这里。我要它们明天集中到这里。”
这是第一次正式确认莱尔有病了,莱尔快死了。这小子僵持住了,他的嘴唇向外稍稍一噘。他笑了笑,那是骷髅似的露齿爽笑。“我只向权威人士出示账目,”他说。
“我就是权威。还有谁比我更权威?我从前就是这地方的主管。那边满墙都是我的照片。”
莱尔的眼皮,由于睫毛比头发黑,便往下一垂盖住了突出的眼珠。他的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极力要显出一副善解人意的神态,要维持两人之间的礼貌。“我从纳尔逊那里得知,这家公司归他母亲拥有。”
“是呀,可我是她丈夫。她拥有的一半是我的。”
“在有些情况下,也许,如果你愿意咨询一名律师——”他的呼吸困难起来;哈利打断他几乎是行了个善。
“我不需要咨询任何律师。我需要的只是让我的太太给你打个电话,叫你让我看账目。我和米尔里德,我要让她过问这件事。”
“克劳斯特小姐,我相信,现在住在一家疗养院里,宾园的邓格勒疗养院。”
“好啊。那离我家只有五分钟。我明天把她接上到这儿来。咱们定个时间。”
莱尔的眼皮又低了下来。狼狈之余他把一条胳膊又搁到桌子上,“只有我接到你夫人的授权,还有纳尔逊的许可——”
“你是得不到他的许可的。在这里纳尔逊是个问题,而不是解答。”
“我说,哪怕就是这样,我还要几天的工夫把数字汇总起来。”
“干吗要那样?账目应当一直记到目前。你们这里的这帮人是怎么弄的?”
令他惊讶的是,莱尔没有吱声。也许挣扎着呼吸太费劲。一切都是那么耗人。他的凹陷的太阳穴看上去更蓝了。哈利的心在狂跳,胸也一阵一阵地疼,然而他硬扛着没有再服硝酸甘油,他不想上瘾。他在客户椅子上腰弯得更低了,仿佛谈判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尽头。他试着换个话题。“告诉我,莱尔。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你知道,接近那仓房的感觉。我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我在佛罗里达心脏出了点问题,现在还没有习惯,当时我可走得好近啊。我的意思是,大部分时间,它似乎是不真实的,我就是我,周围的一切混得如鱼得水,可后来突然在一天夜里,尿把我憋了醒来,或者正在看一个傻得要命的电视节目时,它突然揍了我一下,哇。底儿立马掉了。我想爬回娘老子的肚子里,可他们已经死了。”
莱尔噘起的嘴唇在哆嗦,或者好像在哆嗦,他在琢磨这番谈话转过来的这个新弯儿。“你会向它屈服的,”他说。“人都会死的。”
“但有人早一些,有人晚一些,嗯?”
一阵愤慨激起了莱尔的劲头。“他们正在研制新药。从未间断。法国人。中国人。天花粉蛋白。TIBO诱导剂。最终食品及药物管理局不得不把它们放进来,哪怕他们是一伙里根法西斯同性恋恐惧症患者,看见我们死光也无所谓的家伙。那是一个坚持等待的问题。我有希望。”
“好啊,了不起。对你有更大的功效。但药物的能耐就这么大。这是我正在了解到的事情,难办。你知道,莱尔,那并不是好像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死,也不是从来没有与我亲近的人死去过,但不妨这么说吧,我嘴里可从来没有真正尝到过它的滋味。我是说,它不是开玩笑。它什么都想要。”他想用那种药丸。他心里纳闷纳尔逊是否像他自己过去做的那样,在办公桌里保存一卷筒救生糖。你只不过是一紧张往嘴里一塞就没事了的玩艺儿。哈利发现每当他想到死,他就想吃——这就是他减肥再减不下去的原因。
另一个人要拿他开刀,这种努力使莱尔在办公桌后面腰杆儿坐得更直,情绪更加敌视。他盯着哈利,两眼周围受到了侵蚀,上面的眉毛和头发一样呈现出金属般的金黄,“它也有一大好处,”他主动说,“那就是你变得胆子大了,什么都不害怕。不怕鸡毛蒜皮的琐事。比方说,不怕像你那样的威胁。”
“我没有做任何威胁,莱尔,我只不过是想弄清楚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开始想这家公司正在叫人往光里剥。如果我错了,它反而在蒸蒸日上,那你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可怜人哪,他在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而且不到哈利岁数的一半。在他这个年纪,哈利在干什么呢?用老式办法排字,做梦都想着屁股。屁股,在某程度上可把我们害惨了:膜太薄,这些小小的艾滋病病毒就偷偷儿地钻了过去。空无一物的黑匣子里,就是跟塞尔玛在一起时它给人的感觉。可笑的胃口,要一种固定的饮食。当“反反”[8]可未必百花烂漫。
莱尔又带着那种脆生生的谨慎把两条胳膊挪腾了一下。他的身体已经成了一捆枯柴秆儿。“别做任何断言,安斯特朗先生,你是不想出庭抗辩的。”
“嘿,你拒绝让我和一位不偏不倚的会计查账,这是断言还是事实?”
“米尔里德并不是不偏不倚。她对我接替她暴跳如雷。她之所以暴跳如雷,是因为我和我的计算机几小时就可以干她花整整一个礼拜才能干完的工作。”
“米尔里德是个诚实的老人。”
“米尔里德是个老不中用。”
“米尔里德不是这里的关键问题。关键问题是你这是挑衅我,看我能不能保护自己的儿子。”
“我不是挑衅你,安斯特朗先生——”
“你叫我哈利好了。”
“我没有挑衅你,先生。我只是告诉你我不能接受你的命令。我只能接受纳尔逊或安斯特朗太太的命令。”
“你会接受的。先生。”莱尔的表情里旋着一丝挑衅的冷笑,刺得哈利不禁问道,“你还有怀疑?”
“我正在洗耳恭听,”莱尔说。
“听着。你也许知道我不知道的很多事情,但你对婚姻连个屁都不知道。我告诉我夫人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叫她去干。在这样的生意问题上,我们绝对是一个人。”
“咱们走着瞧吧,”莱尔说。“其实,我的父母都是结过婚的。我是婚生婚养的。我对婚姻的知识并不少。”
“可没有给你带来多少好处。”
“它让我看到了该避免的东西,”莱尔说,然后像哈利进来的时候那样露出满脸的憨笑。满嘴牙都露了出来。现在哈利真的回想起昔日“理财通”时代的他——成堆成堆的金银,无瑕、冷峻的玛西娅留着长长的红指甲。可怜的美人儿,寻了短见。她和梦露。兔子心里承认“反反”的特殊魅力,一种男孩子般的空灵,一种超越女性那种孕育生命的污烂的升华。
“斯利姆还好吗?”哈利问,随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纳尔逊过去常常说到斯利姆。”
“斯利姆,”莱尔说,不是太虚弱就是太粗鲁,站都没有站起来,“死了。圣诞节前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令人难过,”哈利撒了个谎。他把手从办公桌上面伸过来让对方握,而对方几经踌躇才勉强握住,仿佛害怕玷污似的。热辣辣、松垮垮的骨头:兔子捏了一把说,“见了纳尔逊告诉他一声,说我喜欢这新装饰。有点儿时装店的样子。乖巧。合乎营销新时尚。你不要紧张,莱尔。但愿中国能为你出把力。我们会保持联系。”
在回家的路上,他从收音机上听到整整两年前,即1987年4月18日在三河体育场对匹兹堡海盗队的比赛中打出他的第五百个本垒打的迈克·施密特,在正逼近里奇·阿什伯恩2217次安打的总数,成为费城队安打次数最高的人。兔子还记得阿什伯恩。兔子读高中最后一年的那个秋季,他是奇才少年队的成员,打败躲闪者队夺标的。库尔特·西蒙斯,戴尔·恩尼斯,狄克·西斯勒在中场,安迪·塞米尼克在垒包后面。在那个赛季最后一场打败躲闪者队,然后又给扬基队连输四场。1950年兔子十七岁,在他的少年赛季中以817分位居全县乙级联赛榜首。回想这些统计数字有助于安定见塞尔玛和莱尔煽起的激动情绪,一种煽动起来未得到满足的渴望的情绪,在它的边缘翻卷着这样一种令人消沉的观念:什么都无关紧要,我们很快都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