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丝对他的低钠饮食的一种观念,就是买这些塑料袋里装的所谓的“低卡”冷冻餐。这种预先做好的鸡肉和牛肉大部分饱含着化学药品,所以搁着是坏不了的。为了把它消化吸收,他一般要喝两罐啤酒。詹妮丝这些日子静不下心来,由于上宾州大学附设班的房地产课程而激动万分。“我拿不准我全懂了,尽管松树街——自从你和你爸在维里蒂印刷厂不干以后,那片街坊并没有下山吧!——那边办公室里的那个女人——对我的问题回答得极有耐心。课每周三个钟头,共上十周,要拿到文凭,上两门必修课和四门选修课,但我认为你参加执照考试并不需要文凭,因为执照考试是营销员必须参加的——我就是要当营销员——每月考一次,要当代理,这我以后可以试试,每个季度才考一次。但问题的关键是我可以从这个四月开始上两门,从七月到九月再上两门,要是一切顺利,九月份就可以拿到执照,替多丽丝·埃伯哈特新的小叔子当股东的这家公司做营销了,最初按规定拿回扣。她说她向她的小叔子说起过我,而且他很感兴趣。显然你的优势是已到中年,客户认为你有经验。”
“宝贝,你何苦要干这个呢?你有摊场。”
“我没有摊场。摊场是纳尔逊的。”
“是他的?我今儿顺路过去看了一下,他就不在那儿,只有他雇的几个小伙计。一个同性恋,一个意大利崽,一个穿裙子的娘们。”
“哈利。现在听听谁有偏见?”
他没有再往下讲他的故事,他要留着等他们俩都有心思的时候再说。晚饭后,詹妮丝喜欢看《险情!》问答赛节目,哪怕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任何答案。而那时候11频道费城队正在与碰撞队赛球。黄昏时分,逐渐拢来的北方的暮色(在佛罗里达太阳突然关门歇业,由月亮来接班)渗进那些依然光秃的树木,平息了鸟儿的歌声,那幢大钢砖房嶙峋的烟囱那边,西天的一片柠檬色深化成一种火烧似的橙色,然后再变成余火的深红,这时候,富兰克林路上那座有分数门牌号的小石屋暗暗地把夜色拢到他们周围,而且只有他们周围。再过几个星期,树木就会长出叶子来,当他把目光从电视荧屏上转过来时,从他的安乐窝窗户的菱形格窗玻璃上再也看不到落日了。
在第三局,已有两个人在垒上,施密特打了个本垒打,他在这个刚开始的赛季的第四个本垒打,他的职业生涯的第五百四十六个。他使费城队以五比零领先,这时兔子开始换频道了,没有发现篮球季后赛,只有连续剧《马特洛克》和《神奇的岁月》。詹妮丝跟他在一起时,她跟他不在一个房间里时,或者当他忍受不了她在厨房里、或者在头顶上到处敲得叮叮咚咚时,他心烦,这会儿他同样不自在。他把电视关上去找她,因为满眼全是一些让他烦恼的消息,就像他一度满眼都是克鲁格金币一样。
早晨,他正在想办法再睡一觉,她已经穿上睡衣上楼了,她一走动那双令人火冒三丈的佛罗里达拖鞋就啪嗒啪嗒响起来。他不像年轻时甚或四十多岁那样一觉睡到很晚很晚。六点左右,他就惊醒了,自从他犯心脏病以后,胃总是一阵一阵地疼,什么原因,他弄不明白,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他日益衰竭的身体里面对落入圈套的恐怖,就像怕在牢房里跟一个可能随时杀他的疯子关在一起一样,她啪哒过来啪哒过去,拿着一小摞叠好的衣服,那是她从后楼梯上抱上去的已经洗好了的东西,方方的一摞,他认为是叠好的手绢,另一摞,不那么齐整,是他的乔基短裤,腰上的松紧带伸缩不灵,第三摞是她自己的内衣,这东西依然让他兴奋,但穿在她身上反而不如空着洗净时那么让人动心。他不知道如何开始。他把自己肥大的身体斜抛到床上,让床单的粗糙表面搓他的脸。受过电视不停的滑动的光点刺激之后,闭上的眼皮后面一片红糊糊的空白,十分平静怡人。“哈利,有什么麻烦吗?”詹妮丝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恐慌。他的虚弱反而给了他一个控制她的新手段。
他翻过身来,看见她穿着睡衣的那副疙里疙瘩的怪样子,不禁哑然失笑。她的样子跟朱蒂穿上睡衣的样子区别不大,也高不了多少。她的稀稀拉拉的刘海不大遮得住高高的脑门。佛罗里达晒的黑皮肤淡了下来,那双倦眼看上去盯在别的地方。他开始了,“那边摊场上出了点问题。我今儿到那儿要看看账目,可纳尔逊安插进去顶了米尔里德当记账的那个得了艾滋病的同性恋告诉我,他不能让我看,除非你授权。你是老板,按他的说法。”
她的小舌头尖儿伸出来,压在上唇上。“那就可笑了,”她说。
“我想也是,但我保持冷静。可怜的家伙,他不过是替纳尔逊捂盖子。”
“替纳尔逊捂盖子干吗呀?”
“嗯”——哈利沉重地叹了口气,把自己安置在床上,大屁股向躯干扭过去,活像个土耳其宫女,你真想听?”
“当然。”但她仍托着她的一小摞一小摞的衣物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有个新看法。我想纳尔逊吸食可卡因,因此显得躲躲闪闪、神经兮兮的,老是疑神疑鬼。”
詹妮丝小心翼翼地向衣柜移动,啪哒一声,接着又啪哒一声,手里拿的哈利认为是她的鲑肉色的运动服,蓝袖子和蓝条子,这衣服她从来没有在这里穿着上街去,因为这里的中年人更加在意,不要弄得怪模怪样的。“这是谁告诉你的?”她问。
他在床上蠕动着,蜷起腿把他的绒面皮鞋脱掉,以免蹭脏了花点子白细布床单。“谁也没有告诉我,”他说。“我知其一便可知其二。可卡因满四处都是,纳尔逊这个年龄段的婴儿出生高峰期的雅皮士正好就是服用它的人。这要花钱。花老鼻子的钱才能真正过把瘾。普露不是老抱怨那些他们支付不起账单吗?”
詹妮丝走到床边站住了;透过她的棉布睡衣,他看见了她的乳头和阴毛的影子。从他这个角度她看上去大得出奇,他斜躺着,却经受了一种站得过猛才有的那样的一阵子眩晕;还弄不清谁直立着,谁没有。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他们年轻时在克劳尔干活时的那种硬朗干练,但下巴底下却有几道难看的褶子,像枝杈似地延伸到脖子上。她下决心不能长得像妈妈那样胖,可年龄不饶人啊。詹妮丝谨慎地说,“大多数年轻夫妻都有付不起的账。”
他坐起来,想摆脱脑袋里的眩晕,因为她的身子就在那里,便双臂抱住了她的屁股。随后一想,他又把手伸到她的睡衣下面双手捧住她的两个结实但沙嗤嗤的屁股蛋子。他抬起眼睛从她的乳房望过去瞅着她的脸说,“最糟糕的是,宝贝,我认为他一直在亏公司的血本。我想他一直在偷,莱尔却一直在帮他,所以他们才让米尔里德走人。”
他手下面的她的屁股蛋子紧张起来;他觉得它们挤在一起,变得更像两个球了,具有比规定压力低几磅的篮球的张力。一种水样的亢奋的微光在他的腰下面忽闪。她迷蒙的双眼低下来阴沉而专注地盯着他,她脸上的皮从骨头上吊下来。他蹭着一个乳房又把眼睛闭上,闻着有淡淡的汗味儿的棉布味儿,躲开她俯视的目光。她的声音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这话惹恼了他。她真笨。“我说了。我今儿要查账,要看银行结单,他们不让,说除非你授权。你只消给莱尔挂个电话就行了。”
他听见她胸中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到她身上有一种强忍的紧张。她的睡衣是透明的,但她却不透明。“如果你看了这些数字,”她问,“你就能弄明白吗?”
他隔着棉布用舌头撩着她的乳头。下面闪灼的微光增强成一种稳定的光辉,一种膨胀的热情。“也许不全明白,”他说。“但即便我们在佛罗里达收到的每月结单我也觉得不大对头。我要带米尔里德和我一起去,要是她离得太远——他说她老不中用了,住在那边的邓格勒疗养院里——我想我们应当雇个人,一个布鲁厄的专业会计师。你不妨给我们的律师打个电话,看他会推荐谁。这事儿说不定最后会动用警察。”一阵宜人的四月的阵雨在外面下起来,被缓缓西下的夕阳点燃。
她的身体僵硬起来,猛地往回挪了一英寸。“哈利!你的亲儿子!”
“对呀,”他说,又被惹恼了,“他的亲妈呢。从他亲妈那儿偷。”
“你又吃不准,”詹妮丝告诉他。“那只不过是你的看法。”
“那今儿莱尔还会隐瞒什么呢?现在他们会风声鹤唳的,所以我们应当趁早下手,省得他们像奥利·诺斯[9]一样,把什么都毁掉。”
现在詹妮丝气恼起来了,她往后一挪,摆脱了他的手臂,站在地毯中央。用一只手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他看到性生活没希望了,几个星期来他第一次真正有了这种冲动。该死的纳尔逊。她说,“我想我应当先跟纳尔逊谈谈。”
“你应当?干吗不是我们?”
“按照莱尔的说法,我是惟一说话算数的人。”
这话伤人心。“你对纳尔逊心太软。对于你,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哈利啊,那一回我跟查利私奔太不像话了!纳尔逊才十二岁,他常常骑自行车一直骑到艾森豪威尔大道,在街对面一站就是一个钟头,抬头瞅着我们的窗户,有两次我看见他了,可我躲起来了,我躲到窗帘后面,让他尽管站着去,直到站乏了才骑车走了。”从哈利的脑袋上面望过去,看见她的小男孩在街对面,那样耐心,那样迷惘,又是那样满怀希望,她的黑眼睛泪水盈眶了。
“好啦,见鬼,”兔子说,“谁也没有叫他到那儿去钉你的梢。我在照料他。”
“你和那个可怜的疯女孩和十足的黑人恶棍呆在一起。房子没有把里面的纳尔逊一起烧掉就算万幸了。”
“我会把他救出来的。如果我在场,我会把他们都救出来的。”
“你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你会干什么。你现在也不知道真情实况,仅仅是你一厢情愿的怀疑,有人在毒害你的心,与纳尔逊作对。我打赌都是塞尔玛。”
“塞尔玛?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们应该什么时候请哈里森两口子过来坐坐。”
“呸!”她把这个拒绝啐了出来,他只好赞赏起她的狂怒,那种头发奓起来的动物模样来。“过来给我收尸。”
“只不过是一种想法。”这不是一个惬意的话题。他反唇相讥:“我不知道真情实况,你知道,对吧?纳尔逊给你说了些什么?”
她把嘴一嘬闭上了,这样一来,她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嘴唇了,活像斯普林格大妈从前的模样儿。“其实倒没有什么,”她撒了个谎。
“其实倒没有什么。好吧,那就好。你比我清楚。吉星高照。剥光的是你,他和他的‘反反’伙伴要搞垮的是你爸的公司。”
“纳尔逊不会从公司偷钱的。”
“宝贝,你不懂毒品的厉害。读读报纸。看看《人物》,理查德·普赖尔[10]把一切都讲得明明白白。就在前不久他们抓了“瑜伽修行者”贝拉[11]的孩子。有可卡瘾的人为了过一次瘾宁肯杀了自己的祖母。过去认为海洛因就算到底了,可现在与强可一比,海洛因,就是毛毛雨了。”
“纳尔逊不用强可。几乎。”
“噢。谁说的?”
她差点儿告诉了他,但心里发起毛来。“谁也没有说。我只是了解自己的儿子。普露透了一点口风。”
“普露说了,是吧?她说什么啦?”
“她很可怜。孩子们也是。小罗伊行为古怪得很,你也一定注意到了。朱蒂常常做恶梦。要不是为了孩子,普露给我坦白说,她早就离开纳尔逊了。”
哈利感到扑了个空。“咱们谈正题。普露有她的问题,你有你的问题。你最好把你的大孩子撵出斯普林格车行。”
“我跟他谈谈,哈利。我不想让你插嘴。”
“他妈的为什么?我插了嘴有他妈的什么不好?”
“你说话太冲。你会逼得他更加内向。他——他把你看得太重。”
“可不看重你吗?”
“他信得过我。他知道我爱他。”
“我就不爱?”想到这里,他泪汪汪的了。外面的阵雨已经消歇,在水沟里留下一股细流。
“你爱,哈利,但还有别的因素。你也是个男人,男人总有这种地盘问题。你认为摊场是你的。他却认为是他的。”
“有一天总归是他的,如果他不蹲大牢的话。我在佛罗里达瞅着他,心里突然浮现出罪犯这个字眼。他的头形有点问题。我讨厌他快要秃顶的那副样子。他的样子会像罗尼·哈里森的。”
“你愿不愿意让我跟他谈谈,你不要去管?”
“你只会让他推得一干二净。”其实他并没有亲自面对纳尔逊的愿望。
这一点她心中有数。她说,“不,我不会的,我保证。”她不再用一只手的指头搓另一只手的手背,便又向他凑过来,啪哒——啪哒,而他则坐在床上。她把手指头搭到他的耳朵上方,揪住那里的短发,把他轻轻地向她拽过来。“我喜欢你想卫护我的那种样子,”她说。
他由着她生拉硬拽,又把他的脸贴在她的胸口上。她的睡衣上有一块湿点子,那是他用舌头舔弄她的乳头的地方。她的乳头一副久经咀嚼的模样,不如塞尔玛的完美,却比她的真实。由于小,詹妮丝的奶子仍然翘着,就是四十年代在中学礼堂里顶起安哥拉羊毛衫的那种勃勃上扬的姿态。透过那棉布,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气味,一种被撩拨起来的烟味儿。“这里面为我准备了什么?”他问,他的嘴抵住那块湿布。
“噢,一件礼物,”她说。
“我什么时候能得到它?”
“很快。”
“用嘴?”
“到时候再看吧。”她把他的脸从她有烟味儿的暖暖的身子上推开,用手指在他的下巴底下扳着,让他抬起头来看她。“但要是你再提纳尔逊一个字,我就不干,你休想得到任何礼物。”
他的脸热辣辣的,他的心狂跳不止,不过以一种稳定甜蜜的节奏,装在他的肋笼里,情况就像他那硬家伙,装在裤子里一样;他感到高兴的是,血管手术也许弄得他眩晕,但仍然使他有足够的血压偶尔应付一次这些未曾想到的事态。“好吧,一个字也不提。”兔子答应,变得雷厉风行起来。“我立马去浴室刷刷牙,准备准备,你把灯关上。有人还该把电话从挂钩上取下来。下楼去,这样就听不见响动了。”
莫名其妙的电话一个劲儿地打来。带着黑人男子特有的那种贵重木材的纹路清晰的声音问纳尔逊·安斯特朗在吗。哈利或者詹妮丝回答说纳尔逊不在这儿住,这是他父母的家。“算我倒霉,他给我的号码说是家里的号码,打到他工作的地方,这里的秘书老说人不在。”
“你想留言吗?”
一阵停顿。“你只告诉他朱利叶斯来过电话。”要么是路德。
“朱利叶斯?”
“对。”
“有什么事,朱利叶斯?你是不是想说?”
“他知道是什么事。你只告诉他朱利叶斯来过电话。”要么佩里,要么戴夫。
要么来电话的连名字都不留就挂断了。要么说起话来有一种细细的、隐隐约约的外国人的一丝不苟的口气,有一回还不想对纳尔逊说,就是要对哈利说。“我很抱歉打扰你,先生,但你养的这个儿子让我没有办法,只好向你本人汇报。”
“向我汇报什么?”
“向你汇报你儿子债台高筑,和我交往的那些绅士,不听我的劝告,扬言要放放血。”
“放纳尔逊的血?”
“甚至他的某个近亲的。说来遗憾,而且我真的十分抱歉,但这些人未必就是那种绅士。我自己只不过是个坏消息的传达人。别怪我。”这声音似乎越来越接近话筒,越来越接近哈利的耳朵,变得真诚得可悲,在努力策划一种密谋,要变成哈利的朋友和联手。这间熟悉的屋子,这个窝及其霜面的电视,两把银粉红的翼状靠背扶手椅,和摆放着少许图书其中大多是历史书的书架,上面几层摆了一些瓷玩艺儿(伞菌下面的仙女啊,圆脸秃头和尚啊,瓷草窝里的旅鸫雏鸟啊),这些玩艺过去是摆在斯普林格大妈的断层式橱架上的,这些体面的家具变了质,变得灰头土脸的,不稳了,无用了,原因就是耳朵里塞进了这种威胁性的悲戚的声音,是这样一种声音,它具有一颗平常心,带着一种可以理解的人类的使命,一种要履行的令人不快的职责,从一种广阔滑溜的地下发出的召唤:就像墨西哥湾上空温馨蔚蓝的空气对他产生了变化一样,仿佛太阳鱼翻了以后一个滤色镜滑到眼睛上面似的。
哈利问,有种踩水的感觉,“纳尔逊怎么欠下这么多的债?”
那声音喜欢把他自己的话又奉还。“他欠债,先生,是由于追求他的满足,那是他的特权,但他或者代表他的什么人必须掏钱。我的伙伴确信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父亲。”
“其实,不是那么玄乎。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没说,se?or。[12]我没有自报家门。重要的是安斯特朗这个姓。我的伙伴渴望与姓这个优秀的姓的任何人达成协议。”这个人,哈利突然想到,喜欢把英语当作一种充满许诺、充满未曾勘探的资源的工具。
“我儿子,”哈利告诉他,“是个成年人,他的财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话可是你说的?你的断语?”
“就是。听着,我这半年住在佛罗里达,才刚回来,而且——”
但对方把电话挂了,留给哈利的是这样一种感觉:他的坚固的石灰石小屋的墙薄得像节食饼干一样,他脚下顶到墙根的地毯泡在水里,一根水管爆了,却没有管道工可叫。
* * *
他去找他的老朋友和老同事查利·斯塔夫洛斯,后者原来是斯普林格车行高级销售代表,现已退休,从他在艾森豪威尔大道的老住处搬到本市北头的一个新的公寓开发区了。那里本来是铁路上的一片旧货场,有二十英亩地,铁路把它卖了。铁路在它们的全盛时代拥有多少土地真是令人吃惊。哈利吃不准他就能找到那块地方,所以建议他们先在闹市区的约翰尼·弗赖伊吃午饭;韦泽广场上的这家餐厅原本叫约翰尼·弗赖伊餐馆,七十年代变成了巴塞罗那饮食店,七十年代末又变成了薄烤饼屋,现在再次倒手,起名为沙拉乐园,外面的招牌上标明:本地低卡饮食店,独创鲜汤、有机鲜食健康菜肴,以吸引关心健康的雅皮士。这些人都在克劳尔对面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办公楼里上班。克劳尔依然空空荡荡,它巨大的陈列橱窗里面粉刷过了,朝山的没有窗户的光墙暴露出粗砂浆砌合的砖来,下面是一直延伸到老巴格达的毛石停车场。我。
闹市区现在主要成了停车场,可说来奇怪,这个停车场还是满满当当。闹市区再没有多少购物的地方,除了几家打折杂货店,还有一家麦克罗利廉价小商品店还在向1942年以来不曾换过衣服的老人兜售鹦鹉食和条状发夹,尽管如此,穿轻便西服和紧身亚麻布裙的年轻潇洒的职业人士的数量已经急剧增加;他们在银行、保险公司、州和联邦政府部门工作,这种人反正是无穷无尽的。每逢阳光明媚的日子,这种人就挤满了林木葱茏的公园,那是城市规划者——不是当地的,而是一家时尚的建筑公司,它的人带着设计前来竞标,中标之后又飞回亚特兰大——从韦泽广场建造出来的。这一带从前都是嘎嘎作响、闪闪发亮的有轨电车排队等候乘客的地方。这些拨弄公文、单据的年轻人,坐在抽象风格的水泥喷泉旁,晒着太阳,读着《华尔街日报》,他们把外衣脱掉,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经过阳极氧化、严防破坏的凳子上。这个种族的女人尤其让哈利着迷;她们穿的是跑鞋,而不是高跟鞋,可她们的腿却束在透明的连袜裤里,脸上戴着又大又圆的眼镜,给了她们一种滑稽性感的模样,仿佛她们的乳房正在上面用硬角质边和涂膜塑料予以仿造似的。她们的模样活像受了简·方达影响的戈尔蒂·霍恩。[13]时下的风尚使她们个个都肩膀宽得像男人,屁股被健身车和把每一条肌肉弄得像电光色油漆似的抱臀裤削小了,挤硬了。这些女人似乎来自一个苗条的未来社会,在那里性只不过是另外一种锻炼,我们大家都生活在封闭起来的小隔间里,通过电脑进行交流。
你可能以为查利现在已经成了古人。可这些地中海坯子好像连头发都没有白,肚皮也没有大。他们在五十上下达到了一个稳定水平,然后再也不会变化,直到八十多岁突然腿一蹬,走了。他们把身体使用干净,就像把一只菜盘子用面包擦干净一样。查利小时候害过风湿热,但是,尽管心脏有杂音,而且容易犯心绞痛,但从来没有出过哈利在海湾发生的那么严重的事故。“你他妈的是怎么搞的,查利?”兔子问他。
“你要学会避免生气,”查利告诉他。“如果什么事看上去惹人生气,你就一走了之。那边摊场上的事非惹人生气不可,所以我就溜之大吉。天哪,现在我真高兴离开丰田!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一条老式的美国船,一辆奥尔兹·托伦纳多。柔软的减震器,一根指头就拨动的转向装置,油老虎,我爱得死去活来。五升V-8,番茄红,白色加垫半车顶。”
“听上去好棒哟。你就停在附近?”
“我试过,但不行。绕了春街两圈,最后拉倒了,把它扔在老巴格达过去的一个停车场上,搭了一辆巴士,坐了三个街区。这样花了几个钱。避免生气,伙计。”
“我还是弄不懂。布鲁厄闹市区被认为死气沉沉,却设有一个停车的地儿。这些车都是哪儿来的?”
“车养的呗,”查利解释说。“这些车也像十几岁的小年轻一样怀孕、享受福利。他们才不管呢。”
关于查利,哈利总有很多赞赏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此人对大局的感觉;早上寂寥无事,他们俩往往站在摊场的陈列橱窗旁边,评讲当天的新闻。兔子从来没有弄明白新闻会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们坐在一张瓷面桌旁,那是这地儿还是巴塞罗那饮食店的日子保留下来的。他说,“施密特昨晚怎么样?”在三河体育场对海盗队的比赛中,这位费城队三垒老将两次双杀,超过了里奇·阿什伯恩的球队总的安打纪录。
“现在还是春天,”查利告诉他。“等投手的胳膊热劲儿上来再说。施密特会走下坡路的。他老了。当然跟你我相比还不老,但打比赛,他老了,在漫长的赛季里是躲不过年轻投手的。”
哈利发现把他对施密特的崇拜得到遏制,是有好处的。你不能为这些运动员而活着,他们是不知道你的存在的。对他们而言,只有别的选手存在。他们走进球场,那里有三万观众,一宣布他们的名字,就乱吼一通,这就是他们需要你做的一切。“你是不是觉得,”他问查利,“最近灾难频频?泛美飞机爆炸。前不久英格兰球迷踩踏,现在又是军舰上这门大炮爆炸,找不出明显的理由。”
“‘明显’就是关键词,”查利说。“凡事都有某种微小的理由,哪怕我们看不出来。哪儿有一点火星,金属上面有个小小的裂缝。还有,伙计,瞧瞧这些争执。现在世界上有多少人,五十亿,世界挤成这个样子,我们没有更多的人被踩死才怪呢。还会有踩踏事件发生,情况好不到哪儿去的。”
想到按纳尔逊的观点,他自己就是这种拥挤的一个很大的组成部分,兔子的心沉了下去。那次他在新月林荫道26号失火的房子外面尖叫,我要杀了你。他并不是真要那么干。一点火星,金属里一个裂缝。一点毛疵。你死了就等于给世界做了件好事。
查利低下头对着菜单直皱眉头,字很大,用绿墨复印在粗糙的带斑脱酸纸上。这些东西他们现在用复印机就干了。谁还用维里蒂印刷厂那样一个地方?先是凸版印刷消失了,随后照相平版胶印又淘汰了。查利不再戴那种眉毛上横一条黑杠杠的厚墩墩、方棱棱的角边镜了,用的是飞行员的金框,把他那厚厚的薰衣草色的镜片扶到鼻子上,活像手指夹着一只酒杯。查利过去体格粗壮,但年龄把他削细了,所以他的希腊骨头便暴露出来——楞楞的鹰钩鼻子,深深的发线下面是宽宽的八字眉头。他的络腮胡子花白了,但他把它剃短了。他琢磨着菜单,不禁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牛排沙拉,”他读道。“烤猪肉串沙拉。这算什么样的沙拉呢?”
女服务员来时,查利就此跟她开了个玩笑。“全是高卡高脂,这肉是怎么回事?”他问。“你给我们一块牛排,边上点缀一点生菜?”
“肉是穿插、搀和进去的,”女服务员说。她高挑儿身材,面目几乎可以说是漂亮,头发经过褪色处理,做成一种茸茸的莫霍克人的发型。一排小耳环绕在一只耳朵边沿,眼睛后面暗红暗红的斑点涂了胭脂。她的舌头在嘴里有点麻烦,她的嘴唇活动的那种认真刻意的样子怪有意思的。“人们发现对这些东西有需求,你知道,需要更加丰盛的原料。”
这样看来,各样底下,兔子想,还是约翰尼·弗赖伊餐馆。“给我讲讲澳大利亚坚果和腊肉沙拉,”他说。
“那是人们最喜爱的品种之一,”她说。“腊肉脆而入味,像鲨鱼片。大部分肥肉都被挤压出去了。还有苜蓿芽,一些切得真薄的萝卜片和黄瓜片,还有两种生菜,我忘了各自的名字,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有些白鲑——那是沙丁鱼干。”
“听起来蛮好,”兔子说,省得还有不中听的,又得重选。
查利指出,“坚果和腊肉正好不是医生叮嘱的东西。”
“你听到她说了嘛,肥肉被挤压出去了。再说那么一星半点也要不了你的命。那更是个体内平衡的问题。来吧,查利。放松好了。”
“特色海菜有些什么?”查利问服务员,因为两个男人都喜欢听她说话。
“噢,当然有鹿尾菜,若芽,还有红皮藻和石花菜,搀杂有鹰嘴豆和扁豆,还有绿叶菜,要是你们真要长寿食品而且不在意淡淡的苦味,你们知道,海菜往往带点儿苦味,那就绝了。”
“让你这么一说,我反而不想要了,珍妮弗,”查利说,她们在沙拉乐园穿的制服是酸橙绿的连衣裙,上身缝有服务员的名字,所以他顺嘴念出来。“我要菠菜蟹肉。”
“沙拉调味酱,我们有俄国型的,罗克福尔型的,意大利型的,奶油味意大利型的,罂粟籽型的,千岛型的,油醋型的,还有日本型的。”
“日本型的里面是些什么?”哈利问,不仅仅是要看她的嘴唇绕着嘴巴里那个小难办儿又是撇又是嘬的,还因为他对日本人有职业上的兴趣。当美国钻进死胡同时,日本人和德国人是怎么搞的?
“噢,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到厨房里问问,但有酸梅,我想,当然还有酱油——我们不用那种次等酱油——还有麻油和米醋。”当她意识到这两个男人用调情的手段浪费她的时间,她的眼光顿时硬了下来。他们俩都感到不好意思,便要了奶油味意大利型沙拉酱,安下心相互交谈起来。
他们的关系已经生锈了好长时间了。你一看,查利确实好像老一点,干一点。那副飞行员的细细的金框从他脸上夺走了许多男性的果断,这一定是二十年前吸引过詹妮丝的东西。“这孩子怪有意思,”查利说着便把他盘子两边的银餐具往整齐摆了一下,跟纸垫的边沿形成直角。
“梅勒妮怎么样了?”兔子问他。十年前,他们也在这家餐馆坐过,当时的女服务员就是梅勒妮,她是纳尔逊和普露的朋友,那时候就住在斯普林格大妈家。后来她成了查利的女朋友,尽管他年龄大了些。至少他们一起去了一趟佛罗里达。这大概就是使佛罗里达好像魅力无穷的事情之一。可是那里并没有小妞儿主动投入哈利的怀抱。他得到的媚眼只是他那个年纪的女人送的,看上去老气横秋的。
“她当医生了,”查利说。“肠胃病医生,准确地说,在俄勒冈的波特兰。那是她爸爸了结的地方,你会想起来的。”
“几乎没有印象了。他是种后发的嬉皮士,对吧?”
“他和第三位太太定居下来,对梅勒妮是一大支持。其实回到磨坊谷发疯的是妈。酗酒,和爷儿们胡搞。吸毒。”
最后这个字眼伤了哈利的脾胃。“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查利极其轻微地耸了耸肩,但没有压制住得意的微笑。“我们一直有联系。每当她需要推一把时,我就来到她身边。我告诉她,‘试试吧。’她依然有点儿‘我好可怜啊,我只不过是个小女孩’的习气。需要时,我就推她一把。我告诉她,到她爸和他婆娘住的地方去快活快活。”
“你叫我避免生气,你叫她去试试。”
“情况不一样,年龄不一样。你要是她那个年龄,我也会告诉你‘试试吧。’我会告诉你的。只要你避免生气。”
“查利,我有个问题。”
“是新闻?”
“其实是两个问题。其一,我应当为我的心脏想想办法。我总不能一直游来晃去等下一次心梗。”
“你要撇下我了,伙计。”
“你知道。心肌梗塞。心脏病。幸好我上次逃过了一劫。医生告诉我应该做个开心手术,一种复合分流术。”
“试试吧。”
“当然。你说得轻巧。做这些事情要死人的。我注意到你从来没有经过这种事情。”
“经过。87年。12月,你正好在佛罗里达。他们换了两个瓣。主动脉瓣和二尖瓣。你小时候患风湿热时,心瓣就出问题。它们合不严。正因为这样,你的心脏才有杂音,血流方向不对。”
兔子简直忍受不了这些形象,他的体内的这些细部,什么心瓣呀,滑动啊,管道痂呀。“他们是用什么替换的?”
“猪心瓣。要么是机械心瓣,一个装球的防气阀,就这两种选择。装上机械玩艺儿,你就一直嘀嗒去吧。只要有办法,我是不想嘀嗒的。他们说,这会叫你睡不着觉。”
“猪心瓣。”兔子尽力掩饰着他的厌恶。“挺怕人的吧?他们把你的胸膛剖开,让你的血在一台机器里流过?”
“小菜一碟。你叫人家麻翻了。让你的血从一台机器里流过去又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你是老几,伙计?”
一个上帝造的具有一种吹进去的不朽灵魂的同类。一个天恩的载体。一片善与恶的战场。一位见习天使。凡此种种都是他们在主日学校里努力教给你的,或者并没有真正努力教给你,只是让它们从小册子里飘出来,又飘回在他的脑海里埋得比防空洞还要深的教堂地下室里去。
“你只不过是台软机器而已,”查利断言,说完就抬起他的一双方手,连同手后面的白色的袖口和一条条长方形的金链,让珍妮弗把他的沙拉放在他面前。好像脑袋后长了眼睛,他看见她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绕过桌子——这两个男人在给她做事,她却不知道做的是什么——然后在哈利面前放了一个点缀着腊肉的绿包子,比一个大乳房还要大。看样子挺油腻的,量也比他该吃的多。这位局促的高个儿女孩仍然旋着,她的奇怪的白流星花在空中颤动,兔子坐在那张瓷面方桌旁试图表达他的困境时,她的绿制服上的浑圆压迫着他的感觉。
“二位先生还要点什么?”珍妮弗问,她的嘴唇轻轻地挣扎着把字吐清楚。她还不是个咬舌儿,好像是个大舌头。“喝点什么?”
查利要一客加酸橙的毕雷矿泉水。她说他们只有圣佩莱格里诺。他说对他都一样。高档水就是高档水。
经过一阵内心的斗争后,哈利问他们有什么样的啤酒。珍妮弗叹息一声,觉得他们又拿她开涮,然后背了起来,“施利茨,米勒,低度米勒,百威,低度百威,米歇罗泊,洛温布劳,花冠,酷尔斯,低度酷尔斯,散装巴兰坦麦芽酒。”这些名堂由于在她嘴里有了点儿磕绊,一出口反而魔力有加。哈利没有看查利的眼色,选了一罐米歇。珍妮弗点了点头,没有给笑脸便走开了,如果她不想挑逗中年人,那她何必戴这些耳环,这么浓妆艳抹呢。
“小菜一碟,你说的,”他对查利说。
“他们把你冷冻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在佛罗里达认识一位老兄,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做过一次开心术,他说那受罪死了,康复工作要永远进行,再说就算康复了,看上去也不是很棒。他挥起高尔夫球杆来,就像个残疾人。”
查利干练轻微地耸了一下肩。“你得有操作的基础。也许这位老兄走得太远了。可你,你情况挺好。可以损失几磅,不过你还年轻——多少,五十五?”
“五十五倒好了。今年二月就满五十六了。”
“那还年轻,伙计。我也快了。”查利和詹妮丝同岁。
“照我这个样子,能奔到六十我就挺高兴了。我在佛罗里达看那些老不中用,全是一些干缩的木乃伊,穿着短裤子和矫形运动鞋,往九十岁上蹒跚,神气得不得了,我想问问他们‘什么东西把你们弄得这么棒?你们这是咋搞的?’”
“过一天算一天,”查利建议。“过一天算一天,别垂头耷脑的。”哈利看得出他懒得说安慰话了,可既然和塞尔玛暂停来往了,查利就是他惟一的朋友了。他不好意思给她打电话,因为他好像没法儿讲。他说:
“现在他们还有别的办法。血管成形术。他们把你腹股沟上的一根动脉切开——”
“喂。我在吃饭呢。”
“——把它一直戳到你的心脏上,你信不信。然后他们把这个气球在冠状动脉狭窄部位爆掉,把那该死的东西炸掉。没有空气,倒是有盐水。它使蚀斑破裂。它把动脉伸展到原来的状态。”
“要是运气好,它是做得到的,”查利说。“可一年以后,你又是老样子,又被澳洲坚果和啤酒堵塞起来了。”
啤酒挑在珍妮弗的瘦胳膊头儿上来了,盛在一个冰花玻璃缸子里,金黄金黄的,顶上一层泡沫泛着气泡,咝咝有声。“我要是不能时不时地喝上一杯啤酒,还不如死了算了,”哈利撒谎了。他抿了一口,弯着一根食指把鼻子底下的泡沫擦掉。这是纳尔逊的姿势。他挺纳闷儿,珍妮弗操的时候是怎么保护那弯弯曲曲的莫霍克发型的。有些骚娘儿,他在书刊上读到,在她们的乳头上装了安全别针。
“你该做一做冠状动脉分流术,”查利告诉他。“这些气球,它们一次只能炸一条动脉。分流移植,一旦做起来,一次就可处理四五六条。要是他们把你的肋笼扯开了,你还在意什么呀?你又不在那儿。你脱开了场面,做梦去了。其实呀,你也做不成梦。太深沉,做不了梦。那可是个大大的空无,就像死了一般。”
“我不想做,”哈利听见自己厉声说。他把这种口气软下来,“反正现在不。”查利用的扯这个字让他大为不安,把这种体力活动说得太真切了,把这些硬撑着的骨头门扯开,这样他的精神就会飞出去,而一些戴着淡绿色口罩的人就拿着钩子、钳子和亮晃晃的刀子,在这潭稀糊糊的红水里抓捞。公共广播公司关于分娩的一个节目有一次他从詹妮丝的肩膀头儿上望过去从电视上看见了,真是一个错误——他们不会把那种恶心的货色放到电视网上的——他看见他们开始切开一个女人的肚子做剖腹产。戴橡皮手套的手里的刀子画了一条直线,黄澄澄的肥肉向两边卷起分开,活像两条泡沫橡胶。这个女人的肚子,里面有个婴儿,是用一种绝像泡沫橡胶的材料做衬里的。“在佛罗里达,”他说,“我做过导管插入术”——这个词儿在他嘴里磕绊起来,仿佛他变成了那名女服务员似的——“但不是那么糟糕,也不比别的事情令人烦心。你完全醒着,然后他们把这样的一个大碗扣到你的胸口,看里面有什么动静。在染剂泵进去的地方热烘烘的,热得你简直招架不住。”他觉得他让查利失望了,因为他对分流术显得如此怯懦,为了加深他跟对面这个眉头紧皱、咀嚼不止的人接触,便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最糟糕的是,查利,我已经有种半死不活的感觉。这名女服务员是我几个月来想操的第一个女孩。”
“奶子,”查利说。“一对大奶子。长在瘦骨伶仃的身体上。挺性感。活像做了移植术的波·德里克。[14]”
“叫我着迷的却是她的头发。她本来就高,那发式又让她平添了六英寸。”
“高并不坏。高个儿不演小巧玲珑的妞儿的戏,可对你玩得花头更多。再说,瘦骨伶仃也有瘦骨伶仃的好处,不会有那种肥肉搀和在你和阴蒂之间。”
男人之间的这种一拍即合超出了兔子的需要。他说,“不过那些耳环,不是看上去挺疼的吗?那些骚娘儿们是不是真——”
查利耐不住性子,便把话打断了,“疼正是骚娘儿们求之不得的。肢解,痛恨自我,跳踢踏舞。对今天的孩子来说,丑就是美。他们的说法就是,我们给他们的是个多么龌龊的世界。再没有雨林。一片毒荒原。你知道这一套。”
“我这个春天回来后,开车在市里兜了一圈,各个地区都去过了。有些西班牙后裔实际上就在街上戳捣。”
“毒品,”查利说。“他们不知道拿五分之四的时间怎么办?”
“《旗帜报》上说,某个从西迈阿密来的西裔卡车司机在处女泉附近被抓了,他们估计带了价值七千五百万美元的可卡因,有五百公斤重,装在装橙子的板条箱里,上面写着‘易碎物品’,你看没有看到?”
“毒品他们是堵不住的,”查利说着把刀叉搭到他的空盘子的边沿上,“只要有人肯出大价钱去买。”
“那家伙显然是个古巴难民,我们放进来的一个。”
“这些国家走共产主义,把他们搞坑蒙拐骗的乌龟王八蛋统统让我们收留下来。”查利的语调平平,但一言九鼎,可哈利觉得他就要把他扔下。这不大像从前那些日子,他们在陈列室消磨光阴的时候了。查利已经把他的菠菜蟹肉吃完了,兔子才刚刚在堆得高高的沙拉上挖了个坑儿,他巴不得有人劝他几句。他把一叉滑溜溜的东西送进嘴里,发现在油噜噜的生菜和苜蓿芽中间有一颗囫囵的澳大利亚坚果,便小心地用牙劈开,于是他的舌头感到那纹路光滑得出奇,绝像一位少妇的身体,又像一个大理石桌面。
咽下去以后,他用了好大劲儿才说,“还有一件事让我揪心。我想纳尔逊沾上了可卡因。”
查利点了点头说,“我也有所耳闻。”他把刚刚放好的叉子又拿起来,把它伸向哈利那个腊肉装点的绿色大乳房上。“让我帮你把它全收拾掉,伙计。”
“你听说他沾上可卡因了?”
“嗯,是呀。他像他的姥爷一样,神经兮兮的。他需要扶持。我早就发现这小子不是好对付的。”
“我也有同感,”哈利急不可耐地说,话便哗啦哗啦滚了出来。“我上个礼拜过去想从他嘴里套出可卡因的事儿,结果只得到一点风声,他跑到哪儿去了,但总是东跑西颠的,可他雇的这个会计是个患艾滋病快死的家伙,你信不信,他在那儿,我要看账时,他却给我翘起了尾巴,说什么得让詹妮丝发话。而她呢,那个大笨蛋,却不想发话。我想她是害怕会发现什么情况。她的亲儿子蒙着她的眼睛打劫。旧车销售往下滑,一连几个月每月的报表我都觉得挺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