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不到。听上去情况不妙,”查利表示同意,又把叉子伸了过来。一颗澳洲坚果——现如今一颗就值两毛五——逃到哈利这面来,不过他幸好反应敏捷,没有让它掉到他的腿上,赤褐色宽松长裤上没沾上沙拉油的点子。这条裤子今天他才从干洗店的衣袋里取出来,才头一回穿,因为今年春天这是他感到真的暖和的头一天。这突然的动作搞得他肋笼后面火辣辣地疼。那个坏小子仍然在那儿玩火柴呢。
他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下说,“现在倒好,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总有电话给我们打过来,一些家伙操着莫名其妙的声音找纳尔逊,甚至还告诉我他们要钱。”
“他们玩硬的,”查利说。“毒品可是大买卖。”他又一次伸过来。
“嘿,给我留一点儿嘛。你怎么搞的,这么瘦?你看我该怎么办?”
“也许詹妮丝该跟纳尔逊谈谈。”
“我正是给她这么说的。”
“那就好。”
“可那婊子不干。至少据我所知她到现在还没干。”
“这个好,”查利说,“这是健康食品,不过它都像中国食品,是把你填不饱的。”
“那你有何高见?”
“有时候,夫妻之间,这些陈年旧事会碍事的。想让我试探试探老詹—詹,看看她的来龙去脉吗?”
哈利简直没有一点儿犹豫,就说,“查利,要是你有办法,那就太好了。”
“二位先生要什么甜点吗?”
珍妮弗已经在眼前显现。她的声音不甚流畅,反而更甜美动听,听见她说话,哈利惊讶地转过头来,由于她离他的眼睛只有几英寸远,他看到还是查利一贯正确:大奶头,尽管她其余的部位却显得笨拙,有种自怨自艾的味道。她的父母肯定把大量的蛋白质、大量的奇力奥麦片和维他命丰富的面包投入了这一对奶子。他情绪软弱沉重,这对奶子似乎在他的大脑上又加了两个包袱。她的绿色连衣裙绷展的胸口往上一提,因为她吸了口气说,“今儿我们的特色食品是干酪饼,低脂山羊奶做的,上面盖的是鲜美的奶油醋栗。”
兔子的眉毛仍然被女服务员的乳房抬得老高,眼睛却望过去瞅着查利。“你看呢?”
查利无奈地将肩一耸。“看来你是不要命了。”
电话丁零零,丁零零一声紧似一声,好像刺骨的凉水灌进他梦魂茸茸的、暖暖的缝儿里。他梦见在往什么东西里面蜷缩,梦见发现了一个刚好合身的缝隙。电话在詹妮丝那边;他隔着她睡死的身体摸着了电话,由于用嘴呼吸,嗓子发干,他沙着嗓子说,“喂?”床边的钟好像只有一根针,后来他推断是两点十分。他等着那种男人的声音,而且心想,每当上床睡觉时,他们应当把电话从楼下的挂钩上拿下来。他的怦怦的心跳声似乎充满了这间黑暗屋子的旮旮旯旯,令人窒息。
一个颤巍巍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哈利吗?我是普露。原谅我叫醒了你,可是我——”羞耻、恐惧把她的声音压沉默了。她有种被暴露的感觉。
“往下说呀,”他柔声催促着。
“我绝望了。纳尔逊发疯了,他打起我来了,我怕他会拿孩子杀气!”
“真的?”他傻头傻脑地说。“纳尔逊不会干那种事的。”可是人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都见报了。
“到底是谁呀?”詹妮丝气咻咻地问,她的美梦给搅了。“告诉他们你没有钱。挂上算了。”
普露在线那头抽泣,“……再也没法儿忍了……真要人的命……都多少年了。”
“是呀,是呀,”哈利说,仍然觉得傻头傻脑的。“詹妮丝在这儿,”他说完就把这颗烫山芋塞到她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东摸西抓的手里。这么突然窥进普露,窥进她那颗热烈明亮不快的心扉,他感到有点违法。他把床头灯打开,仿佛这会有助于澄清这一切似的。他正在努力读完的那本历史书的白色护封,一片椭圆形的云和海之间有一艘快艇,在打褶的灯罩下弹起了亮光。去年圣诞节下午他开始读这本书,现在作者已经死了,似乎这本书也有些枯萎了。然而他觉得永远读不完是个不祥之兆。
“是,”詹妮丝对着电话说,时间隔得很长。“是。他是真的?是。”她说,“我们马上过来。离他远点。到朱蒂的屋子里去跟她呆在一起,把你们锁在里面怎么样?妈妈在门上装了个插销,肯定还在那里。”
普露的声音还在裂帛似的一声接一声,像酸一样蚀进夜的寂静,蚀进十分钟前屋子里充溢着的祥和。他那被打断的梦又零零落落回到他的脑海里来。出游一个期盼已久的地方,交通工具好像是有轨电车,对,就是一辆从前的有轨电车,紧密编制的藤条座位,它们的样子他已经忘了,依稀记得太阳一晒,发出一股暖烘烘的气味,还有吊下来的瓷环。安的瓷按钮,窗户上落满灰尘的铁丝格栅,透进来的气和光,戴着老式草帽,草帽上别着纸花的妇女,都是前往一个热闹地方,一座娱乐公园,一个集市,跟他同去的是何人?他旁边的座位上有过一个同伴,一个约会对象,但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面目。爱的隧道。有轨电车变成了一种把他们,把他,送进一个惬意的爱的隧道的载体。它合格。
“邻居能不能帮帮忙?”
又是裂帛似的声音,又是呜咽抽泣。兔子给了詹妮丝一个你在电视上看到的“切断”手势——一根手指头横到喉咙上——便下了床。他的一双光脚丫子一落到地毯上,他的老朽的身体味儿便扑鼻而来,一种像肉味又像干酪味的陈味儿。在这幢石灰石住宅里,他们的卧室铺的是米色的安纯牌宽幅地毯;他们定购这一切时,他觉得满房子没有图案的顶到墙根的地毯似乎显得舒适而现代,但在这里住了十年以后,某些地点——前门的里面,门厅到地下室,卧室的床两边——已经积满了鞋垢和脚汗,变得灰突突的,任何地毯洗涤剂都洗刷不掉,成了你的一生留下的一块又脏又大的指印。他小时候人们铺的那种花地毯——有棱有角的花呀,蔓呀,曲曲弯弯呀,他的眼睛总是想看出个道道来,直到最后他觉得迷失在一片丛林中了——不知怎么地,把尘垢吞食掉了,然后杰克逊路上上下下的家庭主妇们一年这个时候,便把它们搭在后院的晒衣绳上打土,搞得四月凉爽的空气里云朵盘旋,然后又消失在大千世界里的尘埃之中。他从衣橱里取干净的内衣和短袜,然后有点儿犯难,不知道该穿什么去迎接一次突然袭击。正规好,还是随便好?哈利的脑子在向前滑行,就像块随他怦怦跳动的心脏前进的冲浪板。
“嗨,宝贝,”詹妮丝说话换了口气,提高了嗓门儿,一副做奶奶态势。“别害怕。我们大家都爱你。你爸爱你,对,他爱,非常爱。爷爷和我马上过来。你总得让我们穿上衣服我们才能来。顶多二十分钟,宝贝。我们会赶紧的,对。这一段时间你要乖,听妈妈的话。”她把电话挂上,眼睛从又稀又乱的刘海下面瞪着哈利。“天哪,”她说。“他认为他把可卡因藏到他需要的地方,可死活找不着,便一拳打在普露的脸上,把浴室里的东西统统砸了个稀巴烂。”
“他需要,他需要,”哈利说。
“他告诉她我们大家都在偷他的东西。”
“哈,”哈利说,意思是说情况恰恰相反。
詹妮丝说,“那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能笑话呢?”
这个女人,这个死硬的小妇人是谁呀,竟然整治起他来了?他还真有种被整治的感觉。他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四平八稳、不急不躁的态度说,“唉,这事儿一摊牌,如果我们大家能应付得了,兴许是件好事。至少把问题摊开了。”
她穿上她在北方白天从不穿的衣服,她那套有粉蓝色袖子和条纹的鲑肉色运动服。他选了一条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熨得平平整整的丝光黄斜纹布裤子,和那件卡其布衬衫,那是他在院子里打杂时穿的,还有他那件最旧的茄克,绿色的粗条灯芯绒做的,扣子是皮革的:一副周六下午的随便样子。一退休他们俩反而比以前更留意衣着;在佛罗里达,退休人员每天都讲究穿着,仿佛他们都变成了自己的纸娃娃似的。
他们开着石板灰的赛利卡,那辆更像蝙蝠车的铁灰色的车,在死寂的半夜去执行这起极其严重的使命。在宾园寂静弯曲的街道两旁,橡树才刚刚发芽,但枫树正在浓密,颜色不再发红,而是半透明的新生的嫩叶密密实实。有些地方的房屋楼上亮着夜灯,或者后阳台灯,使猫和浣熊不要来翻腾垃圾,不过只有街灯与月亮争辉。整洁的庭院里修剪齐整的大灌木,紫杉,金钟柏和杜鹃,在夜色中看上去挺警觉的,就像丛林动物来到坑边饮水,被照相机灯光忽闪一下捕捉到了。想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我们睡觉时,这些灌木都醒着,吸着氧气,生长着;它们不睡觉。星星不睡觉,而是在屋顶上,在树冠上,像一种冷冷的拱形的毛毛雨似地闪着光。我们为什么睡觉?我们怎么回答呢?他的梦,它与他贴合的那种情况。在某些角度上看,灯光下的沥青路在他的眼角里的感觉就像雪。宾园变成了西布鲁厄,一两部车依然醒着,在变白了的空荡荡的宾州大道上活动,宾州大道是韦泽街的延伸,一边是一家超市的停车场,另一边是三十年代修的一排低矮的砖结构商铺,一些窄小的店铺,卖的是扣子呀,婚纱呀,糕点呀,齐普夫巧克力呀,索尼电视机呀,还有做飞机模型的配套元件——他们仍然在这个地区制造、销售这些东西,尽管时下所有的儿童被认为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懒虫,飞机都是打滚儿的宽身喷气机,长着熊猫那样的黑鼻子,而不是像零式、梅塞施米特式、喷火式、野马式那样的造型优美的杀人机器。想起来挺逗,那时候尽管在全力以赴支援世界大战,可厂商们依然得到认可,做这些小模型,振奋孩子的精神面貌。这些商铺都在睡觉。一家花店显示出紫罗兰色的逐渐增强的灯光,一家宠物店展示着灯光朦胧的养鱼缸。沿着路边停的汽车展示出一系列超凡脱尘的色彩,不再是红、蓝、米,而是余火的弱色,跟你白天看见的甚至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哈利服了一粒硝酸甘油,嗔怪地告诉詹妮丝,“医生说我应当避免生气。”
“半夜三更叫醒我们的又不是我,而是你的儿媳妇。”
“是呀,那是你的宝贝儿子在痛打人家的缘故。”
“那是她的一面之词,”詹妮丝声明。“我们还没听到纳尔逊这面的说法。”
他的舌头下面火辣辣的。“你怎么会认为他有他的说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她在撒谎?她干吗要撒谎呢?她干吗半夜三更把我们叫起来撒谎呢?”
“她有她的小九九,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当初她自己肚子叫人搞大了,他就是她的如意算盘,可现在他有了点儿小麻烦,他这把算盘就不像当初那么好了,要是她想给自己再找个男人,她就得趁早下手,因为她的模样儿不会永远不变的。”
他双手一拍,哈哈大笑起来。“你把什么都算出来了。”隐隐地,远远地,他的屁股眼儿有种刺痛感,那是药丸儿造成的。“她模样儿端正,是吧?还是这样。”
“在有些男人眼里,她好像是这样,那种不讨厌粗大女人的男人。我可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因为她让纳尔逊矮了三分。”
“他就是矮嘛,”哈利说。“这可叫我想不通。我的父母都高。我们全家一直都是高个子。”
詹妮丝暗自思量她对纳尔逊的矮小所负的责任。
穿过布鲁厄到达佳济山,路有好多条,然而今晚街道全都空荡荡的,交通信号灯闪着黄光,他选了一条最直截的路,径直跨过跑马桥,这桥他和吉尔曾经踏着月光步行过一次,不过不像今夜这么晚,直上韦泽街,经过拐角上的那座大楼,那里过去开过金博友好娱乐厅,后来跟警察闹翻了,最后关门大吉,现在已被漆成柔和的公寓的颜色,改造成一套办公室,供雅皮士律师和金融顾问们租用,再经过施恩鲍姆丧葬事务所,它的雄伟的白砖大楼在左边,还经过擦鞋店,那里还卖纽约报纸和烤热花生。那可是全城最好的花生,从他不比现在的朱蒂大多少一直卖到现在。他那时对快乐时光的想法就是星期六早晨乘有轨电车绕山转一圈,进一趟布鲁厄城,买一毛钱一大袋的刚出烤炉的热花生,边走边剥,在韦泽广场的人行道上,他脚走到哪里,顺手就把壳子扔到哪里。有一次一个老年流浪汉抱怨他乱扔果皮;那年头儿,就连流浪汉也讲公民道德。现在老城区成了鬼蜮,阴森森的颜色,空空荡荡,第五大街车辆禁止通行,因为亚特兰大来的城市规划人员在那里种了一片小森林,弄成了一条步行街,强烈的蓝光下隐现出狰狞的树枝。之所以安装蓝光灯,是为了防止在树下抢劫、嫖娼和毒品交易。这些树一年比一年高大,却搞得城中心一年比一年阴暗。到了第五大街兔子向左拐,经过邮局和罗摩达旅店,这里过去叫本·富兰克林旅店,里面有大舞厅,它总是让他想到玛丽·安和她的圈环裙,以及她两腿之间的香气。又驰过艾森豪威尔大道,1204号楼上就是那一回詹妮丝和查利躲藏的地方。再拐一个钝角朝右,向前穿过西班牙裔居民区,这里过去住的是德裔工人阶级。横过冬街,春街和夏街,街上有炫目的灯光,偶尔还有活动的影子,西班牙裔人出来找某种买卖,把街头垃圾全部带出来,这样的夜里还嫌凉。再奔向洋槐街到了布鲁厄中学前面,一块刻有拉丁文的大萧条纪念碑,雄心勃勃提倡为全民造福,就像是共产主义者常常宣扬的东西,三十年代全国都倾向共产主义,那时候人不像现在这么自私,立碑的那年正好哈利出生,1933年,看起来碑的寿命要比他长。碑是淡黄砖的,碑角是花岗岩的,贴在绿草山坡上活像一个大鬼影。
“你认为她是什么意思?”他问詹妮丝,“‘发疯了’?服用可卡因能疯到哪儿去?”
“多丽丝·考夫曼,我指的是埃伯哈特,有个小叔子,这小叔子的前妻生的孩子不得不到本州中部附近的一家戒毒中心去。他疑神疑鬼,认为希特勒还活着,把特务派到各地去抓他。他是犹太人。”
“他痛打老婆孩子吗?”
“他就没有老婆,我想。我们也吃不准纳尔逊是不是威胁到了孩子。”
“普露就是这么说的。”
“普露心神不安。我想让她心神不安的是钱,而不是别的。”
“钱就没有让你心神不安?”
“不像对你和普露那么严重,钱不是我操心的东西,哈利。爸爸嘴上的口头禅就是‘要是我没有两块钱一块儿磨,我就磨两分钱。’他相信他总能挣够的,果真是这样,我估摸着我是传承了他的哲学。”
“就因为这你就一直让纳尔逊杀人后逍遥法外?”
詹妮丝叹息一声,口气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像她妈贝茜·科纳·斯普林格,她可拖着不堪重负的身子过了一辈子,除了干点家务活,一丁点儿活动都没有,成天价坐在大房子里,放下遮阳帘,以免窗帘和沙发椅子套被太阳晒着了,整日为腿疼唉声叹气。“哈利,真的我能怎么办呢?他又不是个小孩子,都三十二了。”
“首先你可以把他从摊场上开销掉。”
“是啊,我是不是把他开销掉再不把他当儿子看——告诉他我很难过,他不成器?他是我爸的外孙,你别忘了。爸爸白手起家撑起了摊场,他会让纳尔逊经营它的,哪怕纳尔逊搞得出了格也罢。”
“真的?”这样一种惨相让他吃了一惊。人一有钱就无法无天。拿一百万赌。垃圾债券。“你就不能临时把他开销掉,等他有了个正形了再说?”
詹妮丝的口气有些不耐烦,有一些疲惫。“这一切你说来轻巧——自从莱尔告诉你我是真正的老板,你就一肚子酸水,你是想叫我坐腊。你干去吧,你认为摊场上该干什么,你尽管去干,告诉他们是我说的。我吃不消了。你和纳尔逊打不完的老仗,把我夹在中间,我吃不消了。”
赛利卡风驰电掣般地穿过城市公园,跨过网球场和那辆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坦克,街灯在他的手上闪得更快了。那辆坦克涂了厚厚一层绿漆防止生锈,由于漆了又漆,所以丧失了哈利记得的纯正的军人绿。他们叫什么来着?橄榄黄。他有种在街灯轰击网下的感觉,布鲁厄似乎死气沉沉,好像战后狂轰滥炸过的德国城市。“他们不会相信我的,”他不怀好意地告诉她,“他们仍然会来找你的。我就像你,”他告诉她,语气变温和了,“害怕我要煽动起来的事情。”
过了公园,出现了一盏红色交通信号灯,接着是一幢本地闻名的有塔楼的老屋,屋顶上盖着圆圆的鳞斑石板色木瓦,然后是一座商场,那里的电影城广告牌上写道:看你们梦之队可说什么失控的话。随后他们上了422公路,一片铭心刻骨的地区:他们小时候一年四季来回必经的街道,中央大道,杰克逊路,约瑟夫街,像纽扣一样紧扣着他们的生活,他们真正生活的佳济山区的消防龙头和邮箱,在深沉的夜色中失去色彩的一切,在燃烧的蓝色水银灯下看上去像面包一样浑圆、又盖了一层雪皮的街道,在小块平坦、洼陷下去的草坪和郁金香花坛后面安插得悬乎乎的砖柱门廊。约瑟夫街89号,斯普林格家的灰泥大房子,灯火通明,像一艘下沉到该城静悄悄、黑沉沉的树顶和屋脊中间的轮船,在这里兔子穿着他的归纳什装追求詹妮丝时,他总是讨厌到这里来,因为跟它一比,杰克逊路上他家半独立式的房子就显出一副寒酸相。哈利和詹妮丝原来的卧室所在的左侧有一棵铺天盖地的紫叶欧洲山毛榉树。这棵树,枝繁叶茂,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整个秋天山毛榉果劈里啪啦,爆裂声不断,吵得哈利睡不着觉。现在树不见了,使那一面光秃秃的,窗户暴露出来,被照得火辣辣的。纳尔逊把它砍了。爸,它快把整个房子吃掉了,那边木头结构上的油漆老掉,太湿了。草坪上的草也长不起来。哈利没法儿争辩,也没法子告诉孩子那棵大山毛榉上的雨声是他这辈子最有宗教色彩的经历。这件事,还有击出一个纯正的高尔夫球。
他们把车停在外面的枫树下边,一年到这个时节,枫树正在脱淡绿色茸毛和黏糊糊的东西。他一向讨厌把车停在这里的主意,星期一他得把车洗一洗。
普露一直眼巴巴地瞅着他们到来。他们脚一踩到门廊上,她就把门拉开了,仿佛有一只电眼似的。绝像那个星期的塞尔玛。朱蒂和她在一起,穿着什么毛茸茸的奥什科什布戈什睡衣,她穿已经嫌小了。这孩子的脚显得又长,又白,又瘦,令人吃惊,脚脖子露出一大截。
“罗伊在哪儿?”哈利立马问道。
“纳尔逊正安顿他睡觉,”普露说着把嘴的一边往下一拉,算是道歉。
“睡觉?”哈利说。“你把孩子交给了他?”
她说,“噢,就是。我打电话以后他就平静下来了。我想他把我揍了一顿,下手这么狠,自己也感到震惊。这对他反而是件好事。”在前厅明亮的灯光下,他们看见了她一边的颧骨上有一道红印子,上嘴唇肿泡泡地歪着,眼边上红滋滋的,仿佛用钢丝绒反复刷搓过似的。她穿的是短截截的薄棉花睡袍,但不像在佛罗里达那样露出两条光腿;她在下面还穿了件蓝色长睡衣。不过透过薄薄的布料,你仍能看见腿的轮廓,像两条在浑水里游动的鱼。假毛皮里子的拖鞋护着她的脚,所以你没法儿核实她的脚趾甲是不是涂过油。
“嘿,该不是虚惊一场吧?”哈利问。
“你一见纳尔逊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普露告诉他,然后转向另外那个女人。“詹妮丝,我受够了。我想走。我一直尽力把盖子捂住,可现在实在忍无可忍了!”泪水本来一直沾在眼皮儿上,现在又开始往出流了,詹妮丝刚弯下腰去吻抱朱蒂,还没直起腰,普露就把这位年长些的女人抱在怀里。
哈利的心抽了一下,他感觉得到普露在努力全面拉关系;他感觉到他的妻子并不买账。普露是个天主教徒,爱炫耀,动作大,而詹妮丝却是个拘谨矮小的新教徒。
朱蒂抓着哈利的指头尖儿。他弯下腰跟她挨亲儿时,她的头发撩进了他的眼睛。小姑娘咯咯地笑着咬着他的耳朵说,“爸爸认为他浑身上下全爬着蚂蚁呢。”
“他老觉得痒,”普露说,感觉到她想把詹妮丝卷进她的脱逃计划的努力泡汤了,她得再多抖搂一点情况。“那是可卡。他们管它叫蚁走感。他的神经传导功能给操崩了。想问什么尽管问吧。我通通知道。我到布鲁厄的戒毒中心都跑了一年了。”
“嘿,”兔子说,不大喜欢她那凶狠的口气。“他们还告诉了些什么?”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双绿眼睛闪着泪花,露出惊恐,嘴角又往下一歪,想办法扮出了一张笑脸。今晚她的上嘴唇肿泡泡的样子平添了一种悲戚的怪异。“他们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问题,瘾君子自己可以解决。但那终归还是你的问题。”
“说确切些,今晚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问。他总得把话说爽快点儿。他觉得詹妮丝在打退堂鼓,想靠边站,真令人气不打一处来,就像他们坐着佳美带孩子们去丛林公园那次一样。
朱蒂发现爷爷奶奶不像平时那么好玩,便离开哈利跑过去靠在妈妈身上,把她胡萝卜色的脑袋贴在普露的肚子上。普露拿出一副保护的架势,用一条有绒毛,长雀斑的前臂环绕着孩子的喉咙。这会儿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一瞪,仿佛哈利和詹妮丝不是救援队,而是入侵敌似的。
普露的声音听上去凶狠而疲惫。“还不就是平素那堆垃圾。他一点以后才回家,我问他上哪儿去了,他说我管不着,我估摸,我没有像平时那样逆来顺受,因为他说假如我要这样子下去,他就需要打一针来平静平静他的神经了。当时可卡不在浴室里,可他认为他就是把它藏在那里的一个阿司匹林药瓶子里的,于是他就乱砸东西,我表示不满,他就追出来开始把我浑身上下一顿乱打。”
朱蒂说,“都把我吵醒来了。妈妈躲进了我的房间,爸爸一脸的傻样,好像他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哈利问,“他拿刀子或什么东西了没有?”
一听这话,普露的眉毛拧到了一起。“纳尔逊从来不会拿刀的。他见不得血,从来也不进厨房帮人一把。他都不知道刀子该用哪一头才对。”
朱蒂说,“后来他又说他实在对不起。”
普露一直把朱蒂的红头发从脸前往脑后掠着,现在,她只用两根中指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和双颊,把自己的头发往后一撩,她已经让司芬克司的模样儿相形见绌了,头发松塌塌地披在肩头上。“我给你们打过电话后,他就平静下来了。他说,‘你给他们打电话了?这叫我难以置信。你给我的父母打了电话?’好像他都给搞懵了,不知道发火的了。他不住地点头说,这就算了结了,他出了这档子事是多么地难过呀,他叫人莫名其妙。”她做了个怪相,把朱蒂轻轻从身边推开,哆嗦了一下,把睡袍在腰里往紧一收。一时间,大家似乎都忘了台词。一到危机关头,我们的本能中就有什么东西刮削起来,它想方设法把大事削小,小事削了。“我想喝杯咖啡,”普露说。
詹妮丝问,“我们该不该先上楼看看纳尔逊?”
朱蒂喜欢这个主意,于是便领头上楼。跟着她乳白色的光脚片踏上楼梯踏板,哈利满心的愧痛;他的孙女还得穿因个儿长了而嫌小的睡衣,而他们在佛罗里达所有的熟人一周七天穿的便裤颜色天天不同,总有二十来件运动服装在洗衣店的袋子里挂着。这幢房子,他从很久以前斯普林格夫妇占用的时代就记得,那时候他们比他现在还年轻,现在他一看,似乎寒伧得可怜,还摆放着旧时的遗物,包括那把破旧的棕色巴卡躺椅,它曾经是弗雷德·斯普林格的宝座,还夹杂着没有名堂的新一点的家什,不是从沙科那家具店买的,就是从市区郊外公路两旁冒出来的破家具市场里的哪一家买的,那一带还混杂着众多汽车行和快餐店。楼梯上还是磨成光板子的土耳其长条地毯,那还是四十年前斯普格林夫妇钉上去的。房子是传给了纳尔逊和普露,可他们从来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产。你千方百计要为孩子办点好事,给他们的生活提供一条捷径,给一点铺垫,可到头来好心办坏事,反而害了他们。这就不是小两口住的房子。
灯齐刷刷地亮着,这给屋子一种惊慌、过热的氛围。他们依次上楼,朱蒂打头,哈利、詹妮丝居中,普露断后。现在普露也许后悔给他们打电话了,而倒是宁可护理一下自己的脸,独自谋划谋划下一步棋怎么走。纳尔逊在走廊里向他们打招呼,怀里抱着罗伊。“啊,”一见他爸便说,“贵宾驾到。”
“别跟我耍贫嘴,”哈利告诉他。“我宁肯在家里睡觉。”
“打电话叫你可不是我的主意。”
“打老婆,吓孩子,要么耍死狗,这可是你的主意。”哈利在他的丝光黄斜纹布裤子一侧的口袋里摸揣了一阵,确信那一小瓶救心丸装着。纳尔逊极力玩酷,依然穿着进城时穿的黑便裤和白衬衫,一只胳膊上架着孩子,越来越稀的头发在脑袋上奓着,一双眼睛在刺目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异常狂野,充满了反射出来的火花,就像站在新月林荫道26号火势熊熊的房子外面的那一次一样。即便灯光辉煌,他的瞳孔显出放大了的样子,黑亮黑亮的,有种颤栗向他作怪,时不时哆嗦一下,仿佛时近五月的这个夜晚还冰冷刺骨一般。他那模样儿甚至比在佛罗里达时还要瘦,那撮半半落落、模模糊糊的小胡子上面,还是那个叫人腻味的烂鼻子。还有那只耳钳子。
“你是哪门子的爷,大放厥词,谁在耍死狗?”他问哈利,随后又加了一句,“嘿,妈,欢迎到家里来。”
“纳尔逊,这可不是个办法。”
“把罗伊给我,”普露说,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感情,然后就从安斯特朗老两口身边挤过去,连丈夫的脸都没撩一眼,把睡着的孩子一把从他怀里拽了过来。身上加了码子,她不由得哼了一声。走廊里的灯,由于带着个面子琢成糖果盘一样的玻璃罩,她从下面经过走进罗伊的房间时,给她的脑袋戴上了一顶光冠。那是纳尔逊童年时的房间,从前那些日子,兔子常常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梅勒妮从她自己的房间沿着走廊蹑手蹑脚走到这间屋里来,她住的就是房前部的那间小屋,里面有试衣模特。现在她成了什么肠胃病专家啦,被刺目的顶灯一照,纳尔逊的脸,腮帮周围白刷刷的,表现出一种电击了的惨相和一副盛气凌人模样,而詹妮丝阴沉沉的,一脸的迷惘,一副退进内心的阴影里的模样;她动不动就显出一副迷惑的样子,这种习性总使哈利害怕。他意识到他仍然处在掌权主事的地位。小朱蒂抬起头来,粲然望着他。因为自己没有睡觉,有机会目睹大人间的这些是是非非,兴奋得不得了。“我们总不能站在走廊里呀,”他说,“到大卧室里坐下怎么样?”
哈利和詹妮丝的老卧室现在成了纳尔逊和普露的。床罩换了——他们的旧宾州德国式的被子,上面是小三角块块,现在已让位于一床泡泡被,图案是黄玫瑰,普露可喜欢花花布啦——但床还是老样子,一碰就嘎吱嘎吱直叫,还是那上过清漆、上面有个圆疙瘩的床头板,你想靠着它看一会儿书,总是对不上碴儿,咯得脊背怪难受的。床头桌上的杂志也变了——《赛车》和《滚石》取代了《时代》和《消费者报道》——但原来哈利那一侧还是那张樱桃木床头桌,抽屉老粘住拉不动。梳妆台有不少撑起来搁着的照片,有一张是他和詹妮丝的,眼神恍惚,颜色浅淡,那是1981年3月拍的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照。他们看上去经过了防腐处理,兔子想,悬在时光的有色气泡里。这间屋子天花板上的顶灯,像走廊里的灯一样,也是玻璃罩,同样火辣辣地照着。他问,“我可以把灯关上吗?灯全开着刺得我头疼。”
纳尔逊酸溜溜地说,“你是贵客,请便吧。”
朱蒂解释说,“妈妈说爸爸追着打她时把灯通通打开。她说如果情况再坏下去,我就扔把椅子打破一扇前窗喊救命,警察就会听见的。”
灯一关,兔子向外一望便可以看出紫叶山毛榉砍去后空出来的那个黑沉沉的峡湾。他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年,邻居的房屋比他过去想的靠得还要近。他们楼上的灯亮着。他能看见一段一段的墙壁和家具,但看不见人。也许他们正想着打电话报警。说不定已经打了。他把樱桃木桌上的灯打开,这样邻居就可以望进来,看见一切已经得到了控制。
“她纯粹是大惊小怪,”纳尔逊解释说,还时不时地指指手,画画脚。“我刚要表明一个看法,普露就坐不住了。我再说她也不听。”
“保不齐你没有怎么说她想听的,”哈利告诉儿子,这小子穿的是白衬衫黑裤子,看上去活像个魔术师的小伙计,而且不住点地拍拍胸膛,打打颈背,又隔着白布搓着胳膊,仿佛要变出个把戏似的。这孩子神情尴尬,心里发虚,却总是打不到点子上,兔子觉得;对他来说,这屋子里除了床和家具,他的父母和女儿,还有别的东西,也就是一群只有他才看得见的鬼魂。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气味,酒味儿和一种带电后的臭氧味儿。他在冒汗,他的嘴巴湿漉漉的。
“好啦,好啦,”纳尔逊说。“今晚我犒劳了一下自己,过了一把酒瘾,我承认。摊场上这一星期真要命。加州配合一次狂轰滥炸的电视广告发动这次全国性丰田大促销,他们指望看见由于打折,新的销售量增长百分之二十。他们通知我他们对我们最近的数字一直不满意。”
“他们,还有谁?”哈利说,“你的伙计莱尔是不是告诉你我前几天到过那里?”
“上星期打探了一圈,是呀,他当然告诉了。从此他不来上班了。谢谢你了。你使出你那一套性别歧视的调情本事搞得艾尔薇拉坐卧不安。”
“我没有性别歧视,我也没有调情。我只不过是看见一个女人卖汽车感到吃惊而已,只是问了问情况怎么样。这张骚屄,我只是尽量表现得殷勤点儿罢了。”
“她可不这么想。”
“那就好好操她一顿得了。我看,她是能关照自己的。你发的哪一门子火呀——你想操她?”
“爸,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动操的脑筋?你多大年纪了,五十七了吧?”
“五十六。”
“——你还像个他妈的小年轻儿。世界上的事情多着呢,不光是谁操谁这一桩事儿。”
“那给我说说看。说说看这老子天下第一的一代怎样醉生梦死。你总不能靠每半个钟头吸一次这玩艺儿来维持飘飘欲仙的状态吧,你的鼻子都要烧烂了。你一副蔫巴巴的样子。你拿强可怎么办?你怎么服用?那只不过是些小小的晶体,对吧?你是不是需要他们在电视上展示的那一套高级燃烧工具和针管?那你在什么地方干这活儿?你总不能把全部器材带到逍遥宫去吧,不管现在人们是怎么叫它的,你能吗?”
“哈利,行啦,”詹妮丝说。
朱蒂凌晨三点还两眼放光,她在推波助澜了,“好玩的小管子,爸爸可多啦。”
“宝贝,把嘴闭上不行吗?”纳尔逊说,“找妈妈去,她会安顿你睡觉的。”
哈利转向詹妮丝。“让我问问他。我们大家干吗都要踮起脚尖绕着弯儿,熟视无睹,永远装出这孩子不是毒鬼的样儿。面对事实吧,纳利,你现在是一塌糊涂。你不仅糊涂,而且危险。你需要人拉扯一把。”
一时间自怜情绪涌上这孩子的眉梢。“人都说我需要拉扯一把,可我发现谁都不拉扯。有个老婆吧,可屁事不管,有个老爸吧,可压根儿没有个当爸的样儿,而且一直都没有。有个老妈吧……”他不了了之了,不敢得罪他惟一的盟友。
“有个老妈吧,”哈利替他把话说完,“眼睁睁地让你把她洗劫一空。”
这话有点儿击中了他的要害,在他的双眼里飕地一下蹿过了紧张的火花。“我没有洗劫任何人,”他说,一副木呆呆地样子,仿佛他脑袋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说这话似的。“一切都弄明了。嘿。我觉得恶心。我想我得吐出来。”
哈利高抬了一下贵手。“去吧。你知道浴室在哪儿。”
浴室门就在那梳妆台右边,台上面摆着孩子各个阶段的彩色快照,还有哈利与詹妮丝看上去经过防腐处理的颜色浅淡的那张,他们俩眼光迷茫地死死盯着同一个地方。哈利往里撩了一眼,看见地板上乱七八糟。普瑞尔香波,佳洁士牙膏,药丸儿。幸好现如今大多数东西都装在塑料瓶儿里,不容易弄破。门关上了。
詹妮丝告诉他。“哈利,你说话太冲了。”
“哎,见鬼,别人都不吭不哈的。你等着自生自灭。没门儿。这孩子已经被钩上了。”
“咱们不要谈钱的事好了,”她央求道。
“干吗不谈?难道钱是什么鸡巴太岁头上的土,谁都动不得?”
她的舌头尖儿从两片忧愁的嘴唇中间探了探。“一扯上钱,你就陷进官司里头去了。”
朱蒂依然和他们在一起,一直在听他们讲话,她那双清澈年轻的眼睛,白眼仁儿带一点儿蓝色,金红金红的眉毛有一点小旋儿,一张小脸苍白得像钟表面儿,这一切对于哈利的怒气起了精准的拉扯作用,把他该发的火收敛了许多。这会儿浴室门后面的干呕声可把她吓坏了。哈利解释说,“这会使你爸爸好受些。他在往出呕毒呢。”但一想起纳尔逊恶心,他也难受起来,他胸膛上一圈一圈的紧箍儿,胸膛深处恶作剧般的烧燎又一次发出了威胁。他在裤兜里摸那宝贝棕色小瓶儿。谢天谢地,他可记着随身带来了。他拧开瓶盖儿,磕出一粒又小又白的硝酸甘油丸儿,就像他往日点香烟那样轻松愉快地把它放到舌头底下。
朱蒂仰起脑袋笑了笑。“这些药能修好我给你的那个坏心脏。”
“我的坏心脏不是你给的,宝贝。我希望你再不要有这种想法。”他被詹妮丝关于钱和官司的说词、以及这些东西萦回在他们的脑际的暗示所困扰。安斯特朗,遭监禁的儿子。合谋摧垮了家庭关爱。邻居家楼上的灯熄了,这减轻了某种压力。他能感觉到斯普林格大妈在九泉之下震惊辗转,万一她的老屋搞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的话。纳尔逊从浴室出来了,一副哆哆嗦嗦的样子,圆睁着双眼。这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已经见过一些可怕的事情,吉尔的尸体装在橡皮口袋里从烧毁的房子里抬出来,他妈妈死抱着他幼小的妹妹的尸体不放。你确实不能事事都怪他。他洗过脸了,梳过头了,所以他的苍白就有了这种闪光。他一个激灵从头上打到身上,活像从水沟里跑出来的狗抖干自己的身子一样。
尽管动了恻隐之心,哈利还是发起了又一轮攻击。“是呀,”他说,甚至没等孩子把浴室门关好,“那里还有一个新进展,尽管我并不耿耿于怀,就是你雇的那个意大利胖子。你干吗把黑手党都拉到摊场里来了。”
“爸,你偏见太深了吧。”
“我没有偏见,只有事实。黑手党是个事实。它受到打压,正在退出暴烈的毒品贩卖,就经营起越来越多的合法生意来了。这全是《六十分钟》里说的。”
“妈,叫他离开我。”
詹妮丝鼓起勇气说,“纳尔逊,你爸说得对。你是需要拉扯一把了。”
“我挺好,”他哀声哀气地说。“我倒是需要睡觉,这才是我需要的。你们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都三点多了。朱蒂,你该回去睡觉了。”
“我太亢奋了,”孩子笑着说,露出一嘴完美的椭圆形牙齿。
哈利问她,“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儿?”
“我太癫狂了,”她说。“在学校里孩子们都这么说。”
哈利问纳尔逊,“有人没日没夜给咱们家打电话。要钱,他们都是谁?”
“他们认为我欠了他们的钱,”纳尔逊回答说。“没准儿我欠了。这是暂时的事儿嘛,爸。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朱蒂,我安顿你上床睡觉。”
“别急着走,”哈利说。“你欠多少,你怎么个还法?”
“我不是说了嘛,我会解决的。他们不该把电话打到你那儿,不过都是些粗人嘛。他们不懂定期信贷。你们不爱听电话响就回佛罗里达去。换个号码,我就是这么干的。”
“纳尔逊,什么时候才有个完?”詹妮丝问,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泪水涟涟泣不成声了。穿着白衬衫,动作像电击了似的,纳尔逊具有一只困兽的脆弱和命定的警觉。“你必须戒掉那玩艺儿。”
“我戒,妈。我戒。从今晚开始。”
“哈,”哈利说。
纳尔逊坚持对她说。“我能把握住。我没有上瘾。我只是吸着开开心。”
“是呀,”哈利说,“就像希特勒杀人也是开开心一样。”准是那撮小胡子让他想起了希特勒。假若这孩子把胡子剃掉,将耳环摘去,他也许会有些许恻隐之心,他们也会重新开始。
可是,哈利心想,他还剩下多少重新开始的机会呢?这间屋子,他在里面跟詹妮丝一起睡了十年,听她打呼噜,闻她爽心的淡淡的女人的汗味儿,还有她睡得不省人事后放的屁,有时候惊天动地地做一场爱,那真是流金岁月,有的时候,他满心厌恶地瞅着她一天夜里在楼下呷了几口雪利酒或者堪培利开胃酒,然后醉眼蒙眬、跌跌撞撞进来,这间屋子,窗户外面的那棵紫叶山毛榉叶子长密了,把光线也改变了,后来叶子一掉,把光线又还回来,山毛榉坚果劈里啪啦爆裂开来,像小鞭炮似的,斯普林格大妈的电视咕哝咕哝没完没了,节目一到末尾,乐声澎湃,达到一定音量震得床头灯也颤动起来,大妈睡得死死的,从来都听不见,这间浸泡着他的生命的屋子,他还能再看到它多少回呢?他没有想到今晚会看见它。现在,突然之间,就像在他这把年纪时常发生的那样,疲惫像一股在体内漫衍的水让他有一种浑身湿透、肮脏龌龊、心乱如麻的感觉。小小的火星儿总在眼角上冒。避免生气。他还是坐下为妙。詹妮丝已经在床上坐下了,他们的老床,纳尔逊已经把那张有黄玫瑰图案的软垫凳子抽了过来,普露准是穿着内衣内裤翘在上面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梳妆打扮好了,才跟着他去逍遥宫,或者参加东北布鲁厄某个雅皮士哥儿们的聚会。他儿子有这么一个身高体大臀肥的漂亮娘儿戳捣,他还该为儿子犯哪门子愁呀?
纳尔逊已经改变了腔调。他向妈妈凑过去,手指头拧在一起,以阻止哆嗦,嘴唇绷得紧紧的,好把恶心噎回去,一双黑眼睛充满了一种漫衍的迷惘,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他用开脱自己的极不连贯的口气做着解释:“……惟一的一次我觉得有个人样儿,就像我想别人时时刻刻都感觉到的那样。可是今儿夜里我那样子追打普露的时候,就好像有个妖怪或什么东西附了我的身,我站在身外瞅着,觉得事不关己。就像是电视上的事儿一样。你说对了,我是得悠着点儿了。我的意思是情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来一针……就没法儿开始一天的工作……我成天价一门心思地想……那也不像个人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