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第 15 页

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18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你这可怜的孩子,”她说。“我知道。你说的我全知道。那就是缺乏自尊。多年来我深有体会。记得吗,哈利,我们年轻的时候,我喝酒喝得多厉害呀?”

也想把他拉进去,把他打造成一个父亲。他才不吃这一套呢。他不买这个账。“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中年的时候又咋样,现在又如何?嘿,你看看,这算是哪档子事呀。搞会诊?这小子刚刚打罢老婆,现在又要把我们骗得没有裤子穿,你还在让着他!”

朱蒂斜躺在奶奶身后的床上,眼睛颠倒过来研究他们,这时候插进来说,“爷爷一生气,上嘴唇就硬撅撅的,跟妈妈一个样。”

纳尔逊已经走出自怜的迷雾,于是对她说,“宝贝,我相信你是不该听到这些话的。”

“我去安顿她上床睡觉,”詹妮丝主动发话,可就是不动屁股。

哈利不想和纳尔逊单独留在这里。他说,“不用了,还是我来吧。你们娘儿俩接着聊吧。聊出个头绪来吧。我该给这个嫌犯说的都说了。”

朱蒂尖笑起来,她的脑袋仍然在床上颠倒耷拉着,眼皮倒过来显得怪模怪样的。“这个词儿挺有意思,”她的嘴在说话,牙齿全不对劲儿了,下牙大,上牙小。“‘嫌犯’。你说的是‘囚犯’吧。”

“不对,朱蒂,”哈利一边告诉她,一边拉住她的一只手,想把她拽起来。“先是嫌犯,然后才是囚犯。你一进囚牢,就成了囚犯了。”

“她妈妈到什么鸡巴地方去啦?”纳尔逊冲着脸前的空气问道。“那个该死的普露,老说我是个大饭桶,可她自己一半儿工夫都泡在外面吃午饭上啦。瞧不见她那越来越宽的大屁股吗?那是喝酒喝的。孩子们放学回家,发现她睡得像个死猪似的。”他这话是冲着詹妮丝说的,目的是安慰她,办法却是对自己的老妈说自己老婆的坏话。随后他冷不丁地转向哈利。

“爸,”他说。“想不想开一罐啤酒?”

“你疯了。”

“它会帮我们杀杀火气,”这孩子卖起乖来了。“它会帮我们睡个好觉。”

“我正在抗觉呢;老天爷。我可没有亢奋或者你们叫的什么鬼名堂。过来,朱蒂。别让爷爷坐蜡了。他浑身都疼。”孩子的手捏到他的手里好像潮唧唧、黏兮兮的,他把她往床下拉时,她却耍了个花招,硬是赖着不下来,结果累得他觉得胸腔里一阵紧缩。等他把她弄到床边站下时,她又腿一软想瘫在地毯上。他真想扇她一个耳光,但硬是忍住了。对詹妮丝,他却厉声说道,“十分钟。你和孩子谈吧。别让他蒙了你。拿出一个计划来。我们得给这个操蛋家庭立几条规矩才行。”

他把卧室门半掩上时,听见纳尔逊说,“妈,你怎么样?半罐都不行吗?我们有米克,还有米勒的。”

朱蒂的房间,曾经是斯普林格大妈打盹儿和装样子看电视的地方,从几扇前窗望出去,透过黏糊糊的挪威枫树,可以看见零零星星的约瑟夫街,荒凉得像北极的苔原,被街灯照得白刷刷的。屋里挤满了填充玩具,泰迪熊啦,长颈鹿啦,加菲猫啦;但哈利的感觉是这些统统是旧玩具,好长时间没有人给这孩子送过玩具了。她的童年还没有好好享受一下就快要消磨完了。一月份她就九岁了,可谁注意过呢?詹妮丝从佛罗里达给她寄过一本苏斯博士[15]的书和一顶花花游泳帽。朱蒂毫不犹豫,二话没说就爬上了床,钻到印满了《花生豆儿》人物的破旧的红色泡泡被下面。他问她是不是需要先去尿个尿。她摇了摇头,眼睛从枕头上朝上瞪着他,仿佛觉得真逗,他怎么对她的体内的事情知道得这么少呀。街灯的斜光从百叶窗周围射进来,他问她要不要把窗帘拉上。朱蒂说不要,她不喜欢把屋子全遮黑了。他问她过往的汽车是不是搅扰她,她说没有,只是有时候把房子震得哗啦啦的大卡车才会搅扰她,有条法规说大卡车不该走这条道儿,可警察懒得去执行。“要么太忙,”他指出,他总是个官方权威的维护者。说来奇怪,他竟然有这种本能,因为他一辈子都不是个特别安分的人。他自己就当了两三回嫌犯。不过现如今官方似乎太无奈,太稀松。他问朱蒂是不是想祷个告。她说不,谢谢了。她正抓着一只填充动物,他觉得就没个正形,又没胳膊又没腿。像个妖怪。他向她问了一下情况,她向他表示,这是一个填充的玩具海豚,灰脊背,白肚子。他拍了拍它的涤纶毛皮,把它塞到被子底下还给她。她把下巴贴在戴飞行员眼镜的史努比的白色侧影上。莱纳斯抓着他的毯子;皮格彭脑袋周围有一些土星儿,查理·布朗[16]正在他的投手墩上,然后被一个火箭球打了个倒栽葱。哈利坐在床沿上心里纳闷,朱蒂是不是临睡前想听个故事,可他叹了口气,叹得那么可怜,那么疲软,搞得他们俩都吃了一惊,接着又神经兮兮地大笑了一通。她冷不丁地问他会不会没事儿。

“你是啥意思,宝贝?”

“就是妈和爸的事。”

“当然了。他们爱你和罗伊,他们也相亲相爱。”

“他们说他们不爱。他们打架。”

“结了婚的人打架是常事。”

“我朋友的爸爸妈妈就不打。”

“他们肯定打,只是你看不见。他们装出一副亲亲热热的好样子,那是因为你在他们家里。”

“打来打去就打离婚了。”

“是的,有这种事儿。但那可要老打老打才行。你爸爸以前像今晚那样打过你妈妈吗?”

“有时候妈妈打爸爸。妈妈说爸爸把咱们的钱都糟蹋光了。”

哈利听了无言以对。“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说,这正好是纳尔逊说过的话。“事情通常都会解决。情况不一定都是那样,但一般都会解决的。”

“就像那次你倒在沙滩上起不来一样。”

“那样子不是挺好玩吗?是呀,你看看,我在这儿好得像新的一样。问题解决了。”

她的脸在黑暗中变宽了;她在笑。她的头发在黑暗的光线下在鲜艳的枕头上披散开来。“你在水里真好玩。我在逗你呐。”

“你怎么逗我?”

“藏在帆下面。”

他心神疲惫地回想了一番,然后告诉她,“你不是在逗我,宝贝。我把你弄出来时,你浑身发青,喘着粗气。我救了你的命。然后你又救了我的。”

她再没说什么。她那双眼睛的黑坑儿吸纳了他的说法,他的成人的记忆。他低下头亲了亲她那温热干燥的脑门。“你别瞎操心,朱蒂。奶奶和我会照看好你爸和你们大家的。”

“我知道,”稍微停顿了一下,她说,然后就随它去了。我们每一个人就像我们这个蓝色的小行星,悬在漆黑的太空里,支持它的仅仅是我们相互的安慰,我们爱的谎言。

兔子出现在老缝纫间关着的门对面,这间屋子过去是梅勒妮睡觉的地方,然后他偷偷儿地沿着走廊从主卧室半掩着的门口经过——他可以听见詹妮丝和纳尔逊在谈话,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来到后面的那间屋子,从那里可以看见后院和他过去经常侍弄的那片篱笆围起来的小花园。这老早以前是纳尔逊的屋子,那时候纳尔逊还在上中学,蓄着长发,束根头带,像个印第安人,学着弹吉尔留下的吉他,花了一笔小小的积蓄收集摇滚乐密纹唱片,现在唱片已经过时,什么都是磁带,磁带眼看也要过时,什么都将成光盘。这间屋子现在是罗伊的。门开着个缝儿;哈利把三根指头尖儿顶到它凉飕飕、白花花的木头上,把它推开了。进来的光不像约瑟夫街上方最近的街灯射出来的那样刀片儿似的刺目,而是显得比较迷蒙,是从城里散乱的灯光照过来的,一种从枫树、山墙、电线杆的轮廓上像雾一样升起的淹没星斗的黄光。借着这种幽光,他看见普露的长身子可怜兮兮地横在罗伊的小床上睡着了。一只脚已经踢掉了它的假毛皮拖鞋,从睡衣里光溜溜地伸了出来,睡衣又薄又透,所以紧贴在那条蜷得全成了大腿的腿的轮廓上,她的短截截的薄棉睡袍推到腰上,皱成一个一个的褶子,在微弱的灯光下面褶谷似乎没有底儿。她的一只又长又白的手伸开搭在皱起来的睡袍上,另一只呈半握拳捂在嘴唇和下巴中间;颧骨上的伤痕像附着在那里的一只水蛭,她的头发,在黑暗中呈现出那种胡萝卜色的黑色,显得凌乱不堪。她一呼一吸,发出一种浅而无力的刮擦声。他用鼻子深深一吸,好闻闻她的气味。在她受过伤的气息中飘浮着淡淡的香水味儿。

弯下腰做这番检查的当儿,兔子被一双眼睛的两道寒光吓了一跳,罗伊醒着呐。妈妈把他搂在床上,给他唱一支歌,唱着唱着倒是把唱歌的人唱睡着了,这孩子好生奇怪,他瞪着眼睛,竟然摸着黑伸手抓住了他爷爷那张隐隐靠近的脸上的松皮,拧了起来,他那又小又利的手指甲抠了进去,哈利强忍着才没喊出声来。他把几根手指头逐一掰开,把这只凶狠的小螃蟹似的手从自己的腮帮子上扯开,报复性地掐住把它搁到罗伊的胸口。身上一疼,哈利就大声嘘了一下;看见普露动了动。好像要醒来了,她的一只手做出一种急躁的动作向她那一头乱发伸过去,他急忙退出了房间。

詹妮丝和纳尔逊正在明亮的走廊里找他呢。都是日渐稀疏的头发,都是闷闷不乐、愁眉不展的表情,他们倒像是姐弟俩。他悄没声儿地告诉他们,“普露在罗伊的床上睡着啦。”

纳尔逊说,“那只下贱的母狗,一不管我的事儿,她就好了。”

詹妮丝告诉哈利,“纳尔逊说他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也应该回家睡觉了。”

刚从罗伊房间雾蒙蒙的寂静中出来,他们的声音似乎很大,所以他有意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你们俩怎么处理了?我可不想这种事情再发生。”

在纳尔逊原先的屋子里,罗伊哭起来了。该哭的倒是他,疼的是哈利的腮帮子。

“不会的,哈利,”詹妮丝说。“纳尔逊已经答应去咨询一个专家。”

他盯着儿子,看看这是什么意思。这孩子显然由于安抚女人的需要,收敛住了一脸串通的笑容。哈利告诉詹妮丝,“我说过,别让他蒙你。”

她的脑门,由于刘海没有遮住,不耐烦地皱了起来。“哈利,该走啦。”她是老板,莱尔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发泄起了满腔的愤懑。“他是怎么说的?钱的事情怎么样了?”422号公路被一辆辆横跨大陆行驶的十八轮大卡车压得瑟瑟发抖。趁夜深人静,它们可以跑得更快些。

詹妮丝说,“摊场他在管,从他手里夺过来就太不像话了。我管不了,你又要去住院处理那血管的事情。整形术。”

“那是下下星期的事儿,”他说。“我们总是可以往后拖一拖的。”

“我知道你就爱这么做,可我们总不能老装成你健康无事的样子。新年过去快四个月了,在佛罗里达他们说你三个月就该恢复得挺好。布雷特医生告诉我,你没有按要求减轻体重,也没有少吃含钠的食品,所以太阳鱼上发生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发生。”

布雷特医生是布鲁厄圣约瑟医院的心脏病专家——一个气色好、雀斑脸的小伙,戴一副肉色塑料边大眼镜。詹妮丝跟他说这番话时用的就是母亲的那种实事求是、说一不二的口气,这么一说就在他的心里刻下了一道可怕的空槽。他们在市景大道上巡行而过时,那坡状的公园似乎脆得像纸糊的一样,被灯光照亮的树木不像真的。这些岩石下面,这些大起大落的草坪和傲然屹立的联立房屋下面,除了原子和空虚,一无所有,正等着他在中间就他合帖的席位呢。亲爱的上帝,往下伸伸手吧。把我这颗坏心脏从我身上扯出去吧。塞尔玛说祈祷能起作用。詹妮丝的思想离祷告十万八千里,正在向前运行。她的声音果决,还带点儿挑衅的味道。“至于钱嘛,纳尔逊倒是允许来点财务改革。”

“改革!凡是没鼻子擤的人张口闭口就是这种话。南美各国,那些得克萨斯的储蓄贷款社。他真的说过‘改革’的话了?”

“反正这不是一个我会想起来用的词儿。尽管我估计我开始听课以后,这将是他们教的东西之一。”

“你听课,天哪,”他说。那辆坦克漆的绿颜色走了样儿,还要过多久,才无人记得把它搁在那儿的缘由呢——才无人记得定量供应券、防空演习、每天早晨醒目的八栏大标题、上帝与撒旦对垒只是个每天在通径亚琛[17]的路上推进多少英里的简单事儿呢?“他是怎么说他和普露的?”

“他认为她还没有外遇,”詹妮丝说。“所以我们认为她不会真的一走了之。”

“哼,你们俩倒好,心可够狠的。可她呢?她的活路呢?她的烂脸今晚你也看见啦。她还要挨多少?面对现实吧,这小子可疯到家啦,你看没看见他一直抽搐的那副德性?还有呕吐的那副丑态?你听没听见他要我喝罐啤酒?一罐啤酒,天哪,其实该来的是警察,不是我们。邻居没打电话报警算他狗东西运气好。”

“他正在努力和好呢。哈利,你这样子没有同情心,可够他受的了。”

“没有同情心!有什么好同情的?他骗人,他又流鼻涕,又打喷嚏,又是这又是那的,还是个酒鬼,看他在摊场上雇的那些人,不是歹徒,就是艾滋病患者——”

“其实,你应当亲耳听听才是。我真希望当时带个录音机。”

“我也希望这样,把我的话录下来;我在说真话。他把毒品怎么办?”即便在这个时辰,快四点钟的时候,公园里已有人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活动了,树背后交谈的,板凳上等候的。“他答应戒了吗?”

“他答应找专家咨询,”詹妮丝说。“他承认他可能有问题。我看今晚收获不小。普露一直在参加戒毒中心的各种会议,那里的人员和机构的情况她统统掌握。”

“人员,机构,我们不能指望社会养活我们,把我们像婴儿一样从摇篮娇惯到坟墓,那是共产党人试图干的事情。总有你承担责任的时候。”他用指头摸了摸裤兜,以确定那硬硬的圆圆的小瓶儿还在那儿。现在他不想吃药,留着回到家里再吃。在厨房里用一小杯牛奶冲服。再来一块果仁黄油饼干蘸牛奶。形状像个大花生,一块果仁黄油饼干蘸牛奶吃可香啦,第一嘴先咬到花生腰上,第二嘴把剩下的吃光。

詹妮丝说,“我倒希望我的爸妈还活着听你念责任经。我妈认为你是她见过的最不负责任的人。”

这一下脸上可有点儿挂不住。临了儿他还是喜欢斯普林格大妈的,以为她也喜欢他。在波科诺斯湖炎热的夜晚出来在有遮掩的门廊上打皮纳克尔牌,他们俩都发现詹妮丝出牌慢。

出了公园,他驾着石板灰的赛利卡直奔韦泽街,穿过布鲁厄的心脏。在空旷冷清的市中心上面“葵花啤酒”钟指着3∶50。在这寂静的时刻,什么东西醒着清扫来清扫去。这是一个新世界。一个蹲着的活影子——一只猫,会不会是一只浣熊?——被他的车灯一照,两只眼睛瞪得像一对圆形反光镜,它坐在一个干涸了的喷泉的水泥阶梯上。就在城市规划者创造的小树林边缘。在韦泽街和六马路的交叉路口,兔子只好向右拐。要是从前你可以照直往桥上开。中学里的野小子就喜欢沿着乘客上车的站台中间的电车轨道开。

由于他沉默的时间太长,詹妮丝便安慰他说,“难道孩子们不让人心疼?哈利,你总不想让他们生活在一个可悲的单亲家庭里吧。”

什么东西塞进体内,兔子总是感到恶心——牙钻呀,压舌板呀,清耳屎的耳挖子呀,肛门栓呀,一年一度量你的前列腺的医生的手指头呀。所以把一根导管在你的右腿根上插进去,向前推,导航的是一个柔韧的小尖儿,活像你刚咬了一口苹果,却发现从里面蠕动出来一个没眼睛的虫子,一想起这种情况,他就膈应透了,不过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叫人家冰冻到半死不活的状态,再用锯子拉开,你的血通过一个复杂的机器流动,而人家却把你腿上的一段滑溜溜、热乎乎的血管往你那颗瑟缩抖动着的心脏的表面缝着。

在德利昂的那家医院,他们给了他几篇文章试着读读,甚至还让他看了一段录像:那颗心脏坐在保护囊里,也就是心包里,这东西要被切开,被“噌”地一下剪开,录像说得轻松愉快,像是在上一堂缝纫课。它把整个情况演示了一遍:一把冷飕飕、窄溜溜的手术刀向那没个正形的血疙瘩杀将过去,它是躺在你的胸腔里的,就像一个活东西掉在热腾腾的水坑里,俨然是一大锅烂糟糟、稀糊糊的焖肉,伴随着一阵接一阵的啜泣,抽搐着,哆嗦着,竭力躲闪着刀子的围剿,那个卫生的豆荚被剥掉了,那可是上帝或任何人从来没有打算让人手去碰的。然后血被改道流进那明晃晃的泵里,绝像鲍里斯·卡洛夫[18]演的老弗兰肯斯坦恐怖片里的情况,心脏停止跳动。你眼睁睁地瞅着事情的经过:你的心脏躺在它的汤水坑那儿死了。你,作为自然人的你,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说,成了死人。一台机器替你活着,而外科医生手上戴着安全套那样的乳胶手套,一个劲儿地捣鼓,切割,编织。哈利怎么也难以相信他的命怎么会拴在这台机器上——而且一直在他身上说话的那个我居然像个点水大步疾行的水蝇在这潭体液的池塘和它滑溜溜的渠道里快跑。他的生命的火焰怎么能在这样湿淋淋的草秸里点燃呢?

血管整形术似乎远不如冠状动脉分流术那么违碍。手术定在一个星期五。年轻老到的布雷特医生皮肤白得让人心痛,一副塑料边眼镜架在一只纽扣鼻上大得令人难受,他把手术解释了一番——程序,他喜欢这样叫它——用的是那种夜总会歌手催眠性的声音,由于他把同样一些抒情歌曲唱得太熟,所以唱着唱着就心猿意马起来。心脏病专家的真正喜好就是分流术,哈利心里明白。对布雷特而言,不下刀,血管整形术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小孩子过家家儿。“三个月之后再狭窄的比例是百分之三十,”他警告哈利,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些装在镜框里的彩照,上面有一个身材矮小,面色苍白的女人,她和他的模样儿就如同两只仓鼠一样,简直像绝了,上面还有几个小孩按个儿大小排在父母前面,好像一架小梯子,个个都是金黄鬈发,斜眼儿,粉红小鼻子,“还有百分之二十经移冠整的病人到头来还得做冠动分移。对不起,——就是经皮移腔冠状动脉整形术对冠状动脉分流移植。”

“我猜出来了,”哈利说。“不过咱们还是先做那爆气球的玩艺儿吧,把刀省下以后再说吧。”很久以后,他心想。

“那敢情好,”布雷特医生说,半似唱歌半似说话,口气像是快刀斩乱麻,稳重而顺从。就像个打高尔夫球的,这场球你输了,下周还会再来的。“百分之九十的心脏病人都是你这种想法。他们喜欢经移冠整这个主意,心脏病专家再说,他们也不会改变。这是非理性的,但整个人类何尝不是如此。你听我说,哈罗德。”没有人告诉过他:哈利从来没有被人叫哈罗德,尽管这是他的法定教名。兔子随他的便;这样叫使他觉得又成了孩子。他妈妈过去就管他叫哈西。“我们给你优待。你可以在电视上观察整个程序。你处于局部麻醉状态,这样有助于你打发时间。”

“非看不可吗?”

布雷特医生一时不知所措。这么一个白皮肤的人,他居然大汗淋漓,上嘴唇总是汗津津的。“我们通常是把显示器隔开的,因为我们认为病人不是太容易激动,就是心理过于脆弱。总有一点冠状动脉闭塞的可能,眼睁睁地瞅着发生这样的情况总不太好。可你呀,你不脆弱。你不是个孬种。我估摸你是个铁汉子,哈罗德,思想上又十分好奇。我没说错吧?”

这就像你已经现付了三十元,再要你追加十元。你是没法儿拒绝的。“没错,”他告诉这位年轻大夫,“我能行。”

其实布雷特医生并不操作这一程序:这需要一位专家,一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似的人,长着两只粗壮的棕色前臂,雷蒙德医生。但布雷特也在场,他的脸像个月亮似的,大眼镜闪着光,上嘴唇渗出神经质的汗水像露珠儿一样——从雷蒙德医生大山一样的酸橙绿的肩膀头儿上和护士们的手术帽上面窥视,手术需要两名专职护士;这可不是个小“程序”;哈利已经成了赶上架的鸭子。这一程序占用了医院的两间屋子,一间手术室,一间监视室,里面有几面电视荧屏,把他转化成抽筋似的亮线,生命征:“兔子安斯特朗表演秀”,有一群不固定的观众,那位周旋着的护士,布雷特医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人,身着酸橙绿的额外人员,过来看一会儿又走了。他不经意地听说,甚至还有一个手术小组站在一旁,以备他需要立即做分流手术。

还有一个圈套:他们事先也不打招呼,把要插导管的那一侧的阴毛剃掉了。他们给了他一粒药丸,搞得他晕乎乎的,然后趁他在手术台上毫无办法的当儿,他们在齐明的灯光下,把他腹股沟和耻骨右半部的毛给刮掉了,他本来就没有多少体毛,所以心里挺纳闷儿,他到了这个年纪,刮掉的毛还会不会再长出来。接着来的那根针给他的感觉是比牙医用来打麻药的针更大,更厉害;它那一“掐”——雷蒙德医生喃喃地说,“现在你会有掐了一下的感觉——并没有很快过去。不过随后就不痛了,只是尿越来越憋,叫他难受,因为这时候不断注射到他体内的染剂越来越多,有一种热浪滚滚的感觉,就像他的胸膛正在微波炉里往熟里烤。天哪。他闭了几次眼睛要祷告,可这好像不是个对头的场合,这个真正的物质世界过于熙熙攘攘,《圣经》上那个年老单薄的上帝是不敢干预的。在这三个半小时的煎熬中他所依托的惟一的宗教安慰就是这么一种信念:雷蒙德医生皮肤棕黄,鼻子长得忧伤,虎背熊腰,是个犹太人:哈利有这么一种非犹太人的偏见:犹太人做事要比别的民族好一点,由于他们世世代代都埋头读经,修表,不像别的教民那么心驰旁骛,他们也不想有那么多的玩乐。他们不酗酒,不吸毒,只有一个毛病(如果他曾经读过的那部好莱坞史可信的话),就是爱泡妞。

医生们和围着他们转的辅助人员喁喁哝哝地猫着腰,伏在哈利蒙着单子、在刺目的灯光下暴露出关键部位的身体上方。这是圣约瑟医院四楼的一间屋子,瓷砖是俄式沙拉酱的颜色。几十年前他的两个孩子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纳尔逊,活了下来,瑞贝卡,死了。那些年修女们经管这地方,黑夹白、杯形蛋糕似的皱边围着一张张面团般苍白的脸,可现如今修女们混杂到别人中间去了,或者逐渐消失了。天职感枯竭了,再也没有人无私无欲了,人人都想能行乐时且行乐。再没有修女,再没有拉比。再没有来世享乐的善人。有关来世的事情,它使今生有所约束,就像俄国人。可现在只有日本,技术,利益驱动,能捞就捞,多多益善。

把头向左边一侧,兔子就能越过挤在他身体周围绿棉球似的肩膀看见X光显示器上他的心脏的影子,一个不停抽搐着的浅灰色鬼魂被影影绰绰地网在它分隔成多少个小室的结构里,由于注入了越来越不透明的染剂,变暗了,出现了蛇皮纹,和球茎状的椭圆体。导管细细的铁丝尖儿,遵照雷蒙德医生机灵的手指在探寻,鼻子向前拱,然后又像鳗鱼一样慢慢地蠕动,小心翼翼,一颠一颠地往前戳,斜着向下钻进了一条乳状的斑斑驳驳的通道,那是他体内的一条河或一根触角,在导管漆黑果断、边沿硬邦邦的像杆枪的地段呈现出有机的、试探的形态。哈利瞅着要看看他的心脏是不是会把入侵者衔住并想办法吐掉。就像有根手指头伸到嗓子眼儿里,他想,感到一阵恶心,又感到像个试验飞行员,脱离了荧屏上这幅好似一段气象云图的白茫茫的、难读难解的图像,和他周围的商讨声。“到家了,”布雷特医生喃声说,仿佛不想吵醒什么东西似的。“这是你的左前降,就是你的左心室前部降支动脉。寡妇制造者,人们是这样叫它的。最常见的损害部位。看见管壁多么狭窄了吗?蚀斑多厚?那些小小的凝集斑点——那就是蚀斑。我敢说你的腔窄接近百分之八十五了。”

“锅巴,”哈利想说,但嘴太干,声音沙哑。他无非是想承认:是的,他全看见了,他看见他一团乱麻似的影影绰绰的自我,像一个图解展示了出来,他看见了那恼人的蚀斑,像X光下的锅巴。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觉得比剃毛或检查前列腺时更加紧张。如果点头使劲过大,他的心脏,说不定就开始出乱子了。他心里纳闷儿,这是不是就像怀孩子一样,难道说雷蒙德医生在你的体内不成?一怀就是九个月,女人是怎么挺下来的?且别提首先要挨戳捣?她们还真喜欢这种事?不是“反反”们也喜欢自己的门子让人家戳捣?这可是个你从来没看见真正探讨过的问题,甚至连“奥普拉”[19]电视节目上也没有。

“现在到了棘手的部分了,”布雷特医生屏住气说,就像个高尔夫讲解员针对一个关键的推杆,冲着麦克风那样子说话。哈利感觉到了,然后在显示器上看见他的心跳加快了,拧着仿佛要逃跑似的,就是以奥尔曼大夫在佛罗里达用拳头所演示的那种一抽一抽的螺旋式的动作拧着;那只影影绰绰的拳头在生气,接二连三地生气,一分钟生了七十回的气;生气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压倒了物质的精神,胜过了体力的电力。那根像机械一样精准的黑鬼似的导管就是他体内的死亡之虫。无神的技术正在操我们从乌贼那没有骨头的海屄身上继承来的搏动的湿管子。他再次感到恶心那种羽毛似的触碰。他可能呕吐吗?那样一来就会把事情给搅了,就把将他埋在下面的集中的绿色山丘弄崩了。他绝对不能。他必须安静。

他在显示器上看到,在那探索的尖儿后面有一截虫子粗起来了,肿起来了,把些惨白的锅巴压到一起顶挤,流下他的心脏的那条又薄又透的卷曲的河流的轮廓,它仍然在膨胀,又是挤压,又是填充;已经给他解释过,如果左前降没有出现任何附属动脉,血流就会停止,就当着摄像机心脏病复发。你就在那儿呢。

“三十秒,”布雷特医生屏住气说,雷蒙德医生把气球里的气放了。“看上去好着哩,雷。”哈里感觉不到疼,只有尿泡里的那种刀子似的甜甜的压力,嗓子背后很远的地方有种酸疼,仿佛是在墨西哥湾吞咽那些海水所造成的。“再来一次,哈罗德,我们就要完事了。”

“你咋样?”雷蒙德医生问他,用的是那种嘴里滚弹子的声音,一身横肉的壮汉有时候就用这种声音说话,尤其是宾夕法尼亚人。

“还在这儿呢,”哈利说,用的是一种勇敢的声音,自己听起来怪高的,仿佛是从一个女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紧张的吹气法一再重复,电视荧屏上的形象也是如此,悄无声息,就像一个自然节目上显微镜下面的分子碰撞,又像保险广告里的电脑图形显示,那里七零八碎的东西闪闪烁烁形成了标识,它离他的身体就像离天使们保存的他的罪孽的档案一样遥远。他的心脏会不会停止,那纯粹是皮影戏。他看到,当导管的膨胀再次减小时,锅巴又经被推到他的左前降的两侧。他觉得血液更加顺畅地流进了他的心脏,血里有的是可燃的氧;由于感激涕零,大喜过望,他的头都晕了。

“看上去好着哩,”布雷特医生说,听起来挺紧张的。

“你啥意思?”雷蒙德医生反问了一句——“看上去棒极了,”绝像电视上争论米勒啤酒各种优点的声音。

那天晚上护士来到哈利的房间(一间私人病房,一天160多元,不过这也值;在佛罗里达他旁边的病床上的那个家伙成天价哼哼唧唧,后来还拉了一身屎,算是最后表了个态,终于一命呜呼了),给他测体温,量血压,一个小纸杯里端着规定他要服的药丸,她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圆脸。她有点儿超重,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看上去有点儿面熟。她的浅蓝色的眼睛所在的眼窝在颧骨上面挖了一道槽,所以他只能看见她眼睛的四分之三,她的上唇噘起来,那种样子正是他喜欢的,就像米歇尔·菲佛[20]。她的头发在护士帽下面露出来,棕红棕红的,又杂有别的许多颜色,甚至有一点儿灰白色,尽管她年轻得可以当他的女儿。

她从他嘴巴里把塑料体温计拿出来,它形如火箭,怪模怪样的,上面是红色数字刻度,然后她又把维克牢尼龙刺粘搭链血压袖带裹到他的左臂上。她边充气边问,“丰田买卖怎么样?”

“还行。美元疲软,鼓不起劲儿来。现在基本上是我儿子管事。你咋知道我是卖丰田的?”

“大约十年前,我和我的男朋友从你手里买过一部车。”她抬起那双泛白的蓝眼睛,像是在嘲笑。“你不记得啦?”

“是你呀!对。当然。我当然记得。一款橙色花冠。”她是他的女儿;或者至少他想象她是,尽管鲁丝出于恶意死活不会承认。姑娘靠床站着的时候,他看了一下她的工作牌:安娜贝尔·拜尔;注护。她仍然用的是婚前姓。

安娜贝尔眉头一皱,把血压袖带里的气放了,它像只警察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过会儿再量一次。由于我们说话了,所以它飙升上去了。”

他问她,“那部花冠跑得咋样?你那个男朋友又咋样?他到底叫什么来着?大个子,红耳朵,乡下小伙子。”

“不要说话,等我量出结果后再说。我要安静。努力想点惬意的事情。”

他想起了鲁丝的农场,拜尔田庄,上面是一溜儿灌木,他常常躲在后面窥视,然后一个斜坡直通果园——那座小小的、方方的石头房子,一些废弃的校车的黄壳儿,那只总想把他领到下面去的深色牧羊犬,好像他知道哈利跟那里的人是一伙儿的。那狗叫弗里奇。牙齿利,牙床黑。啊哟,乖乖,好吓人哪。静下来。想一想得克萨斯辽阔的天空,下面是拉尔森要塞又热又矮的营房,他穿的是新卡其布衣服,带着通行证想住一宿。自由,一阵和风,低低的地平线上一轮绿色的落日。想一想跟金黄鹂中学的篮球赛,那个小小的乡下体育馆,篮板贴在墙上,那时候所有的中学还没有合并成不管肤色的地区性大学校,商场还没有开始吞噬农田。想一想跟戴着皮帽子的米姆一起滑雪橇,在帽厂后面的佳济山上,那是一个冬日,天太短,离回家吃晚饭还有一个钟头,街灯就亮了。

“这一次好一些,”护士说。“一百四,九十五。不是很好,但也不算坏。现在回答你的问题:车比男朋友持续的时间长。八年以后我折价贴换了一辆新的。里程表上说跑了十二万英里。我们搬进城过了大约一年,杰米就走了。他回加利利去了。布鲁厄太苦,他受不了。”

“那你呢?你不嫌苦?”

“不,我喜欢这地儿。我喜欢刺激。”

像她妈妈当年得到的那种刺激?你是个真正的辣妹子?暮色和五月浓浓的绿叶给他的私人房间平添了几分温柔;晚饭已经吃过,下班后探视的高潮已经过去,正是医院这层楼上的安静时刻。哈利壮起胆子问,“现在你结婚了?还是和一个男人一起过?”

她笑了,她天生的善良一时间极力抵抗着他的好奇和揣测引起的惊讶,随后又把她的脸安抚平静了。暮色似乎把她脸上苍白浑圆的幽光拢得更紧了。但她的声音揭露出一种城市的干巴,一种可能引起的防范。“没有。其实我和妈妈一起过。杰米走了以后她把我爸爸留下的农场卖了,就搬来和我一起过。”

“我想我知道那个农场。我曾经路过那里。”信息这么多,哈利那颗烦乱、疲惫的心脏不堪重负,因为在做完血管成形术以后的几个钟头里,他的腹股沟一直往下垂,简直是吊上了沙袋。想起了那另外一个世界,草木葱茏,寒来暑往,青翠的日子,棕黄的时节,这孩子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过她的生活。“鲁丝——”他刚一张口又赶忙打住,“她在做什么?你妈妈?”

姑娘瞟了他一眼,然后爽快地回答,仿佛问题已查验过关了似的。“她在一家州外的投资公司里工作,就是金融市场共同基金之类的机构,它们在市场中心那座新玻璃大楼里设有分支办事处,就在从前的克劳尔商店对面。”

“速记员,”兔子想起来了,“她能边听边打。”

姑娘真的放声笑了,他居然对底细摸得这么透,实在让她惊讶不已。她开始轻狂起来,放下了护士的架子。她从床边往后退了一步,只见她的两条大腿整个儿贴在白制服挺括的前摆上,所以即便站着,腿根上也有一道槽。鲁丝干吗把这姑娘变成了个老处女?她告诉他,“所以就雇用了她,又因为她年龄比别的女职工大得多,人家就让她多负点责任。她现在是个下层管事儿的。你认得我妈,曾经?”

“说不准,”他撒了个谎。

“你肯定认识,在她还是单身的时候。她告诉我,在遇到我爸爸之前,她认识不少男人呢。”她莞尔而笑。就算恩准他认识她妈妈了。

“我猜她是认识不少,”哈利说,但对这个想法黯然神伤。他总想当每一个女人的惟一男人,就像他是他妈妈的独生儿子一样。“我见过她一两回。”

“你应当见见她,”安娜贝尔轻狂地说。“她苗条多了,穿着也时髦得很。我逗她,说她的男朋友比我的还多呐。”

兔子闭上眼睛,努力勾画着他们这种年纪做事的情景。来。干。穿着时髦。一旦成了城里姑娘,永远都是城里姑娘。她的头发,他第一次见她时,霓虹灯的红光给罩了个边儿,活像蔫了的花儿。

那姑娘,他认为是他的女儿,接着说,“我会告诉她你在这儿的,安斯特朗先生,”尽管现在他极力想退缩到他傍晚的恍惚境地,但他们之间一种逐渐觉醒着的亲情已经煽得她有点儿放肆了。“也许她要比你记起的多。”

医院密封的窗户外面,暮色慢慢地浓了,活力渐渐地激扬,即便在这里,空气弥漫着花粉的气息,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哈利身不由己又把眼睛闭上了。“不用了,”他说,“这就行了。给她什么也别讲。我怀疑她会不会记得什么。”他突然累了,累得不想管鲁丝了。即便这姑娘是他的女儿,那也是老掉牙的故事,讲了又讲,就像一台收音机,没人听。

* * *

他们让他在医院住了五个夜晚。詹妮丝星期六来探视。她在外边忙得不可开交;她要当房产营销员得上的课已经开课,“房地产及转让法”一晚上三课时,另一门课“抵押与筹资程序”在另一个晚上,三个小时。白天她还要花几个钟头陪普露和孙子,查利·斯塔夫洛斯还给她打电话约她出去吃过午饭。

兔子抗议了,“那狗杂种,他居然干起这种事了?我还没死呢。”

“当然没有,亲爱的,谁也没有盼你死。他说那是你的主意,你们一起吃午饭时提出来的。查利是关心咱们,没有别的意思。他认为我们不应当眼睁睁地看着让事情一落千丈,而应当请个外面的会计跟我们的律师一起查查摊场上的账,这正是你想做的事。”

“查利说了你就信,我说了等于放屁。”

“亲爱的,你是我老公,老公总让老婆犯糊涂。查利只不过是个老朋友,旁观者清嘛。再说了,他爱我爸爸,觉得维护公司利益他是责无旁贷的。”

哈利忍俊不禁,咯咯咯大笑起来,尽管他现在不想出声儿笑,也不想做任何可能晃动心脏的事情,也就是他在手术期间在射线显示器上看见的那个细网般的跳跃着的影子。有时候,当像《科斯比》、《素昧平生》或《金色女郎》开始把他逗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就把电视关掉,以免笑瘫了他的心脏。这些节目尽管愚不可及,但比起时下人人吹得天花乱坠的这个新玩艺儿《罗莎娜》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它的领衔主演是个胖女人,他认为她惟一的能耐就是能不动嘴皮子把话说得飞快。“詹妮丝,”他严肃地说,“我认为惟一爱过你爸爸的人就是你。也许起初还有你妈妈。尽管这种情况难以想象。”

“别拿死人开涮,”她告诉他,并未发毛。她看上去有点儿发福了;没有了瓦尔哈拉坞提供的网球和游泳这样的减肥便饭,她没准儿就要胖起来了。他们仍然是飞鹰俱乐部的成员,但已经不像往年春天活动那么频繁了。他们一度在那里交朋友,寻乐子,玩得很开心,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好日子也有个到头的时候。再说,心脏成了这样子,哈利胸中无数还有多少再打高尔夫的劲头。就算以车代步,你能坚持到第七洞,然后就晕倒在地,等他们不顾别人的四人配对赛,穿过球场把你送来,大脑缺氧已经十分钟了。可只需五分钟,你就变成植物人了。

“嗯,你准备这么干了?要再请一名会计。”

“我已经请好了!”她宣布,这是个她一直等着利用谈话来吐露的引以自豪的秘密。“查利主动给米尔里德打了电话,我们便到我们家附近的那家挺像样子的养老院去了一趟,她是绝对明白,能干,就是走路不太稳当。我们又到摊场上去了一趟,对你态度极为恶劣的那个莱尔不在,我给他家里打电话把他找着了。我说我们要查查十月份以来的账目,他说账目大部分他都存在盘上放在他家里。可他今儿个病得厉害,不能见我们,于是我说,可能他病得当不了我们的会计了。”

“你是这么说的?”

“就是。他们在这门转让课上给你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千万不可态度暧昧。对人也好,对生意也好,含糊其词比直言不讳害处更大,尽管一开始人们可能不爱听。我告诉他他被解雇了,他回答说你不能解雇患艾滋病的人,那是歧视,我说他明天必须把账本和盘拿过来,要不就会有警察上门去拿。”

“这话你都说了?”她两眼放光,头发从那张小栗子似的脸上奓蓬开来,脸又晒黑了,由于开始发胖,有一点双下巴的迹象,哈利赞赏她,就像你赞赏你养大的孩子,他们一有成就,就把他们拉走,成了世界这台大机器的齿轮和螺丝钉,进入了遥远疏离的天地。

“也许没有我现在给你说的这么流畅,但我全盘儿端出来了。不信可以问问查利,他正好在场。我不喜欢那些‘反反’给纳尔逊干下的事情,他们已经把他毁了。”

“欢欢,”[21]哈利疲惫地说。“现在我们管他们叫‘欢欢’。”他仍然极力要与美国齐头并进,随着它改变时尚、服装、语汇,随着它跃进,年轻,年轻,更加年轻。“莱尔又是怎么说的?”

“他说咱们走着瞧。他问我是不是这一切我跟纳尔逊商量过了。我说没有,而且我也吃不准这些日子纳尔逊是不是适合让人去商量。我说我看他和他的朋友不把纳尔逊榨干决不罢休,而且已经把他变成了人渣、毒鬼,查利在一个纸本本上写了‘冷静’两个字让我看。艾尔薇拉和本尼都在外面的展厅里奓着耳朵听着呢,尽管办公室门关着。噢,那相公可把我气疯了,”詹妮丝解释说,“他电话里的声音盛气凌人,极其厌烦,仿佛跟我这样的女人打交道他那娇嫩的身体可真受不了似的。”

兔子开始明白莱尔的感受了。“他八成儿是累了,”他倒是充当起莱尔的辩护士了。“他得的那种病你还真拿他没辙儿。你的肺都要憋破的。”

“嘿,他本就应该管住自己的屌,别戳别的男人的尻,”詹妮丝说,不过压低了声音,免得叫护士和勤杂人员听见。

尻。塞尔玛。那空无一物的百宝盒儿。刺探虚无。“我也不知道,”兔子疲惫地不依不饶地说,“像纳尔逊这种情况,到底是谁毁了谁。也许是我毁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二十年以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