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呀,别这么跟自己过不去。看见你这个样子叫人丧气。你的变化可大了。他们把你怎么办了,那些个医生?”
他很高兴她问这种问题。他告诉她,“他们把一个又长又细的东西戳进了我的身子,我能在电视上看见它就在我的心里头。自己可怜的心脏,就在荧屏上面呐,它正一泵一泵地维持我的生命呢。不应当允许他们那样子进入你的心脏。他们应当让人死了算了。”
“亲爱的,说的什么傻话呀。这是现代科学,你应当感激才是。你会好起来的。米姆打来电话说把心都操烂了,我告诉她,小毛病一个,还把你这儿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米姆,”一听这两个字他就笑了。他妹妹。杰克逊路那幢房子里的另一个闯过鬼门关的人,爸妈在那里摩擦不断,又热火朝天,又喜剧连连,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十九岁那年,米姆带着她的骨感美貌去了西部,到了拉斯维加斯。在她红颜即将不再的时候,一个还有点儿情分的团伙哥儿帮她开了一家美容院,现在她除了那家美发厅,还拥有一个自助洗衣店。拉斯维加斯肯定是座开自助洗衣店的理想城市。没有常住居民,只有匆匆过客,总要留下一点污垢,就像富兰克林路号后面灰突突的安纯地毯留下的那样。七八年以前,哈利和詹妮丝曾经看望过米姆一次。这些洞穴似的亮闪闪的老虎机,哪儿都没有钟,永远都是凌晨两点,可一走到外面,令你吃惊的是,太阳火辣辣的,人行道烫得狗都下不去爪。由于西纳特拉和韦恩·牛顿[22],他指望有很多耀眼的场面,可事实上那里的赌棍并不比你在大西洋城看见的扯独臂强盗机的那类人更气派。只是有一种西部风味,他们的嗓子和脸总有那么一丁点儿沙。米姆的脸和嗓子也不例外,尽管她整过一次容,把她所谓的“肉垂”拉紧了。生活是座山,你越爬,它越陡。
“哈利,”詹妮丝一直在跟他说事儿。“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知道,”他气哼哼地加了一句,“既然起码可以说你把查利弄回来给你出主意了,你何苦白费口舌说话给我听呢?”
她有点儿冒失了;她嘴唇往进一嘬,脸往前一凑。“他无非是给我出出主意,他这样做是因为你求过他。因为他爱你。”
在去佛罗里达和参加那些妇女小组活动之前,她是不会这样子把“爱”当成汽车加速时滴下来的油点子那样比比皆是的东西。她在想办法鼓动他,他隐隐地认识到,回到生活中来;回到争吵中来。他也努力来了个妇唱夫随。“我?”
“对,你,哈利·安斯特朗。”
“天哪,他到底要干什么呀?”
“我不知道,”詹妮丝说。“我从来弄不懂男人彼此是怎么看的。”她试着开了个玩笑。“兴许他老了要过把‘欢欢’瘾吧。”
“他倒是从来没有结过婚,”哈利承认。“你认为他有兴趣回来给斯普林格车行再干事儿?”
她收拾起她的东西来了——一个黑皮手包塞得鼓鼓的,像颗炸弹,就是过去人们扔的老式的圆圆的那种,而不是恐怖分子偷偷装在手提箱里带上飞机的扁扁的塑料炸弹,还有她的房产教材和装订在一起的复印样品文件,都是她今晚上课用的,还有一件她给自己买的新春装,长寿花黄的华达呢料子,宽宽的腰带,肥肥的肩膀。她模样儿像个女孩子,蓬松的头发有点儿装模作样。“我问他了,”她说,“他说绝对不可能。他说他跟几个表兄弟合伙经营几桩买卖,城北头老集贸市场附近有财产租赁店,他侄子和另外一个小伙开张了一个地毯清洗生意,他们需要扶持,查利说这就够他忙活的了,要是他回去干一份拿工资的工作,还有预扣税,更严重的是还得天天到像摊场那样的什么地方上班,他死活受不了。他喜欢自由。”
“我们都是这样,”兔子叹息一起。“嘿,詹妮丝。就在前些天我还考虑着咱家的那些顶到墙根的地毯该洗一下了。那不怪你,不过实在够脏了,亲爱的。”
星期天早晨,布雷特医生进来告诉他,“哈罗德,你的样子再没得说了。雷可干了件漂亮活儿。手术室周围的人交口称赞说,‘他都能用那根导管搔涤虫的下巴颏儿呢。’”布雷特医生抬眼透过他那毛烘烘的睫毛瞅着要看看所期望的咧嘴大笑的样子,不料却白等一场,只好半个屁股担在床沿上再套套近乎。“我们反复看我们自己拍的片子,还有德利昂社区医院草草记录下来、最后费了好大劲总算送给我们的那些材料。你的左前降的管腔已由正常状态的百分之十五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但我还不能说我对你的右冠动,也就是右冠状动脉十分满意;看情况,我认为已出现了百分之八十的堵塞,不过只要那发育完善的侧突从旋绕向右心室供血,情况就蛮好。但一种损害正在旋绕和左前降的分叉上形成,而分叉上的损伤用整形术处理就更艰难了。同样,我们估计你对这个是有兴趣的——如果损伤过长,或者是在一种运动剧烈的房室沟里,或者程序进行到半中间你由于没有足够的侧循环,可能把你搁浅。遇到这种情况,那就叫人发毛了。”
他的腿有点儿短,所以半个屁股担在床上很难受;他把半个屁股往哈利的腿跟前挪了挪,于是哈利感觉到血在他仰卧的体内晃荡了一下。布雷特笑容满面,声音也变得怪机密的,就像那次他在雷蒙德医生的肩膀头儿上咕哝一样。“实事求是地说,经移冠动整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小手术,尽管我说这一程序眼下似乎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我倒是想你趁这几天在这儿躺着的机会,认真考虑一下,既然你已经试过水的冷热深浅了,还不如一鼓作气,把冠动分移做了算了。不是马上就做,我们是说四五个月以后,我们才能再来一次。我们准备把右冠动和侧旋支都分流了,左前降还得看狭窄的情况,到时候,你就成了一个新人,有个他妈的几乎新崭崭的心脏。我们做的时候,还想看看那个渗漏的主动脉瓣,再考虑装起搏器的问题。说白了吧,我们可能会遇到一点儿手术后出现的心肌梗塞;你的心电图显示出某种新的Q波,肌酸磷酸激酶同功酶升高,混匀带呈阳性。”
“你的意思是,”哈利说,还没有完全被蒙住,“我就是干躺在这里也一直犯着心脏病。”
布雷特医生丰姿绰约地把肩一耸,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一种与他白生生、粉嘟嘟的皮肤相辅相成的绰约。他的声音有点儿尖,像是从长了燎泡的嘴唇里吹出来的。他说,“经移冠动整是个侵害程序,没有人否认过这一点。有一点创伤是意料之中的事。你的心脏表明很早以前就有心肌疤痕。心脏病无非就是某种心肌坏死。轻微的坏死你是注意不到的,我们大家都有这种情况,就像人到一定年龄总有某种程度肺气肿一样。这叫老化过程,谁也逃不过。这一辈子是逃不过的。”
哈利对下一辈子挺纳闷儿,但决定还是别问。他怀疑布雷特知道的未必比《国民问询》多。“你是要告诉我我来到这家医院做一个不疼不痒的小手术要花我说不上的成千上万块钱吧?”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哈罗德,你的心脏也不是一周之内会再造好的。整形术起一定的作用,至少在一段时间,在百分之八十的病例中是这样。但分流术一次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你看。这中间的区别就等于一个用一把长刷子刷马桶,另一个实际上把管道换了。有些地方你用刷子是够不到的,还有经过化学变化粘结成的陈垢。人到你这个年纪,身体总的来说还好,对这是不应该三心二意的。你做它不仅为了自己,而且也为了老婆孩子。我听说还有两个乖巧的小孙子呢。”
布雷特嘴上说得越快,哈利的胸口觉得越堵。他忍不住说道,“让我看看我是不是能弄明白。他们从你的腿上扯出几根血管,然后又把它们缝到你的心脏上,就像水壶把儿一样?”
眉头一皱,年轻医生的脸顿时阴了下来。他都超过了规定的查房时间,兔子估计。他带着明显的耐心舔了舔看样子发疼的嘴唇解释说,“他们从你腿上取一根浅静脉,有些情况下,取的是乳房的胸动脉,因为在动脉压力之下动脉比静脉承受力更强。不过这一类问题你甭操心。你不是外科医生,那是我们的地盘。这种手术美国一年要做几万次——相信我,哈罗德,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你们就在这里做?”
戴着肉色眼镜又长着肿泡泡、粉嘟嘟的眼皮,布雷特的眼睛成了两道毛烘烘的怪缝儿。“这家医疗机构设施还不具备,”他承认。“你得去一趟费城,我怕我们不一定能把你安排到兰开斯特去,他们已经预定到几个月以后了。”
“如果你们需要这么多设备,这就不可能是小事一桩了。”兔子很小就对费城很是反感。世界上最脏的城市:人们喝的是有毒的水。兰开斯特更不像话——阿门教农民把牲口往死里使唤,近亲结婚的现象严重,一半人生下来不是驼背,就是侏儒。他是在电影《证人》里看到他们的,古怪得很哪,凯丽·麦克吉利[23]用一块海绵擦着自己的光奶头,建马棚时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但这电影骗不过他。“没准儿佛罗里达倒是个合适的地儿,”他向布雷特医生提出。他一到这儿,总觉得佛罗里达不是真的,在那里做手术也许跟干脆不做是一码事儿。
布雷特医生样子发疼的嘴巴变严厉了;他的上嘴唇儿出汗了。他干吗兜售得这么卖力?难道说他每月都有定额,就像州里的警察有一定数额的超速驾驶的罚单一样?“我们跟德利昂打交道时给我的印象不是那样,”他说。“不过你考虑考虑,哈罗德。要是我处在你这种境地,我就这么干——毫不犹豫。要不,你干脆就在玩命儿。”
是呀,医生出去以后兔子心想,可你没有处在我的境地。命不就是玩儿的吗?
米姆来电话了。他听了好一阵子才听出了她的声音,这么干涩,鼻子又这么齉,完全是抽烟喝酒造成的沙哑嗓子。“现在他们要拿你怎么办?”她问。她总是抱着这么一种态度:他在玳德县就是狼群里的一只小羊,他早应该像她一样跑出来了。
“他们把我弄到医院里了,”他告诉她。他差点儿哇地一声哭起来,就像个孩子。“他们把一个气球穿过我的腿插进了我的心脏,然后给它泵满盐水,把一根被我吃进去的老脂肪堵住的动脉炸开。然后他们把一个沙袋放在我大腿根的刀口上,叫我一连六个钟头不要动腿,要不就会流血丧命。医院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告诉你他们要干的事简单得就像剃个头,可干到半道儿上,他们又告诉你,你有流血致死的可能。今儿早上医生过来告诉我那只不过是个不疼不痒的小手术,简直不值得犯愁。他要我破罐破摔,干脆做一个复合分流手术算了。米姆,他们把你像一颗椰子果一样劈开,把你腿上的血管扯出来。”
“对了,我明白了,”她说。“你是要做了?”
兔子说,“我估摸他们最终会说服我的。我的意思是你的脬子儿在他们手里攥着呢。你只有提心吊胆的份儿,还有什么法子呢?”
“我这里认识的几个人都做过剖心手术,对它蛮相信的。我看不出做了与不做有多大的差别,他们仍然成天价大屁股坐得稳稳当当地修指甲,打电话,以前倒还没有那样起劲呢。到我们这把年纪,哈利,能活着就算赚了。”
“行啦,米姆。你才五十岁呐。”
“对这里的女人来说,这就等于老不中用了。就是奶牛打进草场的时候。如果你是个女人,那就是高高挂起的时候。谁也不撩你一眼,好像你成了个看不见的人。”
“好家伙,你从前可没少让人撩啊,”他骄傲地说。他记得她十九岁时的模样儿——头发染成金黄色的条纹,宽宽的红腰带束得紧紧的,性感的软毛衣,瘦瘦的胳膊头儿上有悬垂装饰的手镯丁铃作响,一笑就露出一嘴龅牙来,嘴唇上涂了唇膏,就像刚吃过果酱三明治一样,一个细腿马驹似的小丫头死活要冲出布鲁厄,要踢倒或者操倒围栏闯天下。她居然心想事成了。兔子若要到那儿去,可没门儿。那时候他是个软蛋。就是佛罗里达也能把他的元气烘干。他需要呆在他没多大情况时人们还记得他的地方。“这么说你什么时候到东部来?”他问米姆。
“哎,你情况到底是怎么个坏法,哈利?”
“没有多坏。我只是牢骚多。我要做的无非是远离动物脂肪和盐,少生闲气。”
“谁会惹你生气呀?”
“还不是老班底儿。”他说。“纳利一直有些问题。嘿,你万万想不到我躺着动不了时谁又回到台上鞍前马后地服侍詹妮丝呢。你的老相好,查利·斯塔夫洛斯啊。”
“查斯算我的哪门子老相好啊。那时候我悠着他,只不过是为了把他从你老婆的脊背上扯开。在这里你起码得把人家姑娘安顿到一套公寓房子里,才算得上是个相好。”
他极力要维持她的兴趣。凡是像她这样事业有成的人,都容易感到厌烦。“维加斯的鬼天会咋样?”他问。“那里还热得要命吗?到东部来呆两个礼拜,躲躲热浪怎么样?我们把你安顿到安乐窝上面的客房里,你可以认认你的侄孙子和侄孙女。朱蒂现在都是个真正的小姐了。她会长成一个美人儿——比不上你,但还是个美人儿。”
“哈利,上回我到宾州来,差点儿把我潮死。我不知道你们天天这样,是怎么过的;那就像是裹在热乎乎的浴巾里头。把你搞垮的正是那阴沉湿重的气候。花粉都从鳞苞上脱落了。”
“是呀,”他有气无力地表示赞同。电话抓在手里湿唧唧的。他自己的兴趣也难以为继了。现在他可以随便在走廊里溜达了,你经常看见一些令人咋舌的事情:就在不到一个钟头前,他看见一个叫人为之咋舌的探访者,一个年轻的布鲁厄姑娘,她不会超过十五岁的,一袭黑衣,黑茄克,黑紧身裤,黑尖皮靴,头发却染得黄白黄白的,剪得短截截、乱糟糟、脏嗤嗤的,所以她的脑瓜儿使他想起了一只复活节的落汤鸡,这还不算,就在她的一只眼旁边还文着一个十字架形的花儿。不过他的心潮不会为它起伏的,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女孩子们总给自己搞些恶作剧,相信自己的青春会永远闪光,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也许我秋天会来一趟,如果你能挺到那个时候的话,”米姆告诉他。
“啊,我能挺到的,”他说。“你不会轻易丢掉大哥的,”但连线给人一种紧张的感觉,他能感到米姆说话一顿一顿的,显然在寻思下面该说什么。“喂,米姆,”他说。“你记得爸是不是抱怨过胸口疼?”
“他患的是肺气肿,哈利。因为他不肯戒烟。你戒了。你聪明。我,我减到一天一包了。不过我认为我就从来没有真正吸进去过。”
“我似乎记得他抱怨胸口堵得慌。他老是偷偷地把手伸进衬衣揉胸口。”
“兴许他痒得不行,哈利,爸是因为气接不上来死去的。妈是因为患了帕金森病死的。我想临了他们的心脏都不行了,不过人人都逃不过这一关,因为这就是生命:劳累心脏。”
他的小妹竟然变得如此教条,什么都成了老八板儿。还动不动发脾气。简直就是个小罗伊。“喂,”他说,但并不想就此拉倒,“还有一件事儿我挺纳闷儿。还记得你老唱‘驱蝇馅饼和苹果布丁’吗?”
“是呀,有点儿印象。”
“‘一看它你两眼就放光明,你的胃口也连忙喊“欢迎”’下面一句怎么唱来着?”
静默中他能听到后面人们叽叽咕咕,那是美容院的叽咕声,还有吹风机在呼儿呼儿地响。“我操他娘什么都记不起来啦,”她最后说。“你能肯定我经常唱这支歌?”
“那还用说,不过不要紧,你日子过得咋样?”他问。“有什么新鲜事儿吗?我们啥时候才能把你嫁出去呀?”
“哈利,去你的吧。在这个地方谁要娶我这样的老梆子,惟一的理由是想打什么马虎眼。要么就是想逃税,假如会计能想出个点子的话。”
“说到会计,”他刚开始说,可能要把纳尔逊、莱尔和詹妮丝的事一古脑儿倒给她,可是电话上有声音,她不想再听他的了;她急忙压低声音说,“哈利,来了一名真正的特殊客户,连你都听见她的声音了,我只好挂了,现在你要多加保重。听得出来,你情况好多了。什么时候,他们搞得你受不了啦,你可以到这里晒晒太阳,寻寻乐子。”
有什么乐子呀,他倒是想问问——从前,她总说如果他一个人出来,她就给他找个妞儿,不过他从来没有一个出去过——他倒是再想听听为什么她认为他情况好多了。但米姆已经挂了。她有生计要讨。他一只胳膊弯着举了半天电话,把胳膊都举得酸疼酸疼的。自从他们用染剂和气球侵入他的动脉,他浑身的关节总是隐隐发酸,随意乱疼,仿佛他的血不再纯粹是他自己的血了。一旦你把姜汁啤酒瓶盖儿打开,再也不会有多少嗞嗞的冒泡儿声了。
那名长着一张苍白的圆脸——一种乡下人的脸——的护士星期一晚上再进来跟他说,“我妈今晚要来给我送点东西。我该不该叫她上来看看你?”
“她说过愿意见的话了吗?”我一想到你打算把她认成你的女儿,这就像往她身上抹臭狗屎一样,这话是最后一次他们说话时鲁丝说的。
这位戴着折子帽的年轻女子嫣然一笑。“有天晚上我随便提了一句,说你在这儿,我想她是愿意来的。她没说任何难听的话,什么也没说。”她脸上有一丝儿红晕,一丝儿傻笑,一丝儿秘密。要不是很快她遇到了点事儿,那就变成一张空空的傻脸了。天真只不过是愚笨的初级阶段。
这可不是哈利最好过的一天。外面街道上又恢复了车辆与工作的喧嚣,这才使他想起他依然是多么地背时。詹妮丝没有前来探视,现在她晚上已经开始上课。整天灰云堆满天空,一长卷儿一长卷儿的雨云,随着砖砌的烟囱上面一绺一绺的黑烟飘去,但实际上并没有下雨。向窗外望去,只见几座窄条儿楼房的三楼顶上有好几条砖工装饰,凹凸不齐,错综复杂,楼房街面上的一层有一家咖啡馆,一家干洗店,一家办公用品铺。角儿上的那幢楼房漆成灰的,中间的是蓝的,窗框最华丽的第三幢,则是米色的。布鲁厄的住户慢慢地才明白过来,你可以把砖墙漆成你喜爱的任何颜色,不仅仅是砖红色。人们就住在街对面的上层楼的窗户后面,可哪怕哈利怎么一心一意地瞪大眼睛瞅,也没有赏他一个女人脱衣服的艳景,甚至连有人来到窗前向外张望的景致也没有。更让他情绪低落的是,自从三天前住进圣约瑟医院以来,他一次大便也没排成。头一天,他怪便盆太别扭,又嫌自己对会端走他的排泄物的护士牵肠挂肚,第二天,规定的饮食变了,不再是他平素爱吃的东西——医院的饮食专家们像变魔术一样变出来的食物中看不中吃,尝起来就像泡湿的硬纸板,嚼起来就像麸糠,清汤寡水,淡而无味,连唾液腺都给堵死了——第三天,他倒是可以在走廊里溜达了,也可以在自己屋子里关上门使用卫生间了,可他又怪自己,怪自己老不中用,怪自己干涸,怪自己内脏功能衰竭。甚屁都没得放了。
说来奇怪,昨天夜里他梦见了鲁丝,今天这姑娘(简直不好这么叫了,她可能只比纳尔逊小三岁)竟然主动提出把她妈妈给他领来。由于他周围的世界变得灰暗,他的梦便呈现出强烈的色彩。鲁丝——从前的那个鲁丝,他们一起过、一起睡的那个春天,他们俩都是二十六,她肉乎乎的,傲兮兮的,有种粗枝大叶式的媚态——穿着一件海蓝色的连衣裙,上面有小白圆点子,他把身子紧贴在上面,里面就是她的身子,给她说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颜色显得多么可爱,而她一头的浓发闪着红光、棕光和金光,就在他的眼皮子跟前。鲁丝把头扭到一边,他觉得,不是因为反感,而是面对此情此景,难免有点忸怩,因为她似乎跟他和詹妮丝三个人一起过,而詹妮丝就在他们附近的什么地方——就在楼上呢,尽管周围的家具都是太阳晒透了的花式藤编,就像从佛罗里达公寓套房里搬来的,不过那套房子没有楼上楼下之分。他拥抱鲁丝时有种半推半就的感觉,就像有合法关系的一种拥抱,他夸她的裙子靓丽,无非是想煽惑她进入他自己销魂的感觉中去,进入他这样的一种感觉:他们的爱终于到了水到渠成的境界。他把脸藏在她的喉咙旁边,藏在帘子似的缤纷的浓发里,并且知道他可以把她永远操下去,永无底止地把自己泼洒进她那实实在在的洞天美境中去。他醒来的时候,还处于那种绝对坚挺的状态,这是他平常醒来时几乎从来没有过的现象,这是服了降压药和情绪总是灰暗造成的。就在这美梦初醒、梦境化为天蓝色的碎片儿依然萦绕在脑际的当儿,他看见那些白花花的圆点子就像一个月前布拉德福街人行道上梨树缤纷的落英,不远处就是夏街,那是他和鲁丝同居过的地方,还看到那泼水似的阳光,就是昔日倾泻到斯普林格大妈那一铁台蕨草和非洲紫苣苔上的阳光,这些花花草草养在那间小小的日光浴室里,穿过门厅就到了那间阴暗的起居室。尽管梦里的家具是佛罗里达的,他们合住的房子却肯定是斯普林格的老屋。
哈利问圆脸护士,“你知道多少我和你妈的事情?”
红晕又深了一点。“噢,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对她和我爸成家前那一段时间的事从不松口。”鲁丝打单身的那段日子现在听起来倒蛮规矩的;但那时候她放荡不羁,是个迷魂,在佳济山这个小天地里可谓声名狼籍。“我估摸你是个特殊的朋友。”
“兴许并不是那么特殊,”哈利告诉她。
他感到歉疚,因为对他的谎话她没有好说的,只有噘着上唇礼貌地站在那儿,一名护士对一名病号可不能犯急。他这是在让她下不了台呀。他爱她;爱在他浑身上下流淌,就像一股潜流,一种麻醉。他告诉他这个疑似女儿,“你看,这倒是个呱呱叫的主意。可如果她来了,那是因为你叫她来的,而不是她主动要来的,而且,说白了吧,安娜贝尔”——他以前从来没有直呼其名——“我倒不情愿她看见我成了这副模样。你说她变苗条了,样子时髦了。可我肥哼哼的,成了一个病包儿。也许她会叫我受不了的。”
姑娘的脸恢复了原来的苍白和规矩。正当他要品出做父亲的滋味时,壁垒又设置起来了。“那好,”安娜贝尔说。“如果她问起的话,我就说你已经出院了。”
“她会问吗?等一等。先别摆谱儿。告诉我,你干吗要把我们往一块儿拉呀?”
“你好像对她蛮有兴趣的。我一提起她,你的脸就来劲儿啦。”
“是吗?说不定是因为看见你的缘故吧。”他夯着胆子往下说,“不过我一直在纳闷儿,你是不是应该还和她住在一起。兴许你应当从她的卵翼下走出来了。”
“我倒是出来过一段时间。我并不喜欢,一个人过日子太艰难,男人们会变成下三烂。”
“我们真的会那样?听见这事儿挺难受。”
她的脸软化出一片可爱的笑颜,这笑颜卷起了她上嘴唇的边儿,把中间肥厚的部分压服贴了。“倒也巧了,她的话正好和你说的一样。不过眼下我喜欢这样过,好像她不再是我的妈妈了,倒成了一名同屋。相信我,在这个城市里女人单独过会遇到坏事儿的。布鲁厄不是纽约,而且也不是宾园。”
那还用说。她可以从床尾的记录表上看到他的住址。对她而言,他正就是他一直讨厌的一个宾园势利鬼。“布鲁厄是个粗野的城镇,”他同意,边说边跌落到枕头里去了。“一直都是。煤和钢。我年轻的时候沿着铁路到市中心一路都是酒吧和窑子。”他往旁边瞟了一眼,看了看那些砖工装饰,匆匆飞去的干燥的黑云。他告诉护士,“你最清楚怎样过自己的日子。告诉你妈,要是她问起的话,兴许我们会另找个时间见见面。”在梨树下,在天堂里。
这些日子躺在那里,哈利一往情深地想到那些已成古人的砖匠,他们操心尽力,让街对面三幢楼房那几排房顶随着那些喜庆图案的凹凸不平、斜直交替而变化错落,一天早晚不同,投下的影子也各异,另一个世纪的这些工人站在脚手架上讲的是宾州德语,还是即便那个时候,意大利人也包揽了所有的砖石泥瓦活儿?躺在这儿,想着那些徐徐升向佳济山整齐清洁、有棱有角的街道上垒起来又拆掉,拆掉又垒起来的砖,他试图把自己的一生看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砖头,于1933年啪地一下放到适当的位置上,打那以后就越来越硬,只不过是众生的一排排房、一堵堵墙、一个个街区中的一条生命。在这种概观中有一种满足,一种淡远的、共同的刺激,但面对他那原创的、持续的印象却难以维持,他的印象是:布鲁厄乃至全世界只不过是他身上的边饰,就像一个鼓鼓的锦缎礼包周围的花边,他自己则是宇宙的中心,就像达赖喇嘛,最近的新闻——经过中国近四十年的统治,西藏依然动荡不安——报导他已经提出辞呈。但请求一经提出,他的门徒立即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对他们来说,达赖喇嘛难辞神性,就如同哈利难辞人性一样。
他电视倒是看了不少。机子就在那儿,他的脸前;电线从他身后的墙里出来,绝像氧气管子。他发现他想看事实报导,不想看幻想故事:AMC[24]有线电视上的老电影都是些黑白片,光照刺眼,图像硬撅撅、皮棱棱的,而NIK上的老电视节目听见的是一阵接一阵的傻笑声,看见的是五十年代的浪花儿头,干巴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连持续不断的体育节目(爱尔兰的橄榄球赛呀,加拿大的冰壶赛呀),也纯属浪费时光,讲给要消磨时间的人的故事,可他只剩下了解真人真事的时间了,DSC或12频道的真人真事,麦克尼尔—莱雷尔[25]神情严肃地穿插播报纽约和华盛顿新闻,或者是《史密森世界》中的爬行动物在火烫的沙漠忽闪着它们分叉的舌头,或者是《幸存者的世界》里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巨龟在拼个你死我活,或者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俄国人与纳粹战斗的跳跃式的电影剪辑,由劳伦斯·奥利维尔爵士解说(“两千万人死亡”,他在片尾用拖腔说道,当画面定格、然后出现电脑模糊,冷彻骨髓的主题音乐突然响起时,哈利打了个激灵,以为他就在那儿,也就是北半球的对面,在罐头盒子上跳蹦子,把它们踩成锡箔团儿,算是他对反希特勒斗争的一点儿贡献,历史上还真有一名十岁的参战者),还有《核时代的战争与和平》、《天道》、《能力写照》、《世界奇迹》、《野生动物纪事》、《活体》、《行星地球》、挣扎、死亡,猎豹在撕咬角马,狼蛛与蝎子周旋,在自然景物摄影机刺目的灯光下小负鼠在争抢合适的奶头,多少织布鸟在营造复杂得要命的窝,只是为了吸引一个吹毛求疵的小雌鸟,聪明绝顶,变化多端,精力无穷,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一种他给自己上的关于世道的速成课。这种课永无止境,信息永无止境。
晚间新闻里有许多有关中国的消息——戈尔巴乔夫访华,天安门广场学生抗议,但不是抗议戈尔巴乔夫,其实学生倒挺喜欢他,全世界都喜欢他,尽管他脑袋上有那块形状像日本国土的可笑胎记。中国学生似乎要的是自由,他们想跟美国人一样,不过他们看上去已经像美国人了,下身蓝牛仔裤,上面T恤衫。同时,有关美国本土的消息是,不仅乔治·布什总统,而且第一夫人布什夫人也和他们的小狗米莉一起洗淋浴。如果这都是中国人想要的,我们倒是能够把它拱手相让,或者什么相近的东西都照送不误,不过这使哈利有点儿思念里根,起码他有尊严,有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他作为总统的能耐就是你从来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一无所知还是无所不知,在这一方面他就像上帝,你只好自己勉为其难了。可这位新总统,你知道他知道什么,但似乎就是一丁点儿。兔子不想非要去想象一下这位总统和中年夫人光着身子跟狗一起洗淋浴的情景。里根和南茜有他们的尊严,有他们的电脑模糊,哪怕在万目睽睽之下把肠道息肉和乳房切除的时候。
詹妮丝星期二六点来了,这时他正在吃他最后一顿清汤寡水的晚饭——明天他要出院了。她穿着新外套、新裙子和领口开得很低的洋红色衬衫,颜色鲜得几乎赶得上他梦见的鲁丝穿的白点子连衣裙了。他老婆看上去劲头十足,作风干练,一头花白头发由一名美发师新做过,定了发型,把原来的刘海废了,而用发胶把它们向后固定,成了软软的奓毛团儿,低低地分到一边。詹妮丝使他想起了电视上那些播报新闻的增高变艳了的、讲话极快的女人。其实她才有一肚子的新闻呢。她的眼睛似乎戴着一种闪着不自然的光的隐形眼镜,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那都是眼泪,准备在新闻中断时给他流的。
“啊呀,哈利,”她开始了,“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数以万计呀!”
“什么数以万计了呀?”
“纳尔逊偷的钱数!查利,我,还有他侄子认识的那个会计——米尔里德说她年纪太大,干不了查账的事了,再说她在疗养院里忙得脱不开身——今儿我们仨过去了一趟,查利说我必须在场,只他和会计两个是不行的,我要看账本儿,纳尔逊这一次居然破了例也在那儿,他看着我,这种令人心碎无望的样子,叫我终生难忘,他问我,妈,我到底想知道什么呀?他一古脑儿都端给我们了。起初,他急需钱买那个,你知道,那个可卡因的时候,他只是给自己开张标明“支出”或“周转现金”的支票,可是米尔里德,她当时还在那里上班,对此提出了疑问,他害怕了。可是,这些小数目,一次一百两百的,实际上满足不了他的需要,于是他想出了这么一个招儿,人们买旧车用现金支付,或者直接把支票开给他,就给他们打折。”
“我告诉过你结单上的旧车销售数量不足,”哈利说,得意倒是得意,但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自从他们把那根导管戳进去后,他的情绪上的反应就一直有种耗干了的味道。“他把多少车耍了这种花招?”
“嗯,他还真记不清了,但是查利说我们可以从NV-1等记录中把它整合出来,只是需要时间。当然,纳尔逊不是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法对付每一个客户,他也得挑选一番,挑那些看上去穷嗖嗖的,没法儿吹毛求疵的人。干这种事他可精着呢,纳尔逊,比你原先想的精明多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小子不精明的话。”
“啊,不过哈利”——眼泪又盈眶了,一双棕色的眼睛扑簌簌洒出泪珠儿来,亮闪闪地连成串儿从她那小疙瘩似的鼻子两侧往下流,那是一只跟抽屉拉手一样没有什么个性的鼻子。她从医院搁到床头桌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她往前一凑,他这才透过洋红宽松罩衫的松领瞥了一眼她那对匀整的乳房的顶儿。这衬衫他可从来没有见过,是她特意买来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穿上上房地产课,与查利见面,全面步入花花世界的。他感到一阵灼热,怪难受的,就像做导管插入手术时一样。自己老婆的奶头,竟然让他这样惊诧,詹妮丝轻轻地擦巴擦巴脸,她那张弄得一塌糊涂的糊涂虫的脸,甚至凑得更近了,他都感觉着她的热气扑到他的脸上了,有救生糖的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儿。为了压住她口里的烟味儿。她的泪花儿在他的眼睛下面闪着;她那颤巍巍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还不止这些呢。眼下他又在吸强可,花掉的钱就多得难以置信了。他和莱尔两个搞的鬼,很有一套——”
“等等,”他告诉她。厨房里打下手的来取他的盘子。她是个胖乎乎的西班牙裔女人,长长的红指甲,还有一嘴清清楚楚的小胡子。
“你还没吃饱,”她嗔怪地说,腼腆地一笑露出了一嘴珍珠牙。
“饱了,”他说。“现在是饱了。很好。Bueno[26]。”
她有个笔记本儿,她在上面记下他吃掉的食物的比例。三分之一的煮得过烂的嫩刀豆,半块儿椭圆形的稀烂无味的小牛肉,不到一叶淹没在橙色油里的绿色粗生菜,一小口木薯淀粉布丁,给他一种晃悠悠的口感,“早点是,”她看着写字夹板念道:“菠萝片儿,麦乳精,全麦面土司,脱咖啡因咖啡。”
“我都等不及啦,”他告诉她。
“那现在就再吃一点,”她建议。
他口气坚决。“不,谢谢,现在太凉。我太太在这里。”
她看着记录表念道。“说明天是最后一天。”
“怎么着?”哈利问她。“广阔天地。我会想你们的。还有你们所有的健康吃喝。你们的食品。”
她拿走他的塑料盘时,她的长长的红指甲在底儿上吱地一声刮了一下,搞得他牙根子发酸。这使他想起了以前在理财通敲电脑键盘的那个淡金色头发的妞儿。她的指甲也未免太长了。死了。莱尔说的。如果真有来世,死者都在那儿团聚:他还有机会加深他们的了解吗?可是手边没有钱,他们谈什么呢?
那女人一走,詹妮丝就接上话茬儿说下去。她的舌头尖儿从唇缝儿中间探出来秒把钟,仔细琢磨着。“我拿不准我就全明白了,不过你知道我们怎样有滚滚而来的存货——一月要从马里兰的中部大西洋丰田进那么多卡车、货车、轿车。”
“一月二十到二十五辆,一直都是这种情况,”哈利告诉她,好让她知道他人可以躺下,但心里有一本买卖账。我们一年以来没有卖出过三百部新车,除了86年那一年,那是纳尔逊刚接手的第二年。强势的日元一直把咱们往死里坑,本田和日产趁势咬了一大口。福特漫游去年又在我们的一吨轻型货车上砸了一个真正的坑。”
“哈利,尽量谈正题吧。我听到的解释是这样的,加利福尼亚的丰田汽车赊销公司直接通过中部大西洋公司给我们的库存垫款,我们卖出去一辆车,就返还一辆车的垫款,我们给摊场订购一部,它就在我们的赊账上加一辆的款。纳尔逊的做法是,每月比实际销售量少报一两部,这样丰田就会把这些赊报车的欠款越滚越多,而他和莱尔却把这些收入存到他们以公司的名义开的一个单列的账户上,你知道现在银行总是怎样巧立名目,什么储蓄账户啊,支票加储蓄账户啊,有限支票资本账户啊,等等等等。这样我们每月欠的丰汽赊的车数比摊场上的实有车数多一两部,我们欠人家的钱越来越多;而我们的实有存货却越来越少;过上两三年就算不出事儿,我们手里就连一辆新车也没有了,而欠的中部大西洋丰田的钱都海了去啦!”
“我们到底欠人家多少?”他的心思还没有完全放到这些鬼丰田的事情上。他仍然在动着医院的脑筋——给他许诺用菠萝当早点,晚上的洋地黄喝了没有。
“谁知道,哈利。纳尔逊没记住确切的数儿,莱尔说他上面记着很多账的磁盘不小心给抹掉了。”
“故意不小心吧,人们常说这话,”他说。“狗屎蛋子。一对狗屎蛋子。”
“我知道,事情可怕极了,”詹妮丝说,“莱尔在电话上就怪可怕的。他说他活不了几天啦,所以才不管我们拿他怎么办!听口气他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这种事非出不可?”这些事非同小可,对她打击太大,使她突然歇斯底里大发作;一时间声泪俱下,极力要把泪脸贴到他盖着毛毯的胸口上,但她个儿太矮,身子挑到他的高床边旁的椅子上还是差半截,结果只是把眼睛和嘴巴抵到那硬邦邦的床垫边儿上,咕咕哝哝地说她简直不相信他会对她干出这种事儿来。
“他”指的是纳尔逊;这一次哈利总算脱了钩。她伤心得整个脑袋都起火了,天灵盖上也是这样,像一只要开了的水壶。他隔着她那小小的新发型,揉着她的脑袋,表示安慰,并且尽量忍住没有笑。两个都活该,他想。斯普林格一门子人。她的黑发太细,像蜘蛛网一样粘在他的指头上。整整有五分钟他用指头尖儿按摩着她那热乎乎的郁闷脑袋,眼睛却瞅着那没有图像的电视荧屏,心想他要错过六点的新闻了。六点半还有全国新闻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詹妮丝要告诉他的东西还真能与全国新闻相提并论。她可以是他老婆,但决不是宗毓华,更甭说是黛安娜·索耶[27]了。黛安娜长着一双相距很远的蓝眼睛,一张甜嘴儿,一副愣神儿,活像一头美丽的金色的牛。“那打算怎么办呢?”他终于问詹妮丝了。
她抬起泪迹斑斑的脸,令人惊讶的是,居然还有一些答案。查利肯定一直在指教她。“嗯,一旦我们查出我们欠丰汽赊多少,我们就得把窟窿填上。我们一直在为存货付息,所以他们不会太在意的,那就像抵押,只是纳尔逊瞒着他们把房子卖了。”
“要是他伪造了什么签名,那可是伪造罪呀,”哈利说,当他看见自己儿子的事业一败涂地时,一种绝望的黑色染剂开始进入他的心脏。人渣,当年他爸爸就是这么说他的。他问,“这小子该怎么办?”
詹妮丝把泪水浸湿的睫毛眨了两下。她非说不可的事情似乎非同小可,因为她憋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狠又准,斯普林格大妈下了决心后说话正是这种声音,“他同意去一家康复中心。马上。”
“那敢情好。他怎么同意了?”
“我说要么去那儿,要么从摊场上走人。还要起诉。”
“哇!你说这话了?起诉?”
“对,哈利。我自己决定的。”
“对你的亲生儿子?”
“我也是逼的。他越陷越深,这他也知道。他还真有了感激之心。我们在摊场上谈妥的,就在长满野草的那块地方,查利和会计在里面没出来。然后我们打了几个电话,在你原来的办公室里打的。”
“这个康复中心到底在哪儿呀?”
“费城北。那是他咨询的专家推荐的,如果他能把纳尔逊弄进去的话。这种地儿统统超员,你知道。社会支撑不下去了。布鲁厄倒是有一些白天治疗项目,但他的专家说,重要的问题是远离这毒品作祟的整个环境。”
“看来跟普露闹过以后他还真的找了个专家。”
“对,人人都感到吃惊。更令人吃惊的是纳尔逊似乎还喜欢他。尊敬他。是个黑人。”
哈利突然感到剧痛攻心,那是妒火与怒火同烧造成的。他的孩子被人领走了。他这个父亲当得不太像样儿。他们找专家去了。“康复得要多长时间?”
“整个疗程是九十天。头一个月是解毒和集中治疗,然后他就在一家过渡疗养所里住六十天,多少找点事儿干,不外乎社区服务之类的工作,为返回正常世界做准备。”
“整整一个夏天他不在。摊场谁来管?”
詹妮丝把手放到他的手上,这种姿态给他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你呀,哈利。”
“亲爱的,我管不了。我是个狗娘养的病篓子。”
“查利说你的态度要不得。你是叫心脏搞垮了。他说最好的办法是精神积极,多多活动。”
“是呀,要是他是这么操蛋地积极,干吗不回来把摊场管上?”
“这些日子他还有别的鱼儿要炸。”
“是呀,你好像就是其中的一条。我听见把你都炸得吱吱地叫呢。”
她扑哧一声笑起来,尽管还有一脸要干的丑泪。“别说傻话。他只不过是个老朋友,他在这场危机中一直身手不凡。”
“而我是个大草包,对吗?”
“你不是在住院嘛,亲爱的。你也一直有你自己的勇敢表现。不过我们都知道,有些事你是不能替我做的,只能靠我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