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就此争论一番,话听起来倒还虔诚,不过这种新派说法他却信不过,但假如他要重操旧业的话,他必须悠着点儿,避免发火。他问,“纳尔逊对你的粗暴怎么对待?”
“我说了,他喜欢。我们去接管,他简直求之不得呢,他知道他完全失去控制。普露想到他有救了,十分激动。朱蒂也激动。”
“罗伊激动吗?”
“他太小,不懂事,不过你自己也说,那房子的气氛就有毒嘛。”
“我说过有毒的话了吗?”
她懒得回答。她已经直起腰来用一张舔湿的面巾擦脸呢。
“孩子走以前我是不是该见见他?”
“不用了,宝贝儿。他明儿一早就走了,等不到我们接你回家。”
“那也好,我还真不知道我能不能面对他。你想想他干了些什么,他把我们一古脑儿,不光是你和我,还有他的孩子,每个人,冲到马桶里去了。他把我们大家出卖给一种倒霉的毒品了。”
“哎呀,哈利——我知道你这一辈子都表现得自私。”
“是呀,不过不是为了一点儿白粉。”
“他们也拿它没有办法。它都成了他们生活的组成部分。不过明摆着的,他们也为莱尔买粉儿,我指的是给他治病的粉儿——治艾滋病的药粉,你在这个国家还买不到,贵得怕人,非走私不可。”
“这可是个悲惨的故事,”经过一番停顿,兔子说道。墨一样的忧郁在他的血管里周游,他在医院里呆得太久了。他已经忘了生活是什么模样。他问詹妮丝,“你穿着那件时髦的衬衫要去哪儿呀?”
她对着小包里的镜子匀面,一听这话,眼珠骨碌一下向他转过来,然后脸就变得木然,倔犟,一副气势逼人的模样。“查利说他要带我出去吃饭。经过这么一番打击,他担心我会精神崩溃。我需要调整调整。”
“调整?”
“把事情说说清楚。”
“你跟我就可以说说清楚嘛。我正好躺在这里没事儿干,我已经把体育新闻错过了。”
她把嘴一抿,女人涂了唇膏后都要来这么一下,把双唇在一起滚一滚,显出一副自鸣得意又郑重其事的样子,然后告诉他,“你不公平。在这件事情上,你对纳尔逊有你自己的一套,对我也是。”
“查利的公平又在哪里,他又想往你的裤裆里钻。如果还没有钻进去的话。”
她突然把唇膏往她那炸弹形的手包里一戳,然后从不同角度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指头把她的新发型拢了拢,最后啪地一声把包盖儿关上。她说,“你也太可爱了,哈利,竟然动什么歪脑筋,认为我在那种事情上还能引起什么人的兴趣,其实我没有那种本事,除非偶尔对自己的丈夫还起点作用,我希望。”
他不尴不尬地说,因为心里明白最近在这一方面他一直让人失望,“当然,不过你知道,对于一个男人,那有个血压的问题,还有——”
“这事儿等你回家以后再说吧。我告诉查利七点见面——”
“在哪儿?沙拉吧,就是从前的约翰尼·弗赖伊酒家?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你可以走着去。”
“不是的。处女泉那儿新开的一家越南餐馆,他想去尝个新鲜。要开车去,你知道我这个人,很可能找不到北。顶顶要紧的是,我还有五十页的书要看,关于英国房地产法的,尽是些可笑的过了时的老字眼儿,明晚上课前必须看完。”
“你明儿晚上不在家?我回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嘴上在抱怨,显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心里却巴不得她赶快走,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看电视。
“到时候再看吧,”詹妮丝说着站起身来。“我倒是有个想法。”然后她问,“你难道不为我骄傲?”她向前一凑把她那张热辣辣、急赤赤的脸往他的脸上一挨,“我自有一套办事的手段吧?”
“是呀,”他撒了个谎。他宁肯她没有能耐。她把她那件长寿花黄的新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走了,他想她后面发胖了,她有该县女人志得意满后常有的那副臀肥背丰的模样儿。
* * *
哈利在看汤姆·布罗考[28]主持的节目的剩余部分,正准备调到七点钟的南极生活节目,这时候偏偏哈里森两口子来探视了。不是塞尔玛一个——她把罗恩也带来了,或者说罗恩把她带来了,她又瘦又黄,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模样,仿佛每走一步就有可能折断一根骨头似的。她抱歉地笑了笑;她的眼睛在道歉,因为她成了这般模样,因为罗尼跟她来了,因为她没法子一个人出来。“我们来这家医院是我们找医生来看病的,”她解释说,“小罗恩听说你在这儿住院。”
“为了他们说的一个小程序,”他说,并指了指詹妮丝拉到床边的那把椅子,八成儿还留着她的肥臀的余热呢。“罗恩,那边旮旯里还有那把大软椅子,想坐就拉过来,带轱辘的。”
“我站着吧,”他说。“我们只呆一分钟。”
他把脸一沉,但兔子并没有请哈里森两口子来看他,所以不明白他干吗要看人的脸子。“那就请便吧。”他问塞尔玛,“你怎么样?”
塞尔玛叹了口气,表示一言难尽。“你是知道医生的底的。他们从不承认他们心中无数。我一个星期在家做两次透析,罗尼是个圣人,一直由着我。他还上了一门关于怎么操作那台机器的课。”
“罗尼向来就是个圣人,”哈利告诉她,屋子里谁都知道罗尼·哈里森恰恰是世界上他最不喜欢的人,尽管他从上幼儿园起就认识他。他五岁时就是个无赖,张嘴就是脏话,现在脑袋秃得像鸡巴尖儿一般,耷拉下来的大耳朵上面抿着几丝灰毛。罗尼上中学和毕业后已经有点肉囊囊的样子,步入老年后把这种肉囊囊的模样儿扯得像太妃糖一般,脸瘪成了坑儿,喉头周围又是疙瘩,又是串串,看着都叫人痛苦难受。哈利说,好像她还不知道似的,“詹妮丝也在上课,学的是怎么卖房产。我估摸这样一来她就有个营生,以防我一下子蹬腿走了。”
塞尔玛的眼皮子直跳,一只戴着婚戒的骨瘦如柴的手把这种可能挥开。她病得越重,样子就越干巴,也越像个当老师的。她居然当了他的情妇,这也是笑谈之一,她看上去文雅规矩,一上床却狂野无度,也许真正的她是那位老师,另一个她是纯粹为他装出来的。“哈利,你不会一下子蹬腿走了的,”她急赤白脸地告诉他,心里为他发憷。女人真怪,真正关心的总是自己管不着的什么人。“他们现在弄心脏的办法可神啦,他们缝呀,补呀,活像在处置布娃娃。”她硬是挂出了一丝儿笑颜。“想看看我的东西吗?”
他认为他知道她的全部所有,里里外外,但她解开了袖子上的扣子,用她典型而实在的裸露作风,塞尔玛把她的光胳膊下侧抹给他看。细支支的手腕儿上两块青紫的伤痕被一个半透明的塑料U形管连了起来,一条胶带把管子平贴在黄疸病人似的皮肤上。“这就叫我的分流术,”她说,把最后一个词说得很小心。“它把一根动脉和一根静脉连接起来,做透析时,我们就把它取下,把我连接到那台机器上。”
“挺好,”似乎他再无话可说。他给他们讲他做血管整形术的情况,但他对这已经烦透了,懒得再给别人讲那叫人起鸡皮疙瘩的事情,怎么看见像根蛇一样的食指的导管的黑影儿一点一点地,越来越亲切地,钻进他心脏的浅淡一些的、颤巍巍的阴影中去。“我的冠状动脉可能会堵死,我也会进入心停状态。心脏停搏。”
“可你没有啊,你这肉头,”罗尼说,站得笔直,把影子扔在墙上。“老法师,”他说,这是当年他们打篮球时他取笑哈利的一句风凉话。也真够逗的,哈里森一辈子给哈利投下阴影的就是他这一身丑肉,这使兔子想起他终生见了就恶心、总想滑过、避开的所有要出汗、费大力的东西。“谁也不会在老法师头上动土的。他会把事办成不费吹灰之力的样子。”罗尼当年总是愤愤不平,每当对方暗使手脚的球员对哈利下毒手时,马尔蒂·托瑟罗怎么总要派他上场,来个以毒攻毒。蛮子,他们现在是这么叫的。
“我从来没有把事办成不费吹灰之力的样子,”兔子告诉他。他转向塞尔玛,想显得温柔些,因为她把丈夫带到这里来已经冒了他发火的危险了。哪怕羞辱了罗尼她也要毫不犹豫地把爱的礼物送给哈利,的确,尽管这一对情人疾病缠身,但她的亲近却给了他你从有些女人那里才有的那种用杆头承口部位击球的感觉,那种美妙的感觉你是不会亏待的。“你咋样,塞尔?你的医生是不是认为这病他们会一把抓?”
“噢,他们从不言死,可身子是疲惫得不行了。你只能拼这么久。疼痛我倒能忍受,还有没完没了的虚弱,可肾脏真的不行了。如果你没法儿把这些事情看成理所当然,那你活着就失去了乐趣。哈利,你知道在《圣经》被宣布非法之前[29],他们常在集会上给我们念的那一段关于凡事都有定时的话吗?堆聚石头有时,抛掷石头有时?[30]我开始考虑放弃有时了。”
“塞尔,别说这话,”罗尼说,带着一种他自己的急切。他也爱这个女人,也管她叫塞尔。哈利突然想到两男爱一女,或者两女爱一男,大概也是对的,就像我们需要两种日子,工作日和休假日、白天和黑夜一样。她总说放弃放弃的,罗尼的口气有些愤愤然,然而这个五月的黄昏正在慢慢地把他融进影影绰绰的墙里,开始有点儿只有哈利和塞尔玛两个人的感觉了,就好像在那么多偷情的午后,他们的心在狂跳,校车在外面那条弯弯的街道上刹车,发出了他得走了的信号,也好像在加勒比海滨的那间屋子里,他们头一次在一起,直到天亮还醒着,后来,当百叶窗板间的热带蓝空变淡、棕榈树停止了它们夜间的骚动时,他们才合成一体睡着了。罗尼,不见其人,只闻其声,愤怒地冲着她说,“你有三个儿子都想看见你活到老呢。”
塞尔玛向哈利诡秘地笑了笑,从窗户望去,花哨的砖工檐口和烟囱清晰可见,五月的白日正在上面消逝,这时她面无血色,一脸蜡黄。“他们干吗想看到那样呢,罗尼?”她问道,意在调侃,眼睛却盯着哈利的脸不放。“他们都长大成人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可怜的罗尼无言以对。也许他被噎住了。兔子心生恻隐,冲着他说,“保险生意咋样,罗尼?”
“平平,”他的声音气哼哼地说。“不坏,也不好。储贷银行的乱子害了一些公司,但没害到我们身上。至少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凭他们的保险单按五厘利息借款,又按十厘利息投资。那办法原来一直杀我们的数额。”
“人变成我们这把老骨头,”哈利说,“有意思的事情就多了,其中一件就是你们这号人不给我卖保险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和锅盆的丁当声,灯似乎唰地一下亮了。夜来了。
“不一定,”罗尼在说。“我倒可以给你们搞一笔好生意,二十次支付的终身保险,如果你和詹妮丝有兴趣的话。我认识一个医生,他看样子不是太严谨,你已经挺过一次冠状动脉,这对你有好处。让我算一算。”
哈利没有搭理他。他冲着塞尔玛说,“你们的几个孩子情况都好吧?”
“我们觉得还可以。挺好。阿历克斯在弗吉尼亚的一家高科技单位工作,在华盛顿郊外。乔吉想,今年夏天他要参加卡茨基山的音乐喜剧团。”
“有件事儿詹妮丝才刚刚告诉我。她让纳尔逊签约去一家戒毒中心。”
“那好啊,”塞尔玛说,在幽暗中她的声音是如此温柔、真诚,仿佛它不在空中,而是插入静脉,流进了他的血液。他们的身体拧在一起交流体液的那个下午,并没有消逝,而是在他的身心里安家落户,他的细胞都牢记不忘。
“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他说,然后壮起胆子抓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就是没有做分流的那只,并把它从她的腿上拉起来,结果他自己的手背蹭了一只乳房。
罗尼的声音从墙上传过来。“我们得走了,塞尔。”
“罗恩,谢谢你把她带了过来。”
“为老法师效劳嘛。我们本来就在这幢楼里。”
“现在成了空头老法师了。”
罗尼哼了一声。“谁敢说?”他并不是百无一是。
塞尔玛硬撅撅地站着,又在他床边弯下腰,就在罗尼的面前问道,“亲爱的,你能轻轻吻我一下吗?”
他可以想象这一吻的情景,然而塞尔玛苍白、冰凉、若即若离的脸,把他的脸飞快地挨了一下,他们的嘴唇歪歪地一碰,却散发出一股淡远的尿臊味儿。屋子里又剩下他一个时,他记起他在她家里与塞尔玛吻别时怎么有时候她的嘴里会有股子他的鸡巴的酸奶味儿,分泌在他的包皮下面的奶酸般的阴垢味儿。她常常依然被他们的做爱搞得浑身酥软,污迹斑斑,却是浑然不觉,而他却极力掩饰他的厌恶,对留在她的嘴唇上他自己的气味的厌恶。那就像又一件一想起就伤心的事情,那时候尼克松正因为水门事件败露闹得狼狈不堪,恰好又处在一次石油危机期间,他在电视上露面,诚挚地要求我们把自己的暖气温度调低,因为这样做不仅省油,而且科学研究表明冷一点的房子有益于我们的身体健康。电视上的那张大脸眉头紧锁,惶恐不安,嘴唇湿唧唧的,笨嗤嗤的。他们的总统,无论走得歪还是行得正,行将蒙羞下台,但还在努力说该说的话;哈利作为一名忠诚的美国人,还真去把暖气温度调低了。
詹妮丝心情紧张,醒来得很早;对她来说,这将是漫长、繁忙的一天,九点把纳尔逊送走,中午把哈利接来,七点参加英国财产法考试,考试地点是宾州大学的布鲁厄分校,设在南松树街一所废弃后又翻修过的小学校里,她夜里在那个地段停车还真不太容易。五月中旬的宾园,跟佛罗里达一样,白天一开始还凉丝丝的;那幢石灰石小屋,由于周围的树木绿叶长齐,所以更显得惬意。她一直欢天喜地,都不由得感到内疚了,因为这些天哈利在住院,她来去自由,勿需解释,早睡晚睡无人妨碍,想看什么电视自己做主。譬如说,每到星期三晚上,她就爱看《莫测高深》,可哈利总是坐在她身边,无论在书房还是在床上,总唠唠叨叨地说这些所谓的高深可笑死了,只要你动脑筋一想,就发现他们取证的对象不是精神失衡,就是有谋财之嫌。哈利岁数越大,就越玩世不恭;从前他信教的样子就有点儿可笑。要是节目没有什么真实可言,他们是不能在电视上播放的,而且那个罗伯特·斯塔克[31]似乎总是那么料事如神。昨晚,由于跟查利出去在处女泉公路收费处那家越南馆子吃饭(挺好,但她就是弄不明白该怎么对付那些像卷饼似的、泡泡一样酥的米饭,吃到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你总该蘸点什么吧),她把所有的节目都错过了,只看了后面十分钟的《三十出头》,她喜欢星期二看这个节目,因为这跟她三十出头迥然不同,她一人得担当各种角色,又当妈妈,又当老婆,又当女儿,后来又当了一阵子查利的情妇,但感到不伦不类,又问心有愧,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女性朋友,就是一个佩吉·福斯纳希特,她稀里糊涂跟哈利睡过一阵子,现在死了,想起来怪怕人的,一切烂了干了,好像她棺材里的一具木乃伊,恐怖得脑子都难以把握,可它就是发生了,甚至就撞到你的同龄人头上。哈利不在,要是她愿意,她可以凉着吃罐头里的坎贝尔鸡汤面,再掰几块里茨饼干泡进去,再用不着操心给他做低脂低钠、平衡适当的饭,省得他抱怨少盐无醋了。兴许当个寡妇也坏不到哪里去,不过这是个她极力不去想的念头。
昨晚下了一个钟头的大雨,丁丁当当敲打着空调,吵得她怎么也睡不着,他们说今晚还有阵雨,尽管太阳正把一种黄褐色的雾透过邻居家的大树,斜穿过院子射向哈利伺弄的小菜园,那是仿照他父母在杰克逊路的后院的那个园子搞的,他种的无非是莴苣,胡萝卜和撇蓝,他倒还真喜欢咬几口呢。她边喝咖啡边看《今日》节目,布赖恩特的私人备忘录在各家报纸上来了个大曝光,经过这桩不幸后,布赖恩特和威拉德[32]的情况有所改善,现如今确实再没有什么私密可言,流言贩子从来没有闲过,希望再来一次水门事件,她总觉得她爸爸的死就是水门事件引起的。新闻大多都说的是中国和戈尔巴乔夫,你永远不能相信共产党国家就不会联手收拾你,还有巴拿马,那个麻子坏种诺列加[33]死活不肯下台,宾夕法尼亚的选民昨天把凯西州长希望的税务改革顶回去了;人们认为那就意味着增税,如果说这十年你对美国人能指望点什么的话,那就是自私。
她想办法给自己找一件行头,穿上既适合送儿子去戒毒所,又适合一个早上照看罗伊,因为普露要开车送纳尔逊到费城北去,普露对这件事儿显得十分紧张,谁又不会呢,人们现在尽干些可怕的事情,故意追一下你的尾,你刚一下车,他们就把你的车子开走了。再也没有费城好邻里那样的美事儿了,对于普露那样惹眼的年轻女人来说,事情就更麻烦。普露希望中午前赶回来,好让詹妮丝到医院去接哈利,最迟十二点半,值班护士打过招呼,他们不想在病人出院的一天还给他们管午饭,过来收拾床的女工也不愿意让什么人躺在床上把床单弄脏后再走人。一想起哈利和他的心脏,她就胃里难受,到头来男人竟然都是这样的菜货,尽管那可爱年轻聪明的布雷特医生似乎对气球干的事儿非常满意,但哈利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改变了,他说起自己时仿佛他是个他很久以前认识的什么人,他似乎比以前更像个小娃娃,什么都让她拿主意。她不知道他刚出院的第一个晚上怎么能把他一个人撇在家里,可她也不能把考试错过,由于要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孩子们对爸爸离家去康复中心又心神不安,所以把自己的工作基地转移到妈妈的屋里,再穿上那件时髦的毛料轻装就更显得顺理成章了。这套衣服是她两年前在商场外面的瓦纳制衣店里买的,那里是从前的老集贸市场(如果嫌学校里不过瘾,就逃一天学,玩骑驴,你们四个一拨儿,手搭背弄成一个圆筒,对面的男孩子会骑到你上面,然后又到了你下面,真是天旋地转,找不着北,你的裙子天知道在干什么,锯末的味儿,棉花糖的味儿,怪物,动物等各种奖品引诱人扔小圈圈套橛子,可橛子看上去小,实际上大),这是一件海军蓝与白色相间的套装,新款的蓝色百褶裙,米色缎子紧身衫和蓝色无扣宽肩茄克,从洗衣店取回来,垫肩不是歪着,就是弯着,再不就扯得松塌塌的,干洗能洗成这模样,真是太不像话。她头一次穿上这套衣服摆了姿态让哈利看,他说穿上活像个小警察——肩膀和口袋上的滚边,她估计,使它的样子像制服,不过穿一整天总行吧,她想,从跟纳尔逊道别不要哭天抹泪的,到参加这次满是奇怪的老词儿的考试,什么宅地呀,宅院呀,农役租佃呀,不限定继承的不动产呀,限定继承的不动产呀,不动产承受人呀,副本保有土地呀,习惯土地保有权啊,永久管业呀,不动产遗赠呀,物所在地法呀,等等等等。小学又小又旧的课桌被连根儿拔起来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铝管和橙色塑料合成的单臂写字椅,但老黑板还在那里,多年来擦进去的粉笔灰把它染得灰突突的,高高的窗户你得用一根竿子才能推上去放下来,那些高高的吊灯有的像扁扁的月亮,有的像从细梗上倒挂下来的大钟花。詹妮丝很高兴重返课堂,努力听老师讲课,学习新东西,但也意识到别的学生,他们在呼吸,他们的脚在地上蹭,他们不声不响在用心听讲。班上女学生占四分之三,大多数比她年轻,但不是个个如此,感到欣慰的是,她不是班上最老的,也不是最笨的。他们在摊场上伤心断肠、惨淡经营了这么多年,总算学会了一些东西;她希望自己的父母还活着,看见她和另外二十五个学生坐在一起学习考证,高窗外面是城市的喧嚣,西班牙音乐,按顾客要求改装的西班牙风格汽车引擎在松街点火轰鸣。她坐在课堂上,手边是笔记本,铅笔,黄颜色的荧光记号笔(他们上中学时还没有这种东西);但话又说回来,他们要是还活着,她就不会干这种事儿了,她也不会有这份心思。他们是呱呱叫的父母,可从来信不过她独立办事的能力,她跟哈利结婚更加深了他们的不信任。她总是做出错误的决定。
老师李斯特先生,人高马大,不修边幅,老丧着张脸。又长着一副双下巴,让人一看像只狗。上次的考试给了她一个良,她敢说他是喜欢她的。别的学生,哪怕是年轻一点的,也喜欢她,八点半在洗手间休息时借给她烟抽,十点下课以后,还请她出去喝罐啤酒。她没有答应,但等哈利的情况更加稳定以后,她也许会答应的,无非是表明自己并不是翘尾巴什么的。至少她没有像班上她那个年纪的有些女人那样放开让自己往胖里长——看见一身肉堆得像小山,着实吓死人哪,也不想想办法减一减,只管杠着这几百磅走来走去,连课桌都快挤不进去了。你心里真纳闷儿这样的人到底能活多久。上帝赐给詹妮丝的天福屈指可数,其中一个就是匀整的身材,她极力把它保持住,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哈利。他们年纪越大,他似乎越为她感到骄傲。他有时候盯着她看,仿佛她刚从月亮上掉下来似的。
即便今儿一大早就赶着出门,她还是被堵在布鲁厄高峰期密集的车流中慢慢往前挪。这么多车,都要上哪儿去呀?公路盘山而上,你可以看见路边昨夜大雨冲刷的情况——冲成了曲里拐弯的大红泥沟,夹杂着野草什么的。在约瑟夫街,她把车停下,走上便道,生怕又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但纳尔逊已经穿好了一套淡灰色西服,普露穿了条棕色便裤,一件土色的男式衬衫,上面套一件红开襟毛衣,膀子松松地缠在肩头,一副开车穿的行头。她和纳尔逊都面色苍白,拉着张脸;你几乎能看见焦躁的心在他们脑袋周围盘旋,就像哈利挖苦的《莫测高深》上的一种显灵那样。
在厨房里,普露把她按照罗伊所喜欢的办法做的特制花生酱蜂蜜三明治(要不他就把一切统统扔到地上,哪怕是当甜点的香饼)让詹妮丝看,她也许认为这位年长些的女人发现她举止有点儿不对头,便急忙压低声音解释,“纳尔逊把一些可卡藏在家里,觉得他走以前我们应该把它用完。即便对于他,量也未免过多,所以我也吸了几溜儿。老实说,我不知道他图的啥——点着了,我打几个喷嚏,然后就睡不着觉,要不然什么感觉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告诉他,‘如果就是这么回事,我看戒掉该没有什么问题,’让我不吃赫尔希巧克力比这还要难受。”
然而,她话这么多,坦白得这么随意,指头尖儿哆嗦着,两只手用一种爱抚的动作把那一头平直的红发往脑门后一捋,这本身就向詹妮丝表明存在着一种化学后果。她儿子是毒根。什么东西他一碰就带了毒。她苦口婆心辛苦了一场,却给世界带来了灾难。
纳尔逊一直呆在前屋,坐在那把巴卡式躺椅上,怀里搂着罗伊,给孩子喁喁哝哝,还给他的耳朵呵痒痒。他抬头看了一眼妈妈,挂着一脸的气愤。他对她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救你的命,”詹妮丝说着就把孩子从他腿上提起来。罗伊一天比一天重,她把他放到地上站着。“你该叫他走一走,”她向纳尔逊解释。
“就像你叫我走到那个鬼地方去一样,”纳尔逊说。“我要把话说清楚。我去是因为你叫我去,不是因为我承认我有什么问题。”
一股沉重的倦意涌上心头,仿佛她到了这一天的末尾,而不是处在这一天的开头。“从你捣腾钱的样子来看,我们大家都有问题。”
这孩子几乎没有畏缩,但一时间把眼皮子往下一低,只见两道美丽的睫毛,对个男孩子来说,未免嫌长了点。她总发现这些睫毛令人伤心。“不就是一点儿债嘛,”他说。“要是莱尔的病不是那么重,他会给你有个更好的交代。我们只不过是凭将来的收入借钱。完全可以算清楚的嘛。”
詹妮丝想起她今晚必须面对的考试,想起可怜的哈利,他们把那条铁虫子放进了他的心脏,她告诉儿子,“宝贝儿子,你一直在偷啊,而且不是零钱罐里的几个钢镚儿。你是个毒鬼。你已经昏了头。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我也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了,我们大家惟一的希望,就是你把自己找回来。”
他的嘴唇,像她的一样薄,这时紧紧一闭,干脆就消失在胡子下面了,他那一撇胡子似乎要长出来、垂下来了。“我只是吸着解解闷闷儿,就像你喝酒只是应酬人一样。我们都有这种需要。我们输家需要提提神儿。”
“我不是输家,纳尔逊,我希望你也不是。”她感到心里紧绷绷儿的,但她极力把声音压低,抹平,就像查利常做的那样。“我们在佛罗里达也说过这样的话,你答应了,可随后又放水了。你的问题太大,我吃不消,你妻子也吃不消,你爸也吃不消——他吃不消得厉害。”
“爸才不当回事呢。”
“不对。别打岔。你的问题连你也吃不消。你需要到那个地儿去,人家有办法,有经验。你咨询的专家要你去的。”
“艾克说那统统是蒙人的。他说什么都是蒙人的。”
“那只不过是黑人的一种说法而已。他替你联系好的,他要你去的。”
“假如我撑不住呢?”她和哈利从来没有送他去过夏令营,怕的就是他撑不住。
“你好歹也要撑下去,要不——”
“怎么,要不什么,妈?”
“要不就咎由自取了。”
他想尽力挖苦挖苦她:“原来是这样。你,查利和老哈利要拿我怎么办,送我进大牢?”这可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由于紧张,他大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搓了搓粉红色的鼻孔。
她想尽力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回答,用平稳轻柔的声音说,“我们不是干这事的人。丰田公司和警察倒可能会干,如果有人请他们的话。”
他又吸了一下鼻子,表示怀疑。“你们干吗要请他们呢?我会把钱还上的。我总是在想办法还回去。我在你的眼里还不如那个混账摊场。”
他的口气是想开个玩笑轻松一下,没想到她自己的态度已经强硬起来;她突然感到怒不可遏,而且又有得理不让人的势头。“你偷我,且不说。可你偷的是你姥爷,你偷的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辛苦。”
纳尔逊有所防范的眼睛睁大了;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他的脸像个囚徒一样苍白。“姥爷总想让我管那摊场。我的两个孩子怎么办?要是你把这些威胁动了真格的,那朱蒂和罗伊怎么办?”罗伊早就哭哭啼啼的,一屁股蹾到地板上,而且还靠在她的脚脖子上,希望分她的心,因为他讨厌这样子说话的声音。
“你早该想到他们了,”詹妮丝说,口气冷如铁石。“你也一直在偷他们。”她对自己的这副铁石心肠有种充满倦意的自豪;看到从自己肚子里吐倒出来的东西在脚下乞怜、扭动,她脑袋发麻,但依然清楚。她感到的这种麻木一定就是她在佛罗里达参加的妇女小组上议论的那种力量,那种男人总有的力量。
纳尔逊也想出口恶气。“啊,操蛋,妈。甭跟我来这一套,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父母?’你们是怎么对待我的,贝姬一死,我永远没有了妹妹,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可你倒好,跟上你那个老油子希腊人跑了,疯爹却把吉尔,后来又把斯基特领到家里来,我还是个小不点儿,可他们想方设法让我吸毒。”
詹妮丝意识到,尽管她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架势,但实际上一直在哭,她的嗓子生痛,泪水一直在傻兮兮地顺脸往下流。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颤巍巍地问道,“他们叫你吸了多少毒?”
他身子一扭,退缩了一点。“我不知道,”他说。“他们时不时地让我吸一口大麻。可他们还干更坏的事情,也不想瞒我。”
她用团成一疙瘩的纸巾往干里沾一沾眼睛,心想她给这一天开了个烂头,穿了这样一套服装,本打算演好良母、贤妻、疼孙子的好奶奶,勤奋好学的学生、未来的打工女郎各种角色的。“你的童年我估计不是很理想,”她承认,手在眼睛底下乱戳,心里又是一团乱麻,准备扮演下一个角色了,“可谁的理想呢?你不应该坐堂审判自己的父母啊。我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们也是人啊。”
他抗议了,“也是人!”
她告诉他:“你知道,纳尔逊,你小时候认为自己的父母就是神,现在你长大了,应当有能力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他们不是神。你爸爸身体不好,我也来日无多,还想做点什么,我们不能像你认为应当的那样,一门心思地关顾你和你的不轨行为。现在你也有一把年纪,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了。对于认识你的人,这是明摆着的,你惟一的机会就是坚持完费城的这个计划。我们大家在这里想办法坚守三个月,但八月份你一来,就要靠自己了。至少从我这里,你是得不到任何照顾了。”
他嘲讽起来了。“我还以为当妈的应该不顾一切爱自己的孩子呢。”仿佛要动手向她发难似的,用力一推从外公的那把巴卡躺椅上出来往近一站。他比她高三英寸。
她感到又开始嗓子生疼,两眼发热了。“要是我不爱你,”她说,“我会随你把自己毁掉算了。”她再也没有什么说辞了;她向那张讥笑的白脸扑过去,把孩子拥入怀中,他抗拒扭捏了一阵之后,勉强做出回应,抱住了她的背,用哈利的妈妈所谓的“斯普林格小手”拍了拍她的肩胛骨。这一下可好,詹妮丝想,倒成了一个可恨的妈,可她一辈子也没给儿子说过一个“不”字。
纳尔逊咬着她的耳朵说他会好起来的,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他只不过铺得太宽了点儿。
普露拎着两个大皮箱走下楼来。“我不知道他穿西装的机会有多少,”她说,“不过我想他们会有大量的理疗,所以我把能找到的短裤和运动袜都装上了。还有蓝牛仔裤,他们让你擦地板时穿。”
“爸爸再见,”罗伊在他们的腿中间说。由于普露两只手都占着,詹妮丝就把他抱起来,跟爸爸吻别,尽管他身子又重,腿又长。这孩子分开时还使劲揪了一下纳尔逊的耳朵,她心里直纳闷儿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这种点子,用让你痛来表示对你亲。
看见爸妈坐着纳尔逊平时开的勃艮第红葡萄酒色超级赛利卡走了,罗伊便把奶奶领进了后院,那里原先是哈利的菜园子,四面是轻质镀锌六角形网眼的铁丝网,他一抬腿就能跨过去,现在则是一套滑梯秋千,那是五年前为朱蒂买的,眼下已锈迹斑斑,没人使用了。尽管刚刚入夏,它的铁脚周围野草却已经长得又高又旺。詹妮丝想,她在车前草和蒲公英中间认出了胡萝卜和撇蓝蕨草似的叶苗,蒲公英的黄花现在已经成了结了籽的白绒球,小罗伊像挥舞日本军刀一样把把儿上缠着胶布的破曲棍球棍一挥,蒲公英的绒毛到处飞扬。斯普林格家搬进这幢房子时,詹妮丝才八岁,从后院看,由于没有了山毛榉,她觉得房子光秃秃的。满天飞驰着胀蓬蓬的云团,中心紫黑紫黑的,看样子会下雨的。今天天气预报说还要下雨,但不像昨晚的阵雨来势那么凶猛。她领着罗伊在约瑟夫街的人行道的方石板上溜达了一会儿,有些石板已经换过了,但她记得有的地方还有缝儿没有修好,两块石板仍然被一棵悬铃木树根顶得翘了起来,成了一块隆包,给滑轮滑的女孩子造成了隐患。她给罗伊讲了这样一些情况,还说了从前这一带房屋里住户的姓名,可没走完一个街区他就闹起了别扭,累得走不动了。如今的孩子似乎没有她记得的那种体力,那种探索的热望,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当年她自己的膝盖总是蹭掉一层皮,脏得不像样子,她妈妈老抱怨她的衣服简直没法儿说。一路溜达,只有他们在人行道缝儿中间碰上一串儿像咖啡渣儿似的软软的小山般的蚂蚁窝,罗伊的兴趣才闪现了一下。他把蚁窝统统踢开,然后给那些突然涌出来保卫蚁后的乱哄哄、急匆匆的大军一顿乱踩。就是这样的大屠杀也把他累着了,蚂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最后她只好把这傻蛋抱起来送回家,他的运动鞋一路懒洋洋地敲打着她的肚子和百褶裙。
有一个有线频道,一上午全播放卡通片。一帮一帮只有个大轮廓的超级英雄,一次只动身体的一个部位,说话只用下嘴唇儿,在太空与别的星系上来的哈哈大笑、乱喊乱叫的恶棍大战。罗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一手攥着掰成两半儿的舔湿捏碎了的燕麦麸低糖饼干,那是普露吃剩下的一块。这幢詹妮丝住过这么长年月的房子——盆栽的紫罗兰,各种小摆设,那把开裂的棕色巴卡躺椅,老爸总喜欢躺在上面,闭上眼睛等一轮头疼平息,那张老妈常常抱怨被懒惰的女清洁工毁了的餐桌,因为她每次在上面喷清洁剂,由于胶蜡集结,毁了上面的罩面漆——加深了她对纳尔逊的负疚感。他那张苍白恐惧的脸似乎仍在昏暗的起居室里放光:她把遮阳窗帘往起一拉,意外地发现一群睡意蒙眬的黄蜂在窗台上爬动,绝像患有关节炎的老人。街对面,在昔日的施梅林家住房的位置上,一棵粉红的山茱萸已经长得比门廊顶还高了;繁花盛开的树形向侧面飘动,如同我们依然很怕俄国人的那些年月原子弹试验的蘑菇云的旧照片。想一想,不就是因为钱,她对纳尔逊竟然如此残酷。一想起她对他的冷醒,她就不寒而栗,把骨子里仅存的一点温柔都冷却了,使她因厌恶自己而全身痉挛,像你刚刚呕吐过那样。
然而没有人会跟她分摊这种感受。哈利不会,普露不会。普露回来时不是正午,而在一点以后。她说交通状况坏得谁也想象不到,几英里宽的收费站减到一个车道放行,费城北大极了,联立房屋一个街区连一个街区。康复中心悠闲自在地给纳尔逊办入院手续;她一抱怨,他们就告诉她他们刷掉三个才能接收一个。普露好像成了个半生不熟的人,詹妮丝当婆婆以来,记得她的个头从来没有这么高,态度从来没有这么凶。她们之间的链条已经割断了。
“他怎么样?”詹妮丝问她。
“气得不行,头脑还清楚。交代了一肚子的摊场上的具体事务,要我转告他爸爸。他还让我统统记下来。好像他没有意识到场面再也不会由他打理了。”
“出了这档子事我难受极了,饭也吃不下去,罗伊在电视椅上睡着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叫醒来。”
普露疲倦地把头发往后一拨。“纳尔逊昨晚上让两个孩子睡得太晚了,他跑来跑去亲他们,要他们一块儿玩牌。他对这事儿心神不安,所以不让任何人清闲。罗伊一点上游戏小组,我最好赶紧带他过去。”
“对不起,我知道他参加游戏小组,但不知道地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星期三。”
“我本该告诉你的,可谁会想到去一趟费城打个来回竟然这么艰苦,在俄亥俄你憋足劲儿一口气就去一趟克利夫兰,来回没有任何麻烦。”詹妮丝误了带孩子去游戏小组,她没有直接责怪,但她的气恼在她那三角形的脑门儿上表现了出来。
詹妮丝仍然想得到这个年轻一点的女人的宽恕,便问道,“你是不是认为我应当这么难过?”
普露的眼睛一直在逐一巡视着这个就使用和占有而言属于她的房子里的物物件件,这会儿又把满眼冷隽明澈的目光集中在詹妮丝身上。“当然不是了,”她说。“这是纳尔逊惟一的机会。你是惟一能让他这么做的人。谢天谢地,你这么做了。你做得完全正确。”
然而这话说得太刺耳,詹妮丝发现心里并不踏实。她舔了舔上唇的中心,舔上去给她一种干涩的感觉。那里有个小口子,从来没有完全愈合。“不过我觉得太——是怎么说来着?——认钱不认人了。好像我对公司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关心。”
普露肩一耸。“事情就是这么个路数。你有两下子,我,哈利,孩子们——纳尔逊只有嘲笑我们的份儿。对他来说,我们都不算数。他有病,詹妮丝。他现在不是你的儿子,他过去是你的儿子,现在是个手段高超的大骗子。”
可这话似乎太不中听了,詹妮丝哭了起来;可她的儿媳妇,不但没有主动过来安慰,反而扭过头去,气哼哼地三下五除二把东西一拾掇,把罗伊叫醒来,给他换上干净的灯芯绒裤子准备上游戏班了。
“我也迟了。我们会回来的,”詹妮丝说,有种被人扫地出门的感觉。她和普露原先就说好,哈利出院的头一天她要把他接到这里住一宿,她在宾州分校参加考试的三个钟头不能冒险把他一个人丢在宾园的家里。她开车回布鲁厄去,心里盼着他又站起来,盼着跟他分摊她对纳尔逊的负疚。
然而,他就像普露一样使她失望。在圣约瑟医院的这五宿,把他变得心里只有自己,懒散疲塌。突然一下子,他似乎显得毛躁、牛气起来了;他的头发,仍然是一种晦暗的金黄色,被他梳成有一垄一垄隆起的大包头,他上中学打完球从更衣室出来梳的就是这种头。他的头发灰白的很少,但鬓角越谢越高,那里的皮肤,在眉毛角儿上的塌陷处干得皱起来了。他像一个慢撒气的气球,天长日久,便越来越皱,最后掉到地上。他的茶色便裤和蓝棉运动衣穿在身上显得松塌塌的;医院的饮食从他体内挤掉了好多磅水。精神也耗尽了,所以嘴巴吞吞吐吐,眼睛眨巴眨巴,她爸爸最后五年就是这副模样,躺在巴卡躺椅里,双目紧闭等着头疼过去。这让人感觉不太对头:他们结婚后,过去这么多年,哈利的活力总是胜她一筹——他的一时冲动的需要,他的对受人抚爱的感知,他随便伤害她的能力,他嘴上不说动不动就要离开的威胁。这让人感觉不对头,因为她是开车来接他的,他却穿得整整齐齐,头梳得湿唧唧的,俨然像个前来跟你约会的男孩。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他的那个旧运动包,里面装着药和脏内衣,夹在一双穿着大号翻皮轻软鞋的脚中间。她搀着他的胳膊,护士们喊着再见,他一步一步、谨小慎微地向电梯走去。一位胖乎乎的年轻护士看见他走了,似乎格外难过,那西班牙裔厨房下手忽闪着眼睛对詹妮丝说,“让他吃合适点!”
她期望哈利有更加感激的表示;可是一个男人哪怕生点小病也认为女人总会扶他一把,因此在这一方面,男人对女人的感激之情从来都流露得不多。一上车,他张嘴就糟践人:“你把警服穿上啦。”
“今晚考试我需要感觉像回事儿。我怕我思想不能集中。我没法子不想纳尔逊。”
他已经一屁股跌坐到副驾驶座上了。膝盖抵着仪表板,脑袋仰到头靠上,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有什么好想的?”他问。“他躲着不走?我以为他跑了呢。”
“他压根儿就没有跑,这才叫人伤心呢。他走了,就像他当年上学去一样。哈利,我挺纳闷儿,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合适?”
哈利的眼睛闭着,仿佛在抵御透过车窗看见的景物的轰击——布鲁厄,它的油漆砖房,它的厚重的砂岩教堂,它的高大的县政府大楼,它的新修的小小的绿玻璃摩天楼,还有树木过于茂密的公园,那里曾经是韦泽广场,现在成了毒鬼和无家可归的人的家,他们就住在纸板箱里,把衣服放在偷来的购物车里。“我们还能干什么?”他懒声懒气地问道。“普露是怎么想的?”
“噢,她没有意见。这下倒是把他甩开了。我敢肯定最近他就管不住。你看得出,她思想上已经是个单身了,一副独立、轻松的样子,对我还有点儿冲,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