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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164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别神经过敏。查利怎么样想?你们昨晚的越南大餐吃得怎么样?”

“我不大懂越南饭菜,不过挺好。又脆又甜。我回家还赶上看《三十出头》的结尾。这是阶段性的结局——霍普发现苏珊娜从社会服务中心行窃,便给一家杂志写文章揭发,加利要极力保护苏珊娜不让那家杂志登载。”说这些无非是防止他认为她跟查利睡觉了,说明没有时间,可怜的哈利,他就不相信你能不干那种事情。

他哼了一声,仍然闭着眼睛。“听起来怪吓人的。听起来就像真的。”

“查利还真为我骄傲呢,”她说,“我竟然敢顶起了纳尔逊。今儿一早,我们板着脸谈了几句,我说的是纳尔逊和我,他说我爱公司胜过爱他。我真的纳闷儿他是不是说得有理,是不是自从你认识我以后,我们变得太重利忘义了。他显得那么小,哈利,那么伤心,干脆破罐子破摔,绝像我跑掉跟查利一块儿过时的那副样子。遗弃了那样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该蹲大牢的是我,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说得对,我算什么人,教训起他来了,把他送到那个鬼地方去?我干事的时候也正好是他这个年纪。年轻得很呢,真的。”她又哭起来了;她心里在纳闷儿你是不是对流泪也能上瘾,就像对别的一切上瘾那样。她这一生的阴暗世界,偷鸡摸狗,奇耻大辱,感到在这止不住的咸丝丝的倾泻中又涌了出来。她简直看不清车往哪儿开了,对自己这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哈利的脑袋在头靠上松塌塌地滚来滚去,仿佛是在晒着一个看不见的太阳。云团正挤满迷蒙的天空,它们的一个个黑暗的中心正融成一片低垂下来。“你那时是在尝新鲜,”哈利告诉她。“你是趁活着的时候要尝出个生活的滋味。”

“可我没有权利,你也没有权利,做我们做过的那些事情!”

“天哪,别又哭又叫的。时代不同嘛,”他说。“那是六十年代。当时全国上下都疯了。我们还不算太坏。我们又一起改邪归正了。”

“是呀,可有时候我心里纳闷,那是不是仅仅自我放纵过了一点。我们没有让对方快乐,哈利。”

她想和他共同面对这一点,可他笑了笑,仿佛是在睡梦里。“你让我快乐了,”他说,“听到双方并不都觉得这样,我很抱歉。”

“行了,”她说。“别死占便宜不吃亏。我是认真的。你知道我一直都爱你,或者想爱你,如果你让我爱的话。打上中学起,至少从克劳尔商店那会儿起。那就是查利告诉我的事情之一,我对你简直发疯了。”她的脸热辣辣的;他毫无反应,弄得她脸上挂不住;她加紧往前开,在艾森豪威尔大道向左拐。乌云裂开了一条缝儿,照得佳美车引擎盖发出刺目的光;然后它又泡进更深的云影中去了。“那家餐馆还真不错,”她说,“装潢,样样都行,那些越南女子娇小玲珑,让我感到自己就像高头大马。但她们的英语棒极了,还带宾州口音——会不会是第二代?越战结束有那么久吗?什么时候我们也去一趟。”

“我才不做侵扰别人梦的事呢。那是你和查利的自留地。”他睁开眼睛,往直一坐。“嘿。我们往哪儿走呀?这是去佳济山的路。”

她说,“哈利,现在先别急。你知道我得去上课,今晚要考试,可是你刚刚出院,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干等三个小时,我觉得不像话,所以普露和我安排你和我睡妈妈的老床,妈妈的屋子归朱蒂以后他们把那张床搬到走廊对面的缝纫间里去了。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会得到大家的照顾。”

“我干吗不能到自己那操蛋房子里去呢?我还一直盼着呢。我在你妈那个鬼牛棚里一住就是十年,都住够了。”

“只住一宿,亲爱的。求你了——要不我的心都操烂了,考试准放水。要你知道的都是些拉丁词和古里怪气的英文词儿。”

“我的心脏好着哩。比什么时候都好。就像洗涤池的U形弯管,所有的毛发和牙膏垢都清除完了。我看见那些狗杂种搞的。你把我一个人扔下,屁事也不会有,我保证。”

“那个挺好的布雷特医生告诉我,他们做以前,有冠状动脉阻塞的可能。”

“那是他们插进导管正做的时候。导管现在取出来了。取出来都快一个星期了。好了,亲爱的,送我回家。”

“就一个晚上,哈利,听话。就算给大家行个好。普露和我认为孩子们由于自己的爸爸不在,这样可以让他们少惦记。”

他又跌进座位上,就此拉倒了。“那我的睡衣裤怎么办?我的牙刷怎么办?”

“都在那里了。我一早就送过去了。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一天。我真得计划一番。等把你安顿停当,我必须学习,没得商量。”

“我不想跟罗伊住在一个房子里,”他说,一脸幽默的愠色,无可奈何,只好回佳济山过一宿,冒一次小小的险了。“他会伤害我的。在佛罗里达,他就把氧气管子从我的鼻子里一把拽了出来。”

詹妮丝想起了罗伊乱踩蚂蚁的情景,但还是说,“我跟他呆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来没有这么乖过。”

普露和罗伊不在家里。詹妮丝把兔子领到楼上,建议他躺下休息。大妈的老床新铺过了;他那套米色的睡衣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在那幽暗的远角上,他看见一台老式木框辛格牌缝纫机旁边的那个女装模型,土灰土灰的,永远没有脑袋,腰杆永远笔直。大妈的大床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只有靠窗户的一边有几英寸的空隙,另一边就靠在贴了壁板的墙上。缝纫间的壁板上过清漆,小珠装饰的木板,竖直装的,齐胸高,上面边上有装饰线条。墙角一个进深很浅的壁橱的门也是同一种板子做的。他把壁橱门一开,门砰地一声撞在大妈老床的床柱上,怪恼人的,床柱被车成圆形,顶上有一个扁疙瘩,像一个漆成棕色的硬蘑菇,上面的漆面龟裂成无数的小长方形,活像一个干涸了的水坑。他打开壁橱门,把自己的蓝色外衣挂起来,那里塞满了挂着蜘蛛网的老熨斗,旧烤箱,叠起来装在发黄的玻璃纸防虫袋里的床罩,还有一架弗雷德·斯普林格的再没用过的领带。哈利把衬衫袖子往上一挽,开始觉得情绪正常起来,回到佳济山过一宿的主意开始让他开心起来。“也许我还可以遛遛弯儿。”

“合适吗?”詹妮丝问。

“绝对没问题。这对你最合适,住院那几天人人都这么说。他们让我在走廊里溜达呢。”

“我以为你想躺一躺呢。”

“过会儿吧,也许。你去学习。去,你这个考试把我都弄神经了。”

他把她扔在餐桌旁看她的书和复印材料去,自个儿直奔约瑟夫街向波特大道走去,过去这里的制冰厂把水排到路旁的水沟里。水沟早就干了,水沟的水泥面子却永远成了绿的。兔子从市中心走开,那里有不少的干洗店,有“火鸡山零碎市场”,有“必胜客比萨店”,有“森诺科”润滑油铺,有打折立体声和新电视商店,本来这是一家鞋店,有增氧健身班,他小时候下面是一家面包店。门缝里透出来热腾腾的面团和糖霜味儿往往让他馋得直流口水。他往山上走,走到波特大道和威尔勃街的交叉路口;这里过去有个绿色邮箱,靠在一根混凝土柱子上,现在却立着一个大盒子似的家伙,圆头圆脑的,还被漆成了蓝颜色。一个消防栓在七十年代为纪念二百年大庆被漆成红白蓝三色,现在涂了一层鲜亮的橙色,就是你在救生衣、跑步背心和猎装上看见的那样颜色,仿佛一种潜入到我们的生活方式中的雾正把一切都变得更加难以看清。他走上威尔勃街,觉得这道陡坡在拽他的心脏。这条街地势低一些的街区都是斯普林格家的那种气派的大房子,粉饰灰泥,砖,石板,山墙,宽阔的屋顶,俨然像一座座要塞,有的已经劈成公寓,从样子破旧的户外木楼梯出入。这里有一条巷子,很久以前那里有一根电杆,上面固定着一块篮板,一过这条巷子,兔子的胸就感到堵得慌,肋骨就像铁箍一样挤压,他往舌头底下扔了一片硝酸甘油,等着轻松兴奋的感觉出现,这时候冷飕飕的云影迅速滑过他头上林木葱茏的山沿。他原本希望会少吃几片药,也许还得一段时间手术才能生效吧。

他继续一个人沿着坡道往上走,来到了他和詹妮丝刚结婚时住过的那个街区。一排全是三十年代建成的半独立式木板房爬上山去,活像一座楼梯。跟消防栓一样,这些房子也变鲜亮了,漆成花里胡哨的故事书的颜色,淡紫与黄绿,水绿与橙黄,都是些哈利年轻时的体面人家绝对不会采用的颜色。那时的生活不仅大气,而且严肃。那时候的发砂的壁板指头一摸沾上的颜色像伤痕,像大粪,底下的干脆像柏油。

他自己的房子,第七排,447号,原来是老旧的木台阶,现在已被水磨石取代,里面还嵌有形状乱、颜色杂的碎磁砖块块,走人的中间还铺了一长绺绿色户外地毯;通向门厅的楼门门心板漆成一种亮晃晃的赭石色,门梃漆成酱紫色,这样,一个醒目的双十字便突显出来,门上还装饰着一个狐狸脑袋形的铜门环。门前停着几辆卡马罗和宝马;玻璃纤维帘子和斑驳抽象的印花布装饰着窗户。这一排,哈利、詹妮丝和两岁大的纳尔逊住在这里的那会儿,还是一种贫民窟,现在可阔气得很呐:快乐的雅皮士的钱把它接管了。这些公寓楼现在非常时尚,因为高踞在城镇之上。三十年前从三楼向外一望,下面的沥青屋顶、尖顶房子、停放的汽车,尽收眼底,这种景象俨然是他们的不满、他们的失败的一种扩大,现在经过一阵子貌似胜利的生活以后,岁月又把一种失败感带回他的心头。站在这里使他回想起昔日的景象,原来窗户上是廉价的滑动纱窗,门厅里有一股锈炉子的味儿,在前门廊的台阶下面,哪个孩子在土地上扔下了一个塑料小丑,现在水磨石、绿地毯,绝像瓦尔哈拉坞的那些交通安全岛。

这排房子过去是威尔勃街的尽头;开发到一个砾石回车场就终止了,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形成了一段到草木丛生的山后的过渡。现在一双排木瓦盖顶的公寓,占据了更高的地盘。它们不太新,有夸张得出奇的烟囱和山墙,活像儿童故事读物上的房子。这些公寓的门窗和整洁的墙板都有一种浅淡和好玩的颜色。栽种的花木和小小的草坪还弱不禁风;昨夜的倾盆大雨从大片砍伐掉树木的山坡上冲刷下来的红泥浆,已经沿着新修的路缘堆积,变硬,并漫到街道蓝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我们正在把一切耗光,哈利想。整个儿世界。

他转身下山。在波特大道,他继续往前,经过约瑟夫街,进了一家火鸡山零碎市场,为了抑制自己的郁闷便买了一袋九毛九的玉米片。净重盎司,177克,拱顶石食品生产公司出品,地址:美国宾州伊斯顿18042。成份:玉米,植物油(含一种或多种下列油类:花生、棉籽、玉米、经过部分氢化处理的大豆),盐。听起来倒不错。越嚼越有味,沙沙作响的南瓜色包装袋上向他建议。他就爱这咸丝丝的玉米味儿,还有那种口感,厚厚的一片,一英寸左右的方块儿,比一般薯片儿硬实,比“福利多”土豆片平,不像搀了红辣椒的“多利多”三角薯片儿那么辣舌头,放进嘴里像刀刃儿,然后一咬就碎,一嚼就化。有些东西你总爱往嘴里送——“昵普”,“好又多”,糖果,烤花生米,煮熟了又不太软的利马豆——别的多多少少让你讨厌,不是不用嚼的稀糊糊,就是费牙嚼不烂的肉,想起来都反胃。打小时候起,兔子对于吃就有种复杂的感受,尤其吃那些不久前还像你一样活蹦乱跳的动物。有时候,他想象从一片鸡肉里能尝出斧头的杀气,从猪肉里品到滚打哼哼的快意,从牛肉里嚼出牛无聊单调的一生,从羊肉里又能吃出一丝像塞尔玛脸上在医院里喷出来的尿臊味儿。她现在做的透析和他们热带的小屋里的一夜情,体液,但身体做事也有个限度,考虑到詹妮丝,考虑到罗恩,考虑到孩子们乃至考虑到全玳德县吹毛求疵的客厅,牵扯也有个限度,其实他自身也有局限,除了他自己,对什么他都不爱,或者不想爱。而她也一样,事后她老是对他严厉得出奇,好像她吃过以后,他就变恶心了,他那股酸味儿玷污了她那张过足了瘾的嘴。他的肉已经被她吃了,现在她正在被那种细微的咀嚼从体内吞噬。狼疮就是狼,她告诉过他,一种自体免疫病,患了这种病,身体就进行自我攻击,抗体攻击你自己的组织,算是一种自我仇恨吧。想起塞尔玛,哈利感到无奈,一无奈,心也就硬了。他沿着人行道一路走去,玉米片儿开始在他的胃里积成一疙瘩,一个小酸球,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往嘴里再放一片,在口水膜中用舌头感受它咸咸的卷刃儿,用牙齿体会它清纯的嚼劲儿。等他回到约瑟夫街89号走到街上墙一样的黏唧唧的枝繁叶茂的挪威枫树后面时,他已经把整整一袋消灭干净了,就连小到一只蚂蚁可以扛回去献给人行道下面在自己迷宫里呆的臃肿的棕色蚁后的盐渣儿、米星儿,都没有剩下;他已经给自己身上裹了盎司的纯毒,动脉里充塞了纯泥,嗓子里、牙缝里一股油味儿。他恨自己,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詹妮丝还在餐桌旁学习,为了方便记忆列了不少单子。她抬头一望,一副眯眼蹙额的样子,嘴张成一道黑缝儿。他最讨厌看见这种模样儿了,讨厌看见她为了不显笨而拼上老命的样子,他遛了一个大弯儿,搞得疲于奔命,只好上楼脱掉便裤以保持裤棱儿,然后躺到斯普林格大妈床上的床罩上,不过盖了条阿门教徒的被子,一条百衲被,扑鼻而来的是一种对大妈临终时的味道的记忆,一种肉体上旮旮旯旯没有洗的渺远的霉味儿。他发现自己突然害怕起来,因为离开了那种医院的洁白,那种抗菌设施,那一条条轻柔地丁当着把关切集中到他……患病的他身上的走廊。

他准是睡着了,因为他睁开眼睛时,透过房间惟一的窗户,看见这一天变了色调:冷森森,黑沉沉,怪怕人的。雨快来了。乌云和树冠融为一体。听楼下的声音,普露和两个孩子都回家了,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活像若干年前他常听见梅勒妮和纳尔逊夜里蹑手蹑脚来回走动的声音。天还没有黑,只是傍晚时分。孩子们放学回家,已经得到吩咐要安静点,因为爷爷在睡觉;但他们忍不住要喊叫,要欢笑。生活就是喧闹。兔子的肚子疼了起来,他忘记了是什么原因。

他们听见他走过走廊去了一趟卫生间,便上楼来看他,可怜的没爹的小娃儿。他们的四只眼睛,两只绿的,两只棕的,从床沿儿上尽情地盯着他。朱蒂的脸似乎比在佛罗里达时长了一点,严肃了点。她会长成安斯特朗家的瘦条身段儿,一副万目追慕的模样儿,她的衣裙是紫丁香色的,配着褶饰。他是不是想给她的嘴唇填一点儿红?普露允许这么做吗?肯定孩子的头发已经做了点儿波浪,一头胡萝卜色的鬈发。她问,“爷爷,在医院里疼不疼呀?”

“不太疼,朱蒂。呆在那儿主要是心疼。”

“他们是不是把那玩艺儿安进去了?”

“噢,就是。别为这发愁。我的医生说,我比什么时候都好。”

“那你怎么在床上睡着呢?”

“因为奶奶在学习准备考试,我不想干扰她。”

“她说你想睡一宿。”

“看样子就是,对吧?一次睡衣晚会[34]。朱蒂,你出世以前,奶奶和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很多年,跟你的太姥姥斯普林格住在一起。你还记得她吗?”

孩子两眼一瞪,里面的绿色被窗外的枫树加深了。“一丁点儿。她的腿很胖,穿着厚厚的橙色长袜子。”

“对。”可是难道大妈在孩子的记忆中就这么一点?难道我们这么快就几乎化为乌有了?

“过去我最恨她的长袜子了,”朱蒂接着说,仿佛感到他还需要再听下去,于是就尽量去满足这种需要。

“那是特大长统袜,”哈利解释说。

“她还戴一副可笑的小圆眼镜,从来就没摘下来过。她总让我玩眼镜盒。它嘣地一声就合上了。”

尽说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的事儿,罗伊听着听着就腻了,于是也开始发言了。他的圆脸憋足了劲儿向上抬,仿佛在用力吞咽什么硬得难以下咽的东西似的,两道拱起的眉毛把一双又黑又亮的小眼睛扯得那样开,看着都叫人难受。“爸——爸不要——”莫非他说的是“走了”;他似乎没法儿把想法理出个头绪来,所以又从那个费劲的字儿“爸”开始。

听得不耐烦的朱蒂推了他一把;他撞到一根床柱上,就在床垫边儿和带珠饰的壁板中间的窄巴巴的空隙里。“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她告诉他,“爸爸在一家康复中心恢复健康。”

孩子碰着了头;他两眼一瞪瞅着爷爷,仿佛等着听招儿。哈利替他“哎哟”了一声,便坐起来靠在斯普林格大妈的棕色老床头板上,向孩子张开双臂。罗伊钻进他的怀里,放声嚎叫起来,哭诉他头疼得不行了呀。他的头发,哈利抹的时候,又黏又细,绝像昨天詹妮丝哭的时候的头发。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在床上尽管无奈,人们还要求你的同情。他们已经在需要的地方用上你了。

罗伊尽管哭闹,朱蒂还是说她的。“爷爷,想不想跟我一起看看我的录像?我有《小飞象》、《音乐之声》和《脏舞》。”

“什么时候我倒爱看看《脏舞》,别的两个我已经看过,可吃饭前你不是该做作业吗?”

孩子笑了笑。“这是我爸说的老话。他从来不想跟我看个录像。”她瞅着罗伊被搂在怀里,便在他胳膊上扯了一把。“行了,呆子。别尽靠在爷爷的胸口上,你会伤着他的。”

他们走了。刚才朱蒂站在床头时,有那么一个暗鬼忽现的瞬间使他想起了吉尔,又一个他的已故的熟人。这种人的数目越来越多。人生就像他们从前在小学操场上玩的一种游戏,“早晨的狐狸”。你们大家都排队站在画好的柏油游戏场的一边。一个人就是“它”,那个人喊,“早晨的狐狸,”你们都跑向另一边,而“它”就从人群抓一个牺牲品,把他或她拽到柏油地面上画好的圈子里,于是就有了两个“它”,这两个在下一轮从安全区到安全区成群奔跑的人中又抓两个,这四个再来一次,就成了八个,不一会儿,大伙儿全游进了中心圈;人数比例完全颠倒过来了。最后一个没有被捉住的就成了下一场游戏里的“它”。

窗玻璃上出现了稀稀落落的雨点。他的眼皮有了沉重的感觉;体内腾起了一股雾,要把大脑吞没。当你瞌睡的时候,一个比阳光下的种子还小的内心世界就会打破意识的壳扩张,变得势不可挡。真奇怪;肯定还有另外的活法,不光是这样的吃饭睡觉,这样的炙热冰冻,这样的太阳月亮。白天黑夜相互交融,但仍然各不相同。

开饭的吆喝从远处传来,透过了层层厚厚的板条、灰泥和空气,靠它的尖声重复着。他不相信自己睡着过;时间没有过去,只有一两个想法在转弯时具有了一种奇怪灵活的形态。他的嘴有种毛茸茸的感觉。窗户上的雨点儿依然少得屈指可数。他回想起今天记起他们在威尔勃街公寓房子里装的窗纱,就是在被组合外重窗淘汰前你在五金商店买的那种。那种窗户从来不会严丝合缝,多多少少开一些亮缝儿,蚊虫从那里爬了进来,但这并不是可悲之处。悲惨的是:它们还是放进来了某种经过过滤的暑气,阳光沿着一截又一截的网孔闪耀,这份热劲儿被忽略了,尽管细节无可挑剔——弯了的窗纱,上面有生产厂家名字的可调节滑动窗框,窗户本身稳固不动的铸件,就像那些砖,它们在全布鲁厄忠实地保持着自己的形状,尽管砌砖的泥瓦匠早已辞世。事物有可悲之处,那就是,不管我们的苦难多大,它总是那样子漠然观望。贝姬死后的当天他就回了公寓,一切照旧。浴缸里的水,炖锅里的肉块。开饭的吆喝又重复了一遍,来得更近了,是詹妮丝的尖嗓门儿,就在楼梯下面:“哈利。吃饭。”

“来啦,老天爷,”他说。

吆喝的是詹妮丝,饭却是普露做的;清淡可口,符合健康要求。烘鱼,用欧芹和细香葱装点,用胡椒和柠檬调味,盛在长方形的微波炉盘子里的是热气腾腾的芦笋,大木钵里是沙拉,包括芹菜,胡萝卜片儿,枣子和绿葡萄。沙拉钵和微波炉设施是斯普林格大妈死后新添置的。

人人只顾吃饭,大家没有多少话可说,只有詹妮丝悍然大侃她的考试,她的班,她班里的人,其中有些是她那样的妇女,到了中年才谋求职业,有些是年轻人,很像我们五十年代的情况,用起钱来战战兢兢,做什么都求个安全保险。她提到她的老师密斯特李斯特,朱蒂一听这个名字便大声笑了,重复着这个名字,重复着它的韵。“别笑,朱蒂,他总是哭丧着脸,”詹妮丝说。

朱蒂讲了个杂乱无章的事情:他们要在地板上画一幅海报,那男孩不小心把用的颜料泼了,老师责骂了他几句,他顿时提起那泼了颜料的罐子对着她晃荡,把一些颜料弄到她衣服上了,这时候班上惟一的一个黑人男孩,他全家刚从巴尔的摩搬到佳济山,他正在给自己抹个大花脸,还说那些花籽有种种神秘的含义。她说的有点儿像她激动时哗哗哗乱换频道的情况,哈利心想,她这是在瞎编,要么就是把自己课堂里发生的事情和她在电视上看的课堂节目混为一谈了。

普露问哈利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自从动了手术——“程序,医生们喜欢这样叫它”——他的呼吸觉得顺畅多了,他的记忆力也增强了。他直纳闷儿,怎么不知不觉,他一天天脑子就那样发潮了呢。真的,他说,为给她添乱而道歉,又感谢她做了这顿健康佳肴,他想办法吃下去,盖到那一块发酵的玉米片儿上面,还说他今晚一个人呆在自己家里绝对不会有事儿的。

詹妮丝说她知道这样做也许傻气十足,但她在上课时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她就一辈子没法原谅自己了,再说心里想着他回到那房子里会不会淹死,她怎么能一门心思地考虑留置权,宅地和地方法呢?

听到这一口误,饭桌旁别的成年人都屏声息气了;沉默令人难以忍受,哈利便轻轻地说,“你的意思不是淹死吧,”詹妮丝问,“我说淹死了吗?”现在才明白她亲耳听见自己说过。哈利看出来了,她只是好像忘了瑞贝卡,其实在内心深处她一直是,而且永远是那个淹死了自己的孩子的女人。正是一年的这个时节,晚春,到六月他们又到忌日了。詹妮丝站起来,慌里慌张,一脸的红潮,满心的羞愧。

“除了我,还有人要咖啡吗?”她问,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就像一个必须编出一句台词来的演员。

“还有甜点黄油核桃冰淇淋,看谁想要,”普露说,她的平平的俄亥俄声音多年来已具有了当地风格,那种宾夕法尼亚的体贴的说话方式,仿佛要在一片令人昏沉的迷雾中把事物弄明白一样。她已经把开襟毛衣脱掉了,把她那男式卡其布衬衣的袖口挽了起来,于是她那双长绒毛和雀斑的前臂就在餐桌边、在磨面玻璃的顶灯下展露出来。

“我最喜欢的味道,”哈利说着可怜起自己的老婆来,想帮她退出这个聚光的舞台中心,就连小罗伊的黑眼睛也在瞪着詹妮丝,感到有点异样,估计是一句谁也不说的诅咒。

“哈利,这对你可能是最糟糕的东西,”詹妮丝说,感谢他给了她这么一个吵闹的机会,“冰淇淋和果仁。”

普露说,“我记着给哈利弄了一些酸牛奶。我想是桃子和香蕉味儿的。”

“那不是一回事儿,”哈利说,装出一副傻样儿,吸引两个女人的注意力。“我要黄油核桃的。再加点什么。弄点老式的好吃的苹果馅卷饼怎么样,里面有壁纸糨糊的那种?要不,来点黏唧唧的小面包?要不驱蝇馅饼?吁:呵,罗伊?”

“啊,哈利,你是不要命啦!”詹妮丝喊道,声音高过了头,但她另有隐痛。

“有一种叫冰奶的东西,”普露说,他觉得她的心也在另外的地方,觉得这顿饭自始至终她都在想方设法绕过纳尔逊不在这个捂起来的窟窿,谁也没提这事儿,甚至瞪大了眼睛的孩子们。

“驱蝇馅饼,”罗伊说,用的是一种深沉得出奇的大男人似的声音,他们连忙给他解释,其实没有什么驱蝇馅饼,那只不过是爷爷的一个笑话,这时他才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他成天学着要更加独立,实在学累了,于是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一看它你两眼就放光明,”兔子对他唱道,“你的胃口也连忙喊‘欢迎’。”

普露把罗伊领到楼上去,詹妮丝给朱蒂端来了黄油核桃冰淇淋,然后把碗碟摞进了洗碗机里。哈利的勺子没放手,趁詹妮丝转过身去的当儿,便挖进了朱蒂的盘子。他最爱舌头把冰淇淋顶到上腭上的那一刻,核桃渣儿就像傍晚的星星一样显现出来。“啊呀,爷爷,你不该吃。”朱蒂说,眼睛盯着他,心里直打鼓,尽管她的嘴唇倒想笑。

他用一根指头按了按自己的嘴唇,许诺说,“就一勺儿,”说着又去挖第二勺。

孩子求救了:“奶奶!”

“他逗你玩呢,”詹妮丝说,但又问他,“要不要给你来一盘?”

她这么一说,倒使他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我不该吃冰淇淋,那是我最要不得的东西,”他告诉她,看见她把碗碟在洗碗机里摞得乱七八糟,又责骂起来,“天哪,你办事就没有个章法——看你把地方全浪费了!”

“那你摞好了,”她说,俨然一个现代妇女的派头,他把碗碟紧紧挨在一起,像一排一排的耙片一样,而她却从餐厅桌上把她的草稿、书本和钱包收拾到一起。“该死,”她说,然后又来到厨房告诉哈利,“今儿一早尽想着穿什么,可偏偏忘了带件雨衣。”外面雨已经下匀了,把房子裹在一片潺潺声中。

“也许普露能借你一件。”

“那就拖到地上了,”她说。但她还是上楼找到普露安顿罗伊上床睡觉的地方,她们叽咕了几句,哈利听不见,下来时她穿了一件樱桃红防水塑料外衣,大翻领,长腰带,灯光一照还有闪光的曲线图纹。“我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也不尽然,”他告诉她。这种换位又使他兴奋不已:你顺着那些曲线图纹往上看,等着要看见红头发的普露回眸一顾,结果却是詹妮丝的那张中年女人的脸,框在一个也不是她自己的印花大头巾里。

“还有,该死,我把自己气疯啦,我把自己的好运笔落在家里楼上的桌子上了。开车回去取也来不及了,又下着雨。”

“也许你把这一切看得太重了,”他说。“你要给老师证明什么呀?”

“我要向自己证明点什么,”她说。“告诉普露我走了,十点半回来,也许十一点,如果我们考完决定出去喝罐啤酒的话。你上床歇着去。你看上去累了,亲爱的。”临走时还给他一个尖尖的,轻轻的,恋恋的吻,表示为什么事情心存感激。乐得走呢。一下子有这么多男性参谋——查利,密斯特李斯特,新会计——似乎是一种侵犯,拐弯抹角,活像电视荧屏上的那根导管,向前推推搡搡,最后进入了他那颗影影绰绰蛛网似的心脏。

先是詹妮丝的脚在门廊上响,然后又是佳美启动的声音,此后,房子周围的潺潺声听起来更响了。她开车总是慌里慌张,没挂好挡就让引擎猛转,通常像个短程高速赛车手一样猛蹦出去。詹妮丝裹着普露的樱桃红雨衣,他是普露家里的男人。

在起居室的电视机前,他和朱蒂看六频道美国广播公司新闻的尾巴,(那是彼得·詹宁斯,他在这里正向美国人讲关于美国的事情,他依然把“关于”说成“国于”,他的加拿大口音太重),然后,朱蒂把遥控器一阵猛摁,他们便在《险情!》、《西蒙和西蒙》和七点各台联合重播的《科斯比秀》和《干杯》等节目中间跳来跳去。普露把罗伊安顿睡下了,从楼上飘了下来,进了厨房给詹妮丝干了半拉子的活儿擦屁股,然后穿过餐厅检查所有的窗户,将它们一一关紧,以免雨潲进来,然后再走进日光浴室把斯普林格大妈的老铁台上摆的花草上的几片枯叶掐掉。最后她才来到起居室坐在他旁边的旧沙发上,而坐在巴卡躺椅上的朱蒂在搞频道冲浪。又调回到《科斯比秀》,上面的赫克斯泰布尔一家正遇到一次养育孩子的危机,它肯定会像一块糖一样化解在他们热情友好的幽默、他们彼此的恩恩爱爱里:瓦妮萨和她的朋友们正因为要参加当地的一次跳舞比赛而兴奋不已,对口型假唱,他们还接受一名夜总会黑人钢琴师的指导,该在自家起居室里给自己的父母表演时,他们又是挺肚子,又是摆屁股,带着一种令人吃惊而又草率的性感动作,搞得赫克斯泰布尔太太,克莱尔——真实生活中的大美人菲丽西娅·拉沙德[35],嫁给了青蛙眼的黑人体育评论员——重新庄重起来,关掉录音机,打发女孩子们回楼上去,却带着她那特有的微笑,那种嘴咧得大大的、牙齿白白的、嘴唇厚厚的黑人女子的微笑,表示只要在适当的地点,明智的时间,不庄重也是可以的,就像这些眉来眼去的赫克斯泰布尔一家子贴到一起那样,许多《科斯比秀》都是以这种方式收场的。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的普露凝神注视着电视荧屏,可朝向他的那只眼角却含着一颗宝石,一滴闪光的泪。朱蒂在巴卡躺椅上猛地一下把频道调向一个镜头,上面是热带的天空,一只色彩斑驳的巨龟慢悠悠地转着脑袋,而一个上帝似的画外音以特殊的音调说,“……决心捍卫自己生息的地方。”

“该死,朱蒂,马上调回到科斯比一家子上,”哈利说,这样发火与其说因为自己,不如说因为普露,对她来说,这个节目似乎是一种对失去的可能的憧憬。

就像节目中的女孩子们那样,朱蒂吓了一跳,便调回原来的频道,可现在变成了广告,她觉得自己挨了骂,便哭了起来,“我要爸爸回来!别人都对我凶得很。”

她一哭,普露便站起来抚慰她,兔子脸上挂不住,就退开了。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听着雨声,对自己曾经住在这里感到惊奇,想起了死人和跟他曾在这里一起住过的活死人,发现厨房的一个高高的搁架上有半罐干烤的腰果,而且,在厨房的电视上,一个有线节目在重播昨晚的尼克斯队和公牛队的季后赛。他讨厌迈克尔·乔丹跨步扣篮时把粉红的舌头在嘴里滚一圈的那副样子。他见过乔丹接受采访,他是个聪明人,干吗像个弱智似的把舌头转一圈呢?场上为数寥寥的几个白人球员看上去赤条条地可怜,他们糨糊似的汗水,他们毛茸茸的腋毛;哈利似乎难以相信他自己当年也出场参加这种赤条条的比赛,尽管那时候短裤长一点,背心臂洞也没有这么大。他不知不觉已经把那瓶腰果收拾干净了,突然,篮球——乔丹在半空里转向不是一次而是两次,然后投中了一个别扭的仰身跳投,尤因的巨手正好打到他脸上——使他疼痛难耐,手用的是橡胶活动,一种肉体运动的极致,那是他的神经而不是他的肌肉所能记住的。他需要一片硝酸甘油,小药瓶儿在楼上的那个浅壁橱里的外衣口袋里。楼下闹鬼似的烦扰开始使他惴惴不安。他把厨房里的灯关掉,屏声息气在黑糊糊的餐厅里走过斯普林格大妈的断层式橱柜,雨水顺着窗户流下去,经过街灯的投射,壁纸也在爬动。

在楼上的走廊里,他从大妈的老房间,现是朱蒂的,听见一台电视机的喁喁声,便壮起胆子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进去。小女孩已经穿上了无袖睡衣,抱着她的填制的海豚靠在两个枕头上坐着,她妈妈挨着她坐在床上,在床尾忽闪着的电视机上显露出淡淡的补片——朱蒂的眼白,她的光肩膀,海豚的肚子,普露搭在孩子平平的胸脯上的长长的前臂。他清了清嗓子说,“嗨,朱蒂——对不起,如果我在下面有点儿凶的话。”

她做了一个别嚷的不耐烦的手势,示意她的爷爷已得到原谅,应当进来和她们一起看电视了。在闪烁不定的蓝光下,他挑出一把儿童直背椅,把它搬到床边,曲下身子坐到上面;他其实是蹲着。雨点在约瑟夫街的灯光照耀下在窗玻璃上闪闪烁烁。他瞅着普露的侧影想发现一滴闪烁的泪,但她的脸十分安详。她的鼻子尖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他们在看《莫测高深》:苍白、过胖的美国人飘进镜头,急切地讲到他们在甜菜地里,在商场上面,在纳瓦霍人的居留地上空看到的不明飞行物的情况,而他们家里的屋子、家具暴露在摄像机需要的强光之下,具有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硅藻的复杂坚硬的怪异。哈利感触良深的是,当指挥不明飞行物的高智商生灵决定着陆采集地球动物样品时,那些小镇的治安官员,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的家庭主妇,甚至碰巧在一个废弃的野餐场地服毒品正在产生幻觉的流浪汉和退学青年,真是说得多么棒啊——一国的表演家,一国的侃家特写头像在摄影灯光下冒出来,人人都为举国瞩目三十秒做过排练。播放广告时,朱蒂又连连跳向别的频道,调到穿潜水衣的雅克·库斯托[36],调到穿着大纽扣蓝马甲的“肉墩子猪”(奇怪了,这些老卡通动物统统光着屁股到处跑),调到一个头发辫成一根根细绳的摇滚歌手,嘴贴着麦克风,一脸的紧张与痛苦,活像一个女色情影星要去嗍鸡巴的样子,调到一个开庭审判的场景,法官的眼睛骨碌碌乱转,立刻表明他在做一笔交易,一只蜂鸟以慢镜头动作拍打着它灵活得惊人的翅膀,安吉拉·兰斯伯里[37]一副震惊的表情,格莉尔·加森[38]在黑白片里看上去有点模糊不清,又调回《莫测高深》,这会儿讲的是一个新生儿从一家纽约医院失踪了,引起身穿秘教色彩雨衣的罗伯特·斯塔克[39]极度的好奇。由于刚才耍过横了,兔子再不吱声。他觉得很虚弱。那些忽闪忽闪的图像向他逼来,像心跳一样持续不断。虽然这个婴孩的失踪之谜尚未解开,但他还是站起身来向朱蒂吻晚安,他的脸从她的脸旁边的那张大一点的脸旁边滑过。“爱你,爷爷,”孩子机械地说,原谅了,或者忘记了。

“楼下的灯都关了,”他对普露喁喁哝哝地说。

“我反正还得下去一趟,”她说,轻柔地,他们俩都怕打破孩子和电视机之间存在的魔力。

她的脸,在他的脸滑过去亲另一张脸的途中,渗出一股香味,香波——香粉的香味,就像房子外面的树木向雨献上一股绿叶清新的树香一样。

这种湿绿的芬芳也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也就是立着无头的女装试衣模型的老缝纫间里。他换上干净的睡衣裤,詹妮丝居然给他带来了,这种先见实在是一反她的常态。一种棉花开花的困倦突然涌上全身,像雨一样把他裹住了。在这间褊窄的屋子里,雨声比别的地方显得更为清晰,繁复,一种会话,介入的有门廊顶,旁边的排水沟,回声不断的落水管,百依百顺的枫树叶、一辆嗖地一下飞驰而过的汽车。最靠近他的,外重窗与木窗框之间,过一阵喷一股滴水,过一阵喷一股滴水,表明在往墙里渗水,最终会有腐烂的麻烦。与他无关。事情越来越少了。为了透气,窗子开了个缝儿,他站了片刻向外张望,潲进来的雨点儿刺痛了他手上的皮。佳济山变化不大,至少在老区这里,但已经落到他生命的底下,就像落到一架起飞的飞机下面一样。他的生命曾在这条闪光的柏油路上流淌,从这些倾斜的草坪和砖柱门廊边经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个城镇从来没有像他儿时所想象的那样了解他,每一块卵石,每一个奶箱,每一片郁金香花坛像瞎子一样,干瞅着他过去了;每一幢房屋都被向里转,转向自我。街对面灯光朦胧的窗户展现出一把空着的安乐椅,一套铜头炉具,一个砖砌炉台上面摆着一对早被人遗忘了的烛台。

兔子光着脚急匆匆地跑过走廊上了一趟厕所,然后回来上了床,还不到九点。在医院里,到这个时候,最后的探视人员早都走了,他们离开后的一阵上厕所、服药的忙乱消停下来,走廊里灯光和护士的声音也减弱了。他房间里没有台灯,只有一个纸罩的头顶灯,他懒得开它。他早就注意到壁橱里有一摞旧《消费者文摘》,但估计他们标价的那些产品现在市场上可能脱销了。詹妮丝给他的那本历史书他是看不完了,尽管看了一半多一点,现在还在宾园的窝里。街灯的亮度是读不成书的。它在雨滴颤动着汇聚到一起,然后又突然一股一股向下散开时,投射出窗玻璃长菱形的幢幢鬼影,抽筋似地撒着欢儿。活像他看过的一个教育电视节目上的生命的起源,分子乱哄哄地聚了又聚,然后电光石火般地抽了一下,成了生命。他的脑袋后面,在带有用线锯锯成的漩涡饰的老棕色床头板和蘑菇顶床柱的那边,他的故去的丈母娘的缝纫机等着她那只肿了的小脚把它的踏板踩动,等着她又短又胖的指头把一根舔湿了的线穿过它生锈了的针眼。出现这种局面的可能就像分子里冒出生命一样。一声闷震,远雷,在布鲁厄响起,树冠在动。哈利的脑袋往上枕到两个枕头上,这样一来他胸里的憋堵有所缓解。他的心脏没有给他添痛,只是受了伤,在退去的时光的海面上漂浮。时光流逝,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把手转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一柱走廊里的斜光刺进这间借住的小屋的羊膜般的孤立中来。

普露的脑袋,发顶上罩着红铜色的强光,探了进来。“你还醒着?”她问,几乎是一种耳语。她的声音似乎变粗了,她的脸是一个奶色的心形影子。

“是啊,”兔子说。“只是躺在这儿听雨呢。你把朱蒂安顿好了?”

“总算好了,”年轻女人说,而且带着一种恼怒的强调语气,整个身子进了房间,笔直地站着。她穿着她那件短截截的浴袍,两条腿被裹在下延到她的脚脖子上的一个白蒙蒙的影子里。“自然,她为纳尔逊心里犯愁。”

“自然。对不起,我骂了她,”他说。“可怜的孩子最见不得这个。”觉得自己好歹还算个主人,便双肘一撑坐了起来。看见这种陌生景象,他的心像打雷似地咚咚直跳,尽管他在医院住了好些天,应当习惯人们看见他卧床了。

“我不知道,”普露说。“也许就该这么待她。要该有点正形了。她以为她有权霸占全世界所有的电视机呢。我可以抽根烟吗?”

“当然可以。”

“我是说,我看见窗子开了点缝儿,要是——”

“没事儿,”他说。“我喜欢。别人抽烟。几乎跟自己抽一样有味儿。三十年了,我还恋恋不舍呢。你怎么没有戒,戒烟保健康这么时兴?”

“我戒了,”普露说。她的脸在必克打火机——一个小管管,像一管唇膏——的蓝绿色摇曳的火焰照耀下,看上去像燧石一般,坚决,一张剥得本质毕露的脸,一条长长的影子从鼻子跳过面颊。火苗灭了。她大声吐着烟。她的声音在恢复了的阴影中继续。“只是夜里抽一两支,防止再吃零嘴。可现在出了纳尔逊这档子事儿——不抽又何苦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她那张盘旋的脸只现出一面的侧影,然后又是一面。“这儿也没有个坐的地方。这屋子实在不像样子。”

他闻到的不仅是她的香烟味儿,还有她的女人味儿,那种用了护肤霜、香波的沾在女人身上的淡淡的百货商店的香甜味儿。“倒挺舒适,”他说,然后挪了一下腿,好让她坐到床上。

“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普露说。“我把这根烟抽完就走。我只是需要和一个成年人一起呆一会儿。”她吸起烟来像个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烟从嘴巴和鼻孔里细细地喷出来两股,而且几口才能吐净。“我希望纳尔逊走后安顿孩子睡觉不要每晚都成这样一次恶梦。他们需要太多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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