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经常夜不归宿呢。”
“夜里这个时候通常都在。逍遥宫那边的活动十点左右才开始。他下班回家,吃饭,跟孩子们玩玩,然后就坐不住了。说老实话,我认为大多数晚上他并不打算再出去来两针,可是瘾一上来他实在把握不住自己。”她又长吸了一口。他听见她吸的声音了,像一声多层次的叹息,于是回想起抽烟是怎么一种情况。那是从空气中创造出一种你的自我的延伸。“对孩子们来说,他还是有用的。不管对于别人他是一泡多臭的狗屎,他从来不是个坏爸爸。现在也不是。我不应该这样谈论他,好像他死了一样。”
他问她,“到底什么时候了?”
“差不多九点一刻。”
詹妮丝最早十点半才能回来。把这事儿说完有的是时间。他放松了,靠回到枕头上。幸好他下午睡了一会儿。“你是这么看的?”他问。“对你来说他是一泡狗屎?”
“绝对是。可怕极了。夜不归宿,天知道在干什么,事后就鼻涕眼泪,恳求原谅。我认为这比玩女人更可恨;我爸爸又酗酒,又玩女人,可他不会为这向妈妈哭哭啼啼,他至少让她去干哭哭啼啼的事儿。纳尔逊的这种孩子气的依赖,我完全没有经历过。”
她的烟头发着红光。远处的一声雷震越来越近。普露在这儿,哈利的心里有种热辣辣的感觉,在他的意识的囊里她大得别扭,一身的尖角。她说的话似乎也又尖又硬,阿克伦人的粗硬又加上一层从专业马贩子那儿学来的轻狂语汇。他不喜欢听见把自己的儿子说成“孩子气”。“在肯特你就认识他有些时日了,”他指出,几乎怀有敌意了。“你当时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哈利,我不知道,”她说,烟头全然画了一个激动的弧。“我以为他会长大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和你们俩缠得多么紧。我还想搞清楚你们俩对他做了些什么,好像世界上你们是惟一的一对不把孩子的屁股擦到三十岁决不罢休的父母。我告诉他:现实点,纳尔逊。下三烂的父母是正常现象。天哪。就没有理想的事情。于是他生气了。说我是一条冷鱼。他指的是性生活。与可卡形影不离的一件东西就是无耻,那些被毒钩住的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跟他说。你可不要把你那些可卡婊子身上的艾滋病传给我。所以他又出去鬼混去了。这是一种恶性循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
“有几年了,你能说清楚吗?”
她把肩膀一耸,大妈的老床晃了一下。“比你想的年成多。斯利姆周围的那伙人总是服用大麻和兴奋剂——‘欢欢’们屁事都不管,他们把这笔钱全归他们自己了。也许在两年前纳尔逊瘾大了,自己的钱不够,只好偷了。起初他只偷我们的,也就是家里日常花销的钱,然后就开始偷你们的——公司。我真希望你把他送到大牢里去,真的。”她一直把一只手蜷在香烟下面接烟灰,这会儿她到处找起了烟缸,找不着,索性把烟蒂朝窗子猛地一下扔过去,它碰到窗纱上,火光一闪,然后在雨打湿的窗台上吱地一声灭了。她的嗓音越来越沙哑,却找到了某种冲劲,一种喷涌。“我对他再也没有用处了。我害怕操他,我害怕和他有法律上的牵连。我荒废了自己的一生。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是个男人,你是自由的,你一辈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到了六十岁,你起码是个买主。女人是卖主。她只有这样。她最好还是别讨价还价的时间过长。我三十三了。我已经下过注了,哈利。我把它浪费到纳尔逊身上了。我有一小把牌,打出去了,可现在底也扣了,玩儿完了。我丈夫恨我,我也恨他,我们甚至没有任何可分的钱!我怕——怕得要命。孩子们也怕。我是垃圾,他们也是垃圾,他们也知道这一点。”
“哎,哎,”他不得不说话了。“行啦。谁也不是垃圾。”但他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这是一种他难以说圆的老观念。我们大家都是垃圾,毫不含糊。如果上帝不抬举我们,把我们变成天使,我们统统是垃圾。
她一抽泣,床就晃动得很厉害,他手术后还弱不禁风,所以感到恶心难受。为了让她高大的身子平静下来,他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仿佛等着他的触摸似的,她缩成了一团,尽管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毯子和一条被单,而且继续凄苦,低声地哭泣着,他的一颗睡衣扣子开了,她呼出的气扑在他胸口上,热乎乎的。他的胸口。他们想把它剁成块块。“至少你身体健康,”他告诉她。“我呀,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把棺材盖子钉下去。我跑不了,操不成,又不能吃想吃的东西,我一清二楚,他们就是要说服我做分流手术。你害怕啦?你还年轻。你手里还有的是牌。想想我有多害怕。”
在他的怀里,普露用平静的声音说,“现在人们一直都在做分流术呢。”
“是啊,你说得轻巧。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人们一直跟臭狗屎结婚。或者像你告诉我的那样,人们一直把他们的孩子养成毒鬼盗窃犯。”
小声一笑。外面电光一闪,过了秒把钟,一声雷响。两个人都听着。她问,“詹妮丝说你操不成了?”
“我们不谈这事儿。我们只是最近不常干了而已。别的事儿太多了。”
“你的医生是怎么说的?”
“我忘了。我那个心脏病医生跟纳尔逊年纪相仿,我们都不好意思谈这个。”
普露吸了吸鼻子说,“我恨自己的生活。”他觉得她安静得不近情理,就像一只车灯照射下的兔子。
他让他那只揽着她的宽背的臂膀的手往上摸,摸过那件薄棉浴袍的凸起,进入她的丝滑的颈背窝,玩弄起那里暖暖的头发。“我知道那种感情,”他说,对玩弄感到满足,浑身上下感觉到一种软绵绵的睡意正等着占有他。
她告诉他,“你是我喜欢纳尔逊的几个原因之一。也许我认为纳尔逊会长成你这样的一个人。”
“也许他已经长成了。你没法看见我可能成为什么样的混蛋。”
“我可以想象,”她说。“不过那是有人惹你。”
他接着说,“我在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很多东西。”她的颈背在他的手指抚摸下颤动起来,她的柔软的头发向他的电流竖了起来。“我很高兴你让头发长得长长的,”他说。
“太长了。”她的手已经伸过来搭在他的胸口上,就是那粒扣子没扣的地方。他想象着她的手粉嘟嘟的指关节,一副娇嫩的样子。她是个左撇子,他记得。这种怪异使他兴奋不已。没等细想,他就用他那只空着的手把她的手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把它放到下面一点,在那里,从他剃去半边毛的腹股沟上已经惊人地忽地一下竖起一根硬杆子来。他的这种动作具有一个孩子与另一个孩子共享一种有趣的发现——一块会动的石头,或一只身子粗壮得惊人的蝴蝶——的性发育成熟前的特质。离枕头上自己的脸只有几英寸的那张朦胧的脸上的眼睛睁圆了。微小的光点在她的睫毛上闪烁。他让自己的脸在他体内涌起的血潮上漂游过这几英寸的距离,仔细地测定角度,要把他们的嘴贴在一起,而她的手指用一种比他怦怦的心律还慢的节奏抚摸着他。当中间的距离拉近、消失时,他警惕起自己的心脏,他的犯罪同伴了。他们的吻给他一种她精心制作的鱼上面的柠檬和细香葱的味儿,以及芦笋味儿。
雨打着窗纱。漏向窗台的水加快了它的放水量。一道又亮又近的闪光震动了整个天空,不过一秒钟,一声叫人心跳停止的炸雷,从上面要把房子击碎。好像就在这种自然放肆的洪流中,普露说了声“操蛋,”便从床上跳下来,砰地一声关上窗户,拉下窗帘,把浴袍扯开脱掉,手又往下一伸,把她的睡衣拉起来从头上扯下来。在遮暗了的房间里,她高高的、苍白的、宽屁股的身子,赤条条的,可爱得宛如上个月布鲁厄那个街区繁花盛开的梨树,这一切似乎都是他的,一片偶然碰上的天堂,难以置信。
[1] 迈克·施米特(1949— ),费城队三垒手,有四个赛季本垒打列全国棒球联盟之首,曾三次当选最有价值球员。
[2] 宾夕法尼亚州别名拱顶石州(因为它正好在独立时的北美十三州的中部),所以拱顶石是该州的标志。
[3] 戴安娜·德宾(1921— ),加拿大女演员,在30年代末到40年代极为走红,1948年退出艺坛。
[4] 1981年3月30日,欣克利向里根总统开枪,击伤胸部。
[5] 落花生先生是一家美国零食公司“农夫”公司的商标兼吉祥物。
[6] 一个企业家和律师、医生等自由职业者的会社。宗旨是振兴商业道德,同时也是一个社会慈善团体。
[7] 德国的一个村庄,1937—1945年间在此设立集中营,杀害了数万名反法西斯战士。
[8] 原文为queer,意为“反常”,“怪异”,男性同性恋者的俗称,故译为“反反”。
[9] 诺斯(1943— ),“伊—尼事件”(即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违反国会禁令和政府公开政策进行秘密武器交易等的美国政治丑闻)的中心人物之一,参与向伊朗秘密军售活动。
[10] 理查德·普赖尔(1940—2005),美国喜剧演员。
[11] “瑜伽修行者”贝拉(1925— ),棒球运动员,纽约扬基队接手,曾三次被评为“最有价值球员”。
[12] 西班牙语:先生。
[13] 简·方达(1937— )和戈尔蒂·霍恩(1945— )都是好莱坞女明星。
[14] 波·德里克(1956— ),美国女影星和模特儿。
[15] 苏斯博士(全名特奥多尔·佐伊泽·盖塞尔,1904—1991),美国儿童读物作家和插图画家。
[16] 这几个名字都是《花生豆儿》里的卡通人物。
[17] 德国西部边境城市,这里指二战后期美军向德国本土逼近。
[18] 鲍里斯·卡洛夫(1887—1969),好莱坞名演员,生于英国。《弗兰肯斯坦》是他主演的一部著名电影,1931年出品,是根据诗人雪莱的第二任妻子玛丽·雪莱(1797—1851)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弗兰肯斯坦是一位科学家创造出来的人形怪物,后来居然把他的创造者杀死了。
[19] 由著名女主持人奥普拉·温弗里(1954— )主持的影响极大的脱口秀节目。
[20] 米歇尔·菲佛(1957— ),好莱坞女明星。
[21] 原文为gay,是男同性恋者的又一个俗称。
[22] 弗兰克·西纳特拉(1915—1998),美国歌星和影星。韦恩·牛顿(1942— ),美国歌星。
[23] 凯丽·麦克吉利(1958— ),美国女演员。她在1985年出品的《证人》中扮演了一个说话轻声轻气的阿门派寡妇。
[24] 美国电影经典。
[25] 罗伯特·麦克尼尔和吉姆·莱雷尔联合主持一个名为“麦克尼尔—莱雷尔新闻一小时”的晚间电视新闻节目。
[26] 西班牙语:很好。
[27] 宗毓华(1946— )和黛安娜·索耶(1945— )均为电视新闻播报员。
[28] 汤姆·布罗考,NBC晚间新闻节目主持人,在他主持的后半期,该节目成为美国收视率最高的新闻节目。他一生获得过许多奖项和荣誉。
[29] 1963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裁决:不许在公立学校中做任何祷告或念《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