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第 2 页

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越嚼越有味”,这是哈利最爱吃的玉米片儿上的话。这本书如果你耐着性子往下读(别像哈利九个月才读一半),确实越读越耐读。这里有热播的电视剧甚至美国大片都难给你的乐趣。培根说,“有些书可以浅尝辄止、有些书可以囫囵吞下,少数书则要咀嚼消化。”这是一部需要“咀嚼消化”的大书。向生命终点跑去的“兔子”一边经历着现在,一边回顾着过去。这样,作为四部曲的终结篇,《兔子歇了》便有前几部无法具备的内容:兔子完整的一生通过最后的经历和反复的追忆都展现在读者面前。兔子的阅历越深,对世事看得越透,小说也就越耐读。写到第四部,作者厄普代克的技巧更是历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难怪人们普遍认为四部曲一部写得比一部好。  

译者

二〇〇七年十月于兰州

兔子晒着那个记忆中的老世界的暖儿,富了,歇了。  

——《兔子富了》

对懒人而言,食物是毒药,不是营养。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生平与时代》[1]

[1] 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1817—1895),美国废奴及人权领袖,黑奴出身,美国内战时期任林肯总统顾问。著有自传《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生平与时代》。

一、佛州

站在佛罗里达西南区机场圣诞节过后晒黑了的兴奋的人群里,兔子安斯特朗有一种可笑而突兀的感觉:他前来迎接的、在看不见的地方飘浮着即将降落的,不是他的儿子纳尔逊和儿媳普露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而是某种不祥的东西,而且在内心深处是他的东西:他自己的死亡,像一架飞机一样,隐隐绰绰显现出来。这种感觉如冷水浇头,尽管航站楼的空调又高又远。不过三十年来,面对纳尔逊一直使他如坐针毡。

机场还是比较新的。你驶离75号州际公路的21号出口,在分道公路上再跑三英里就到了,尽管公路两边是一排排的瘦长条儿棕榈树和修剪整齐、青翠欲滴的平叶草,但似乎仍有种不知通向何方的感觉。这一路没有广告牌,没有自做广告的路边企业,也没有这一带大片大片修建的冷却白瓦盖顶的矮房子。你以为你走错了路呐。一辆急如星火的红色卡马罗折篷车在后视镜里正向前推进。

“哈利,用不着加速。我们反而来早了。”

兔子的老婆詹妮丝在进去的路上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叫人痛心的是她近来采用的那种宽容检点的口气,仿佛他早早地老不中用了似的。他侧过脸来,瞅着她把一缕顽固的飘动着的华发从那张被太阳晒硬的、棕色小榛子似的脸上掠到后面去,“亲爱的,我被后面的车盯上了,”他解释过后便把油门关小开进了右车道,然后让车速里程表指针抖回六十五以下。卡马罗折篷车猛冲过去,驾车的是个可可色的黑妞,戴一顶空姐的灰色毡帽,下巴和嘴唇向前噘着,眼角都没有斜撩他一下。这也叫人痛心。从后面望去,他们把后备厢和保险杠设计成那副样子,卡马罗就好像长了一张嘴,两片肥厚的金属嘴唇分开,仿佛要发出咝声似的。这样,哈利也许又开始死鬼缠身了。

航站楼终于在望了,这是一座又长又矮的白色建筑物,活像一座座放大了的日照诊疗所——有看牙的,有按摩的,有治关节炎的,有治心脏病的,有搞法律的,有做法医的——本州的大道通衢推陈出新,奉献出了这种行业。你把车停在离那扇棕色玻璃滑门只有几步之遥的一个停车场上:全州都把你当婴儿一样悉心关照。先进门,再上楼,那就是接机的地方,这些空间又长又低,铺着雅致的毛毡,灰得像那个趾高气扬的空姐的帽子,这里弥漫着只有在电梯停下来或者牙医不钻了才能感觉到的那种音乐。弦拨动了,却不出声儿,就是那种常常被忽略了的音乐,一种悬在空中的地毯,要把可能使你想到死亡的那种静默掩盖起来。这些又长又低又雅致的空间,像并未被广告搞得十分凌乱的高速公路,使兔子想起了什么。空调管道,他起初想,转念又觉得是地窖。这些是未来派的空间,像电影里的那些方方的隧道,摄影机玩个戏法,便使它们加速进入宇宙空间挠曲[1],以显示我们从一个恒星走向另一个恒星。《2001年》[2],他会不会活着?他碰了碰身边的詹妮丝,以消除突如其来的末日感。她的白棉网球裙腰部被汗湿透了,她的腰身更粗了,腰俏更浅了,女人一过中年,身材都成了桶子,腿成了皮包骨,胳膊松垮垮的,就像脱了骨的炖鸡肉,她当然也不例外。她在汗湿了的网球裙上面套了件透孔黄色开襟羊毛衫,没扣扣子,披在肩上以抵御机场空调的冷气。他引以自豪的是,她那副行头加上晒黑的皮肤,哪怕太阳镜在眼睛周围留下两个白圈圈,看上去也跟别的美国祖母们没有两样,大家都有钱在这块阳光长在、青春永驻的土地上留连,这种自豪感未免天真了点。

“A5号门,”詹妮丝说,仿佛他那一碰是个技术性问题似的。“从克利夫兰经纽瓦克,”她说,一派生意人的爽快高效,这是她步入中年以后养成的,尤其打她妈妈七年前去世,给她留下那个摊场:斯普林格汽车行和它的资产以后。这家车行是宾夕法尼亚布鲁厄地区仅有的两家丰田代销处之一:全家人说到它时仍叫“摊场”,因为它一开始就是弗雷德·斯普林格拥有和经营的旧车场,死了的弗雷德·斯普林格,又投胎转世成纳尔逊了,他的未亡人贝茜和女儿詹妮丝总是这么瞎想,因为外公外孙俩都是又干又硬的小虾米,还有点儿贼头滑脑的神气。这就是哈利和詹妮丝在佛罗里达要呆半年的原因——这样一来,纳尔逊就可以甩开膀子经管那个车场了。哈利当了十多年的主任经销代理,尽管和查利·斯塔夫洛斯通力合作,连手经营,却在斯普林格大妈的遗嘱中提都没有提一句,她干脆不管这些年来他住在约瑟夫街上她那座阴暗的大房子里、听她瞎吹弗雷德是怎样的一位圣人、听她抱怨她的脚脖子肿得如何厉害这样的情分。什么都归了詹妮丝,仿佛他只不过是斯普林格王朝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似的。约瑟夫街上的那幢房子,让纳尔逊一家搬进去住为的是支付维修费和房产税,由于现在少壮职业人士陆陆续续从布鲁厄东北翻山越岭进入佳济山镇,它准值三十万,就别提波科诺斯湖畔的别墅了,那一带林子里的小木屋也是天价,飙升不止,光那个车场的地皮,在河西111号公路沿线四公顷的土地,就可以从最近这十年来到布鲁厄地区的高科技公司中任何一家手里捞到近百万,他们蜂拥而来是要利用这里的空厂房,利用那些技术熟练又无用武之地的劳动力,利用守旧、低廉的生活水准。詹妮丝是个富婆。兔子想跟她分摊他感到的突如其来的冷森,某架天上的飞机的阴影,可是她生出的一种硬壳却让他碰了个钉子。她那腰部的衣裙,他摸上去粗厚非常,没有丝毫反应,简直就是一块湿皮子。他只有把自己的预感藏在心里。

接机的已经聚集了一大群,这是里根执政的最后一年的圣诞节过后的星期二。一个矮个子男人,驼着背,以犹太人似乎常有的那种笨拙的快捷,在他们周围左躲右闪,在他的背后喊老婆,仿佛安斯特朗夫妇压根儿不在那里似的,“过来,格瑞丝!”

格瑞丝,哈利想。一个犹太女人叫这么个名儿,听上去怪里怪气的。也许并不见得。《圣经》上的人名儿嘛,蕾切尔,埃丝特,其实也不尽然,如:芭布拉,贝特。对于这里的犹太人,他还在适应阶段,在向他们学习,在努力吸收让他们紧紧把握世界的那种哲学。那个驼背老头儿上着粉红格子衬衫,下穿唇膏红的宽松裤子,拼命跑着,仿佛要来的飞机是开出华沙的最后一趟火车似的。哈利和詹妮丝打算搬到这里来时,他们的佛罗里达事务顾问,主要是查利·斯塔夫洛斯和韦布·穆尔科特,告诉他们,海湾这边是基督徒的海岸,跟犹太人的大西洋那边形成对照,可哈利并未真正注意到这种现象;就他的交往而言,佛罗里达跟纽约,跟好莱坞,跟特拉维夫一样,都是犹太人的天下。其实在他们的公寓楼里,他和詹妮丝身为非犹太人反而成了某种宠物:大家认为他们稀奇好玩。瞅着那个矬子,起码七十岁了,突然拔腿跑了起来,在有软垫的支柱椅之间拐来拐去,跳腾过去,这样跑到接机口前就不至于累垮。哈利摸着自己这个块头,懊悔不已,二百三十磅呐,最留情的磅秤如是报告,才五十五岁,一身肥膘像这几十年带来的一条又一条的毯子似的裹在他身上。他这里的医生一个劲儿地给他讲,再别喝啤酒,再别吃零食,每晚刷过牙后他赌咒发誓一定要做到,可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他的肚子又饿得发慌,无论如何要找点咸咸的、方便的东西嚼嚼。他从前的篮球教练马尔蒂·托瑟罗临了给他怎么说来着?人一老,你吃这吃那,什么都不对劲儿。有时候兔子精神上感到,好像把这个身子拖来拖去都要晕了似的。挤压似的小疼痛纠缠着他的肋条,一直到了他的左上臂。他还一阵一阵地感到气短,莫名其妙地觉得胸胀,胀满了某种挤压性的物质。小时候发疼的时候他常常发愁,身边的大人哈哈一笑,他的疼痛也就没了;现在他准确无误地是个大人了,只好自己一笑了之。

一家卖报刊、卖糖果、卖珊瑚纪念品,又卖上面说西南佛罗里达是天堂的式样滑稽、颜色轻淡的T恤的小商铺,模样儿像个八角亭,五光十色的,阻断了机场灰溜溜的空间。詹妮丝驻足说道,“你在这儿等会儿好吗?我看看他们有没有新的《ELLE》。兴许我该回来趁这个空子上个厕所,由于天气一直这样疼海滩。回家的车辆也许会挤得一塌糊涂。”

“你现在才想起来,”他说。“好啊,想去就去吧。”她依然留着的玛米·艾森豪威尔[3]刘海,因岁月的增稠而变稀,因潮湿和海水而拳曲,倒使她由于满脸的太阳纹而显得孩子气十足,又顽强,又可爱。

“我们至少还有十分钟,我不知道那傻蛋着什么急呀。”

“他也只不过是热爱生活罢了,”哈利跟她说完就乖乖儿地等着。她上厕所的时候,他忍不住便走进店铺买点东西咬两口,一根农夫酥花生糖四毛五。农夫原产花生糖,糖纸上写道。在运输的过程中断成了两截,于是他想把一半留给两个孙子吃,因为过会儿他们就要全家开车回家了。届时这将会造成一场小小的轰动。可是前半截好吃得不是一般,他索性把后半截也吃了,甚至把糖渣渣从糖纸里倒到手心里,像只食蚁兽一样,用舌头舔了个净光。随后他想着回去再买一根,好在车上和孙子们一起吃——“瞧爷爷买什么了!”当他们拐上75号州际公路的时候——但又不敢保证自己就不会把它吃个干净,所以就硬让自己站着,向窗外张望。机场设计有观看跑道的大窗户,所以万一有飞机失事,人人都可以大饱一番眼福。那团火球,也就是机身,慢慢地滑动着打旋儿,脱下了翅膀。兔子一边努力用舌头舔牙缝里——谢天谢地,牙齿依然是他的,门牙甚至没有镶齿冠——粘糊糊、脆生生的玩艺儿,那焦糖和玉米糖浆,一边透过玻璃凝望着那宽阔空白的午后。跑道由大渐渐变小,形成一个三角形,佛罗里达的一马平川变得棕黄,像灌溉系统的绿色地带之外的茅草。冬天,才把它的影子落到这里,还没有大动干戈呢。每天的气温一直在八十多度。在佛罗里达度过了四个冬天之后,他知道如果你开球早,海湾吹来的风在初打区就会刺进你的肌肤,而厚球衫只有在太阳爬向正午的时候才能脱去,然而今年的十二月除了月中来过一次寒流,其余的时间就像宾夕法尼亚的九月初一样——热,只是七叶树变了颜色,空气里出现了一种疲倦的干燥,知了嗡嗡叫个不休,这才表示夏天过完了。

糖一下肚,一种末日感又长出爪子攥着他的心:活像那些紧紧夹住独粒钻石的小钳子。最近报纸上死讯可是接二连三。全国的第一位而且是惟一的一位黑人国家电视节目主持人马克思·罗宾逊,还有总是一袭黑衣、一副墨镜、能以女人的高音唱《风月俏佳人》的罗伊·奥比森,随后又是圣诞节前泛美航空公司的103航班在苏格兰五英里的高空像个烂西瓜一样裂开,把所有的尸体和火光熊熊的飞机残骸乱扔在高尔夫球场和这个活像格罗卡摩拉[4]的小镇的街道上,它的真名叫什么来着,洛克比。想象一下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巨大的罗尔斯-罗伊斯引擎嗡嗡地响着,为你催眠,空姐送来了丁当作响的罐装饮料,觉得已经坐到飞机上了,现在除了放松就无事可干。然后,随着一声轰鸣和巨大的撕裂声,散乱的尖叫声,整个温馨的世界在坠落,你的下面除了黑沉沉的空间,什么都没有,你的胸脯遭到可怕的叫人无法呼吸的寒冷的挤压,你简直难以置信竟有那样的寒冷存在,但当你取出你的衣服,那些脏内衣和海滩浴巾,里面仍然带着外层空间来的无情的死亡冷森时,你有时候仍真切地感到它曾被装进了你的衣箱。贮藏在那未加压的舱室里。就在昨天,一架从罗切斯特飞往亚特兰大的喷气机在三万一千英尺的高空裂开了一个十四英寸的洞,报上说,却幸运地降落在西弗吉尼亚。一切都在崩溃,飞机,桥梁,里根统治下的八年,这是无人问津储备的八年,是玩空手道大赚一把的八年,是债台高筑的八年,是听天由命的八年。

哈利,这辈子飞来飞去到处参加经销商们的会议,九年前跟另外两对夫妇飞往加勒比地区玩了个痛快,但去佛罗里达,他和詹妮丝总是驾车,所以他们在那里有辆车。纳尔逊很可能会发牢骚,因为只有一辆,尽管那是一辆能舒舒服服坐六个人的佳美旅行车;纳尔逊喜欢做自己的事情,神秘兮兮地花好几个小时到处瞎跑。纳尔逊。真是一块心病。哈利的舌头开始刺痛,于是他不再舔粘在一颗犬牙后面的一块突起的玉米糖渣了。

而且在今早的迈尔斯堡的《新闻报》上有一条消息说在劳德代尔堡有一名孕妇在昨天的一起未遂抢劫案中被枪杀。准保是个黑人,不过报纸上可没有这么说,他们现在不说。孕妇死了,但他们做剖腹产救了孩子。而且那份报纸的头版还登了这么一条对一个被判有罪的家伙的采访,此人被控捡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然后让她吸毒,并在强奸后将她活活烧死,他现在竟然还抱怨死囚犯牢房里蟑螂老鼠成灾,并告诉记者,“我一直在尽力而为,但我不是天使。我也不是杀人犯。”他这番话惹得哈利哈哈大笑,激起了他的联想。不是天使,也不是杀人犯。不像邦迪这小子在几十个州杀了几十个妇女,在这里的塔拉哈西一拖就是十几年,迟迟没有正法。裕仁天皇也是逍遥法外。哈利对裕仁天皇和希特勒、墨索里尼在战争宣传中一起在报纸上亮相的时间仍记忆犹新。

他也从来没有忘记,到今年六月就整整过去三十年了,他的幼女瑞贝卡·琼[5]是怎样淹死的,他一个人回到家里,那一浴缸要了她的小命的温吞吞、灰突突的水还在那里。上帝没有把塞子拔开。对他来说这不费吹灰之力,他把日月星辰都摆得各归其所。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或者从宇宙里抹去在苏格兰上空爆炸泛美747的任何因素。那些心怦怦狂跳的身体在黑暗中跌落下来。当他们落下,穿过浓密得像温吞的水的空气,温吞吞、灰突突的,像这个航站楼,人们从里面吹出来就像通风道里的灰尘一样,那时候,他们知道多少,对航空公司来说,我们大家只不过是电脑上的数字,多一个少一个,谁在意呢?屏幕上的一个光点,然后屏幕上没有了光点。这些人体像湿西瓜籽一样跌落下来。

一颗星星出现在白天的天空,出现在一条条层卷云下面的碧空里,一架飞机闪闪烁烁,越来越低,直向他们冲来。这个闪光,他想,载着他的亲人;他儿子纳尔逊,他的名叫普露的左撇子儿媳妇,尽管她受洗时命名为特里莎,他的八岁的孙女朱蒂,他的四岁的孙子罗伊。罗伊正是哈利和詹妮丝开始在佛罗里达呆半年的那年秋天出生的。孩子其实是按爷爷和外公的名字命名为哈罗德·罗伊,可是人人见他就叫罗伊,哈利对此忿忿不平,因为罗伊·鲁贝尔是个叫阿克伦公司炒了鱿鱼的蒸气管装修工,总是怨气冲天,甚至连女儿的婚礼都不参加,七个孩子饥肠辘辘,他屁也不放一个。普露好像依然有副饥饿相,因为她使哈利想到她爸自己。那颗星渐渐增大,已经成了个盘子的形状,有好多点在闪闪发光,一个长着翅膀的铝制机器在沉闷平坦的灌木丛林地带和让一棵棵棕榈树隔成细丝一样的天边上面滑行增大。他想象着飞机着陆时,被它的一个闪光点燃,突然爆炸,一个红火球笼罩在黑影里,就像你老在电视上看见的那样,他暗自震惊地发现自己想象着这种事情,并不怎么动情,只有一丝袖手旁观者的寒颤,一种对化学品暴烈性质的惨淡的惊奇,同时,感到欣慰的是,他自己不在飞机上,而在玻璃窗这面平安无事,带着他的淡淡的被钳住那样的末日感。

詹妮丝又来到他的身旁。她兴奋得气都喘不过来。“哈利,麻利点,”她说。“他们已经到了,提早了十分钟,从纽瓦克来准保一路顺风。我上罢厕所走到大门口,就是找不到你,你不在那里。你上哪里去了?”

“哪里都没有去。就在这里的窗子前站着。”他心里爆炸的那架飞机压根儿就不是他们坐的飞机。

心狂跳不止,气又短得恼人,他跨着大步跟在瘦小的老婆后面,在宽阔的灰地毯上走去。她那条百褶网球裙在棕色的大腿背上呼扇,她那双白色千层耐克鞋在两条麻秆腿下面,看上去大得离了谱儿,活像穿着一双大船鞋的米老鼠,不过,詹妮丝的这副行头跟这群接机人中的很多人一比,也并不出格多少:男人的浅色头发理得像银行家似的齐整光洁,一张张长脸像银行家似的不苟言笑,上身穿的是日辉牌绿黄色的紧身短背心,上面印的字不是“珊瑚角”,就是“迷魂岛”,下面穿的是番茄红骑车短裤和花样像煎鸡蛋似的百慕大短裤,他们烫了头发、腰身粗壮的女人穿的则是不伦不类的一体运动服,活像丘比特娃娃似的体形上套着或粉或蓝的婴儿色的法兰绒长内衣,他们的服装在给他们发现的青春永驻大做广告,就像现如今出现在电视上的那些滑雪的、打网球的、打高尔夫的人一样浑身都是商标,干脆就像活广告牌。那个风风火火、弯腰驼背的犹太矬子已经接到了他的亲人,一个笑嘻嘻的高个子女人,一个蕾切尔或者埃丝特,头发向外拳曲,侧过来的半张脸显得宽大苍白,一只胳膊上搭着纽瓦克穿过的风雪皮大衣,她的另一边是她那胖墩墩的母亲,名叫格瑞丝,而老爷子则义愤填膺,做出劈剁的手势给这两个女人发表他最新的演说,这种最新的琐碎事情他讲得情绪激昂,她们听得如秋风过耳。兔子满怀好奇地看到,这个成年了的女儿,比父母高出一头,似乎没有配偶。一个高个子黑人,不自然地紧跟在后面,穿一身三件套灰色西服,一副油头滑脑的样子,但决不是那种专注于衣着打扮的人,他对自己的外表表现出一副郑重其事的上层白人的冷漠,拖着一个时髦旅行者用的把头顶的行李架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的软沓沓的大包,不过他不可能是个亲属,他只不过想走过去,就像从75号公路下来开着红色卡马罗进来的黑妞。人人都成了跟屁虫,这就是时下我们行动的模式。

哈利和詹妮丝走到A5号门。乘客乱糟糟地下了飞机,一个自命不凡、手忙脚乱的人带了三个包,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拄了根拐杖,跟他们后面的人挤成一团。你心里纳闷我们是不是照顾残疾人走过了头。“他们过来了,”詹妮丝终于宣布了,又小声对哈利补充了一句,“纳尔逊看上去疲惫不堪。”

与其说疲惫不堪,兔子想,不如说贼头滑脑。他的儿子左臂抱着他自己的儿子,纳尔逊的右眼乜斜着,眼皮似乎在跳,仿佛从未加防护的那一边会破天而降一次打击似的。罗伊准保在飞机上睡着了,因为他的脑袋靠在爸爸的脖子上在那里寻找一个枕头,他的眼睛睁着,露出那种水汪汪、乌溜溜的稚气来。但那张胖乎乎的嘴巴不出声儿,口水亮晃晃儿的,显然是受了惊吓。情况一允许,哈利就走上前去要卸掉儿子的包袱,但是纳尔逊似乎不肯放手,仿佛孩子的爷爷是个拐子似的;罗伊也黏糊着不离开。哈利生气地把肩一耸,只好拉倒,只能凑上去亲亲罗伊天鹅绒似的脸蛋儿,比天鹅绒还要细呢,由于睡觉的缘故,依然热乎乎的,然后又握了握自己的儿子的冷冰冰、潮唧唧的小手。近几年来,纳尔逊长出了一嘴小胡子,毛烘烘、褐糊糊的一片,比他的鼻子宽不了多少。下面那两片薄嫩的嘴唇似乎从来都不笑一下。哈利盯着这张怪怕人的长着褐色眼睛的面孔,想找一点他自己蓝眼睛面孔的痕迹,徒然。纳尔逊遗传了詹妮丝紧凑匀称的五官,包括眼睛里她那影影绰绰的回避或者慌乱;那种迷惘的神情在女人眼里比男人眼里好一点。更糟糕的是,詹妮丝高高的脑门和稀疏的细发在纳尔逊头上变成了日益明显的秃顶。他的往后退谢的鬓角之间有一个残发形成的透明三角形,不久就会变成一个岛屿,一块光地,他的后脑勺上,当他转过去亲他妈妈时,一道皮肤正在扩展。他上飞机喜欢穿一件蓝色旧牛仔夹克,里面穿件挺括时尚的衬衣,不过带粉红条子,白领子,白袖子,这样他似乎有几分趾高气扬的派头,像个结了婚的摇滚歌星或者周末歹徒。一只耳垂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金耳环。

“嗯——哇!”詹妮丝说着圆满地完成了她的见面吻;她是从这里的那些表情夸张的犹太人娘儿们中间学会这种大呼小叫的。

哈利谨慎地和朱蒂丝和普露打了个招呼。再有一个月就满九岁了,这个瘦女孩已经有了一副女人的大样儿,只是身量儿欠了一点,还没有填圆满。一头红发绝像她妈妈。可爱的肤色,红红的脸蛋,上面点缀着雀斑,她的面孔的细部——睫毛呀,眉毛呀,耳朵呀,鼻翼呀,动不动就翘到牙齿上面的嘴唇呀——完美得怕人,仿佛太容易毁坏似的。躬下身子亲她时,他看见了她耳朵前面的孩提时看不见的绒毛的光泽。她长着普露明澈的绿眼睛和胡萝卜色的头发,然而在她那弱不禁风、亭亭玉立的身架儿上和略长而平静的脸面上,暂且没有生活在某一点上给予普露的那种扭曲,使得普露的美在二十四岁就有点儿笨嗤嗤的样子,好像蹒跚行路似的,这种神态在与纳尔逊结婚生活了九年以后平添了几分怪相,若干笨重。她喜欢哈利,哈利也喜欢她,尽管他们在旁人面前从来没有找到一种表达它的方式。“好一对美人儿,”眼下她是这么说这母女俩的。

小朱蒂皱了皱鼻子说,“爷爷又在吃糖,羞羞。我能闻出来,是种花生糖,我敢说。他牙缝里还粘着一些糖渣渣呢。羞死了。”

对于这一攻击,对它的准确性,以及小姑娘说“羞死了”的那种德裔宾州人的模样,他只好笑一笑了事。当地的口音在逐渐消失,不过很慢,孩子们能如此准确地模仿他们的长辈。朱蒂准是在家里无意听到纳尔逊和普露的谈话,兴许詹妮丝在说他的体重问题和暴饮胡吃。如果他们议论了,他的健康问题或许比他知道的还要糟糕。他一定是气色不好。

“狗屁,”他说,有点不尴不尬的样子。“我干什么都逃不过你了。普露,你怎么样?”

他的儿媳妇可让他大吃一惊,当他欠下身子要吻吻她的面颊尽一尽心时,她却实实在在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巴。她的嘴唇失当地、惆怅地、羞涩地往下扭了一下,然而热乎乎的,他在心里回味这一吻时,热乎乎,软绵绵,大大方方,宛如两块垫子。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他在斯普林格大妈房子的阴影里第一次遇见她——一个苗苗条条、低头垂肩的身影儿闯进了他们的生活,纳尔逊的这位有孕在身的信奉罗马天主教的女朋友,来自俄亥俄,名叫特里莎·鲁贝尔,是肯特州立大学的一名秘书,突然变成了把哈利的基因带进永恒的传承者——自那以后,普露过着那种肥得流油的宾夕法尼亚生活方式,身体变宽了,尽管没有变重。仿佛一些看不见的撬杠把她的骨骼稍稍展开了点,把新的钙质挤了进去,肌肉也轻轻地拉展进行配合,现在她展现出更多的正面。她那张脸,曾经像朱蒂的一样窄溜溜的,现在看上去像一副扁平的面具。总是高高的个头,但这些年又当老婆又当主妇,心变硬了,所以把一头又长又直的秀发剪掉,反梳成一对蓬松飞翼,有点儿像斯芬克司的发式。她的屁股和肩膀也变宽了,她上飞机时穿的是花格子套装,三个钟头坐在那里,又要照顾孩子,把一身轻薄套装揉得皱皱巴巴。套装上的图案令人眼花缭乱——棕色、黑色、白色的方块子,钻石形,有意安排成三维的样子。一只塞得鼓鼓的蓝色挎包挎过一只肩膀,两只胳膊上搭着一件灰色羊毛轻便大衣和两个孩子的上装,两只手里捏着几本滑溜溜的儿童读物,都是根据晨间电视节目改编的,还有一个碎布缀的洋娃娃,长着浅棕色的胖乎乎的脸,和一个充了气的塑料恐龙。她的手很大,指关节粉嘟嘟的,带着裂纹。哈利妈妈的一双手就是那个样子,那是洗衣服、洗碗碟造成的。普露怎么会长这么一双手呢?在这个电器时代?亲吻后他懵了半秒钟,站在那里傻看着她。有了老婆孩子他很快就腻味了,但有个活生生的儿媳妇他一直都感到兴奋不已。

为了掩饰刚见面时的局促不安,她说话的口气显得俚俗,“你的气色挺好,哈利。阳光灿烂的南方很对你的味儿。”

那样直截了当地吻你一下是什么意思?来得有点急。那里头有点伤悲的意思。她和纳尔逊一直都不太对碴儿。

“别人却不这么想,”他说完就抓住她的挎包。

“让我帮你拿点东西,我把包拿上。”他动手把包往下扯。

普露把大衣和玩具换了个手,把那条胳膊一伸,让他把包拿上,同时却又问他,“你行吗?”

哈利问道:“为什么人人都把我看成个该死的病包儿?”但他是向空中发问的;普露和詹妮丝怀着轻松虚假的热情相互拥抱,纳尔逊却沿着灰色的长廊慢腾腾地往前走去,罗伊又在他的肩头睡着了。看样子纳尔逊几天前认认真真地理过一次发,理发师却留下了一条尾巴,活像一根老鼠尾巴,没有剪,耷拉在这孩子的领子上,就在那块扩展着的秃斑下面。看到这种样子,哈利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以为他才多大,十七?小朱蒂跟在爸爸后面,但纳尔逊既不等等,也不回头瞟一眼。女孩子大了,也懂事儿了,知道她穿一身飞机上穿的漂亮得体的装束,不应当干有失体统的事儿,跑着去撵。她穿一件藏青冬季外套,下面是一件粉红色的夏季裙装;它的粉红边儿从外套下面露出来,再下面是两条光腿,看上去长长的,比他上次在十一月初见她时又长了一截。然而使他绝倒的却是她的后脑勺,她的亮晃晃的胡萝卜色的头发辫成一条辫子,扎着一条惹眼的硬撅撅的白丝带。那条丝带里有她妈妈天主教教养的色彩,是用来装饰圣母或者圣婴耶稣,或者去招摇过市,去天空遨游的什么人的。朱蒂光油油的后脑勺,那条她尽量不跑时还要一蹦一跳的辫子。她那样乖乖儿地,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扎着她妈妈扎在那里的扎眼的丝带,搞得哈利不禁莞尔。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弯下腰说道,“嘿,好漂亮呀,”说罢就抓她的手,她作为一个孩子,便本能地把手一抬,让他抓住。她的手潮得惊人,就像她妈妈的嘴唇热得惊人一样。她那上面有骨白色的分缝的脑袋高出了他的腰。她向妈妈抱怨,哈利是从詹妮丝那里听说的,说她是三年级她这个班上最高的女孩。那些赖皮男生老是逗她。

“学上得怎么样?”他问。

“我讨厌上学,”朱蒂告诉他。“那些男生个个认为自己是大腕儿。女生是绝对的下三滥。”

“你想没想过你也是个大腕儿?”

她把这个问题沉思了片刻。“有些男生老是骂我,我就给他们讲滚他妈的蛋。”

他弹了个响舌。“三年级学生说这话可粗得够呛。”

“也不见得,”她说。“我们把老师惹急了,老师有时候也说‘该死’。”

“你们怎么把她惹急了?”

朱蒂抬头笑了笑,完全是她妈妈爽快的咧开嘴巴的笑容,舒展得没有一丝蜷缩。“有时候我们全都哼哼,所以她看不见我们的嘴巴在动。两个星期前,她动员大家都唱圣诞颂歌,我给你说过的一个大腕儿男生说这么做违背他父母的宗教,他爸爸是个律师,把谁都能告。”

“听起来他像个屁股上的疔疮,”兔子说。

“爷爷。别说脏话。”

“这不是脏话,它只是切中要害而已。如果你说某人尻子上的一个疔疮,那就更脏了。嘿。这就是我买你闻到的那种花生糖的地儿。要一点吗?”

“你最好先问问妈妈。”

哈利转过身,让两位妈妈赶上来,她们臀并着臀,低着脑袋商量事儿。“普露,”他说,“我给朱蒂买根糖,会不会坏牙?”

她把头一抬,一脸的惶惑,但还记得给他递个笑脸。“我想就这么一回要不了她的命吧,尽管纳尔逊和我尽量不让乱吃零食。”

“不管你给她买什么,哈利,”詹妮丝补充说,“你也应该给罗伊一份。”

“可罗伊在睡觉呀,个子才有她的一半。”

“不过他会知道的,”普露说,“如果你偏心眼儿的话。他正在从她的影子下面往出走呢。”

小朱蒂,投了影子了?难道他也在米姆身上投过影子?米姆肯定离玳德县够远的了,如果那是一种说法的话。进了拉斯维加斯的快车道,那就脱不了身了。

“别老是这样,”詹妮丝对哈利说。“要不把钥匙给我,我们坐到车里去。他们还有两个在纽瓦克托运的包。纳尔逊很可能在那里了。”

“呀,他怎么想的嘛,只顾那样子往前冲?他生谁的气呢?”

“也许是我的吧,”普露说。“我已经不去想到底为什么了。”

哈利把手戳进格子高尔夫宽松裤的一只口袋里,从中掏出来的只是几个球座和一个塑料球标,上面有两个V字,代表瓦尔哈拉坞,然后又戳进另一个口袋,把那串套在环儿上的疙疙瘩瘩、沟沟槽槽的钥匙摸了出来。“接住,”他说着就把钥匙向詹妮丝扔了过去。她像一般女人一样慌了神儿,急忙把双手猛地托起,钥匙从手上飞过去砸在肚子上。就用了这么点儿小劲,找了找,扔了扔,他就累得不行了,仿佛他举起的那只胳膊是泡湿的衣服似的。他要给孙女买糖吃,便情不自禁玩起了乐子。她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喜欢农夫花生糖,挑的却是天空糖,他认为这种糖对她的牙也许确实有害,五节隆起的纯巧克力填了五种甜糖馅。他把手戳到裤子的屁股口袋里,裤子旧得不行了,太阳把格子晒掉了颜色,每只口袋的边子多年来被手上的汗渍得黑黢黢的,他把钱包掏出来,在糖架上踅摸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再给自己买一块花生仁儿黏在一起的长方形糖,心里又纳闷儿是不是这一回他的运气好一点,不会再买一块断在糖纸里的,决定还是算了,因为正如普露所言,他吃得太多,吃了太多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普露和他这里的医生,莫里斯老大夫,都是这么说的,到了最后的秒把钟,八角铺柜台后面的那个黑女人正在给他买天空糖给的一美元找零时,他又决定还是把那花生酥糖买下来。他喜欢的不是一口吞进去,一骨碌咽下去,而是口里的头一个糖角儿,头一块直角糖块儿慢慢地化掉的那种砂砂的、锋利的感觉。使他又惊又恼的是,现在他不仅拿不到给那一美元的找零,而且还欠那黑女人——一种十足的无光纯净的颜色,你在美国难得一见,石板似的晦暗,准保是个海地人,要不就是多米尼加人,佛罗里达满四处都是这些乘船出逃的难民——五分钱缴州税。机场价,凡是在没有竞争的地方,他们就宰你。没有竞争,你就有社会主义,人人白吃白喝,经济像古巴和海地的那样。他收住脚把货架上的杂志瞟了一眼。顶上的一排搁的是黄色刊物,用塑料膜封着,一块一块的字纸把张嘴女郎的细部遮住,张着嘴仿佛永远对自己的有形资产惊骇不已似的,《好色客》,《画廊》,《俱乐部》,《阁楼》,《是的》,《生活》,《狐狸》。他想象自己不顾这个海地女人不以为然的态度买了一本——这些加勒比海坯子都是福音教会原教旨主义者,在马口铁皮屋顶的教堂里呼吁世界就此终结——然后偷偷地带回家去,趁詹妮丝睡觉、做饭或者跟她的一帮人出去的当儿好好过把瘾,仔细研究研究那些扩大的照片,粉红的阴唇,勃起的奶头,从后面撅起的屁股,露出那剃了毛的光屄以及它那牡蛎似的颜色深暗的小小的结构,并且黯然预计他不会有多大的冲动,厌烦将会成为他的主要感觉,还有面对这项花销的尴尬,如今这些东西的要价是四元二角五,保证让你看到《洗桑拿的性感魔女》,《辣妹火了》和《口交:美食家指南》。当你想到它——任意处置的肉时,我们是多么让人恶心,但却不顾一切要得到满足。

“过来,爷爷——干什么要费这么长时间?”

他们急忙去追别人,他们已经不见踪影了。看见朱蒂亮晃晃的扎了丝带的脑袋,他就有些紧张,它起初出现在他的这边,随后又出现在那边,就像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车钥匙,詹妮丝那个笨蛋接不住,却管他叫老呆瓜。如果他们的孙女儿叫人从他身边拐走了,她才真要叫他老呆瓜呢。“慢点儿上,”他在自动扶梯顶上给朱蒂讲,“抬起脚,站上去。可别站在接缝上,”到了底下又说,“好啦,下来,不要太快,别慌,悠着点,对,好。”

“我在大商场常乘自动扶梯,”她告诉他,把一张嘬起的责怪的小嘴朝他一噘,嘴角上粘着化了的巧克力珠子。

“见鬼,大家都上哪儿去了?”他问她,佛罗里达西南区机场航站楼的地板尽管上面有或低或高的顶棚,但它不是那么像管道,不是那么像地窖,却依然回响着一种使他忧心断肠的闷闷的钢铁似的末日的声音,地板上熙熙攘攘着晒黑了的身影儿,他认识的人一个也没有,仿佛他下了地狱似的,全是些生面孔。

“我们是不是走失了,爷爷?”

“不会的,”他告诉她。

突然陷入了这种小小的困境,他才意识到了她的可贵,她的眼睛和睫毛像宝石雕刻成的,耳朵前面油光光的像绒毛,丝一样的浓密的头发熠熠生辉,紧紧地辫成一根粗辫子,用一根假的硬撅撅的白丝带扎着。他才头一回看见她也别着对称的白色条状发夹,形状像蝴蝶。朱蒂抬头朝他脸上一看,面对她看见的一脸的茫然,硬忍着没有哭起来。“这件大衣太热,”她抱怨道。

“我把它拿着,”他说。他把厚重的布衣服搭在他的一条胳膊上,现在她穿着粉红色的衣裙,绝像一只蝴蝶了。在这个灰溜溜的机场的忙乱的场合里,她的绿眼睛在两道红棕色的眉毛下瞪得老大,其中的一道在她那长雀斑的小鼻子的扁扁的鼓起附近有一个小旋儿,把那些眉毛倒旋过去;纳尔逊也有那样的旋儿,而且是从哈利身上遗传来的。哈利上中学的时候老是把中指舔湿,对着厕所里的镜子想把它抿下来。奇怪,这么细小的东西竟然能代代相传。也许我们得到的惟一的不朽,就是一个小小的遗传花样儿不断延续下去,就像你每月的银行结单上的一个电脑打印出来的数字。鬼一样的木雕泥塑似的身形,他不认识的人,从他们俩身边你推我搡川流而过。他们成了一座孤岛,周围是玩笑、喧闹的消息和拥抱的海洋;人们被晒成深沉的红木色,只有成年累月在佛罗里达生活才能出现这种颜色,他们拥抱的初来乍到的人则是糊墙纸的糨子的颜色。哈利说话了,这样朱蒂就会听见她爷爷在说什么,而不是木呆呆地干站在那里,“他们一定在行李区。”

他一抬头,看见头顶有块牌子写着行李,于是便抓起她潮潮的小手把她向行李传送带周围的人群中拉去,传送带已经在转动了。然而他们找来找去,普露,詹妮丝,纳尔逊,罗伊,统统不在那里。一张接一张的脸,就是凑不成一张熟悉的脸。他的眼神儿一直挺好,可现在在这些人造光照耀着的地方让他犯了难。普露让他替她背着的蓝挎包比他原先想的要沉;她准保在里面装的是砖头。他的肩膀和眼睛都火辣辣的。

“我猜呀,”他贸然说道,尽管似乎不大可能,“他们已经到车跟前了。”他拍了拍口袋,摸那一疙瘩钥匙,却没有摸着,便开始慌了神儿,随后又想起来他是怎样扔给詹妮丝了。没问题。这会儿树立了信心,他走到褐色玻璃出口门前,但当他的身体触动电眼时,启封滑开的门却不对头。看来是走错门了;朱蒂刚才把他朝正确的方向上拉了一把,那里的一片热烘烘的户外的空气骤然拓宽了。太阳冲破了乳白色的层卷云。它从他的膝边茂盛的、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蜡一样的叶子上跳开。它令人目眩的从一团移动的汽车上眨眼,汹涌的车流沿着路缘外的进道奔腾。他把朱蒂的手抓得更紧了,以免她决定从路缘上跳下去,我们大家都有满脑子疯癫的冲动。他们穿过去向一片闪光的车湖走去,那就是他停车的地方。准确的位置在哪儿呀?他发现他忘了。车停在哪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辆佳美豪华型旅行车,珍珠灰的铁皮,装有更强劲的24阀2.5升V-6引擎。由于那辆红色卡马罗盯过他,詹妮丝又对他开车的情况吹毛求疵,他憋着一肚子的气,所以就没有留心车停在哪里了。他还记得那条斑马人行横道线,以及中央带上的那个修剪整齐的小丘,一个欠晒太阳的大学生支起背包把头枕在上面好吸收一点阳光,还有那个多事的老头,他以为自己就是大管家,给你指手画脚,说出口怎么走,缴费怎么走,操的闲心未免太多了,就像机场里的那个老公,对老婆格瑞丝叨叨着,仿佛她没脑子似的,他是来迎接比他们俩都高的那位鬈发、长牙、笑嘻嘻的犹太公主的。可他就是记不得把车停在哪一排了。他是在脑细胞死了、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停的车,我们一死,大脑都是这样,除非这个宇宙炮制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惊奇。詹妮丝有时候从温·迪克西商场带回家的《国民问询》周刊不断报导人们弥留之际的经历,然而,对哈利而言,他们跟飞碟上的小绿人儿相差无几。即便是真的,也解决不了多大问题。他正站在停车场边缘的长条儿草地上发懵,朱蒂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了。这一带满四处都是那种宽叶草,由喷洒机灌溉,人们管这种草叫圣奥古斯丁草。他觉得它不像真正的草,太乱,太宽,脚一踩嘎吱嘎吱地响。他的胸口开始发疼了。一种刁钻宽泛的疼痛,像皮肤下面的一条带子,被紧紧地缝在那里。

朱蒂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救生索向他飘浮上来。“车是什么颜色,爷爷?”

“你知道啊,”他说,把句子砍得短短的,以免惹起疼痛来。“浅灰色。闪光漆。世界上一半左右的车都是这种颜色。别慌。我把它停在哪里,我会想起来的。”

可怜的孩子尽管强忍着不哭,但就要失声了。“爸爸会把车开走的!”她顺嘴说道。

“把咱们俩扔下?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不会的,朱蒂。”

“有时候他平白无故真的疯起来了。”

“也许总有缘故吧,只是他没给你讲。你怎么样?发过疯吗?”

“跟爸爸不一样。妈妈说他应该看看医生了。”

“我想我们都应该时不时地去看看。”兔子的末日感像凉水一样流过他的肠胃。医生。他自己的医生正在带他的儿子行医,这样,万一他死了,孩子就立马继承过来,就不会放过一张保健医疗表了。你只是暂时补个缺,然后就让开;这么做是件体面事:腾出位子嘛。他仔细查看那些摆在自己位子上的一排排闪亮的金属,寻找一条会让人眼前一亮的灰色,同时心里直纳闷儿,是不是他记错了颜色——他这辈子有过的车多得数不清,卖掉的更是不计其数。他宣称,“我想我把它停在左边那儿了。大概是第三排。这么回事儿,朱蒂,这个老头子在这里指手画脚,挥手示意大家该走哪条道儿,这王八蛋把我的心搞乱了。难道你不恨这样一种瞎指挥?他们对什么都比你明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