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31] 罗伯特·斯塔克(1919—2003),美国演员,是电视节目《莫测高深》的主持人。

[32] 威拉德·赫尔曼·斯科特(1934— ),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

[33] 1989年5月7日,巴拿马选民投票选举总统,原来执政的军人诺列加宣称取得了胜利,但外国观察家们说反对派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34] 小朋友穿着睡衣举办晚会,结束后就在主人家睡下,床不够就睡沙发,打地铺。

[35] 菲丽西娅·拉沙德(1948— ),美国女演员。

[36] 雅克·库斯托(1910—1997),法国海军军官,海洋勘探家。

[37] 安吉拉·兰斯伯里(1925— ),美国女演员,生于伦敦。

[38] 格莉尔·加森(1904—1996),好莱坞女明星,生于北爱尔兰。

[39] 罗伯特·斯塔克(1919—2003),美国演员,《莫测高深》的节目主持人。

三、心梗

到了六月中旬,成了野草的天下:牛蒡和菊苣沿着111号公路两旁石砌的干路肩竖立着,高达三英尺,那道苦苦挣扎的小小的紫杉树篱原本想装点装点斯普林格车行展览橱窗的底部,现在马唐和马齿苋穿过两三年未换、正在腐烂的树皮覆盖层蔓延开来。哈利念念不忘要做的事情不少,其中一件就是给环境美化服务公司打电话,更新覆盖层,把大约三分之一枯死的紫杉换掉,这些死树实在难看得要命,活像一口牙掉得七零八落。四车道的公路上车流更密,车速更快,尽管州上仍坚持五十五英里的车速限制,公路对面那家叫“饮食”的外卖餐馆已经被一家“必胜客”餐厅所取代,这是眼下布鲁厄六七家中的一家。人们在这里看到的是什么呢?全是那些面团和奶酪做的胶一样的楔子,你试着咬一口,它就在你脸前拉起了长丝。然而,每逢星期六,处于周末心情中的本尼跑过去,谁要就给谁带一份回来,哈利要一份意大利重辣硬香肠,只要带胡椒和洋葱的,听我说,不要带鳀的。那像陷在泥里的小蜗牛。

今天不是星期六,而是星期一,昨天刚过父亲节。没有人给哈利送贺卡。他和詹妮丝看过纳尔逊两次,在费城北那家阴森森的大康复中心参加家庭医疗,那里满四处都是栏杆和布告栏,充斥着一种油墨未干的印刷材料的味儿,让他想起他小时候上过的底楼的主日学校。两次都像是围着厨桌吵架,只不过有了一名裁判,一名消瘦、苍白的有色女子,戴着一副别致的眼镜和一脸做礼拜去的甜甜的笑容,哈利联想到那种条件较好的费城黑人。他们又翻了一遍老账——孩子的死,六十年代的那桩乱七八糟的事儿,詹妮丝跟情人出走,吉尔和斯基特乘虚而入,纳尔逊死活闹着跟这个肯特州立大学的秘书结婚,这秘书比他还要高一英寸、大一岁呢,何况还是个天主教徒,莫名其妙地让小两口搬进了斯普林格的老屋,老两口搬了出来,实际上一年有半载住在佛罗里达,这下可倒好,这小子逮住车行跑了野马;哈利按他的观点进行解释,说纳尔逊是怎么被他妈妈宠坏的,那是因为她有种负罪情结,所以这孩子便觉得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在虚幻的理想世界,搞同性恋,吸毒,让老婆孩子破衣烂衫满四处跑。他说着说着,那位咖啡色皮肤的医师的笑脸愈加显得虔诚,耐心,然后转向其他人中间的一个,纳尔逊,或者詹妮丝,或者普露,问他们对刚才听到的有何感想,仿佛他的话不是描述事实,而是在乱弹琴,最后就汇成吵吵嚷嚷的一场闹剧。治疗医师们喜欢干的这一切“说透”、“加工”的手段,使世界上的事实变成了廉价货;它把人们当时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贬成了梦游,贬成了反射,那是在千千万万的先例中“加工”过的,就像多得数不清的脆麦片条儿。他觉得他说啥也是白搭,那些话别人早就说过,没有多大价值了,于是越来越窝火,到临了便告诉詹妮丝和普露下次要去她们自己去,反正他再不去了。

哈利站在窗口向外眺望,本尼跑过来问,“父亲节你是咋过的?”

哈利倒是乐得回答。“纳尔逊的妻子下午把孙子们带过来了,我在户外的烤架上给每人弄了一份烤肉。”听起来倒是理想的美国风味,但显得底气不足。首先,他们的那个烤架是个金属球体,《消费者报道》若干年前说是经典产品,可哈利从来就对它没有太大的耐心,你必须等煤砖变灰才行。但他害怕等的时间太长,大家都眼睁睁地瞅着生牛肉饼半天烤不熟,孩子们简直要被蚊子活吃了,詹妮丝就提出到厨房里给他们做饭,弄得他更窝了一肚子的火。再说了,孩子们给他送了漂亮的爷爷贺卡,这本来挺好,两张都出自这个新派美术家加里·拉尔森[1]之手,此人别人都认为很有意思,但这种千篇一律——两张都是同一支红笔签的名,朱蒂签名中的“y”有种女孩子气的花体,罗伊的签名则是不会写字的手紧张地乱戳成的一团——表示缺乏计划,是从飞鹰俱乐部回来的路上在那家杂货铺赶着买的。普露和孩子们来时头发还湿着,显然从游泳池里爬上来没有多久。她带来了一盆沙拉,那是她在家里做好的。

“听上去蛮好的嘛,”本尼说,还是他那沙哑的小声气。

“是呀,”哈利附和了一声。仿佛他看到的普露头发湿着,把一大木盆莴苣和萝卜片儿夹在腰上的样子,他们俩都看得见一样,于是又解释说,“我们在那家乡村俱乐部给纳尔逊的妻子办了个临时会员证,他们一天大部分时间在那儿游泳。”

“好啊,”本尼说,“她好像是个挺好的女孩,特里莎。很少到这摊场上来,不过我讨厌看见那样一家人日子难过。”

“他们正在想办法,”哈利说,随后便换了个话题。“你看公开赛了吗?”还真该有人出去把从“必胜客”刮过来挂在那排苦苦挣扎的小紫杉树篱上的包装纸捡一捡。但他不爱弯腰,又觉得不好叫本尼去捡。

“没看,我觉得看比赛没劲儿,”矬墩墩的年轻销售代理说,口气比问题所要求的更咄咄逼人。“就是棒球看一两场我也烦了。你知道,那有什么看头?那又有什么法子呢?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111号公路对面过去有棵伟岸的老枫树,后来为了扩展它红屋顶的方便,“必胜客”把它砍掉了。屋顶的形状像个高统礼帽,有两个斜面。他应当感谢了,哈利想,在这一小条苦苦挣扎的公路两旁的商铺带中,生意还算兴旺。“嗯,”他告诉本尼,并不想争论,“就是费城名次垫底,你也少不了多少。棒球史上最差的记录,现在又把两个老全明星队员转让掉了。贝德罗西安和塞缪尔。再没有忠诚那档子事了。”

本尼继续做自我解释,其实大可不必。“我嘛,遇到一个好星期天,我倒想自己干点事儿,而不想坐在那里像个沙发上的土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跟我的小姑娘出去在邻近的游泳池里泡泡,或者带上一家子爬爬山,如果天气不太热的话,你知道。”

这种人开口闭口“你知道”:仿佛他们不把你的注意力一直钉在自己的话上,它就会溜掉似的。“那是我过去的做法,”哈利告诉他,随着普露在腰里夹大盆的令人不安的形象消失,他也放松了,向这个大橱窗外凝神眺望,又有了他经常有的那种哲学家似的忧伤得惬意的感觉。头上的那面又大又蓝的纸旗上写着田丰,由于太阳晒透了,开始从玻璃上往起翘。“小时候总爱搞点运动,直到最近还到高尔夫球场上去,打几杆臭球。”

“你还可以打嘛,”本尼说,带着意大利人的沙哑口音,有点儿上气接不上下气。“其实,我敢说你的医生是劝你这么做的。我的医生也是这么劝我的,锻炼锻炼。你知道。我得减肥。”

“我也许该做点什么,”他表示同意,“保持血液循环。不过,我不知道,高尔夫好像突然臭得不行了。我意识到,在这一方面,我是不会有什么长进了。过去我们打四人配对赛的搭档几乎全搬走了。俱乐部里全成了金发碧眼、粗壮结实的雅皮士坯子,他们打球全坐车。他们急急忙忙像鬼撵,要赶回去捞钱,所以坐着球车跑,把球场上的草都碾掉了。我喜欢自己背球具步行。你可以增强腿力,挥杆击球靠的就是腿上发力,信不信由你。腿力。我主要靠胳膊,我知道正确的打法,我从别人身上,从电视上的职业球手身上看得出来,但我自己就是学不会。”

这一番长篇大论内容扎实,搞得本尼坐立不安。“你应当锻炼锻炼,”他说。“尤其你还有来历。”

兔子不知道他说的是最近瞧病的来历呢,还是他老八辈子以前中学当运动员的来历。他那些装在镜框里经过放大的篮球旧照已经搬出了纳尔逊的办公室,又回到业绩栏上方的墙上,尽管都成了玫瑰色。那可的确是他完成的一件任务,不像那正在腐烂的树皮覆盖层。安斯特朗独中四十二分。“施米特离队时,我的感触可深了,”他告诉本尼,尽管此人一再说他不是个体育迷。也许他就喜欢用这个把他镇住,惹得他心烦。他心里纳闷本尼在纳尔逊的鬼把戏中参与了多少,但他回来主管摊场时,却无心或无力将他炒掉。挨过一天,车总会卖掉自己的。尤其是佳美和花冠。谁还会再要什么呢?

“为了再挣五十万,”他向本尼解释说,“他得做的就是在名单上呆到八月十五号。赛季一开始,他刚做完肌腱套手术回来,像个火球,头两场就来了两个本垒打。但正如施米特自己说的,最后到了力不从心的时候。他知道他该怎么办。但就是办不到,于是他面对现实,你得相信他。这年头儿,这个岁数,他把荣誉看得比金钱重。”

“八次错,”艾尔薇拉·奥伦巴赫喊道,她深沉的嗓音从她那靠着朝向巴拉圭的那堵墙的工作隔间传过来,她正在那里填一辆象牙色的花冠LE销售单和NV-1表,昨天有几个小娘们进来要向她买车,她就把这辆车卖给了其中的一个。她们有工作,有钱,就连那些从前呆在家里生孩子的年轻娘们都是这样。如果你留个心,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你看见女人有开公共汽车的,有开送货卡车的。情况糟糕得跟俄国一样了;下一步我们就要有女采煤工了。保不齐已经有了。这两个老牌超级大国惟一的不同就是,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把自己的树木卖给日本。“上两场对巨人队的比赛,每场犯一个错,”艾尔薇拉无情地数落着。“安打率.203[2],最近四十一次击球只有两个安打。”她的脑袋夹在小巧玲珑的罐子状耳朵中间,满脑子的数字。她爸爸有体育瘾,她解释过,为了和他交流,她就追随这类玩艺儿,现在已经积习难改了。

“是呀,”兔子说,他感到软弱无力,向写字台走了几步。“不过,这还是需要魄力的。就在一个星期前,你看见没有,某家费城报纸上有这么一篇采访,他说他感觉自己是多么棒,他只是状态有点低迷,求胜过于心切的小伙子谁不是这样?他有男子汉的魄力,改变了主意。当时他只要闲呆在那里就可以把整整一百五十万收入囊中。我喜欢他出局的那种方式,”兔子说,“快当,自觉,自愿。”

艾尔薇拉忙着填写表格,写字的时候一对金耳环摆来摆去,头也没有抬,说道,“照他这样打下去,人家八月份就会裁掉他的。他算是没让自己掉价丢分儿。”

“完全对,”哈利说,依然软弱无力,又想跟这位女流结盟,又心里痒痒,想制服她叫她安守本分,因此举棋不定,颇伤脑筋。并不是她和本尼一直不好对付。他们倒是很听话,仿佛自己也会跟莱尔和纳尔逊一起从摊场上扫地出门一样。哈利最省心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留下来,权当他们两袖清风,不要对车行造成比原先更大的震动。他们俩在布鲁厄都有关系户,都开丰田车,如果懒散的时候——如今年轻人叫“没劲”的时候——谈话不像从前跟查利·斯塔夫洛斯的谈话那么舒心、那么明了,也许是时代不是那么容易、明了的缘故吧。里根把大家都扔在云里雾里,现在共产党国家也乱起了套。“波兰的选举怎么样?”他说。“把党给选掉了——谁想到我们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老戈不是告诉全世界,在亚美尼亚[3]修沙堡的承包商统统都是骗子吗?在中国,令人吃惊的不是镇压,而是让娃娃们闹腾了一个月,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那里再没人管了一样。我可留恋了,”他说。“冷战。它给你一个早上起床的理由。”

他说这些事想惹火本尼或者艾尔薇拉,可是他的话如同秋风过耳,跟他小时候听老人们在门廊上聊天一样。自从回到摊场上来,他不止一次有这样一种感觉:其实他自己人不在这里,他只不过是个让大家由着性儿的鬼魂而已。他的话只不过是放空炮。在纳尔逊从前的办公室旁边的米尔里德过去的办公室里,詹妮丝按查利的建议聘用的会计师正在查账,这项任务涉及的范围太广,他带来了一名全日助理。这两个还算年轻的男子都穿着灰西装,来了以后就把上装挂起来,走的时候又把它穿上,给人的感觉像是真正的经理。

“艾尔薇拉,”他说,总是喜欢叫她的名字,“你看今早的报纸了没有,上面讲四个男人被控犯了重罪,因为他们把自己链到一家人流诊所前面的汽车上?还指控有教唆少年犯罪的罪名,因为他们一起还有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他知道她的立场:主张人工流产合法。这些独立自主的娘儿们统统如此。他摆出反对人工流产合法的架势来羞辱她,但其实他的心并不在这里,她也清楚。她离开办公桌,大步流星向他走来,瘦得叫人心惊。拿着填好的NV-1表,宽下巴的小脑袋,由于一头向后梳的亮晃晃的棕发,才在纤细的脖子上得到了平衡,她那副晃来晃去的大金耳环形状像巴西果。他往后退了一步,这样他们仨就一起站在窗口,哈利站在中间,比他们高出一个头。

“你难道不知道,”她说,“全都是男人多事。他们干吗管得这么宽?他们干吗对一些他们素昧平生的女人怎么处治自己的身体那么热中?”

“他们认为那是杀人害命,”哈利说,“他们认为胎儿从行房事以后就是一个单另的小人了。”

他这种说法惹得她嗤之以鼻。“去,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说。“如果能把男的肚子弄大了,这就没什么争头了。对吧,本尼?”

她要把他扯进来以冲淡哈利试图用这种挑衅性的话题对她的任何刺激。本尼小心翼翼,沙着嗓子说,“我的教会说人工流产是一种罪孽。”

“你不想做就相信,想做就不相信,对吧?给我们讲讲你和玛丽亚的事——你们采不采取节育措施?结了婚的年轻天主教徒百分之七十都这么做,你知道不知道?”

他与普露的那次交合时有件怪东西,哈利想起来,就是她从她那短截截的浴袍口袋里掏出的避孕套。要么就是她总在那里备有一个,要么就是进屋之前她早就预见到操他的事儿了。他不习惯这玩艺儿,打当兵的那会儿起就不习惯,但还是二话不说随它去了,那是她的表演。那东西有种夹挤,他怕是他顶着这玩艺儿,他自己的压力挺不下来,而且他的阴毛,在血管成形术后,还剩下一些,就是人家剃掉的那种情况,展开时在底部被挂住了,在那里还实实在在忙乱了一阵子,在幽暗的光线下她帮着放了进去,这也许会使他慢一点达到高潮,倒不是件坏事儿,她两次达到高潮,一次他在下面,然后又骑在上面,雨在拉上的帘子的后面打着窗户,她的屁股在他的手里又大又宽,他倒觉得自己不怎么胖了,她晃动着寻求第二次高潮,两个奶头亢奋不已,他又发愁摇坏了他那有毛病的心脏,都快愁晕了。普露某种实打实的不羞不臊的表现有点儿贬损他最初看见她那赤裸、苍白、如同满街放花的树木般的诗意。她浑身的招儿都使出来了,但做起来显得钝,又有点儿木,仿佛他身后黑暗中的女装试衣模型长出了四肢和脑袋,还甩着胡萝卜色的头发。为了保持自己锥子的锐利,他一再告诉自己,我这是头一回操一个左撇子女人。

本尼脸红了。他不习惯这样跟一个女人说话。“也许是吧,”他承认。“如果不是滔天大罪,你也用不着忏悔,除非你想忏悔。”

“这就省去了神父的许多尴尬,”艾尔薇拉告诉他。“假如你们俩不管采取什么措施,玛丽亚还总是腆起了大肚子,你怎么办?你又不想叫你那宝贝女儿感到拥挤,按眼下的情况你可以给她最好的东西。什么最重要,你现有的家庭生活质量,还是一小疙瘩白蚁那么大的蛋白质?”

本尼有种一激动就冒出来的女孩儿似的尖嗓子。“拉倒吧,艾莉。别让我想这种事儿。你这是诋毁我的宗教。再有两个孩子我倒无所谓,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年轻。”

哈利想帮他下台。“谁能说得清什么是生活质量?”他问艾尔薇拉。“说不定那多余的孩子正好就是将来发明留声机的人呢。”

“少数民族贫民区是出了不少人才的。出的就是十六年后掐住你的脖子要买毒钱的那种小子。”

“你不必在这种事上搞种族主义嘛,”哈利说,因为某种意义上已经被一个白人小子,自己的亲生儿子,掐住脖子了。

“恰恰相反,这叫现实主义,”艾尔薇拉告诉他。“那些疯狂的原教旨主义怪物千方百计想剥夺的,正是可怜的十几岁的黑人妈妈的打胎权。”

“是呀,”他对应道,“想要孩子的正是那可怜的十几岁的黑人妈妈,因为她从来都没有一个洋娃娃玩玩,她喜欢向纳税人再坑一笔福利款的主意。往上操吧,白鬼们——出生统计就是这么说的。”

“现在听听谁是种族主义?”

“现实主义,你说的。”

做爱后松弛下来,谢天谢地你还活着,他问过普露,既然纳尔逊成天跟莱尔和斯利姆鬼混,她认为他“反反”到何种程度了。她的气,叫从窗户里射进来的水光一照,被她吸烟卷喷出的细细的两股烟搞得清晰可见,这会儿她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儿狼狈,她边想边回答,“不对,纳尔逊喜欢女孩子。他是妈妈宠着的男孩,可在这方面却跟了你。只是她们对他摆的谱儿比对你摆的更大些而已。”过了不到一个钟头,詹妮丝来到屋里,闻出了香烟味儿,但他假装瞌睡得要命,没法儿探讨这种事儿。普露把第二颗烟蒂和避孕套一起带走了,可是第一颗淹没在窗台上,等到第二天早晨,水泡透了,又压扁了,可能在那儿呆了多少年了,也许是纳尔逊和梅勒妮的历史遗迹。兔子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艾尔薇拉。人们应当有一个选择,即便选错了也罢。”从他和普露一起呆过的那间屋子,他的思绪又移到他和鲁丝合住的那间,在夏街上一段楼梯就是,以及他最后一回在那里的情况,她告诉他她有了,还管他叫“死神先生”,他求她把孩子生下来。留下吧,留下吧,你说得倒容易,可怎么个留法?你会要我吗?她把他嘲笑了一番,但也恳求了一番,临了,对,必须面对现实,也许真的给做了。如果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就只当我死了,只当我和你的这个孩子都死了。圣约瑟医院的那名护士,圆圆的脸庞,甜甜的性情,跟他没有关系,就像鲁丝十年前在她的农舍里他最后一次看她时说的那样。他有过一个女儿,可她死了;上帝再不给他一个。他大声说,“施米特干了罗斯[4]笨得干不了的事儿;一走了之,当你不受欢迎的时候。把你的苦药咽到肚子里去吧,尽管有这些律师,别延长痛苦了。”

本尼和艾尔薇拉瞅着他,惶恐的是他的思想怎么跑起了野马。但他倒喜欢自己内心漫游的感觉。弗雷德·斯普林格死后,他第一次到摊场上来当营销主任时,他还怕难当此任呢。可现在,上了年纪,满脑子的记忆,走马上任完全是轻车熟路。

透过玻璃板,他看见一对夫妇三十来岁,也许刚过四十,现在他看人人都年轻,在外面摊场上的车中间,猫着腰窥视车内的状况和车窗上厂家标签。女的胖胖的,白白的,穿件袒肩露背胸衣,露出两只猪油条儿似的胳膊,男的黑一些,黑得多呢——西班牙裔人真是各色各样——瘦得皮包骨,穿一件葡萄色的露腰短背心。他们低着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移动,仿佛害怕大草原似的闪光车顶里面会有印第安人伏击似的,一对独具一格的开拓型的夫妇,至少在种族不大合得来的这片世界上。

本尼问艾尔薇拉,“你要接待他们,还是我来接待?”

她说,“你去吧,如果女的有什么额外要求,把她领进来,我跟她套套近乎。但别只是因为她是白人就老瞄准了她。你要是把男的慢待了,就把两个都惹翻了。”

“你把我想成什么啦,一根筋?”本尼以调笑的口气说,不过他从有冷气的房子走进六月湿热的露天时,态度悲凉而坚定。

“你不应当拿人家的宗教取笑他,”哈利告诉艾尔薇拉。

“我没有呀。我只是想那该死的教皇,他应当为他给女人干的事蹲大牢才是。”

佩吉·福斯纳希特,兔子想起来了,对教皇一直气得七窍生烟,后来她把一个乳房切除了,然后扩散了,最后死了。生气就是叫你致癌的原因,他曾在哪里读到过。如果你混久了,他心里琢磨,你就听的多了,新闻评论两不误,搅和在一起,就像垃圾处理机里不外流的垃圾,新闻媒体夜夜都想着招儿把你煽得如醉如狂,你身不由己跑出去,把他们广告的那些令人丧气的劳什子统统买下来,什么轻泻剂呀,托牙粘膏呀,福星固牙剂呀,速眠灵呀,太能息痛片呀,痔疮散呀,清晨漱口香呀,等等等等。晚间新闻干吗把观众都当成病包儿,塞管儿?够了,赶紧换个频道。商业广告真叫人恶心,苦口婆心地在那些朴实梗直嘻嘻哈哈的人中间唠叨着,直肠不是痒抓抓的难挨,就是火辣辣的疼痛,一个年轻的或者年老的漂亮娘儿在软焦镜头里穿着白浴袍纵情地伸着懒腰,因为刚拉过屎,“易轻松”通便剂广告一声接一声地说着“早安”,你情不自禁地想象着这个世界堆满了我们笑容可掬的美国人的粪便,我们不久就得给第三世界的穷国付钱把它倒掉,就像倒有毒废料一般。“干吗偏要挑教皇的刺儿?”哈利问。“布什还不是一丘之貉,反对选择。”

“也是,可是当妇女投票要把共和党人赶下台时,他会改变的。可没有法子投票把教皇赶下台呀。”

“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他问她,“布什上台以后,我们好像是靠边站了,我们有点儿像个大加拿大,我们干的事与别人关系不大?也许事情应当这样办。不当大拿,我猜,倒也省心。”

艾尔薇拉决定吃个开心丸。她拨弄着一只巴西果耳环,仰起脸斜盯着他。“你与人人都有关系呢,哈利,如果你指的就是这个的话。”

这是她给他说过的最像女儿的贴心话。他觉得自己脸红了。“我想的不是我,我想的是国家。你知道我怪罪的是谁?老阿亚图拉[5],竟然管我们叫大撒旦。好像他一只毒眼总盯着我们,我们畏缩了。真的。他还真把那顶帽子给我们扣上了。”

“别在一个梦幻世界里生活,哈利。我们还需要你下凡到这儿。”

她出去往车场上走了,那里来了个四人帮,都是十几岁的女娃,清一色的石磨牛仔服。谁知道呢,现如今十几岁的娃娃都有钱买丰田。保不齐是个女子摇滚乐队,买辆面包车巡回演出时坐。哈利荡进那间办公室,临时聘的两名会计天天窝在那里的纸堆里。管事儿的那位脸像轮胎似的,黑眼圈儿,打下手的好像是个低能儿,反正说话像个直筒子,就不怎么走脑子。仿佛为了弥补什么欠缺似的,他总是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带扎得紧紧的,用一枚领带夹别到胸口上。

“啊,”管事的一个说,“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安格斯·巴菲尔德这个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吗?”他的眼睛下面的圈儿很深,又有很深的淤伤,因此把眼窝给圈住了;他的样子活像一只浣熊。尽管一脸饱经风霜的样子,但头发黑得像鞋油一般,平贴在脑袋上,仿佛在适当的部位画上去的。会计师得讲究整洁,他们写下的数字,千千万万,决不能写的是五,叫人看成三,也不能写的是七,叫人误会认为为一。就在他乜斜着一只有黑圈儿的眼睛看哈利等回答的当儿,他的橡皮嘴以一种自作聪明的人的不停的动作一圈一圈滑动着。

“没有,”哈利说,“不过先等一等。有一点印象。巴菲尔德。”

“一个好人,你应该认识,”会计师说,做了一个鬼脸,拧了一下嘴唇。“从十二月到四月,他一月买一辆丰田。”他核对了一下衬衣袖子裹住的前臂下面的一张文件。他的手腕上有很长的黑毛。“一辆四门花冠,一辆五速仓门式后背小雄鹰,一辆佳美旅行车,一辆豪华两客4型跑车,四月份他真是异想天开,赊了一辆带活动车顶的丰田‘速霸’,售价两万五千七,总共刚好不足七万五。全用的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地址:柳树街。”

“柳树街在哪儿?”

“洋槐街上面的一条横街,你知道。那个地区也时髦起来了。”

“洋槐街,”哈利重复了一遍,挖空心思苦想。他倒是听到纳尔逊嘴里念叨过“安格斯”这个怪名字。去北布鲁厄参加一次晚会。

“单身白人男子。信誉评价极好。不大砍价,每次按价目表付款。作为一名客户,他惟一的麻烦就是,”会计师说,“按照城市记录,他已经死了六个月了。圣诞节以前就死了。”他把嘴唇噘成一撮儿,顶到一个鼻孔底下,眉毛抬得老高,所以两个鼻孔就随着张大了。

“想起来了,”哈利说着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斯利姆。安格斯·巴菲尔德是个大家管他叫斯利姆的人的真实姓名,他是个,是个‘欢欢’,我猜,和我儿子岁数相仿。在布鲁厄城里有份像样子的工作——主管住房和城市发展部为辍学的中学生开设一个培训项目。他是科班出身的心理学家,我想纳尔逊曾经告诉过我。”

那个弱智助理一直脑袋扬起,瞪着眼睛鼓足劲头听着,那是一个一次只能装一件东西的脑袋。听到这里他吃吃地傻笑起来:癫狂的幽默向心理学家们泼洒而去,另外那个人把下半截脸拧成一副新样子,仿佛在演示挽疙瘩。“银行贷款负责人喜欢政府工作人员,”他说。“他们保险、稳定,懂吧?”

既然人家似乎等着表态,哈利就点了点头,会计师像演戏一样拍了一下满桌子上摊开的整齐而又混乱的文件。“十二月至四月,布鲁厄信贷给这位安格斯·巴菲尔德放了五笔购车贷款,转到斯普林格车行的账上。”

“怎么能这样,贷给同一个人?常识——”

“自从有了电脑,我的朋友,常识就扫地出门了。它就随你的玛蒂尔达婶婶[6]的鸵鸟羽毛帽子去了。银行的自动贷款部只不过是把小珠子往杯子里弹的儿戏;电脑核查一下他的信誉情况,满意了,贷款就批准了。支票一兑现,在公司的账面上就显示不出来了。我们认为你那个伙计莱尔在什么地方用假名开了一个账户。”那人把一摞银行结单戳了一指头,指关节中间长着黑毛,指头向后弯得那么厉害,兔子眼睛一眨,把目光移开了。这位橡皮老兄是位天生的好为人师的人,兔子出于本能一辈子见这种人就躲。“咱们打个比方吧,一台电脑就像一个法国人。你不懂那种语言,它还真像是聪明,你一旦懂了那种语言,你才意识到它笨得要命。快当,没得说。但快当跟聪明不是一码事儿。”

“不过,”哈利瞎摸着说,“不至于是莱尔和纳尔逊吧,尤其是莱尔,可怜的斯利姆尸骨未寒,他就盗用人家的名义,人还没有入土呢——他们就这样狠心?”

面对这种天真的重压,会计师有点儿招架不住了。“这些人都是饿狼。死人是没有感觉的,我是听人说的,此人的账一直没有从电脑上消掉,在布鲁厄信贷的借款和从中部大西洋丰田骗来的存货清单中间,有二十来万用这种手法撇掉了。我们只能查到这一步。这可是不小的甜头呢。”

助手又吃吃地傻笑起来。兔子听到这个数目,吓出一身冷汗,这笔债可是泼天大祸呀。这是他过去的办公桌,当时总在左手中间的抽屉里放一卷救生糖,现在就在上面这一大堆文件中间,一个要命的洞正在形成。他拍了拍上衣口袋,硝酸甘油瓶儿硬硬地还在。一离开他就要吃一片儿。那一夜他和普露操时,两个人都没劲了,对自己的命运也不大顾及了,在下面嘎吱的老床似乎成了另一种窝,一种交织在一起的家运的残余,由于这突然的跳动从斯普林格大妈一个人睡了多少年的床垫上释放出的老太太的霉味儿,一种贮存在阁楼的雪松木柜子里、又搁了樟脑球的旧毯子的陈香,而且柜子周围又堆满了绒面家庭相册、破藤座摇椅和装在圆帽盒里的带面纱的帽子;一种陈香,它的来源不仅是那张被滥用的床,而且还有储藏在这里的老缝纫工具、壁橱里弗雷德那些被人遗忘了的领带和这张老古董四柱床下的灰尘绒球。家庭的这一切遗迹全沦落到这一步,雷电交加中的这种交合了。现在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一样。现在他和普露彼此客气得厉害,詹妮丝,愈加成了打工女郎,已经不再创造多少家庭团聚的机会了。父亲节露天烤肉餐是一次例外,到肉饼最终烤好吃完的时候,孩子们累了,发起脾气了,也叫蚊虫叮够了。

哈利大声笑了,傻得和会计助理一个样儿,“可怜的斯利姆,”他说,极力与会计师的市井俚语成龙配套。“原来莱尔还真是个好伙计呢,居然给他买了那么多他用不上的轱辘子。”

七月四号,看在朱蒂的面子上,他参加了一次佳济山游行。她的女童子军也参加游行,童子军领队的丈夫克拉伦斯·埃弗特是组织委员会的成员。他们需要一个高个儿男子当山姆大叔,朱蒂告诉埃弗特太太他爷爷高得出奇。其实,按如今的标准,六英尺三的高度,在NBA里面只是个矮子。但是组委会有好几个成员,都是埃弗特先生的老前辈,所以从兔子安斯特朗上中学的辉煌岁月就记得他,因此热心得不得了,尽管哈利现在住在布鲁厄的另一边,宾园。他是佳济山长大的孩子,也算得上是当年的一位英雄。当我们国家的象征,他是胖了点儿,但他的白皮肤,浅蓝眼睛却正好合适,而且还有一副出色的军人派头。他又在朝鲜战争期间当过兵。他做过贡献。

那条喇叭裤上是宽宽的红条子,在肚子那个部位扣不上扣子,但既然由三色吊带吊着,一件上面有星星图案的浅蓝色马甲一直吊到皮带下面,因此也就没有多大关系了。四号以前的那一星期,哈利和詹妮丝大张旗鼓准备行头。他们还真的去买了一件礼仪衬衫,双袖口,燕子领,好与那软塌塌的红领结成龙配套,而且认定他那双翻皮轻软鞋与红条子裤搭配比那双他留着专门参加婚丧大事的正规黑皮鞋更加协调,看上去也更像靴子。那件毛料燕尾服,也是蓝颜色,但比马甲深,两边各有三颗不能扣的铜扣子,倒还合身,不过那顶箍带上有大银星星的毛茸茸的喇叭形高顶黑色大礼帽却悬乎乎地挑在他高高的脑袋上,由于戴了白色尼龙假发,有点儿紧,所以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詹妮丝咬着舌尖儿沉吟。“你用得着戴假发吗?你的头发够白的了。”

“可是当山姆大叔就理得太短了。早知道我就让它一直长着去。”

“嘿,”她说,“干吗山姆大叔不能留现代的发型呢?他又没有死,对吧?”

他摘掉假发试了试礼帽说,“这样就感觉好一些了,真的。”

“说白了吧,哈利,你一戴假发还怪吓人的。它让你看上去像个大高个儿红脸女人。”

“你看,我是看在咱们小孙女的面子上才干这个的,何必糟践人呢。”

“不是糟践,是有趣。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你的女人味儿。我打赌你能做一个比你妈和米姆更好的女人。她们俩倒应当是男人,两个都是。”

从他头一次把詹妮丝从克劳尔商店带到家里起,妈妈就对她凶得很,米姆又一度把查利·斯塔夫洛斯从她身边偷走了,或者詹妮丝是这么认为的。“穿上这副行头我身上又热又痒,”哈利说。“咱们再试试那山羊胡子。”

山羊胡子还合适,詹妮丝说,“哟,不错。这就把你的脸拉长了。我挺纳闷儿你怎么从不长胡子。”她一说起他,这种微妙的过去时总是偷偷儿溜进她的话语中。“密斯特李斯特现在就长胡子了,这就使他的愁眉苦脸轻了点儿。他的下巴上的肉都吊下来了。”

“我不想听那个小爬虫的事。”他又补了一句,“我一说话,就觉得胡子没粘牢。”

“肯定粘牢了,这东西经过的游行可不算少了。”

“问题就在这里,你这呆子。有没有办法把胶换一换?”

“下巴别动得太凶就行了。我可以给多丽丝·埃伯哈特打个电话。她嫁给考夫曼以后,两个都大搞起业余戏剧演出来了。”

“别把那好出风头的婊子往我的事情上扯。说不定游行时有人带了多余的胶呢。”

游行队伍在佳济山中学操场集合,这是一件乱无头绪的工作。现在这里只是初中,而且决定拆除,因为校内到处都是石棉,还有木头地板的保险系数问题。哈利在这儿上学时,大家只有吸石棉的份儿,而且担着地板着火的风险。现在军乐队啊,老爷车啊,四健[7]彩车啊,穿着旧军装的退伍军人啊,全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和棒球外场的棕色草地上乱转,惟一的一点组织纪律性是由这样一些男男女女提供的,他们身穿绿色T恤,上面印的是佳济山独立日委员会字样,头戴前面是鸭舌、后面有网眼的塑料卡车司机帽。兔子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人告诉他该上哪儿去,他转悠的地方正是很久以前他溜达过的地方,当时他梳着湿唧唧的鸭尾头,穿着背部勒得紧巴巴的灯芯绒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在不打篮球的季节,一包香烟把衬衣口袋撑得方方的。他希望能碰上他昔日的女朋友玛丽·安,而且还像从前那样穿着鞍脊鞋、白短袜,啦啦队长的短百褶裙,裙子和短袜之间的腿肚子又直又光,肌肉圆溜溜的,脸上只有一面的腮帮子上有个酒窝儿,脑门子上有点粉刺,看见他,一认出来,顿时喜形于色。相反,长着迷惘的八十年代嘴脸的陌生人却一个劲儿地向他打听情况,因为他打扮成山姆大叔,理应知道。他只好连连告诉他们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所老中学是二十年代用橙色砖修建的,后面是一堵高墙,没有窗户,对面有一间用木板和油毛毡搭建的设备棚,早就拆掉了,现在这块黑糊糊的石子儿场地勾起他深远的联想,在它默不作声的砖头和与世隔绝的空地上有股力量,因为,在放学以后到暮色招你回家之前,城里更富有探索精神和行止奔放的孩子们,不仅有男孩,还有女孩,喜欢在这里聚集,留连,有的往安在毛坯砖墙(就像在黄鹂中学体育馆里那样,篮环平插在墙上)上的篮环里投球,有的靠在设备棚扯破的油毛毡板子上,搂着脖子亲嘴(被男孩子们张开的臂膀搂住,女孩子们就像困在一排软笼子里),有逗笑的,有传递秘密的,有摸着走路的,有躲着不回家的。所以学校背后这片砂砾剩地充满了庄严的兴奋,也就是小年轻儿追求的能量。现在这块地,重铺过了,收拾干净了,棚子和篮板不见了,兔子碰上了朱蒂的童子军,有的穿着制服,有的化了装摆好姿势站在平板车上,一辆展示“自由女神”的彩车,那个最高最俊的女孩身披白床单,头戴带尖儿的王冠,举着一本青铜大书和镀金火炬,别的女孩们簇拥在她的纸板底座周围,涂成红、棕、黑、黄各种颜色,代表人类的各个种族,之所以抹脸,因为在佳济山没有印第安人、黑人或亚洲人的小女孩,至少没有参加童子军的。

平板车周围的女孩穿着戴徽章、吊穗子的卡其布制服,朱蒂就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她看到爷爷这身高超的打扮,惊奇得不得了,赶忙把他的手抓住,仿佛要把他绑到地上,绑到现实上似的。哈利好不容易弯了弯脑袋看见了她,生怕他的高顶大礼帽掉下来。仿佛在冲着棒球场远处的接球手说话似的,他问她,“这山羊胡子看上去怎么样?就是小胡子,朱蒂。”

“挺好,爷爷。一开始你还把我唬住了。我不知道你是谁呢?”

“我总觉得它随时都会掉下来。”

“不像。我喜欢这大条子裤。马甲勒不勒你的肚子?”

“这倒问题不大。朱蒂,听我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才刚想起来,他们现在制造一种苏格兰胶带,两面都能粘。我给你两块钱,你想能不能跑到中央大道对面的那家小店给我买一点来?”尽管岁月流逝,字号常换,经营手段屡屡改变,但学校对面总有家商店,给学生娃娃卖泡泡糖,卖糖果,卖玩具手枪,卖火药纸,卖便笺簿,卖香烟,卖黄色杂志,卖小年轻儿认为非有不可的别的东西。他挺着脑袋,怪费劲儿地把他那行头掏了一层又一层,总算掏腾到条子裤一只松塌塌的侧面口袋的钱包上,便把它举到脸跟前,掏出两张一元的票子。为了保险,又添了一张,如今的东西总比他想的要贵。

“假如过节不开门呢!”

“会开的。以前门总开着。”

“假如游行开始,我必须上车呢?”

“不,不会的,游行没有我是开始不了的。好了,朱蒂。想想我为你做的一切吧。想一想那次我在船上救你的情况吧。又是谁先把我拉到这该死的游行里来的?是你!”

他不敢向下看,生怕帽子掉了,但他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快哭了,她的头发在他的视线下面造成红红糊糊的一片。“好吧,我试一试,不过……”

“记着,”他说,由于告诫时下巴一硬,他觉得山羊胡子松了,“两面都能粘的。苏格兰公司造的。快跑,宝贝!”他的心也赛起跑来;他又在衣服里摸揣了一通,以确信他记着把那一小瓶硝酸甘油片儿带来了。他在那松塌塌的裤兜深处找到了那瓶救命宝。他把指头举到脸前,想把山羊胡子往紧压一压,却看见指头哆嗦着。如果他的山羊胡子粘不住,他就当不成山姆大叔,整个游行就会乱套;它就会永远堵在学校操场上。他迈着碎步转悠着,不去理会任何人,一心要让心脏平静下来。这真叫人气恼。

朱蒂终于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告诉他,“他们真笨。他们现在主要卖吃的。像杂拌儿那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只有一面粘的苏格兰胶带。反正我买了一点。行不?”

停车场鼓声隆隆,起初七零八落的,几个小鬼耐不住性子乱闹腾起来,随后一起发威,势不可挡。老爷车和彩车起动了,给节日的氛围充溢着蓝色的废气。“行,”哈利说。无法低头看看自己的孙女,生怕帽子掉下来,一边把胶带和从下面塞到他手里的找零装到口袋里。他觉得远离了自己盛装打扮的身体,像是踩在高跷上。一双脚小得难以置信。

“对不起,爷爷。我可尽力了。”朱蒂的轻声细气从他下面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战战兢兢,眼泪吧唧的,像水溅到了太阳地里。

“你做得棒极了,”他告诉她。

一个急疯了的矬墩子女人,穿件绿色的委员会T恤,戴顶卡车司机帽走过来,把他连推带搡,从彩车和鼓号队、A型福特车队、系领结的镇领导们和一辆白色大轿车旁边走过去,一直走到游行队伍的最前头。一辆佳济山巡逻车开道,蓝灯旋转,警笛悄然,然后隔一段距离就是哈利。仿佛他不知道路线似的,其实小时候他就常常参加游行,混在镇上的娃娃伙儿里骑着自行车。红、白、蓝三色的皱纹纸缠绕到辐条上。沿中央大道到市场街离422号公路只有一个街区,穿过又小又斜的闹市的中心,然后左拐上山,沿波特大道,穿过几个街区的在挡土墙后面的一台一台草坪上耸立的半独立式砖房,然后下山经过凯格赖斯巷,那是过去的叫法,现在叫凯格赖斯街了,街上原来有些小小的制袜厂和机械加工车间,现在更名为“林奈克斯”、“数据开发”、“商务逻辑系统”,再上去就是杰克逊路,最高点了,离他的老屋只有一个街区,然后下行到约瑟夫街,经过那座高大的浸礼会教堂,急转向右到了常春花街,经过邮局和形容枯槁的老秘密共济会会堂,走到镇政府大楼前临时搭建的观礼台结束,这里是个小公园,六十年代遍地都是吸大麻、弹吉他的小年轻儿,现在平时只有几个退休的老人和皮肤晒成千金难买的棕黄色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那个绿胸脯女人,一起还有个戴着个纸板大徽章的司仪,是个斜眼、驼背的珠宝商,人们管他叫“西漠来奇”[8]——兔子上学时比他爸爸低几级,人人都说他爸爸是犹太人——一定要他走慢些,好与开路车之间保持一定距离,这样山姆大叔看上去就不会与警察关系太近了。紧跟在后面的是那辆白色大轿车,拉着佳济山镇长和没有到波科诺斯湖和泽西海岸去度假的镇议员。再后面鼓号喧天,风笛悠扬,风笛手是从切斯特县雇来的,彩车上演奏的流行乐曲嘁嘁喳喳,都在宣扬自由女神,1776精神,一个世界/UN MUNDO[9]和“健脑、健心、健手、健体”,队尾是一个当地的摇滚歌手,如醉如痴地模仿着普莱斯利、奥尔比森和伦农[10],同时有一个一百万瓦的电风扇对着摞在平板车上的扩音设备吹得震天响。然而在队伍的前头,又是肃静得出奇。哈利终于把穿着翻皮轻软鞋的脚踏在镇里主干街黄色双线上开步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莫测高深的怪异的感觉啊!他觉得头晕眼花,荒唐可笑,大得离奇。身后是那辆白色大轿车,一路呼呼响着慢速行进,所以他不能停下脚步,前面老远老远的地方,那辆警车闪了一下就拐了个弯儿不见了,但就在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中央大道上却空得叫人怵目惊心,只见电线上面一片七月的恍惚的蓝天。他成了惟一的行人车辆,他那孑然笔直的身体。静下来的街道有着它月球似的细部,它的麻脸,它的疤痕,它的老八辈子的铁盖子。他迈了几步,踏入这柏油的空无,心在颤,手在抖,这种颤抖变成一种崇高的舍生取义的感情,线路的这一头,边儿上看客寥寥,马路边上只有几个光身子,穿着短裤、球鞋、花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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