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向他喊叫。他们讽刺性地挥着手,冲着山姆大叔这个概念,这面走动的旗子,这个死不悔改的收税人,这个在国际上调皮捣蛋的家伙,喊“呀——伊”。他别无能耐,只好挥挥手,小心翼翼地点点头,以免撒掉了帽子或者摇松了山羊胡子。观众人一稠,越来越多的人喊起他的名字,“哈利”,或者“兔子”——“嘿,兔子!嘿,神投手!”他们还记得他。他多少年都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勤地喊他的老外号了;佛罗里达没人用它,他的孙子们听了会莫名其妙。但蓦然间,它又从路缘上来了,活泼,亲热。这帮人似乎是当年挤满老体育馆的那帮人拉长了的回收改造版,星期二和星期五的夜晚,篮球之夜,隆冬时节,用他们的身体营造出自己火热的夏天,一上场,汗水总是蜇得你的眼睛火辣辣的,从你的长发下面、耳根后面不断流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一直流到锁骨中间的窝儿里。现在也开始冒汗了,在他的毛料燕尾服下面,在脊背上,肚子上,肚子还真如朱蒂说的,勒得慌,礼帽下面,尽管没戴假发;谢天谢地,詹妮丝免了他遭这份罪,她不见得永远都是个笨蛋。
人群扎成一堆一堆的,有在街旮旯儿上的,有在挪威枫树荫凉下的,有在砂岩挡土墙上的,有在一台一台的草坪上直到各家各户门廊的凉影子里的,他频频招手,越来越轻松,越来越急切,结果汗水泡松了他的山羊胡子,损坏了胶的黏性。他觉得胡子的一边已经轻轻地与下巴脱开了,没有打乱步子——山姆大叔走的是一种屈膝晃动的步子,不完全是哈利自己从容不迫的步子——他把苏格兰胶带从那松塌塌的口袋里掏出来,撕了一英寸,就是带红格子纸标签的那一头,它硬是要粘在他的指头上不下来;他越来越生气,弹了好几下,它才飘到街上去了。于是他又撕了一截,把它压到自己的脸和合成纤维做的白胡子脱开的那边的沿儿上;胶带是粘住了,不过肯定在他的脸上造成了一个亮晃晃的长方条儿。看见他做这番临时修补的观众起了哄。他开始摘掉那顶又高又重的帽子,小心谨慎地左右鞠躬,这一下激起了更多的掌声和友好的致意。
他在挥手、微笑、粘胶闪亮中看到的人群使他惊诧不已。佳济山的人已经换上了夏装,表现出一种从哈利儿时起就从孩子悄然溜到老人身上的裸露。道牙旁,坐在铝制草坪躺椅里的白头发老奶奶打扮得像胖娃娃一样,又是花格,又是饰边,没有样子、青筋突暴的腿乐此不疲地伸得老远老远。中年男子把他们桶子似的大腿挤进了给孩子们准备的骑车短裤里。年轻的妈妈们从后院公开的游泳池里上来,穿的是比基尼和开衩很高的氨纶衬裙,把半个屁股和胸脯露在外面。她们撅起屁股,把身上只有尿布或橡胶裤的热得红扑扑的婴儿驮在上面。现在似乎成了年轻人的天下——宝宝们,小鬼们,自从他从这个镇子出生以来,一代接一代,像水冒泡儿似的。那会儿可满四处都是老人:他早晨走着上学去,一路上总看见有态度严厉、嘴里数数叨叨的女人从家里出来,摇晃着扫帚,穿着厚厚的深色长统袜和前襟上上下下都是扣子的便装。现在杰克逊路两侧是肉的快乐、天真的泡沫。光光的膝盖挤在一起像葡萄串儿,桶子似的棕色的裸肩赫然出现在路边斑驳的荫凉下。一面面粘在镀金的细棍儿上的美利坚国旗,气球,五彩缤纷的气球,甚至做成心形和枕头形的金属色的气球,不是拿在手里,就是拴在灌木上,拴在装着更多的宝宝的童车把儿上。他把游行队伍领向这些熟悉的斜坡街中心令人心惊的空寂中时,一种放纵的精神,一种齐心协力寻欢作乐的意向包围着支撑他的队伍。
哈利在山羊胡子的另一侧也粘了一些胶带,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他的小药瓶,颠出了一片硝酸甘油。这段上坡可把他考验了一番,现在下坡了,反而颠得他脚后跟和膝盖怪难受的。他一靠近前面的警车,一氧化碳就冲进了他的肺脏。后面杂乱的乐声又把他向前推:《美国巡逻兵》的间隙中填满了《昨天》的旋律。他全神贯注走在漆好的黄线上,到处都被刹车印儿弄得脏兮兮的,允许行人通过的地段又画成了点点,但大部分是双线,就像早就埋掉了,或者当废物拆除了的不容更改的老式有轨电车的轨道。照相机对着他咔嚓个没完。七嘴八舌的声音喊着他的几个不同的名字。他们认识他,他却没看见认识的脸,一张都没看见,就连普露的红头发心脏形的鬼脸,罗伊瞪大的黑眼睛或者詹妮丝棕色顽固的栗子似的小脸也看不着。他们说他们就在约瑟夫街和常春花街的拐角上,可是这里快到镇政府大厦了,人最拥挤的地段,夏日烤熟了的身体贴了四五层,他的亲人们已经被吞没了。
他原先熟知的整个城镇已经被吞没了,被这几十年的时光,取代它的是另一个城镇,更年轻、更裸露,恐惧少了、情况好了。可它依然爱他,不减当年他在一个主场给大家奉献四十二分时给他的那份情意。他是一个传奇,一朵行云。在他心里,一粒炸药炸开了他的血管,如同花瓣在太阳下绽放开来一样。他的眼睛被汗水或者什么容易引起过敏的东西蜇得火辣辣的,他的脑袋扣在高顶礼帽这口压力锅下生疼生疼的。温室效应,他想。臭氧层里的洞。南极的冰一旦融化,我们都要统统淹死。扫视着融为一片的人海,寻找一张熟悉的面孔的闪现,哈利看见的却是一罐儿啤酒被放肆地传来传去,一个近视眼孩子急切的眼镜、一个西班牙裔人模样的女孩耳垂上的一只银耳环,忽闪了一下。一路挺进,他在人群里注意到几张黑脸,跟别的脸一样兴高采烈,意气奋发,还有几张东方人的脸——一个被收养的越南孤儿,一个矮小壮实的菲律宾人老婆。后面老远的地方在依然不紧不慢的游行队伍里,风笛手们哀声吹奏着一首要命的苏格兰歌曲,摇滚模仿秀哭喊着“……想一想所有的人”,靠前一点,在一盘发沙的磁带上通过一些充满破裂音的喇叭,凯特·史密斯[11]高唱,“上帝保佑美利坚”——“……直到飞沫雪白的海洋。”尽管她死了,被坏疽硬是拽进了坟墓。哈利的眼睛火辣辣的,这样一种印象也晕乎乎地——仿佛他被举起来在鸟瞰全人类的历史——使他的心脏扑腾得越来越凶,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总而言之,这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幸福的操蛋国家。
在做爱以后柔声细语、心神恬然的情况下,他一度可能与塞尔玛分享的是一种愚蠢的启示。塞尔玛猝然死了。死于肾衰竭,血小板减少和心内膜炎,临近七月末,又一个蓝灰色的大热天凉爽的黎明初露在布鲁厄圣约瑟医院对面的与屋顶平齐的装饰性砖工结构上的时候。可怜的塞尔玛,她的身体明摆着是被她长期的挣扎耗尽的。罗尼试图让她留在家里等到最后,但最后一个礼拜她太难对付了。生幻觉,说胡话,怒火中烧,出言刻薄。满腔怒气全都撒到罗尼身上,此人婚前是个小无赖,但婚后一直是个情笃意专的好丈夫。她只有五十五岁——比哈利小一岁,比詹妮丝大两岁。她死的那个星期,一架DC-10飞机将乘客从丹佛经芝加哥送往费城,结果在衣阿华的苏城坠毁,当时飞机试图以二百英里的时速降落,在没有控制装置的情况下只靠剩下的两个引擎的推力往前奔跑,接着在跑道上横转起来,腾起一个巨大的火球,机身便爆裂了,但居然有一百多号人幸免于难,有的倒挂在一截机舱里的安全带上,有的逃脱了,在跑道旁边的玉米地里感到失落绝望。兔子觉得那个夏天的头条新闻不是什么事件的二十周年纪念——如伍德斯托克[12],曼森血案[13],查帕奎迪克[14],人类登月等等。电视新闻一直充斥着重放的连续镜头。
葬礼是在一个离箭谷一英里左右的没名堂的教堂里举行的。哈利和詹妮丝找来找去,结果迷了路,最后绕到处女泉的商场跟前,那里一家有六个放映厅的大电影院在它塞得满满当当的展览牌上做了一大堆广告Ⅰ亲爱的,我把孩子缩小了·蝙蝠侠·捉鬼敢死队Ⅱ空手道小子Ⅲ死亡诗社·大火球。售票亭的懒姑娘不知道教堂在哪里,里面长着一脸小疙瘩的引座员也不知道,空荡荡的鲜红的休息厅里有股黄油爆米花和化了的M & M巧克力味儿。哈利生起自己的气来了:他多少次偷偷儿地溜到箭谷去看塞尔玛,现在竟然连她那个该死的教堂也找不到了。到了最后,又热又尴尬,又对彼此的无能火冒三丈,安斯特朗两口子总算把教堂找到了,这教堂原来是个简单粗糙的建筑,一个有窗户、有一个树桩似的电镀铝尖顶的仓库,建在一大片红土地上,没有树木,敷衍了事地种了一点毛毛小草,车辙倒是纵横交错。里面,墙是煤渣块儿砌的,从高高在上、畅通无阻的窗户里射进来的光白花花的刺目。折叠椅代替了长靠背椅,孩子气的毡旗子从头顶的铁梁上吊下来,上面画着十字架、号角、棘冠,与《圣经》的章节数码混杂在一起——马可福音15∶32,启示录1∶10,约翰福音19∶2。牧师穿着一套棕色西装,打着领带,里面是普通领子的衬衫,一副毛手毛脚、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活像个用具商店里有时候不得不出来搭把手搬重货箱的年轻的胖经理。橡木读经台上有个小叶杆儿似的麦克风,几乎看不见,把他的声音放大了。他说塞尔玛无论做主妇,做母亲,做教徒,做受苦受难者,都堪称楷模。这番描述空洞无物,就像一件没有穿到人身上的衣服。牧师对此也有所觉察,因为他接下来就提及她“特有的”幽默感,她独特的待人接物的方式,正是这种方式使她长期与病魔作斗争时始终表现得勇敢坚强。塞尔玛在医院里度过的最后一个悲惨的星期,牧师对她做了一次尽尽职责的探视,他悍然跟她探讨起这样一个永恒的神秘:为什么上帝让一些人受苦,另一些人享福,为什么能治好一些人的病,而让很多人总是病魔缠身。即便在神圣的福音书里,我们不要忘了,情况也是这样,那么多的麻风病人和污鬼缠住的灵魂恰巧没有被安置在耶稣的道上,也没有足够的闯劲自行赶到平原上,高山上,加入到在迦百农、在加利利往耶稣身边拥的茫茫人海中去,他们又怎么样呢?而塞尔玛是怎么回答的呢?就在那疼痛煎熬的医院的病床上,她说,她猜她跟别人一样命该如此。这个女人实在是个谦谦君子,从不怨天尤人。牧师声音加快了,这表明要谈轶闻趣事了。他回想起早些时候在一次压力较轻的场合,他到她一尘不染的家里去看她,她给他解释她的病痛,把它说成一场小小的误会,说成她的体系中几根细线搅到一起了。然后她又指出,表情娴雅风趣,这是我们在座的爱她的人都记忆犹新的——不过也带着一脸的悲戚——也许上帝只对我们能亲身经历、能亲眼看见的事情负责,却对任何微观层面上的东西不承担责任。
他抬头一望,对这番回顾达到的效果没有把握,这一小群吊唁者,要么也许从这番奇谈中听到了塞尔玛的声音,从而想象出她活着时的作风中的某种教书匠的冷嘲热讽、一丝不苟的东西,要么感觉到牧师需要从那种鬼缠身似的无端的苦难中解救出来,反正都嘻嘻地傻笑了一阵以示礼貌。于是这位身穿棕色西服的男子松了一口气,像个脱口秀主持人不能自已,滔滔滚滚地奔向含笑于九泉的老套,诸如《诗篇》关于青草地的篇什,《传道书》关于万事皆有定时的章节,那句白日已尽的圣歌之类。
詹妮丝穿着她那身警察服欷歔不已,坐在身旁的哈利想到的则是他所熟悉的轻狂淫荡、赤身裸体的塞尔玛,跟牧师描述的那个女人实在是天差地远;但说不定牧师说的塞尔玛跟哈利想的塞尔玛一样真实。女人是演员,观众想要什么她就能表演什么。她给他表演的角色就是爱慕他,让她的身体供他尽情享用,仿佛送给他了似的。她身体有病,肤色灰黄,里面装着死亡,就像一个丝绸裹着的黑匣子。她觉得无奈地囚禁到这种难以驾驭的爱的需求上了,在她的这种态度中有一种轻微的侮慢,一种屏弃。他不能像她爱他那样去爱她,在他的半心半意中有着一种令人满意的自我惩罚,一种她感到有滋有味的讽刺。然而不管他多么频繁地离她而去,她却从来都不想叫他离开。这会儿,当他站起来听牧师祝福时,她的表情严肃的鬼魂也起来靠在他身上,站着贴到他的胸口,带着酸奶般的气息恳求他不要走。詹妮丝又欷歔起来,但哈利把他自己对塞尔玛的悲伤紧紧压在他心头,知道詹妮丝也不想看见他的悲伤。
外面,在令人难堪的阳光下,韦布·穆尔科特,脸上那种笑眯眯的皱纹比以往更深了,一根烟卷儿仍然从他那驼吻似的长长的上嘴唇儿上吊下来,他忙不迭地从人伙儿中间穿梭,介绍他的新太太,一位羞答答的二十多岁的女孩,比纳尔逊年轻,比安娜贝尔也年轻,一个毛茸茸的娇小的金发女郎,穿的是深色褶边裙,模样儿像只海豹,也像个少年游泳冠军,没有明显的凸凹。韦布就喜欢丰乳肥臀的女人。哈利真替她难过,把她拽到这个宗教仓库里埋她丈夫的一个老高尔夫球友的太太。辛迪,韦布的前妻,哈利对她追慕也不是很多年前的往事,她也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看上去胖墩墩的,气哼哼的,悬乎乎地挑在一双像凉鞋一样省料的黑色高跟鞋上,摆出一副姿势站在充当教堂停车场的红土地草长得密密匝匝的车辙上。詹妮丝还跟韦布和他的新娘粘在一起,辛迪站在那里,像块木头似的在热辣辣、雾蒙蒙的太阳下乜斜着眼睛瞅着,哈利拿出一派骑士风度走了过去。
“嗨,”他说,心里挺纳闷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她已经呈现出标准的玳德县女人的体形——胸脯像个搁架,屁股像随身带着自己的板凳。她那张眉清目秀的小脸,当年简直像个谜,一副男孩子的调皮相,狮子鼻,两只眼睛离得老远,可现在框了一圈肥肉,还有双下巴垫底;她没有脖子,像那些一个窝在另一个里面的俄国娃娃。她原来剪得短短的头发已经蓬得高高的,烫成了时下年轻娘儿们垂青的大脑袋样式。这更增大了她的块头。
“哈利,你好?”她的声音有一种葬礼上特有的谨慎,说着就伸出一只软手,宽得像熊掌,等他来握;他把那只手用自己的接住,也用这种悲哀场合打掩护,弯下腰来,在她湿唧唧、胖乎乎的腮帮子上栽了一个吻。她那种气哼哼的木块样儿轻松了点儿。“塞尔玛不是挺惨的吗?”她问。
“是呀,”他表示同意。“不过这是迟早的事儿。她也明白。”他寻思,表明他知道这个已故女人的心事也没有什么不妥;他们互换的那个夜晚,辛迪就在加勒比海。他本来要的是辛迪,却跟塞尔玛缠到一起了。现在两个都无欲无求了。
“你知道,是吧?”辛迪说。“我是说,如果你病成那样,你就感觉到时候不远了。你什么都感觉得到。”兔子想起在她的喉咙窝儿上有个小十字,她穿上泳装时,你就看得见,而且,像她这一代的很多人一样,她是怎样迷上了鬼画符之类的东西——占星术,预兆之类——尽管还不像英格尔芬格老弟的女朋友瓦莱丽陷得那么深,那可是个真正的老派嬉皮士,六英尺高,挂着滴滴答答的珠子。
“也许女人比男人更敏感,”他对辛迪把话说得十分圆通。他又扭捏出了一点儿直率。“我最近身体有点儿问题,给我的感觉是,我在恍惚中走完了我这一辈子。”
这话对她来说太深沉,太具有忏悔意味了。在过去他和辛迪的关系中总隔着一堵墙,正好就在她那双明亮的黄油硬糖般的棕色眼睛后面,有一个信号叫停的障碍。傻兮兮的辛迪,塞尔玛是这样叫她的。
“有人告诉我,”他告诉她,“你在金黄鹂附近那个商场那面的一家时装店里干事。”
“我还真想辞掉呢。我的收入是从韦布的赡养费里扣的,我干吗还要费这个劲儿?你看得出那些福利妈妈们是怎样过的。”
“嗯,”他说,“有个事儿干你就能进入外面的世界。认识一些人。”认识上个男人,再结婚吧,这是他没说出口的想法。可是谁想拴那样一板牛肉呢?现在你要是跟她乘太阳鱼玩,坐一个就会压沉一个。
“我正想着当一个理疗医生。时装店还有一个女孩正在学整体按摩。”
“听起来挺好,”哈利说。“针对的是哪个隙儿呀?”
这话粗得够呛,所以她就大胆开口了,“你和塞尔玛——”但她又打住,眼睛瞅着地面。
“是吗?”那种老障碍使他没法儿鼓励她。她不是他要为之扮演塞尔玛的孤凄情人角色的观众。
“你会思念她的,我知道,”辛迪虚弱地说。
他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坦白地说,詹妮丝和我最近见哈里森两口子的次数也不是那么多——罗尼退出俱乐部了,他说太费钱,我呢,今年夏天简直就没有机会过去一趟。情况不同了,老一帮人全走了。大都是些愣头青儿。他们能把球打到一英里开外,周末赢个满堂红。我的儿媳妇带着孩子在那里的池子里游泳。”
“听说你又回摊场了。”
“是呀,”他说,说不定她知道情况了,“纳尔逊脑子犯潮。我也只不过守住摊儿就是了。”
他心里嘀咕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但她正从他身边望过去。“我得走了,哈利。瞅着韦布嬉弄他那个傻得可笑的小玩偶,我一秒钟都呆不住了。他都六十出头的人了!”
幸运鬼。他一直搞到了六十岁。就在她的气话强加在空气中的那一段小小的沉默中,一架飞机飞了过去,它的身后拖着高亢沉闷的吼声。他不十分友好地笑着告诉她,“你们大家把他养年轻了。”一个你忍受了那么凶的渴求咬啮弄不到手的女人,当疼痛过去了之后,你还是忍不住心生一点怨恚的。
有些人开始溜号儿了,哈利想他该过去跟罗尼说句话才是。他的老现世报正站在一个松散的人伙儿里,其中有他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女人。阿历克斯,那个电脑通,留着短平头,一副近视眼的傻样儿。乔吉则是一头未来演员的放纵长发,为参加妈妈的葬礼特意穿的外套,打的领带,看上去像一套戏装。小罗尼有张最讨人喜欢的脸——塞尔玛的笑颜——一身户外干活的人特有的肌肉和棕黄的皮肤。跟他们一一握手时,使他们吃惊的是哈利居然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当你跟一个女人发生性关系时,有些魔力就溅到她的子女的体内了,因为她也为他们叉开过双腿。
“纳尔逊怎么样?”小罗恩问他,从脸上的表情看,没有恶意。一定是这孩子,因为在布鲁厄到处跑,把纳尔逊的恶习告诉了塞尔玛。
哈利实打实地回答了他。“挺好,罗恩。他去接受了一个月的戒瘾治疗,现在他跟二十来个人一起住,他们叫什么来着,物质滥用者,住的地方他们叫‘概念住宅’,一座费城北的过渡疗养所。他在干义务工,在一个操场上帮教市内贫民区的孩子。”
“那就好,安斯特朗先生。纳尔逊是个挺好的人,从根本上说。”
“我再不去看他了,我就是受不了他们硬给你的那种家庭疗法。不过他妈和普露赌咒发誓说他喜欢这件工作,跟这些粗野的黑人小子一起干活儿。”
乔吉长得最漂亮,也是塞尔玛的心肝儿肉,由于无意中把这番谈话都听到了,便插了一杠子,“纳尔逊惟一的麻烦就是,他太敏感。他把什么事都搁在心上。在娱乐界,你就会学会背一甩把事儿撂开。你知道,操他娘的蛋,要不然,你就只好寻短见了。”他拍了拍后脑勺上的头发。
老大阿历克斯以他一本正经的傻样儿补充说,“我告诉你吧,加州的毒品让我也动了心,所以,这份费厄费克斯的工作到手时,我高兴极了。我是说人人都吸毒,整个周末他们都吸毒,在海滩上,在高速路上;人人都吸得恍恍惚惚。你怎么养活一家人,或者攒一点钱呢?”
她的孩子现在都是成人了,头上有了星星点点的花白头发,嘴周围也有了小小的智慧纹,有了老婆孩子,塞尔玛的孙子,瞅着他们的爸爸在这个野草纠结的世界寻求庇护。在哈利眼里,她的孩子比罗尼显得更加成熟,在罗尼身上,他总看见的是那个文里希巷子里出来的可憎的小兔崽子,中学时代更衣室里剌剌不休的牛皮大王。他一度爱过的人都悄然离去了,可罗尼总赖在那里,就像他自己臭烘烘的下体,就像天天脏的乔基三角裤。
罗尼可把伤心的鳏夫演到家了;他看上去像是从洗衣机里出来的,眼睫毛白花花地从眼泪泡红了的眼皮子底下奓出来,拳曲的黄铜色头发脱成了几绺灰丝,贴在耷拉着的耳朵的上方。兔子极力压制着他昔日的厌恶,捐弃他们的前嫌,于是把对方的手意味深长地捏了一把,嘴里说了声,“实在很难过。”
然而,满怀宿怨的恶鬼又在哈里森的脸上闪现出来,曾经还是一脸的横肉,现在显得憔悴,塌陷,青筋暴起。把儿子们撩了一眼,把脑袋朝那面一戳,他故意狠狠把哈利的胳膊一抓,将他领到别人听不见动静的地方,几步之外满是车辙的干泥地上。他用一种运动员抱成团儿急匆匆地说悄悄话的声音对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多少年来你一直在捶塞尔?”
“我——我从来没有多想你知道什么还是不知道什么,罗尼。”
“你这狗杂种。那天夜里我们在岛上互换只不过是个开头,对吧?你在这儿一直陪着她。”
“罗恩,我想你说过你知道。如果你觉得好奇,你应当问问她才是。”
“我不想惹她烦。她在挣扎着活命,我又爱她。到临了,我们谈过这事。”
“你这不是惹她烦?”
“她想洗刷洗刷,落个清白。你这狗杂种。还是老法师呢。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冷酷自私的王八蛋。”
“为什么?我怎么这么坏?也许她需要我,也许是互惠。”从罗尼的肩头望过去,哈利看见吊唁者在等着告别,神色犹豫,意识到了这番仓促谈话的激烈程度。哈里森已经面红耳赤,说不定兔子也好不到哪里。他说,“罗尼,人们看着呢。这不是说话的时候。”
“再没有时候了。只要我活着,就不想再见到你。你让我恶心。”
“是呀,你也让我恶心。你一直都是,罗恩。你只知道动家伙,不知道动脑筋。如果塞尔吃不消你那堆臭狗屎,时不时地给自己放一天假,谁能怪她呢?”
罗尼更是面红耳赤,而且眼里泪水盈眶了;他一直没有放开哈利的前臂,仿佛这一抓是他跟亡妻最后一次温暖的接触似的。他压低声音,情绪更加激动;哈利只有低下脑袋才能听见。“你捶她,我才不管这种屁事呢,要我的命的是你只干活,却屁事不管,她对你着了魔,可你只顾舔光吃净。你这个心里只有自己的嗍鸡巴的狗东西。她把自己白耗到你身上了。她违背了自己的一切信仰做事,你却无所谓,你不爱她,她心里清楚,她亲口告诉我的。她在医院里告诉我的,要求我的宽恕。”罗尼吸了口气,接着往下说,但泪水哽住了他的喉咙。
兔子自己的喉咙也痛起来,心里想着塞尔玛和罗尼最后的一幕,当她的身体里的爱消耗殆尽时却背叛了自己的情人。“罗尼,”他悄声说,“对她我可不是无所谓的。真的。她可是个让人销魂的女人。”
“你这嗍鸡巴的狗东西”成了罗尼的全部说辞,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们俩都转过身去面对那些吊唁者,他们正在等着致过意就爬进车子,回去利用这个热辣辣、雾蒙蒙的星期六剩余的时间,因为玳德县到处是要修剪的草坪,要锄草的花园。詹妮丝和韦布也在这些瞪着眼睛等的人中间。他们一定猜到了这番谈话的内容,其实,这里的人大部分肯定都猜到了,即便是那三个儿子。尽管他每次到箭谷来,一直都小心谨慎,总是把他的丰田藏在她的车库里,而且从来没有被哪个生了病提前离校回家的孩子或者从一个未锁的门里进来的修理工在床上捉住,但这些事情总有法子泄露出去的。就像一个轮胎,跑气只需一个针眼儿。人们感觉得到。话已经传开了,或者现在会传开的。嘿,操他娘的蛋,就像乔吉说的。操他们大家的蛋,包括韦布的小丫头片子新娘,看样子她兴许怀上娃了。这个韦布,这个人物还真有两下子。
事情可巧了去了。罗尼和哈利,哈里森和安斯特朗,以一种排练过似的精准,来了个十字大交叉。尽管眼皮红滋滋儿的,喉咙生疼生疼的,两个人还是笑眯眯儿的,面对着这一小群眼巴巴儿地瞅着的人,干净利落地沿两条路交叉而过,朝各自的亲人走去,哈利走向穿着白边宽肩海军蓝套装的詹妮丝,罗尼回到儿子们身边和他的丧事的中心位置上去。一朝为队友,永远是队友。兔子,想起罗尼有次怎样在大西洋城把鲁丝戳捣了整整一个周末,然后还大言不惭地向他胡吹了一通,所以一点替他难过的感觉也没有。
我爱你为我做的贡献,丰田。这是公司发下来挂在大展览橱窗里的新纸旗上的话。有时候,站在橱窗前,当一朵饱含雨水的云遮暗天空,或者一辆闭合式卡车开上来经过紫杉树篱到服务部门前办事的时候,哈利突然看见玻璃窗中自己的映像,看到他是多么高大,在这个星球上占了多少空间,所以暗暗吃惊。上个月作为山姆大叔走在空荡荡的车道上,他已经感到自己高得出了格,仿佛他的脑袋是个巨大的气球在进行曲上空飘浮。尽管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具有的是一种无害、消极的精神,一种平稳、渺小的声音,不想搞任何伤害,不想在任何地方落入圈套,也不想死,但从外面看见的这另一个自己,一个六英尺三的以前的运动员,体重至少也有二百三十磅,一个鬼魂,穿一身滑溜溜儿的夏装,全身像打过蜡似地闪光,一个大脑袋,上面蓬蓬松松、影影绰绰的头发是在“剪乐美发店”剪的(不分男女,起价十五块),正好压在耳朵上,一个怪可怕的大块头,有能看的眼睛,能抓的手,能咬的牙,一个身体,一顿吃的可让三个埃塞俄比亚人饱餐一天,一个汽油、电、报纸、碳氢化合物和碳水化合物的无耻消费者。一个老板,穿一身亮闪闪的西服。他近来的心脏病就像他忍受大疼痛出了大价钱镶了牙冠的大牙,已经成了他受人尊敬的完善装备的一部分。
哈利今天需要一个良好的自我形象,因为十一点丰田公司的一位代表,一位岛田夏目先生要来摊场视察,迄今为止,显现出的只是他的一笔仔细的签名,每个字母都是单开写的,签在加利福尼亚托兰斯美国丰田汽车销售公司总部的米色硬信笺上。在查利指点下由詹妮丝雇用的两名会计师剖析出的财务不规的说法已经过滤到上面去了,而且越来越高,因为先有马里兰格伦伯尼的中部大西洋丰田的一些书信,接着是巴尔的摩丰田汽车赊销公司各办公室的邮件,然后又是直接从托兰斯来的彬彬有礼、说一不二的公函,上面是岛田先生的签名,用的似乎是一支老式的笔尖粗短的自来水笔,天蓝色墨水。
“紧张吗?”艾尔薇拉问,穿着一身薄薄的泡泡纱套装踅摸过来。由于天气炎热,她把后面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颈背上性感的黑色绒毛。纳尔逊是不是经常打她的牙祭?如果普露不供应,他只好打别人的牙祭了。除非可卡妞儿够泡,要么这小子是个暗处的“欢欢”。在他能够容忍思考儿子的性生活的范围内,艾尔薇拉似乎有点儿过于高雅,过于中性,不会轻易做这种事情。不过哈利也许在低估世界上的能量:既然他自己的情况日渐松懈,他容易这么想。
“还可以,”他回答。“我看上去怎么样?”
“威风八面。我喜欢这套新西装。”
“是种灰色金属纤维。他们搞月球航天器那会儿研制出的料子。”
外面的车场上,本尼正向一对年轻夫妻表演着一种开车门和合引擎盖的舞蹈,这小两口儿总是大眼瞪着小眼等着要对方拍板,一下子同声说起话来,然后又一起沉默下去,一块钱都不想叫人骗走,搞得神智都瘫痪了。八月份的销售方兴未艾,丰田提出给一千元的返还。从前你只是明码标价销售。不存在讨价还价的事儿,要买就提货,不买就走人,优质产品。他们原有的纯洁已被美国生意经败坏了。丰田已经甘心堕落,投身到这种混战中来。“你知道,”他告诉艾尔薇拉,“摊场这些年一直卖这些车,我倒是想不起有一个真正的日本人光顾过。我总以为他们都呆在丰田城里享受茶道呢。”
“还有艺伎,”艾尔薇拉狡黠地说。“就像那位宇野先生。[15]”
听了这一专门的影射,哈利笑了。这丫头——婆娘——锐气依然。“是呀,他这位娱冶首相好景不长久,是吧?”
她今天的耳坠就像寺庙的风铎串儿,又小又弯的暗银盖儿用金属丝串成椭圆形,哆哆嗦嗦,每个有蝶茧那么大。它们颤抖着,带着些微的气愤,因为这时候她告诉他,“其实面对岛田先生的应当是纳尔逊和莱尔。”
他耸了耸肩。“你有什么法子呢?律师最后拨通了莱尔的电话,这家伙给他的只是一通嘲笑。说他下床上厕所都得吸氧,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还说这病已经扩散到大脑,他都搞不懂律师在说什么。又说他不得不卖掉电脑,一张盘也没留下。换句话说,他告诉律师去——去跳河好了。”把“操他娘的”这类话憋在心里也许是向艾尔薇拉献殷勤的一种方式,他不得而知。虽说上场晚了,但你总得试着一搏。他喜欢她这瘦骨伶仃的模样儿——相形之下,普露,甚至詹妮丝都显得粗壮——她身上有一种凉爽娴静的气息,他觉得十分惬意,就像你听不见说话,只看见闪亮的电视荧屏。“我也只有笑一笑了,”他说,指的是莱尔上次的交谈。“死也有它的好处。”
她在他身边问道,“纳尔逊过一个来礼拜会回家吗?”
“日程表是这么定的,”哈利说。“夏天过得飞快,是吧?傍晚你可以注意得到。天气依然暖和,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了。这是一件你年年都忘掉的事情,夏末的黑暗。蝉。晒透了的草坪的气味。除了今年夏天雨多得要命——在我的小园子里,天哪,杂草一个劲儿地长,莴苣和花菜秆儿细吱吱地高,快要翻倒了。豌豆蔓儿铺展开来像爬山虎,翻了篱墙都进邻居的院子了。”
“至少,不像往年夏天热得那么怕人,”艾尔薇拉说,“往年人人都不住点地谈什么温室效应。说不定就没有温室效应这回事呢。”
“噢,有的,”兔子告诉她,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确信。111号公路对面,在红礼帽形的“必胜客”屋顶上,一群已经南飞的椋鸟,点缀在几行电话线上,活像一小节五线乐谱。“我活不到那一天的,”他说,“可是你可以,还有我的孙子们。纽约,费城,它们的码头会淹到水底下,一旦南极开始融化。泽西海岸统统完了。”罗尼·哈里森和鲁丝;什么狗屁东西,那家伙。
“他怎么样,你常有他的信儿吗?纳尔逊。”
“他给我们寄过两张自由钟明信卡。听口气倒挺高兴。在某种程度上,这孩子总在寻找更多的结构,那是我们没法儿给他的,我想康复项目结构很大。他跟普露通过电话,但在这当口,他们不鼓励跟外界过多的接触。”
“普露对一切是怎么想的?”哈利想象得到吗?这里有种浓厚的兴趣锋芒,仿佛电视机一关有种声音唰地闪回了一下。
“很难知道普露是怎么想的,”他说。“我的印象是他把自己打发走之前,她正准备收拾摊儿离婚。她,詹妮丝和孩子们已经去波科诺斯湖了。”
“这一下你一个人挺孤单的,”艾尔薇拉·奥伦巴赫说。
这会不会是在投石问路?他是不是该请她过去?在窝里举杯对饮,摸摸她黑黑的颈背,看看在那间斜斜的闲置的卧室里,她的毛屄是否受用,在他们搬进去以后,所有的旧《花花公子》都藏到那里的壁橱里了——那个精瘦的年轻女性的身体在他身上设法满足它的欲望,这种想法就像想到雪崩一样令他震动。这会破坏他的日常生活。“到我这种年纪就无所谓了,”他说。“我可以看看想看的电视节目。《国家地理》呀,《迪斯尼》呀,《自然世界》呀。詹妮丝在家里总叫我们看那些家庭情景节目,上面人人都在起居室里胡闹。那个《罗莎娜》,我问她到底从中看出了什么鬼名堂,她告诉我,‘我喜欢她。她胖乎乎的,糟嗤嗤的,坏兮兮的,像美国的大多数女人。’我看得越来越少。我想办法喝上一罐啤酒,早早地上床睡觉。”
这位年轻的女子无声地表示要走了,回到她巴拉圭方向的隔间里去。但他喜欢她呆在身旁,于是冷不丁地问,“你知道我讨厌听到谁的情况?”
“谁?”
“皮特·罗斯。你最近在《旗帜报》上看没看到他以前怎样陷进了水深火热的境地?1980年他和费城队的其他一些人服安非他命时叫人抓住,俱乐部把迪兰·利奇,惟一承认的一个,卖了,其他几个厚着脸皮死不认账。”
“我撩了一眼。是个布鲁厄医生提供的方子。”
“对,我们自己的这个小镇子。正因为这样,他认为现在他可以蒙混过关了。谁也不想自作自受,人人都想事事得手。奥利·诺思,毒品贩子,大牢塞满,人人伤心欲绝又怎么样呢?无法无天,焚烧国旗,操他妈的谁管呢?”
“别自寻烦恼了,哈利,”她说,拿出她那副母亲样儿,打起了退堂鼓。“满世界都是骗子。”
“是呀,我们应当知道这一点。”
她已经背过了身,没有做任何反应。兴许她一直在玩纳尔逊的呢。
“反正我总认为他的球玩得够臭的了,”他觉得非说出来不可,指的是罗斯。“你要是全靠乱挤硬碰来玩球,那你就索性别玩。”
外面,酷暑天的户外,湿热的光与影的交替又闪回出他自己不祥的映像,哈利注意到那焕然一新的紫杉树篱——他让一家草坪服务公司把枯死的灌木换掉,重铺了树皮覆盖层——又聚集了一些从111号公路上刮进来的比萨包装蜡纸和聚苯乙烯泡沫塑料的咖啡杯。他不能让他们的日本客人看见这样一片乱糟糟的景象。他走出去,污染了的热空气,从柏油路上弹起来,使他透不过气来。他左边的肋骨一紧。他往舌头底下放了一片硝酸甘油,让它慢慢儿地融化着,才开始弯下腰来。废纸好像越捡越多——糖纸啊,烟盒上的玻璃纸啊,被雨水泡皱、被太阳晒黄的广告传单和整页整页的报纸啊,软饮料大杯子,还盖着塑料盖儿,插着吸管,融化了的冰形成的脏水还在晃荡。世界上的废物没完没了。他应当带一个垃圾袋出来才是,他两只手都占满了,当他把手指头展成扇形试图再捡一张又皱又粘的硬纸板时,感觉到他的脸都涨红了。就在哈利还在捡垃圾的当儿,一辆大轿车飕地一下开进了车场,他只好赶紧跑进去把烂纸统统塞进办公室的废纸篓里。嘴里喘着粗气,心脏怦怦直跳,他的金属纤维灰色西服上装纽扣绷得紧紧的,便急忙跑过展厅到入口处迎接岛田先生,跟他握手,用的是一只没有洗掉街上的砂砾、干糖和依然黏糊糊的比萨浇头的手。
岛田先生是个无可挑剔的精干男子,身高约五英尺六,拎一只薄得惊人的牛血红公文箱,穿一身烟青色西服,上面有种几乎看不见的细条子,协调地展现出身子为浅蓝色的衬衫上钉着金链扣的一截整齐的翻边袖口和又高又白的领子。他的样子密密实实,活像一个连旮旮旯旯儿都填满了大号铅弹的豆弹袋子,体态很好,尽管矮胖了点,他那张并非不友善的脸上闪着加利福尼亚太阳晒黑的亮光。“见到你大大的好,”他说。“地方最好。”他英语讲得很自如,但口音太重,哈利得反应秒把钟才能回答他。
“呃,严格地说,这一带并不算最好,”他答道,但转念一想,这样说不够策略,因为丰田干吗把自己的特许经销点安排在一个烂地方呢?“我的意思是,我们出名的是农业区,带六角符号的谷仓之类的东西。”他心里纳闷儿他是不是应当解释一下“六角符号”,但又认定划不来。“你想看看设施吗?看看安排吗?”以免“设施”人家听不懂。跟老外说话你还真得考虑考虑语言。
岛田先生慢腾腾地,硬橛橛地把脑袋和肩膀一起转过来,先转到这边,然后转到那边,看了看展厅。“我明白,”他笑了笑。“在托兰斯我也研究照片和露面布置肚。啊!格爱的侣士!”
艾尔薇拉已经离开了办公桌,大模大样地朝他们的客人走来,把腮帮子往里一咂,使自己更富有魅力。“奥岛小姐,我是说岛田先生”——哈利一直在练习这个名字,告诉自己前面与“戳捣”的“捣”相似,后面与“嗍舔”的“舔”接近,结果在紧要三关还是乱了套——“这位是奥伦巴赫小姐,我们最好的营销代理之一。代理人之一。”
岛田先生本能地双手贴腿先向她微微鞠了一躬。他们握手的时候,好像两个人都想用自己的笑脸把对方打倒。他们握的时间也太长了。“主意大大地好,让两个性别的人搞销溲,”他对哈利说。“越来越普通的事。”
“我不知道干吗用了这么长时间才想到这一点,”哈利承认。
“好主意耗时间,”对方说,有点儿敛容了,让一抹告诫的严厉把他丰厚而平展的嘴往下一拽。哈利从小就记得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人对他们巴丹的战俘是何等残暴。珍珠港事件后你首先听到的是他们小得可笑,驾着微型潜艇和所谓的“零式”飞机,然后,随着太平洋战事早期的失败滚滚而来,又听说他们疯狂地效忠自己的天皇,纯粹是些机器猴子,只有用火焰喷射器才能把他们从藏身的洞穴里烧出来。从此以后,我们走过多长的路啊。哈利感到涌动着一股悲天悯人之情,对一个并不需这种情感的世界的认同。岛田先生似乎在问艾尔薇拉是不是挞球。
“你是说打网球?”她反问。“打,实话实说。方便时就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那张扁脸突然堆起灿烂的褶纹,然后,像猴子一样飞快地拍了一把她的手腕,在她太阳晒黑的皮肤上明显有一条较白的带子。“汗带,”他说,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好聪明,”艾尔薇拉说。“你在加利福尼亚一定也打。人人都打。”
“只要有空。五棋,在争取四棋。”
“妙极了,”她回应道,不过眼角向上撩了一眼哈利,在问她这个艺伎得当多久。
“好的接球,不用反手,”岛田先生告诉她,还做着示范。
“转身背朝球网,球拍往后压低,”艾尔薇拉告诉他,也做着示范。“把球从正面击出去,别让球打了你。”
“说话很专业,”岛田先生告诉她,粲然一笑。
毫无疑问,艾尔薇拉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你看得出她在球场上会是怎样的纵横应对,动作敏捷。哈利开始放松了。这一堂虚拟网球课上完以后,他领着客人走马观花。先经过的是办公场所,然后穿过配件部搁架排成的隧道,配件部经理助理罗迪是个漂亮得邪乎的青年,一头平直的长发吊在脸上,他得不住点地往后捋,他满脸满手都沾着一层灰色的油腻,恶浊地白了他们一眼。哈利没有介绍,生怕给岛田先生沾上一点油污。他把客人领到震天动地、洞穴似的维修部的铜栅门前。这里的维修部经理原来是曼尼,是哈利十五年前从弗雷德·斯普林格手里接收过来的,现在已被阿诺德取代,此人是个胖乎乎的小伙子,有机械学校的高级学位,他在那里学会了穿可洗的工作服,这给他一种丘比特娃娃或雪人的模样儿。岛田先生在回声震天的维修部边上踟蹰良久——金属对金属的锤击声中穿插着男人的咒骂声——然后退了一步问,“库员宾行的好?”
这肯定是指“品行”。哈利想到这些机修工,想到他们牢骚不断,时不时地喝咖啡休息,要求越来越多的补贴,想到他们周一常常宿醉未醒,不能上班,周五又形迹可疑,提前溜号,不过还是嘴上说,“很好。一小时净挣二十二元,包括奖金和补贴。我十五岁初次干活时,一小时才挣三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