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岛田先生不感兴趣。“褐人库员,有的?我看没有。”

“是呀,呃。我们倒是想雇几个,但很难找到合格的。两年前我们雇过一个男的,干得一手好活儿,人缘儿也好,可是我们最后还是把他放走了,因为他不是迟到,就是干脆不来。我们要他说说道理,他说他是按非洲裔美国人的规矩办事。”哈利不好意思告诉他那人的外号叫什么——黑鬼。至少我们不再像他们东京那样卖有黑鬼嘴唇儿的黑三宝洋娃娃了,他今年夏天还在《六十分钟》上看见过。

“丰田努力成为待遇公平的库主,”岛田先生说。“要成为你们脱元社会的好公民。在肯塔基乔治城的工强里,很多褐人干活。不光流水线,管理岗位。”

“我们会尽力的,”兔子向他许诺。“这是一个保守地区,不过情况正在改变。”

“很漂亮的地区。”

“对。”

回到展厅里,哈利觉得必须解释一番,“墙和木活的这些颜色是我儿子选的。我儿子纳尔逊。换了我,会选某些,唔,浅淡一些的颜色,但他一直是这里的实际经理,而我一年里有半载呆在佛罗里达。我太太喜欢那里的阳光。噢,对了,她也打网球。喜欢这项运动。”

岛田先生粲然一笑。他的嘴唇扁平得像是贴在玻璃上一样,他的眼镜,眼镜上有点儿方的金边儿,似乎跟眼睛贴得分外地紧。“我们知道纳尔逊·安斯特朗,”他说。这个姓里辅音很多他念起来有些麻烦,把它念成“安克—啊—痛”。“丰田公司一个最有名的人。”

哈利的胸又是一紧,皮带下面尿有些夹不住了,这就告诉他经过这么多客套后,已经到了正题了。“要不到我办公室坐坐?”

“十分讷意。”

“让哪个姑娘给你弄点什么?咖啡?茶?当然不像你们的茶。不过是一袋立顿茶。”

“没有也好。”他相当随便地进了哈利的办公室,坐在那把办公桌对面客户坐的塑料椅上,扶手镀了铬,还加了衬垫。他把那只薄得出奇的公文箱放在腿上,双手搭在上面轻轻地十指一交叉,合在一起,露出两截令人目眩的白袖口,他等哈利在办公桌后面坐定,然后开始做好像是准备好的一篇发言。“在日本,”他说,“我们总是崇拜美国。作为战领期间的一个孩子,对美国大兵十分庆仰,他们的快乐随片的样子。敌兵,但不是坏人。厉害人。我们天皇的顾问们引讨他走上不幸的路,所以麦克阿瑟将军,我们觉得他就像天皇,遥远,一流。我们努力按他的意千办事——重千烧毁的城市,学奇民主方式。日本人起初对美国毕恭毕敬。你知道丰田的故事。起初不很大,然后大了些,我们为巧人物的钱生产更好些的产品,是不?你们要的,我们有的,是不?”

“好口号,”哈利告诉他。“比起最近下达的一些,我更喜欢这一个。”

然而岛田先生不希望被人打断,哪怕是轻微的打断。他那双油亮油亮、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坚定地压在那只薄薄的牛血红公文箱上,他上身前倾,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清晰。“然厄,战后这些年,日本人,男的女的,对美国大大尊敬。求像大哥哥一样。但是最近这个阶段大哥哥表现的求像巧弟弟,老系哭鼻子,发牢消。贸易上要很多的优惠,说日本人的不公平竞争。为什么不公平?做了一些东西,大大地便宜,即便加上关税和运费,人们起欢,人们买。旧时代美国的方式。但在新时代美国不做东西,只搞合并,搞获取,呛低税率,高举国债。不出,只入——外国货,外国资本。美国的什么都拿,什么也不给。求像大褐洞。”

岛田先生对这种时新的类比和他对英语无可辩驳的掌握洋洋得意。他自个儿笑了笑,然后吧嗒两下,把公文箱打开,像枪响一样吓人。他从里面拿出一张米色硬纸,上面稀稀拉拉地点缀着一些打印出来的数字。“按照这里的数字,从88年11月到89年5月,斯普林格汽车行缺报九辆丰田车的销售,按厂价从金额为一十三万七千四百元。这个数目掐上到这个日期为止的利息为一十四万五千八百元。”他鞠了一个本能的半克制的躬,便把这张纸从办公桌上递了过去。

哈利用他的一只大手把它按住,说道,“是呀,呃,不过这是我们雇的会计师们把这一切举报给你们的。并不是说作为一家公司的斯普林格车行想骗谁。这是一种操蛋的——一种异常的——情况,已经被发现,正在纠正当中。我儿子有吸毒问题,又雇了一个坏蛋当主任会计师,两个合起伙儿把我们大家都糊弄了。还有布鲁厄信贷银行陷进另一个骗局里——他们让一个死了的共同的朋友买车,你能相信吗?不过听我说,我太太和我——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讲,她是这儿的主儿——我们决意偿还我们欠的中部大西洋丰田的每一分钱。还有,什么时候我倒想看看你们是怎么算那笔利息的。”

岛田先生身子稍稍向后一靠,发表了他最简短的讲话。“多久?”

哈利孤注一掷了。“八月底。”还有三周。他们也许只有搞一笔银行贷款了,而布鲁厄信贷银行已经在调查他们的案子。得,让詹妮丝的会计师支招儿去吧,如果他们是那么聪明的话。

岛田先生的眼睛在嵌进他的扁脸里的镜片后面眨巴了两下,而且似乎同时点了两下头。“八月底。一分二的利息按标准的丰田汽车赊销公司贷款一月一期的复利计算。”他啪的一下把公文箱关上,把它立在座椅旁边。他斜着眼睛凝视着哈利办公桌上镜框里的照片:詹妮丝,三四年前还留着刘海,穿着缀满了闪亮的金属片的长连衣裙,准备出门去参加瓦尔哈拉坞的除夕晚会,是一张闪光摄影彩印照片,是费恩·德雷奇塞尔用一架尼康自动相机拍的,那是伯尔尼刚刚送给她的修殿节[16]礼物,照片洗出来好得惊人,詹妮丝那张期待着晚会的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许多,有点儿曝光过度,焦点没有对准,显得目光迷离;纳尔逊的中学毕业照,穿一件颜色鲜艳的运动服,打着领带,长得像女孩子那样的头发披在肩上;还有一张纳尔逊离任时留在桌子上、装在镜框里的黑白照,那是哈利上学时摆着姿势照的,穿着篮球运动衣,把球举在亮晃晃的右肩上好像是在瞄准投篮,留着小平头,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背心上印着“佳山”字样。

岛田先生在椅子上的坐姿不是那么笔直了,这表明到了一个新的不那么正式的谈话层面。“现在的年轻人最有趣,”他决定说话了。“不像人类大部分历史上那样害怕饿死。不像不久以前那样害怕原子弹。但还是有害怕的东西——不快乐。在日本也一样。南牛仔裤、摇滚乐没有造成足够的快乐。从前,在日本,很简单的东西就叫人快乐。某个时刻鱼塘上的月匡。竹林里蟋蟀唱歌。很小的事情带来很大的情坎。日本一个巧岛国,必须用几乎没有的东西做事情。不呛没完没了的中国,不呛美国,没岫井,没大空间。我们只有我们的人民,他们的纪努。眼下在加泥福尼亚僧活了五年,使我失望,美国的人中撅乏纪努。很多好的品质,当然。好的网球,好的心肠。托托的开心。我有许多最亲爱的美国朋友。他们从是套歉,因为富兰克您·罗斯福时代给日本人搞了拘留营。我吃惊,从是对他们说,‘是战争!’战争中,人们需要纪努。不仅仅在战争中。和平也系一种战争。我们现在不打美国人、英国人,而打日产,本田,福特。丰田代理处必须是一个纪努的替方,一个秩序的替方。”

哈利觉得他必须打断一下,他不喜欢这种独白趋向。“我们认为这个代理处就是这样。销量今年夏天上升了八个百分点,一反全国的颓势。我总是对人说,‘丰田一直对我们好,我们也一直对丰田好。’”

“不会再有了,对不起,”岛田先生简捷地说,又重新开始:“在美国,我感到迷人的是秩序与自由之间的斗争。人人说自由,所有的报纸电似节目主持人每一个人。多多的乐爱和议论自由。踩滑板的要使用海滩木板路撞倒可怜的老年人的自由。拿收音机的褐人要用超高嘈音表现自我的自由。男人们要有枪和向公路上的其他人随便射击的自由。在加泥福尼亚,狗屎多的让我吃惊。到处狗屎,狗必须要有到处拉屎的重要自由。狗自由比干庆草地和水泥人行道更重要。在美国,丰田公司希望在自由的海洋里制造秩序的讨屿。希望在外部世界的需要和内部存在的需要中间,在日本我们叫的giri和ninjō[17]之间打造适当的并衡。”他身子往前一倾,又宽又白的袖口一闪,敲击着哈利办公桌上的那一页数字。“太多的混乱。太多的狗屎。八月底给钱,不起诉犯罪行为。但在辛格车行,丰田特许经销点不会再有了。”

“斯普林格,”哈利不假思索地说。“听着,”他抗辩道。“对我儿子崩溃谁也没有我难过。”

现在打断的却是岛田先生;他的演说,带着它以日本话在他脑海里形成的多少美丽的影子,已经把他煽起来了。“不光是儿子,”他说。“谁是那种儿子的父母?他们在哪儿?在佛罗泥达,享受阳光和网球,而小孩用车玩游示。纳尔逊·安克—啊—痛大大地小孩管不了丰田代销处。他给丰田公司羞脸。”这一声明把他扁平的嘴唇向下拉得老远,显得吹胡子瞪眼,怒容满面。

哈利无望地争辩道,“你们要经销人员年轻化,为了吸引年轻客户。纳尔逊过两个月就三十三了。”他想就是向岛田先生解释这个年纪已经到了耶稣基督被钉上十字架救赎全人类,也不过是白费唇舌,说不定还有冒犯之嫌。他做了最后的抗辩:“你们会失去所有的善意。三十年来布鲁厄人已经知道到哪儿来买丰田。就在111号公路这儿。”

“再不会了,”岛田先生声明。“太多的狗屎安克—斯特朗先生。”他的第三次叫名字的努力几乎成功了。你还不得不佩服人家。“丰田不喜欢别人用它的斩品玩坏游示。”他捡起他的薄公文箱站起身来。“你把票据留着,还要来很多文件。最徐快而又遗憾的访问,对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很好的交谈。也许你会好心跟大翘司机讨论讨论找到去422公路的最好的路。那里有克劳斯先生的代销点。”

“你要去看拉迪?他过去在这儿干活。他的所有知识都是我教的。”

岛田先生已经挺直了腰杆,一身暗条子烟青色西服。“好老师不总是好父母。”

“如果拉迪要当城里的独家丰田代理,他应当甩掉马自达。那种汪克尔发动机从来没有真正好使过。太像一只松鼠笼子了。”

哈利感到头重脚轻,因为已经一刀两断了。期待是最折磨人的,撒手倒也落得几分轻松。“噢对了,祝愿凌志交好运,”他说。“人们想丰田时没有豪华的概念,不过事情会变。”

“事情变,”岛田先生说。“是世界的可悲的秘密。”外面在展厅里,他问,“格爱的侣士呢?”艾尔薇拉咯噔着轻快的步子从展厅地板上走过来,她的耳环顺着两面的下巴尖儿表演着一种舞蹈。他们的客人问道,“景问能要名片以便将后联系?”她从套装口袋里掏腾出一张,岛田先生接过去,认真地研究了一番,双手贴腿鞠了一躬,然后,为了留下一种滑稽的美国式印象,模仿了一个反手击球的动作。

“你已经懂了,”她告诉他。“反手压低。”

他又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哈利,咧着大嘴粲然一笑,脸上堆起的皱纹把镜框都顶起来了。“很多问棋都有考运。趁为时还不太反,应当按代销价买辆宁志。”这可能就是一个日本式的小小的玩笑吧。

哈利把那只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的手用力紧捏了一下。“我想现在连辆花冠都买不起了,”他说,然后,为了反映一种善意,还真的想办法自己也鞠了一躬。他陪着客人出去走到大轿车前,那名黑人司机正靠在挡泥板上吃着一块比萨,一片云彩离开了太阳;一种无色无情的酷暑天的光辉使哈利不由得退缩了一下;一切玩笑都烟消云散了,他冷不丁地感到弱不禁风,嗒然若失。他无法想像没有了那又高又蓝的丰田招牌,没有了有点儿刺目的东方色彩、制作精良的汽车形成的那片闪闪发光的平静的湖,摊场会成什么样子。可怜的詹妮丝,她会惊厥不起的。她会感到她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然而她并没有过于强烈的反应;这些日子她更感兴趣的是她的房地产课程。詹妮丝已经修完了两门为期十周的课程,又开始修另外两门了。她常常跟同学打电话长谈下次考试,或者他们的老师,那个留了一把有趣的新胡子的密斯特李斯特的迷人的性格。“我相信纳尔逊是有某种计划的,”她说。“如果没有,我们大家坐下来,好好合计一个出来。”

“合计!二十万元打了水漂了!而且你再也没有丰田车好卖了。”

“丰田车就那么了不得,哈利?纳尔逊恨都恨不过来呢。我们干吗不搞一个美国车特许经销点——底特律不是大有东山再起的势头吗?”

“势头再大也供不起纳尔逊·安斯特朗。”

她假装他是在开玩笑,所以说道,“你不会是吓唬人吧?”随后她看了一眼他的脸,她看见的是一幅让她惊心惨目的景象,于是从厨房里走过去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哈利,”她说。“你言重了。别这样,爸爸过去常说,‘有上就有下,有下就有上。’纳尔逊一周后就回家了,他不来我们实在什么也干不成。”飞蛾在厨房纱窗上一个劲儿地瞎撞着,外面八月初的傍晚具有这个季节特有的那种融和的色彩:光已经收敛,而夏日的温暖依旧。白昼一天天变短,一种枯草和鸣虫的干巴甚至已经潜入了这个大雨不断的夏天,在哈利的记忆中,这个夏天,玳德县的雷雨和山洪是前所未有的。外面,在他们的院子里,他注意到已有几片垂樱上飘落的黄叶,几根逐渐枯死的紫罗兰花梗。在这种孤寂和困倦的心态下,他越来越拉近了与土地的距离,这位熟悉的母亲的裙子里,灌木丛下面的阴影里,仍然藏着他的婴年。

“操蛋!”他说,三个月前感到绝望的普露用这话宣布跟他睡觉,从此以后对他来说这一度成了一个充满魔力的字眼。“纳尔逊能有什么计划?他不进大牢就算洪福齐天了。”

“你不会因为偷自家的东西进大牢的。他还有个医疗问题,他有病,跟你有病一样,只不过那是毒瘾,不是心绞痛罢了。你们俩病情都在好转。”

他在她的言谈中,越来越多的听到的是别人的声音、见解和一种从远离他的地方搜集起来的道理。“你一直跟谁谈话来着?”他说。“你那口气听上去就像那个万事通多丽丝·考夫曼。”

“埃伯哈特。我已经有好多星期、好多星期没有跟她说过话了。不过倒是有几个上房地产课的女人,下课后我们去松树街的那个小地儿,环境不太粗野,至少直到最近,其中有一个,弗兰茜·阿尔瓦雷斯,说你得把任何上瘾的现象看成一种医疗状况,就像人们得了流感,要不你就会发疯,怪罪周围有毒瘾的人,好像他们能管得住自己似的。”

“那么你怎么认为纳尔逊的治疗会有效?就因为花了我们六千块,对这小子,这根本不算一回事。他进去只不过是想避避风头。有次你亲口告诉我他爱可卡胜于爱世界上别的一切。胜过爱你,胜过爱我,胜过爱他自己的孩子。”

“哎,人活一辈子,有时候你不得不放弃你的所爱。”

查利。莫非这就是她念念不忘的人,才使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真诚,如此聪明得可悲,坚定得聪明?在这八月的天光行将消亡的当儿,她的眼睛里有种阴暗,它在诱他进去分享她的女人生活教给她的一种聪明。她的手指头又摸了摸他的腮帮子,那种触摸就像你正想睡着时一只苍蝇总是落到你的脸上,薄薄的脸皮这里痒一痒,那里痒一痒。真烦人;他脑袋猛地一躲,想把她甩开。她把手抽了回去,但依然严肃地瞪视着他。“我发愁的是你,不是纳尔逊。是不是心绞痛复发了?喘不过气儿来?”

“时不时地疼一下,”他承认。“没有事儿,一片药就解决了。这只不过是我非认不可的一件事情罢了。”

“我纳闷儿你是不是早该做分流术了。”

“那个气球就够糟糕的了。有时候我觉得好像他们把它落在我身体里面了。”

“哈利,至少你应当多活动活动。你从摊场上一回来就在窝里看电视,然后就上床睡觉。你再也不打高尔夫了。”

“嘿,老一帮人走了,打它有啥意思。飞鹰那儿的小年轻儿可不想要一个老帮子配对儿。到佛罗里达,我会重新捡起来的。”

“这倒是我们该谈的另外一件事情。如果我们每年有半载呆在佛罗里达,那我拿到了营销资格证又有什么意义?我永远建立不起任何地方势力。”

“地方势力,你已经不少了。你是弗雷德·斯普林格的女儿,哈利·安斯特朗的老婆。现在又是个有名的可卡毒鬼的妈妈。”

“我说的是职业上的。这是密斯特李斯特的一个常用语。它的意思是人们知道你总在那里,不像某种不把工作当回事的人那样动不动就往佛罗里达跑。”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当斯普林格车行经理的时候,为了不碍纳尔逊的事儿,佛罗里达就好得可以窝藏我了,现在你认为你是个打工女郎了,我们就可以把佛罗里达忘了。”

“唉,”詹妮丝承认,“我想着一个可能性,为了帮助公司还债,不妨把公寓卖掉。”

“卖掉?除非我挺了尸,”他说,与其在表达自己的心愿,不如说在欣赏他自己的嗓音,它怒气冲冲,活像一出电视情景喜剧中那些永远暴跳如雷的父亲,也像电影《父母之道》中满头银发的斯蒂夫·马丁[18],他们最近有天晚上看过这部电影,因为詹妮丝的一个同学说它非常滑稽。“我的血太稀,北方的冬天挺不过去。”

听了这番话,詹妮丝看样子要哭了,她那双暗棕色的眼睛热乎乎的、呆兮兮的,绝像小罗伊放声嚎哭前的样子。“哈利,别搅得我心乱如麻,”她央求道。“不到十月份,我连资格考试都没参加,我就不相信你立马就要带我去佛罗里达,到了那里,资格证没有任何用处,只有你可以跟几个比你老、比你糟的老头子打高尔夫。他们次次把你打垮,拿走你二十块钱。”

“可当你四处招摇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呐?摊场完蛋了,kaput了,或者不管日本话怎么说,finito[19]了,即便没有完,那小子治了个半拉子,你就要他回那儿去,他又受不了我在身边,我们彼此挤对,总看见对方不顺眼。”

“也许现在你不会这样了。也许纳尔逊只好容忍你,你也得容忍他了。”

哈利低三下四地告诉她,“我倒是愿意。”父与子齐心协力应对这个世界,从头开始重建摊场:这种景象一时间让他兴奋不已。跟本尼和艾尔薇拉一起吹牛皮,放大炮,而纳尔逊在外面那片车顶湖里漂来漂去,像卖烧饼一样卖着二手车。斯普林格车行回到了弗雷德搞丰田特许经销点以前的状态。不错,他们欠了几十万——政府欠的数以亿万计,才没人管呢。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希望,便摸了摸他的腮帮子,这是第三回了。现在,哈利每晚至少要起一次夜,要是看电视不只喝了一罐啤酒,还得起两次,所以学会了摸黑走过卧室,先摸着床头桌的玻璃面儿,再伸开一条胳膊瞎摸着走几步,够着了高高的梳妆台涂了清漆的光滑的边儿,再从那里摸向浴室门的把手。每一碰,他夜夜寻思,都留下了他指头尖儿皮肤上的一点儿汗渍和油渍,久而久之,就会使刷过清漆的梳妆台的边儿变暗,就像他的高尔夫球裤口袋的边子,由于年复一年,一轮又一轮,他把手伸进去掏球座掏球标,已经弄脏了一样;而他的触摸日积月累下来的那种污渍,他有时在平安无事地摸到浴室和它的发着冷光的灯的开关时想道,等他不在人世时,还会在那儿,在清漆上留下一块阴影,一星他的体油的微云。

“别逼我,亲爱的,”詹妮丝说,用的是难得一见的直截了当的恳求语气,这一下子复活了他做丈夫的情感,从而加快了他那颗又硬又老的心脏的跳速。“纳尔逊这件讨厌的事情其实一直是心里的一块石头,尽管我并不是经常流露。我是她妈,我感到丢人。到底会出现什么局面我心中无数。万事都像流水,捉摸不定。”

他的胸堵得慌;左肋笼一阵剧痛。他与纳尔逊并肩大干一场的景象飞逝了,犹如一场春梦。詹妮丝阴沉、直率得可怕、反常,他想用一个陈腐的笑话把她逗笑。“我老得流不动了,”他告诉她。

纳尔逊按日程安排从康复中心回来的同一天,两周内第二个美国国会议员,这回是个白人共和党人,在一次飞机失事中罹难。一个在埃塞俄比亚,一个在路易斯安那;一个是前黑豹党成员,这一个是前县治安官。你不能把当政治家看成在从事那种危险职业;不过它确实叫你飞。普露开车到费城北那个过渡疗养所接丈夫,詹妮丝在家看孩子。他们回来没过多久,詹妮丝便回到宾园的家中。“我认为他们应当彼此单独聚聚,他们一家四口,”她对哈利解释说。

“他看上去怎么样?”

她沉吟着用舌尖儿碰了碰上嘴唇儿。“他看上去……一本正经的。非常专注,平静。没有一点原来坐立不安的样子。我不知道普露告诉了他多少有关丰田撤销特许营销点和你答应这么快就要还的十四万五千元的事。我不想他一来就用这打他的脸。”

“那你说了些什么?”

“我说他气色好极了——他看样子胖了,这倒是真的——还告诉他你我都为他能坚持到底而骄傲。”

“呵,他问我了没有?我的身体?”

“确实没有,哈利——不过他知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毛病,我们或多或少会说一点的。他好像最关心孩子们。那种情景还真是非常动人——他把他们两个都领到妈妈过去养花种草的那间屋子,就是我们叫日光浴室的那间,向他们赔不是,说他这个爸爸没当好,并且向他们解释毒品的情况,他是怎么到一个地方去,人家教他怎样再也不要沾染毒品。”

“他有没有向你赔不是,说他这个儿子没当好?有没有向普露赔不是说他这个丈夫不像话?”

“我不知道他和普露彼此讲了些什么——他们在车上一起呆了几个小时,费城一带的交通状况越来越糟糕,原因是高速路上搞不完的工程。好像所有的道路桥梁一下子都崩塌了。”

“他干脆没有问起我?”

“问了,当然问了,亲爱的。咱们俩明儿晚上应当过去吃饭的。”

“噢,这样我就能欣赏欣赏那个没有毒的奇物了。好啊。”

“你千万不能这样说话。他需要我们大家的支持。回到你的环境里来是康复最艰难的部分。”

“环境,嗯?原来我们就是个环境。”

“人家就是这么叫的。他得远离在逍遥宫聚会的那伙吸毒的年轻人。所以他的家人必须努力填补这个空缺。”

“我的天哪,别念这种操蛋的道德经了,”他说,气已经不打一处来了。他气纳尔逊当了浪子反而要对他关爱有加。他气詹妮丝学了这些新名词儿,撇下他向外闯进了新天地。他气这个世界债台高筑,却没有人一定要还——墨西哥不还,巴西不还,松蛋包储蓄和借贷银行不还,纳尔逊不还。兔子从来就对老式的伦理道德不大受用,但它们的消解却咬啮着他的心。

那一夜和第二天过去了,在床上,在摊场上。他告诉本尼和艾尔薇拉,纳尔逊回来了,他妈妈觉得他胖了,但没有宣布任何计划。艾尔薇拉接到过拉迪·克劳斯打来的电话,问她想不想过来到422公路替他卖车。一个岛田先生对她评价很高。她还听说杰克要离开金黄鹂的沃尔沃旧车行到波茨敦创建一个凌志代销点。眼下她倒想先吊儿郎当地挂在这儿,看看纳尔逊心里有什么打算。本尼一直在别的代销点打听情况,因此也不太发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只要我有个好身体,好家庭就行——这才是我的重中之重。”哈利要求他们先不要告诉服务部的任何人关于岛田先生搞突然袭击的事。他觉得越来越超脱;当他走过展厅塑料贴面的地板时,他的脑袋浮在上面,高得晕乎乎的,就像那天游行他戴着高顶礼帽的脑袋高高浮在有麻点、画道道的柏油路上一样。他还在长。他开车回家,赶上看十频道布罗考主持的节目开头(他也许有点儿兔子嘴,但起码他不说“国于”),再等詹妮丝硬要跟她再坐赛利卡驶过布鲁厄到佳济山,他这一辈子这么做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回了。

纳尔逊把他的小胡子剃掉了,把那只耳环也摘掉了。他的脸有种操场的棕黑,看上去的确富态了。他的上嘴唇,由于又暴露出来,显得长长的,肿泡泡的,向外鼓,活像斯普林格大妈过去那副德行。到头来他长得像了她,她的样子像根填满了馅儿、绷紧了皮儿的香肠,哈利看见这模样儿现在在纳尔逊身上显露出来了。这孩子的动作有种老太太的僵硬,仿佛康复训练从他身上挤掉的不仅是毒素和紧张,而且还有他天生的神经敏捷。破题儿第一遭他在爸爸眼里像个中年人了,而他日渐稀疏的头发暴露出来的斑斑点点的头皮似乎是他身上的组成部分,不仅仅是一种能够治愈的病。他使哈利想起一个牧师,一个有点儿油光发亮、肥肥胖胖的无名教派的代表,就像埋葬塞尔玛的那个呆瓜。一种习得的规矩延伸到他的衣着上,尽管这个季节晚上潮湿暖和,他还在穿的白衬衣上打了一条条纹领带,使哈利有种自己还年轻的虚假感觉,因为他穿的是那件带有飞鹰部徽的软领马球衫。

纳尔逊在门口迎接父母,拥抱过妈妈之后,试图给爸爸同样的礼遇,别别扭扭地用两条胳膊搂住这个高出许多的男人,并拉着他弯下腰跟他擦了个亲儿。哈利被搞得措手不及,所以不怎么高兴:这样搂搂抱抱给他的感觉是在做秀,显怪,勉为其难,就是电视上的福音传道者告诉你相互做的事情,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荧屏,找他们的秘书乱搞去了。纳尔逊的年纪达到两位数以后,他和这孩子就几乎没有身体上的接触了。无疑这中间有某种和解或赔罪的意向,但给哈利的感觉是这像儿子从别处学来的一种虚礼,它与做一名安斯特朗没有任何瓜葛。

普露突然有了一位牧师丈夫,反而显得手足无措,当哈利弯下腰期待她双唇在他的上面的温软推压时,得到的却是她干巴巴的腮帮子,而且快得可怕地闪开了。这一下可伤了他的心,但又无法相信他干过什么错事。自从他们在那个风狂雨骤的夜里发生过那一幕后,她那边的沉默表示想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他用他的沉默表示他也愿意,他再没有力气,没有过多的活力去风流一回了——它有危险,需要上佳表现,需要守住像金银细工一样加在你正常生活上的那种秘密,你对它总有种魂牵梦萦又撕心裂肺的挂念,它时时有败露、终结的危险。他不敢想纳尔逊知道后的局面,而罗尼知道他倒无所谓。他甚至还乐此不疲呢,就像在篮下狠狠捣了他一肘子似的。塞尔玛和他真可谓一丘之貉,各自都能测算出风险多大,好处多少,都能一起忙里偷闲,自在上一个小时,除了彼此,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在你自己的这一代里——唱的是同样的歌,打的是同样的仗,对打仗持有同样的态度,循的是同样的规矩,听的是同样的广播——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你都能测算出来。换了一代人,你等于在踩水,在玩火。所以他不喜欢感觉到普露温度的这种哪怕是非常微小的变化,感觉到这种责难似的冷淡。

孩子们跟他们一起吃饭,斯普林格的红木餐桌,摆得像过节一样,朱蒂和哈利坐在一边,詹妮丝和罗伊坐在另一边,普露和纳尔逊坐在两头。纳尔逊提议做饭前祷告;他叫大家牵起手,闭上眼,等他们难受得要尖叫起来时,他才一板一眼地给出说辞,“和平。健康。明达。关爱。”

“阿门,”普露说,听上去有点儿害怕。

朱蒂不住点地抬起头瞪一眼哈利,想看他怎么办。“好啊,”他告诉儿子。“这就是你从戒毒中心学来的东西?”

“不是戒毒中心,爸,是康复中心。”

“不管是什么中心,还不都是充满了宗教色彩吗?”

“你得承认你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得依靠一种高超的力量,那是‘嗜酒者互戒协会’和‘全国互戒协会’的基本原则。”

“我记得你过去是不大赞同什么高超力量这类东西的。”

“我过去不赞同,现在依然不赞同正统宗教用来表现自己的那种形式。你必须信仰一种比我们自己伟大的力量——我们所理解的上帝。”

一切听起来如此明确妥帖,哈利不得不克制住想争辩的诱惑。“对,很好,”他说。“任何让你熬过这一夜的东西都行,辛纳特拉就是这么说的。”米姆有次向他引用过这句话。今晚,在这幢斯普林格的老屋里,哈利感到与米姆、爸、妈,以及所有沉没了的、虔诚的杰克逊路三四十年代的世界有一种巨大而遗憾的距离。

“你过去对这类东西也相信得很呀,”纳尔逊告诉他。

“过去相信。现在依然相信,”兔子说,这种客套话,他知道,惹恼了孩子。但他只好加了一句:“哈利路亚。他们把那导管戳进我的心脏的时候,我看到了光明。”

纳尔逊宣布,“在康复中心他们告诉你,会有人因为你改邪归正而嘲笑你的,但他们没有说其中一个会是你爸爸。”

“我什么也没有嘲笑。天哪。享受你要的所有和平,关爱和明达吧。我全力支持。我们大家都全力支持。对吧,罗伊?”

小男孩气呼呼地眼睛一瞪,因为冷不丁地把他给挑了出来。他的松塌塌、湿漉漉的下嘴唇儿开始哆嗦起来;他把脸转向妈妈那一边。普露告诉哈利,用的是一种温柔、有所针对的声音,他从中感觉出一种认可的轻雾,一种雨打纱窗的轻雾。“罗伊在重新适应纳尔逊的回来,所以一直很不安。”

“我知道他的感受,”哈利说。“我们大家都习惯了他不在家的生活。”

纳尔逊望着詹妮丝,目光里流露出抗议和恳求,于是她说,“纳尔逊,给我们讲讲你做的咨询服务工作,”用的是一种明知故问的假声调。

纳尔逊说话时,坐姿显得出奇地安静,哈利习惯了这孩子从小到大总是神经兮兮、躲躲闪闪的抽搐,这种动作却有某种满怀友好和希望的意味。“主要的一点是,”他说,“你只是听就是了,让他们通过自己的言词把答案找出来。你用不着说多少,只是表示你愿意等,愿意听。就是铁了心的街油子最终也会开口。偶尔你也得提醒他们,你也是过来人,所以他们打架斗殴的故事并不让你伤心。许多都是毒品贩子,当他们开始吹嘘他们赚的钱海了去了的时候,你只消问一句‘现在钱在哪儿?’他们没有钱,”纳尔逊告诉一桌的听众,他自己瞪着眼瞅着的孩子们。“他们吸光了。”

“说到吸光了的事——”哈利开口了。

纳尔逊用他声音平稳的布道将他压了下去。“你得想办法让他们明白他们是吸毒上瘾的人,明白他们不比任何人高明。这种认识必须来自他们自己,发自内心,这不是他们可以接受的你强加给他们的东西。你的任务就是听;主要是你的沉默引导他们跨过他们自己的陷阱。你一说话,他们就开始抵制。这需要耐心,也需要信心。相信功到自然成。果然就是这样。无一例外。看到有了成果,一次又一次的成果,真是喜出望外。人们需要帮助。他们知道出了毛病。”

哈利还是想说话,但詹妮丝打起了圆场,办法是告诉他,声音大得一桌听众都听得见。“关于摊场,纳尔逊有个主意,就是把它变成一个治疗中心。布鲁厄还没有一个它需要的类似机构来应对这个问题。吸毒问题。”

“这绝对是我听过的最馊的主意,”哈利立马表态。“这里头哪儿有钱?你接待的都是些囊空如洗的穷光蛋,他们把钱都吸了毒了。”

一激之下,纳尔逊听上去更有点儿依然故我了。他哀声说道,“有资助款,爸。联邦的。州上的。就连无所作为的布什也承认我们总得做点儿事情。”

“你在摊场上操鸡巴蛋还雇了二十号人呢,大多数都是拖家带口的。服务部的机修工怎么办?你的营销代理怎么办——可怜的小艾尔薇拉怎么办?”

“他们可以另找工作嘛。这又不是世界末日。人们不像你们提心吊胆的那一代人那样在一棵树上吊死。”

“是呀,提心吊胆——你们这一代人放荡不羁,叫我们怎么不提心吊胆呢?你怎么能把那里的那个水泥棚子变成医院?”

“那不是医院——”

“你已经给丰田公司挖了十五万的窟窿,而两周内就得填上。再别提你欠布鲁厄信贷的七万五了。”

“那些车是用斯利姆的名义买的,车从来没有离开过摊场,所以,其实没有——”

“再别提你卖旧车收现金,统统装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哈利,”詹妮丝说着朝他们的两个小听众一指,“这不是地方。”

“就没有一个我把这臭小子拉了稀的屁股能擦干净的地方!操他娘的二十多万块呢——到哪儿弄去?”他的胸肌下疼得直冒火星,他感到头晕目眩,一桌的脸漂浮着,好像是在一片恶心人的汤里。不良的感觉近来一直在恶化;自从那次血管成形术打开他的左前降后,已经三个多月了。布雷特医生警告过再次狭窄往往在三个月以后出现。

詹妮丝说,“但他已经学了这么多东西,哈利。他聪明多了。这就像我们掏钱送他上学念研究生。”

“上学,全是这种鬼学校!学校怎么一下子不得了啦?学校只不过是另一种盘剥。它给你教的无非是怎样盘剥还没有上过学的糊涂虫。”

“那我就不想再上学啦,”朱蒂尖声说道。“那里人人都尾巴翘得老高。人人都说四年级难得很。”

“我说的不是你的学校,宝贝。”兔子几乎喘不过气来了;他的胸有种憋满了不溶解的泡沫塑料块儿的感觉。他千万不能让自己生气。

纳尔逊从桌子那头辐射着平静与坚定。“爸,我过去是个有毒瘾的人,这我承认,”他说。“我用过强可,连着用是很花钱的。你害怕难受。所以每二十分钟就重新注射一次。要是你来上整整一宿,那就扔掉好几千块。但我偷的那笔钱并不全花到我的毒瘾上了。莱尔需要大笔钱购买某些实验物品,可是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蠢才们正在调查,所以得从欧洲和墨西哥走私进来。”

“莱尔,”哈利得意地说。“那个老电脑通怎么样?”

“眼下他似乎还挺得住。”

“他会死在我后头的,”哈利说,尽管在开玩笑,但其中真正的可能性却像个冰锥一样戳了他一下。“所以斯普林格车行,”他接着说,竭力把话头控制好,“就毁在可卡和一个‘反反’的药片上了。”瞅着他这个中年、发胖、康复了的儿子,他心里纳闷,这小子到底“反反”到什么程度了。普露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从来没有令他十分满意。如果纳尔逊不是“反反”,她干吗会让哈利操她?看来老在打饥荒,那样子两次起兴。

纳尔逊告诉他,用的是那种令人平静、什么也打动不了我的腔调,“你太激动了,爸,在这年头,那其实算不上很大的一笔钱。你对钱还抱的是大萧条时期的概念。钱没有什么神圣之处。它只不过是个计量单位而已。”

“噢,多谢你这番解释。实在痛快。”

“至于丰田,这并不是个多大的损失。依我看,公司已经疲软了多年了,看看他们为凌志做的电视广告,要是跟日产为无限做的做一番比较,没有任何可比性。无限进入了化境,广告里没有了汽车的踪影,只见飞鸟树木,他们卖的是一种概念。丰田却是变着法儿卖一堆铁皮。别死心眼儿只认准了个丰田。斯普林格车行还在,”纳尔逊声明。“公司还有资产。妈和我正在想办法看怎么调用它们。”

“那就祝你们成功,”哈利说着把餐巾卷起,重新插进餐巾环里,那是一种孩子玩的环儿,是某种充满了五颜六色的小针的明净的材料做的。“我们结婚三十三年了,你妈连桌上一顿像样子的饭的原料都不会调用,不过兴许她能学会的。兴许密斯特李斯特会教她如何调用。普露,这顿饭可口极了。刚才的一番谈话,担待着点儿。你可真有一手做鱼的本领。格外爱吃那些像豌豆这样辣酥酥的味儿。”当他从他无论走到哪儿都带在身上的那个小瓶儿里抖出一粒硝酸甘油时,他看见自己的一双手哆嗦的样子从来都没有见过——不光是颤动,而是在跳动,仿佛它们有与他不同的自己的思想。

“刺山果,”普露温柔地说。

“哈利,纳尔逊明天就要回摊场去了,”詹妮丝说。

“好啊,又是件痛快事儿。”

“我刚才就想说,爸,谢谢你的顶替。夏天的报表看上去挺好,总的来说。”

“总的来说?我们在那里创造了个奇迹。那个艾尔薇拉是个轰动性人物。我估摸你也清楚。跟我们一刀两断了的那个小日本想把她挖到422公路上的拉迪那儿去。存货正在往他的车场上转移。”他转向詹妮丝说,“我难以相信你又要把这个败家子弄回去管事。”

詹妮丝说,用的是一种满桌人都在往会里学的平静的口气,仿佛在哄一个疯子,“他不是败家子。他是你儿子,现在他成了一个新人。我们不能不给他一个机会。”

普露用一种比詹妮丝的口气更像妻子的声音补充说,“他真的变了,哈利。”

“每一天,”纳尔逊背诵起来,“都有高超力量的帮助。你一旦接受了那种帮助,爸,令人惊诧的就是什么都把你扳不倒。这些年来,我认为我的情绪一直严重地低落:似乎一切都太厉害。现在我把一切都交到上帝的手里,打个滚儿,就睡着了。当然,你得把计划继续下去。当地还有聚会,一周得开车跑一趟费城去看看我的治疗专家,检查检查我原来咨询过的一些小年轻儿的情况。我热爱咨询工作。”他转向妈妈,笑了笑。“我爱它,它也爱我。”

哈利问他,“你打交道的这些吸毒的小年轻儿,他们都是黑人吗?”

“不全是。过上一个阶段,你都不会再去注意这个问题了。不管白人黑人,他们都有同样的基本问题。缺乏自尊。”

那种见识,那种诱导出的冷静、沉稳和德操,它使哈利有种幽闭恐怖征的感觉。他转向孙女,寻求一个开口,一丝闪光,一束未经调理过的光芒。他问她,“你对这一切是怎么看的,朱蒂?”

孩子满脸完美的光彩——完美周正的牙齿,完美匀整的睫毛,绿色的眼睛里,一缕缕头发上,都有细微的闪光。大自然在努力造就一个胜者。“我喜欢爸爸回来,”她说,“而且不是那么疯。他更有责任心了。”他又一次觉得这些话是背诵出来的,是在一次他未被邀请参加的排练中学会的。然而他除了希望这孩子得到她需要的爸爸之外,还能希望什么呢?

外面在路缘上,他叫詹妮丝开赛利卡,尽管这意味着要调节座位和各个后视镜。车子绕山往回开时,他问她,“你真不想让我回摊场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跳动已经平息了,但这种动作仍令人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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