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我想先这么着吧,哈利。咱们把空间留给纳尔逊。他非常努力。”

“他满口互戒会的屁话。”

“要是你需要它来过一种正常生活,那就不是屁话了。”

“他看上去不大正常。”

“你习惯了,他就正常了。”

“他让我想起了你妈。她总是独断专行。”

“人人都知道他样子像你。只是没有你高,他的眼睛像我的。”

公园,它的多荫的人行道,它的衰败的网球场,它的永远不会再发射炮火的纪念坦克。你开车的时候,是无法把这些东西看得这么清楚的。它们像撕掉了标签的博物馆的展览品一闪而过。他力图从他困顿、气愤的心绪中爬出来。“对不起,如果我吃饭时,在孙子面前说了难听的话。”

“我们已经做了更坏的准备,”她平静地说。

“我压根儿就没有打算提钱或者任何那种破事儿。但总有人得提。你可真是有麻烦了。”

“我知道,”詹妮丝说,任凭上韦泽街的一盏盏灯光冲刷着她——她顽强的、长着钝鼻子的侧影,她的紧抓着方向盘的小手,她从她妈手里继承下来的那枚蓝宝石钻戒。“不过你得有信心。你是这么教导我的。”

“是吗?”想到三十三年里他居然还教导过她什么,他倒是惊讶得开心。“对什么有信心?”

“对我们呀。对生活呀,”她说。“我想你现在应当离开摊场,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一直面有疲态。你的体重不是一直往下掉吗?”

“不就是两三磅嘛。难道不好?这不就是我应当拼命做的事儿吗?”

“那要看你怎么做了,”詹妮丝说,一肚子的新信息,新设想,着实恼人。她伸过手来在他的大腿根内侧捏了一把,正好捏在他们插过导管、他有可能流血身亡的地方。“我们会好起来的,”她撒了个谎。

八月中旬,湿热难耐,正在把夏天带向一种灿烂的精醇,一种最后的明朗。飞鹰俱乐部的高尔夫球道一年到这个时节通常都被晒干了,硬得像大车道一样,由于今年雨水充沛,要不是长着红棕色碱草的深草区和偶尔一株细长的枫树苗开始显黄,它们依然绿茸茸的。那些幼树首先发生变化——更柔弱了,更协调了。更胆怯了。

罗尼·哈里森挥起杆来依然像个铁匠:后挥短,难看的、截断了的随球动作,有时候,半中间还哼一声。摊场不再需要他,要是再去打高尔夫,又缺一个搭档,于是兔子就想起了塞尔玛说过,因为她看病花钱太多,他们就只好退出俱乐部了。在电话那边儿,罗尼似乎感到吃惊——哈利拨通时也让自己吃了一惊,这几个熟悉的数码已被那段故去的风流练进了指头里——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同意了。他们,或许,那天对着塞尔玛的尸体在捐弃前嫌。或者在复苏一种友谊,——不是友谊,是关系——友谊也好,关系也罢,他们从小就有了,那时候他们穿的还是灯笼短裤,高帮球鞋,一溜烟就穿过了佳济山石子儿铺路的小巷。这么多年以后,哈利回想起罗尼那张好斗的脸,厚厚的嘴唇,呆呆的眼睛,赫然出现在小学操场上,回想起罗尼在更衣室里得意扬扬地玩弄他那灰溜溜的大黄瓜似的鸡巴(割去了包皮,上面有点儿扁平),然后又回想起罗尼在布鲁厄一带打光棍的那些年向上爬、追女人的情景,原来他就是在兔子之前与鲁丝谈过恋爱的几个男人之一,那几年的罗尼一张嘴就是俏皮的议论,下流的故事,一个黏唧唧的滑头,然后又回想起罗尼与塞尔玛结婚,替斯库尔吉尔共同基金工作,还真是一种死心塌地的干将,硬冲硬撞,不屈不挠,巧舌如簧,大侃特侃“你的所爱”,在你“不知底细”的情况下,慢慢地变成了塞尔玛梳妆台相片上那个懒洋洋地笑着的秃顶男人,哈利觉得他眼睛向上盯着他的屁股,因此有一次,使塞尔玛感到好笑的是,他居然下了床把相片平扣在台面上,从此以后,在他下午来之前,她总把它转过去,随后又想到当了鳏夫的罗尼,脸成了一块晒白了的李子干,一条一条的皱纹看上去像是从眼睛上拉下来的,老头子的薄皮在颧骨上泛出一丝粉红,哈利觉得罗尼总和他在一起,一个他想躲也躲不开的存在,他过去不想面对的自己的一个方面,不过现在倒是可以面对了。那棒槌似的鸡巴,那黏兮兮的笑话,向上翻盯着他的屁股的蓝眼睛,有什么关系,我们都不过是人,是一些一头长着大脑别的地方只不过是管管道道的肉体。

第一轮球,由于是一对一单打,他们玩得够开心的了。所以又约了一轮,随后又约了第三轮。罗尼有他的老客户,但他不再在那儿的年轻丈夫里面开发新生意,所以提前打个招呼,就可以抽出一个下午。他们打球手又生,球路又不确定,所以比赛通常到最后一两洞才决出胜负。哈利漂亮自由的大挥杆会把球送进球道还是送进树林?罗尼会抬眼仰望打出去一个轻松的切削,把球送过果岭落入沙坑,还是把头低着,双手向前,把球击近球洞来保杆呢?两个人不大说话,省得双方的怨气浮现出来;看到对方陷入困境真是件大喜过望的事情,所以还要表示一点儿关爱。他们从来不提塞尔玛。

在第十七洞,一个长距离四杆洞,大约一百九十码开外有一条小溪,罗尼用四号铁杆狠命一击,击出个短球。“打得真臭,”哈利告诉他,然后拿着长杆走上前去。他全神贯注把飞起的右肘紧紧贴住身体,将球狠狠地击出去,飞到小溪那边三十码的地方。罗尼想将功补过,对下一击用心良苦:改用三号木杆,来了个大抡臂,击出一记大香蕉球,进了球道佩马奎德山一侧的松林里。兔子这下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不着急,便用他的六号铁杆,喀嚓一声击出一个漂亮球,仿佛是一截水管似的垂直落到果岭的正中心,他离标准杆数还有一杆,所以输不了啦,下一洞只要打平就赢了。乘车前往第十八洞开球区时,他气壮如牛地对罗尼说,“旅行者二号怎么样?我看比把人送上月球的成就还大。我昨天看到《旗帜报》上有位科学家说,这就像一杆把球从纽约赶进洛杉矶的球洞里。”

罗尼哼了一声,高尔夫球手输了总要恨自己不争气,他陷进去的正是这种心境。

“海王星上的云,”兔子说,“海卫一上的火山,你认为它意味着什么?”

换上佛罗里达的一个犹太人搭档,他也许会就这些事实发表一通观点,可在这个德裔宾州人居住的地区,罗尼投给他一瞥冷漠怀疑的目光。“它干吗就意味着什么呢?阁下。”

兔子感到热脸遇了个冷屁股。你想对这家伙示好,他反而把你奚落了一顿。他就是个丑屌,从来如此,你让他想想外层太阳系的情况吧,他却来了个置之度外。他干脆用他的榆木疙瘩脑筋把它捣了个粉碎。哈利从那纺锤形的机器在亿万英里之外的微弱而真实的传送信息中感受到了美妙的极致,一种与这水晶般的夏末的白昼极度的美声应气求的恩典。他需要赞美。罗尼肯定也知道那种需要,要不他和塞尔玛就不会去那座仓库似的没名堂的教堂了。“那三个环以前没有人看见过,”哈利坚持说,“就像用一只铅笔画出来的一样,”模仿的是伯尔尼·德雷奇塞尔对火烈鸟的细腿表示敬畏的说法。

然而罗尼已经走开,到洗球器那边去了,装作没有听见。他由于从前打橄榄球受伤落下个残膝盖,所以一场球打到临了就开始一瘸一拐的。他恶狠狠地试了好几下杆,急于开杆,为上一轮的蹩脚表现报仇雪恨。兔子感到失望,心里又想着勇敢的“旅行者号”,所以走了神儿,右肘向后挥杆到顶的时候一飘,便软软地砍到球中央,打出一个侧旋球,画出一个弧线,怪得像电脑设计出的一般,落进球道右边的长草障碍中间。第十八洞是一个与那条返回的小溪调情的五杆洞,不过保杆应当说是容易的;在他高尔夫运动的全盛期,不止一次打出过低标准杆数一杆的成绩。但他先得用一根楔形铁杆把球从旁边打过来,再用他的三号铁杆——不是他最好的球杆,但他需要打出距离——人又胖、用心又过于良苦,就像罗尼上一洞那样,结果把球打进小溪里,他的黄色“顶极”牌球最后是在一片水田芹下面找到的。球下水又白白浪费了一杆,所以他求胜心切,想用他的九号铁径直把球砸到球洞旗杆上,结果来了个大右曲,这样一来他的第五杆落到果岭左侧边缘的远处。罗尼一直慢慢往前磨着,用他铁匠抡铁锤似的挥杆动作击出难看的低球,但总是躲过了麻烦,或者说在前四杆都躲过了;所以兔子的惟一希望是切击入洞。那是个有草的位置,他毛毛草草拨了一下,像那种最蹩脚的弱智高尔夫胆小鬼似的,忘了轻击和随球动作,结果球大概挪动了两英尺,第六杆才打到不到果岭的“蛙毛”上,而罗尼只需稳稳地推两下就能来个六杆进洞,稀里糊涂地赢了。如果哈利有一件恨事,那就是连高于标准杆一杆的成绩都没达到。他把他的“顶极”球捡起来,胳膊猛地一甩,把球扔进了松林。他胸中有种东西不喜欢这种大动作,不过眼看着这折磨人的圆球在远方嗖嗖穿行,砰地一声消失,总叫人有种乐滋滋的感觉。比赛以平局收场了。

“嘿,没劲死了,”罗尼说,已经把他离洞十二英尺的球滚向一蹴而就的距离。

“挺好的比赛,”哈利咕哝道,决定不握手。他溃败的耻辱萦绕在心头。谁说宇宙没有浸泡在羞耻之中呢?

当他们把球、球座和汗水湿透的手套转移到各自的球袋里时,这下子该罗尼气壮如牛了,于是他主动开口,“你昨晚看彼得·詹宁斯[20]的节目了吗?最后,他们展示了光环和卫星离开的照片,然后又展示了一幅被投射到一个球上、旋转着的海王星的各种照片制作的合成,这样整个行星都在那里,好像一个玩具。难以置信,”罗尼承认,“他们用计算机制图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旅行者拍了海王星的最后一些照片后就离开,驶进了永远的空无,这种意象使哈利有点儿恶心,你怎能相信存在着多少空无呢?

这里的体育用品商店旁边架子上的高尔夫球袋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白昼一天天变短了。哈利渴得慌,盼着坐在俱乐部院子里的一张桌子旁,要一罐啤酒,头上是绿白相间的大伞,旁边的游泳池里是在水里炮弹似地扑通的儿童和芙蓉出水的女郎,红日沉落到佩马奎山高高的山际线后面。在他们前去喝啤酒之前,两个男人的目光狭路相逢了。不幸的是兔子心血来潮,脱口问道,“你想她吗?”

罗尼乜斜了他一眼。他的眼皮在白花花的睫毛下显得红赤赤的。“你呢?”

遭到了这番伏击,兔子几乎装不出想她的样子了。他用过了塞尔玛,后来,她被用光了。“当然,”他说。

罗尼清了清他黏糊糊的嗓子,检查了一下他球袋上的拉链已经拉上,然后把袋子一背,朝车走去。“你当然想了,”他说。“想装出一副忠诚的口气。你连个鸡巴都不管呢。不,说错了。鸡巴才是你管的东西。”

哈利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告诉他他是多么喜欢跟塞尔玛上床(罗尼笑眯眯的照片在盯着),还是声称他并不喜欢。他只是回答了一句,“塞尔玛是个可爱的女人。”

“对于我,”罗尼告诉他,扔下了他好斗的架势,扯起他鳏夫的长脸,“那就像世界的底儿掉了。没有了塞尔,我干脆是混一天算一天。”他的声音变得像蛙鸣似的,叫人讨厌。哈利请他到院子里去喝罐啤酒,他说,“不了,我还是回去的好。小罗尼和他最新的重要的另一口子要我过去吃饭。”哈利想定个时间再打一回,他说,“多谢了,老兔子,你是这里的会员。你是娶了富婆的男人。你知道飞鹰的规矩——你不能老请同一个客人。反正劳动节就要到了。我最好回去埋头工作,要不斯库尔吉尔会以为我死了呢。”

他开着自己石板灰的赛利卡回到宾园的家中,詹妮丝的佳美不在车道上,所以他想,家里电话铃响也许是她打来的。她几乎再也不沾家了——不是出去上课,就是过去在佳济山看孩子,再不就是在摊场上和纳尔逊商量事情,或者在布鲁厄跟她的律师和查利叫她雇的那些会计师在一起。他把钥匙往锁里插——真把人能气疯,钥匙刮来刮去一下子插不到锁孔里,这使他回想起回来的路上的一些事情,一些把他的肠胃挖空的不愉快的事情,但到底是什么事情呢?——然后用肩把门扛开,赶忙抓门厅里的电话,他知道这可能就是响最后一声了。“喂。”他几乎说不出这个字儿了。

“爸?怎么回事?”

“没事。怎么啦?”

“你听起来气喘得厉害。”

“我刚刚进来。我还以为是你妈呢。”

“妈来过这里。我还在摊场上,她要我给你打个电话。我有了这么一个好主意。”

“我听说了。你想开一个戒毒中心。”

“也许将来哪一天会的。但眼下我想我们应当照常经营摊场。对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丰田不见了,摊场看起来蛮气派的。人们仍然来这里买二手车,他们想着我们一定在搞大减价,有两家公司对这个地点感兴趣——比方说,现代在海斯维尔那边有了这一大块新地方,但地点在一个四叶式立交桥后面,谁也想不到怎样到那里去,景观太多,他们喜欢在111公路上有个点——不过我打电话要说的这个主意是昨儿晚上想到的,我给妈妈细说了一遍,她说要跟你谈。”

“好,好,你把我还算一个人,真不错,”哈利说。

“昨儿晚上我到河上去了一趟,你知道吗,他们在那儿建了许多河边小屋,亮着彩灯,有门廊,台阶一直通到水里?”

“我不知道,真的,我从来没有到过那儿,不过往下说。”

“是这么回事,普露和我昨晚跟杰森和帕姆到那儿去了一趟,你也许听到我提到过他们。”

“有点儿印象。”这些等待确认的停顿,它们快把哈利磨疲了。这小子干吗不爽爽快快地说出来,难道他爸是那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不成?

“反正他们认识的这个家伙就拥有这么一座小屋,整洁漂亮,彩灯辉煌,收音机播放着音乐,河上河下,小船来来往往,人们在滑水,还有——”

“听起来蛮好。我希望杰森和帕姆不是莱尔——斯利姆那一伙儿的人。”

“他们认识,但他们是规矩人,爸。他们甚至想要个孩子呢。”

“要是你打算把可卡彻底戒掉,你就得离那帮可卡老伙计远远的。”

“我说了,他们是实实在在的规矩人。他们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就是木匠小罗恩·哈里森。”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纳尔逊知道他和塞尔玛的事?“好了,好了,”哈利说。

“我们坐在那里的门廊上,这种奇妙的事情从眼前经过——一辆水上摩托车。他们给它起了各种各样的名字——水上自行车啊,冲浪喷气机啊,喷气滑板啊——”

“是呀,我在佛罗里达看见过,在海洋上。看上去很悬乎。”

“爸,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棒的东西——它像火箭一样一闪而过。只不过一路上嗡嗡作声而已。杰森说它叫做雅马哈浪上飞,用一种新原理运作,我不懂,它把水怎么一压缩,然后向后喷出去,他说这东西独家经营,地点在鞋匠村附近的一家漂亮的后院小店里,没有库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兴趣并不大,他是个退休农民,干这事儿只当解闷而已。于是今儿一早我给纽约的雅马哈经销办公室打了电话,跟一个家伙谈了谈。我们要卖的不仅仅是浪上飞,当然,我们还要卖摩托,以及他们的雪地车和拖车,他们还制造许多小公司使用的发电机,和三轮、四轮车、全地形汽车,这些都是农民在他们的农场上离不了的,比高尔夫球场电动座车效率高得多。”

“纳尔逊,等等。别说得这么快。曼尼和维修部的那些伙计怎么办?”

“再不是曼尼了,爸。是阿诺德。”

“我说的就是阿诺德。那家伙样子活像一口穿睡衣的猪,扭扭捏捏,迈着碎步转来转去。我知道阿诺德是谁。我才不管他是谁呢,是男的还是女的,不管谁是那操蛋的服务部的头儿,他们弄惯了汽车,四个轱辘的大家伙,跑路靠的是汽油,而不是压缩水。”

“他们可以适应嘛。只要年龄不是太大,人都是可以适应的。再说了,妈和我对维修部已经做了精简。我们放走了三名机修工,正在登广告招聘检验人员。我们想鼓足劲儿在旧车上下工夫,有一段时间只卖旧车,情况就像斯普林格姥爷起步时那样,他常常告诉我他怎么把丰田放在后面不起眼的地方,人们对日本产品不信任。这种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人们就是没有多少钱,也不会被新车展厅和日元汇率之类东西吓跑——所以——?”

“所以什么?”

“你对这个雅马哈主意有什么意见?”

“行,现在要记住。你问了。我很欣赏你的提问。我很受感动。我觉得什么事你也不需要问我,你和你妈已经把摊场锁起来了。不过要是回答你的问题,我认为我再没听到过比这还馊的主意。喷气滑板是一阵风。明年又会是喷气轮滑了。卖一辆摩托车或雪地车之类的玩艺儿,上面的利润大概只有卖一辆实实在在的家用汽车的十分之一——你能卖出十倍的数量吗?别忘了,大萧条就要来了。”

“谁说的?”

“我说的;人人都在说!大家都说布什跟胡佛是一丘之貉。你太年轻,不记得胡佛。”

“当时那是一个膨胀的股票市场。现在的市场正相反,是低价出售。怎么会有大萧条呢?”

“因为我们没有规矩!我们就要淹死在债务里了!我们甚至不再拥有自己的国家了!我打个比方说吧,你坐在那座小屋的门廊上,这些彩灯忽而闪到这边,忽儿闪到那边,这玩艺儿嗡嗡叫着飞过去,于是你想,‘哇!得救了!’你眼看就三十三了。你还热中于玩具和时髦。你从那个解毒的地方回来,满脑子的好意向,现在你脑子又犯潮了。”

一阵停顿。从前的纳尔逊就会用孩子般的哀诉保卫自己,发起反击。然而线路那头的声音最后说话时,却流露出一丝牧师的严肃和自动化控制的平静,那是兔子在近几周前吃饭时已经注意到的,“关于一个消费者的社会,爸,你没有意识到的是,在某种意义上,它统统是时髦。人们之所以买东西,并不是因为需要。其实你的需要微乎其微。你买什么东西,恰恰是因为它超越了你的需要,那种东西能增加你的生活质量,而不仅仅是让它苦熬到底。”

“我怎么听着好像你在那个解毒的地方搞了太多秘教的默想。”

“你说解毒是存心糟踏我。那是治疗中心,然后又是过渡疗养所。解毒部分只用两三天。较长时间是用来把相关的毒素从身体内除掉。”

“你把我就是这么看的?相关的毒素?”在这番谈话的下面,遭受罗尼·哈里森的冷落的隐痛依然未消。不能仅仅因为你操过一个人的亡妻,他就应当怀恨在心。他这一辈子太了解罗尼了。

纳尔逊又一次沉默了。然后:“也许吧,但不仅仅这一点。我一直努力爱你,可你其实并不想要,你害怕,怕这样做会捆住你的手脚。你一辈子始终害怕被人捆住手脚。”

兔子说不出话来;他正在让一粒硝酸甘油在他的舌头下面溶化。它像一粒小糖丸一样,热辣辣的,引起一种飘飘然、胀膨膨的感觉,他觉得身高又增加了几英寸。这孩子如果想到这一点,会叫他大哭一场的。他说,“咱们先撇开心理学,还是脚踏实地吧。你和你妈到底打算怎么弄那十五万块钱?丰田月底非要不可,否则它就要起诉。”

“噢,”孩子轻快地说道,“妈妈没有告诉你?这已经解决了。钱已经还了。我们搞了一笔贷款。”

“一笔贷款。谁会相信你?”

“布鲁厄信贷银行。用摊场地产做二次抵押,它至少值五十万。十四万五千,他们把这笔钱与斯利姆的五辆车的七万五千信贷合并起来,这笔钱很大一部分将作为我们过去跟中部大西洋汽车公司维持的滚动存货返还给我们。他们一把我们的存货转移到拉迪的车场上,别忘了,他们就开始欠我们的钱了。”

“看来你打算靠卖水上踏板车来还布鲁厄信贷银行的账了。”

“你们用不着还贷款,他们不要你还贷;他们只要你按时支付分期付款中每一期所付的款项。与此同时,美元在贬值,你可以扣除所有的利息税。其实以前给我们提供的资金不足。”

“谢天谢地,你又上马了。你妈觉得那个雅马哈联运怎么样?”

“她喜欢,她不像你;她思想开放,愿意创新。爸,有些事情我想我们应当什么时候想办法处理处理。我和妈妈走进世界想办法学点新东西,你干吗总那么忿忿不平呢?”

“我没有忿忿不平。我尊敬都来不及呢。”

“你愤恨。你又嫉妒又羡慕。我满怀爱心才这么说的,爸。你有种束手待毙的感觉,所以你想让大家都跟你一起束手待毙。”

他试图还给这孩子一点儿自己的药,一种治疗性的沉默。他的硝酸甘油给他一种比较惬意的感觉,他的膨胀的血管把重量从他周围的世界上举了起来,使它显得纤弱而遥远,宛如海王星的光环。“把斯普林格车行搞得一败涂地的,”他终于说话了,“不是我。不过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好了。你是斯普林格家的,我不是。”

他听得出后面有个声音,是女人的声音,然后又是话筒被手捂住的贝壳似的声音,当纳尔逊的声音回来时,已经变了味儿,仿佛在什么东西里面浸泡了一下似的,浸它的力量则是他和艾尔薇拉之间交换的话语。爱的汁液已经流起来了。也许这小子正常了。“艾尔薇拉有话要问你。你怎么看皮特·罗斯问题的解决?”

“告诉她,我认为那是对方能做的最好的结果。而且我认为根据数据,无论如何他应当进名人堂,但告诉她施密特按我的看法是最棒的球员。告诉她我想她。”

挂上电话,哈利勾画着展厅的情况,午后的斜阳照在橱窗的灰尘上,高达天际的橱窗所有的旗帜已经摘下,可是令人惊诧的是,乐子还在继续,就是没有了他。

在富兰克林路号他们的石灰石小屋后面的那一长溜草坪已经有了秋天的干吻:斑斑驳驳棕黄的草色和最初的几片落叶,委弃它们的有那棵垂樱,有他的邻居的那棵黑胡桃树,有那棵紧挨着房子、所以他能看见枝头松鼠们爬来爬去的甜樱桃树,还有空荡荡的水泥鱼塘上面的那棵柳树,鱼塘底部漆成了蓝颜色,边儿是用真贝壳镶的。这些树木好像依然青翠,好像还在长,但它们的黄叶开始在草地上聚积了。甚至靠近那座薄黄砖邻屋的铁杉,沿着把安斯特朗的院子和那座缸砖修的仿都铎式大厦隔开的栅栏上的杜鹃,以及它落下的针叶聚满了水泥鱼塘的乱蓬蓬的奥地利松树,尽管都是常青草木,也染上了残夏的色彩,灰蒙蒙的,干香干香的,就像那只老雪松木嫁妆箱里散发出的气味,妈妈在箱子里放的是备用的毯子和他们过感恩节和圣诞节用的高级刺绣亚麻桌布和两床伦宁格家传下来的旧百衲被。家里有这么一个传说,这两床被子价值连城,可是哈利十三四岁时,家里遇到了难关,他们想把被子卖掉,人家的最高出价是每床六十元。坐在瓷厨桌旁讨价还价了半天,他们还是接受了这个出价,如今像这样两条真正的旧被子,如果保存完好,可以卖好几千元。他想到从前那些年月,和他们当时认为非同小可的那笔钱,就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那年头儿,当牛做马挣几个小钱勉强度日,吃的面包一毛一分钱一个。在杰克逊路,他们在经济上过的是暗无天日的生活,而且人人都是这样,所以把日子搞得更加悲惨。最近以来,一想起从前那些年月他就心绪黯然;这使他面对生活每况愈下的状态。夜里躺下,睡不着,害怕的不是他永远睡不着,就是永远睡不醒,他感觉到事物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无聊,一种原子衰变,珍贵闪光的现在,随着时钟的声声滴答,变成了历史陈迹。

在这个雨水充沛的夏天,连翘和猬实一直在放开手脚狂长,劳动节[21]周末的这个多云凉爽的星期四,哈利一直在埋头苦干,想把它们修剪成过冬的形状。对于连翘,你要把最老的茎从底部剪掉,使它一下子变得年轻,瘦削,更像女孩儿的模样,然后把冲天猛长的新芽和要在萱草中间重新扎根的下垂枝条剪短。干这活儿,心肠可软不得;现在你越是狠下心往短剪,开春时粗短的枝条上黄灿灿、乐呵呵的花儿就开得越繁。猬实则摆出一副对着干的硬骨头架势,团儿抱得更紧。若想顺着最高的花梗往下探源,准会在一窝交错的小枝中间乱了头绪,小小的主干底部更是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剪子、锯子就插不进去;连一把小刀的空隙都没有。在这个疏忽大意的季节,灌木长得太高了,他还真应当到车库里把那架铝梯子搬来。然而兔子实在不想面对车库里那种又脏又乱的景象,废轮胎呀,硬皮管呀,破花盆呀,锈工具呀,都是前面的房主扔下的,他们非但不清扫车库,而且无独有偶,也在楼上的一个壁橱里落下了一摞《花花公子》。十年工夫,他和詹妮丝又给车库增添了自己的东西,这样,年深日久,车库里连放一辆车的地儿都没有,更不要说两辆了;它已经成了一个推迟做出的决定的藏身洞,感情上难以割舍的破烂塞得满满当当,要是他想把梯子抽出来,好几个旧油漆罐子和丢了喷头的草坪喷洒器就会哐啷哐啷滚下来。所以他展开身子伸长胳膊去够猬实,最后胸又开始作痛起来,有种皮底下缝了一块布的感觉。他把硝酸甘油片落在他花格子高尔夫球裤的口袋里了,口袋边儿已经被油汗弄得脏兮兮的,昨天跟罗尼打完球不欢而散后,他独自个儿喝了一罐儿啤酒,吃了一点玉米片儿,晚上一个人老早上床睡觉了。

为了平息疼痛,他转而去给萱草和紫罗兰除草。只要有个缝儿让阳光进来活化了沙土,卷耳和马唐便会长起来,空心红秆的马齿苋就会用圆圆的叶子弯弯曲曲、乱麻麻地把地面盖上。杂草也有各自的风格、各自的个性,跟懵懵懂懂干活儿的园丁顶牛。卷耳是一种好草,碰到手上软软的,跟蓟草和牛蒡迥然不同,所以拔起来得心应手。它知道什么时候没戏了,也就心甘情愿地出来了。野黄瓜有很多节,总是在某个节上扯断,禾草,红酸模和毒漆则在地下蔓延,就像治不好的缠绵的疾病。杂草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杂草。垂樱树干旁边安安稳稳地长着一根蓝莴苣,已经长到八英尺,比他都高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给史密斯太太当园丁,在她的杜鹃花丛中干活,那些日子只有一回他有种在一个工作中扎了根的感觉。漂亮壮实的小伙子,她用她的爪子把他紧紧抓住,最后这样叫他。

一个半街区之外,宾街上的车辆嗡嗡嗡、咝咝咝响个没完,它的鸣叫声偶尔被大卡车换挡的突然拖拉、摩擦声,或者被一声愤怒的喇叭声,或者送某个可怜鬼去医院的一辆救护车的呜呜呜的叫声破坏。你开车穿过一条小街时,时不时地看见这样的一些景象:人们用担架把某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太抬下她的门廊台阶,像坐在慢动作的雪橇里,她蓬头散发,嘴里没有假牙,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空,仿佛跟身体脱离了关系;或者一个面红耳赤、命在旦夕的人被抬进双扇铁门,而他的被遗弃的伴侣身穿浴袍站在路缘上哭哭啼啼,他身体周围的护理人员像一群白鹫抢食似的。兔子在这种终结性街头造型中注意到了某种冷凝了的和平。一种大限已到的人的尊严,他或她的最后一刻终于来了;一种与众人隔离的终结就像一个聚光灯照射下的基督诞生塑像。你满以为人们会更加难过地面对这种场面。他们不呼天抢地,他们不怨天尤人。我们蜷缩进我们自己的体内了,他估计。我们变成了一捆捆麻木的耗尽了的神经。钩子上的蚯蚓。

河对面老远老远的地方,一声汽笛在布鲁厄中心悲鸣。上方,在一片为明天的雨聚集着鱼鳞云的天空,一架小飞机发出粗厉刺耳的声音,向老集市那面的机场滑去。当时哈利一眼就看上了这座屋子的僻静:离各种交通工具不太远,又有点儿不好找,在碎石路的尽头,跟它的分数门牌一起塞在宾园富户更加显赫的住宅中间。他过去总是怨恨这些自命不凡的主儿,现在却安安稳稳地住在他们中间。把车停到顶头的私人车道上时,回到他的花园里干点活儿时,在他装有菱形格子的颤动窗户的窝里看电视时,兔子有一种像钻在地洞里的安全感,世界上肆虐的饥饿大军永远也想不到在那里会找到他。

詹妮丝开着珍珠灰的佳美旅行车来了。她才从松树街的宾州大学分校上罢下午的“房地产数学——基本原理与应用”课回来。一套学生装束:凉鞋,小麦色太阳裙,一件针织白色开襟毛线衣披在双肩上,脑门上没有了玛米·艾森豪威尔刘海,她看上去活泼精干,光彩夺目,比实际年龄年轻。这些日子她穿的什么衣服都有肩部;就连她的开襟毛线衣也有肩部。她朝他走过来,跨过那四分之一英亩院子里显得漫长的一段距离,这块地产被已经变成一种相互陌生的感觉扩大了。一反常态的是,她扬起脸让他去亲。他觉得她的鼻子冷冰冰的,像一只健康的小狗的鼻子。“课上得怎么样?”他尽职尽责地问了一句。

“可怜的密斯特李斯特近来似乎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她说。“他的胡子都全白了。我们想他老婆要离开他了。她到课堂上来过一回,牛烘烘的,我们都认为。”

“你们都会成为一伙小人的。课不是快上完了吗?劳动节就要到了。”

“可怜的哈利,你是不是觉得今年夏天我把你抛弃了?你打算把剪下来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办?猬实看上去绝对糟践坏了。”

他承认,“我当时累了,做出了一些不好的决定。所以我就不干了。”

“瞧你干的好事,”她说。“除了桩子,什么都不剩了。我们就只好管它叫猬虚了。”

“你听听,我可没有看见你出来到这儿帮过忙。从来没有。”

“你管外面的,我管屋里的——我们不是这么干的?”

“我不知道我们再能怎么干点什么,你从来不到这里来。我回答你的问题吧,我早就计划把剪下来的东西码到鱼塘后面,晒干,来年春天我们从佛罗里达回来后把它烧掉。”

“你计划到1990年去了;这我算是服了你了。可那一年对我还渺茫得很呐。整个冬天院子不是难看得很吗?”

“不会难看的,倒是看上去很自然,反正我们又不会到这里来看它。”

她的舌头碰了一下上嘴唇儿,由于想事儿嘴巴已经张开了。不过她只说了一句“我想我们不会去看的,如果情况正常的话。”

“如果?”

她似乎没有听见,只是瞅着像篱墙一样高的一堆剪下来的枝条。

他说,“如果你管的是屋里的事,我们晚饭吃什么?”

“该死,”她说。“我原来打算在桥头的农家摊儿旁停下来买一点甜玉米,可当时心里想着很多别的事情,结果从旁经过却没有停车。我本来想吃玉米,还有星期二剩下的肉糕,还有面包盒里的正餐面包卷,省得把它放霉了。《旗帜报》上有条神奇的招儿,说怎样用微波炉把陈面包变新鲜,我忘了具体的做法了,好像用水来弄。冰箱的冷冻室里肯定还有冷冻蔬菜,我们可以用它代替甜玉米。”

“要么我们在冰块上撒些盐和糖,”他说。“我知道冰箱里有一样东西是冰块。”

“哈利,我心里一直想着去买东西,可是‘国食联’连锁店不顺路,火鸡山的价格又高得荒唐,宾街的便民店柜台后面恶声恶气的小伙们我想会在收款机上多打出一些数目来。”

“你买东西精得很,好了,”哈利告诉她。西南方的鱼鳞天正在形成一个坚实的灰架子;他们一起朝屋子里走,躲开正在来临的黑暗的阴影。

詹妮丝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是她最近从同学或老师那儿拾来的牙慧,开始达成一项交易时的说辞。“你还没有问我上次考试成绩怎么样呢。成绩出来了。”

“你考得怎么样?”

“漂亮,真的。密斯特李斯特给了我一个B-,还说如果我能把思路理得更顺一点,拼写错误再少一点,会得B+的。我知道有时候‘i’在前,‘e’在后,有时候又刚好倒过来,可到底那是哪时候呀?”

当她这样子跟他说话时,他很爱她,仿佛她胸有成竹似的。他把那长把儿剪刀靠在车库里的一个有凹陷的金属垃圾箱后面的墙上,然后把锯子挂到钉子上。她穿着太阳裙显得影影绰绰,在他前面走上后楼梯,厨房的灯光亮了起来。进厨房以后,她眉头紧锁,满脸困惑,咬着舌尖儿在冰箱里翻寻零七碎八可吃的东西。他过去碰了碰她穿着小麦色裙装的腰,当她弯下身子往里面看时,轻轻地掂着她的屁股。他温存地抱怨说:“你昨夜回来得太晚了。”

“你睡着了,可怜虫。我怕吵醒你,就在客房里睡了。”

“是呀,我突然觉得昏昏沉沉的。我一直想把那本关于美国革命的书看完,每次总把我搞得疲倦得不行。”

“我不应该给你送这么一个圣诞礼物。我以为你会喜欢它的。”

“当时是喜欢。现在还喜欢。昨天的日子不好过。先是跟罗尼打球,我眼看把那杂种打垮了,可最后一洞他又扳平了,接着我邀请他哪天再打,他给了个冷脸子。随后纳尔逊来了个电话,把水上摩托和雅马哈的什么疯子计划说了个天花乱坠。”

“我相信罗尼有他的道理,”詹妮丝说。“他居然跟你打球,我很惊讶。你觉得球芽甘蓝怎么样?”

“无所谓。”

“我觉得它总有一股坏了的味儿;但我们只有这个了。我保证明天去‘国食联’,为这个长周末把东西买足。”

“我们要把纳尔逊一家子叫过来吗?”

“我想大家可以在俱乐部聚一下。这个夏天我们几乎没有用过它呢。”

“他在电话上听起来亢奋得很——你认为他是不是老病复发了?”

“哈利,纳尔逊现在非常规矩。那地方还真的给了他信仰。不过,我同意,雅马哈还不是个办法。我们必须筹集资金,先给自己打个有偿付能力的基础,再开始争取特许经销权。我一直和一些考证的女人议论——”

“你讨论我们私人的财务问题了?”

“不是我们那样的问题,只不过作为一个个案研究。纯属假设性的。在房地产课上,我们总有很多个案研究。他们都认为我们还有别的资产的时候,我们把摊场每月抵押两千五百多元,真是离奇得很。”

兔子不喜欢这里的倾向。他指出:“不过这块地方已经做了抵押。我们缴多少?一月七百。”

“这我知道,傻瓜。别忘了,现在我学的就是这个。”她已经把球芽甘蓝从蜡纸盒里取出来,把它们搁到塑料安全盘里,放进了微波炉。打出时间——哗哗哗三下,唧了一下,然后就是一声上扬的嗡嗡声。“我们十年前买这房子时,”她告诉他,“花了七万八,先付一万五的定钱,现在的净值多了十到十五倍,在投资回收的前半期积累并不快,他们告诉你有一条几何曲线,比方说现在还有五万的未付款;不管怎么说,自从1980年以来,这一带的房价一路攀升,现在已经平稳下来,但还没有下跌,尽管今冬有下跌的可能,你一开始可以要价二十二三万,比方说,宾园这样的位置,这种僻静屋子又是真正的石灰石墙,不仅仅是门面,它具有人们所谓的历史价值;最后成交价当然不会少于二十万,减去五万,还有十五万,这就会抵消我们欠布鲁厄信贷的三分之二!”

兔子很少听詹妮丝发表这样的长篇大论,要弄明白她说了些什么还得费他几秒钟的脑筋。“你要卖掉这房子?”

“哎,哈利,仅仅为了过个夏天把它留着,从根本上说实在太奢侈了,尤其妈妈的房子那面还有那个多余的房间。”

“我爱这个地方,”他告诉她。“这是惟一一个我住着像个家的地方,至少离开杰克逊路以后。这个地方有档次。它就是我们。”

“宝贝,我也一直爱这个地方,但我们必须实际一点,你一直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们不需要拥有四处房产,还有摊场。”

“那干吗不把那套公寓房卖掉呢?”

“我想过,可我们把当初买房的钱收回来就算运气了。在佛罗里达,地方就像汽车——人们喜欢全新的。新商场和所有的东西都在东边。”

“波科诺斯湖边的地方怎么样?”

“那也卖不出足够的钱。那是个没有取暖设施的小屋。我们需要二十万呐,亲爱的。”

“我们又没有向丰田滚一屁股的债——是纳尔逊滚的,纳尔逊和他乱搞同性恋的朋友。”

“嘿,话可以这么说,可他又还不上,他代表的是公司。”

“摊场怎么样?你干吗不能把摊场卖掉呢?111号公路上那么一大片临街地段可值老鼻子了。那是真正的闹市区,现在人们因为西班牙裔人,害怕进老闹市区了。”

一种痛苦的神情掠过詹妮丝的面庞,使她没遮拦的脑门起了浅浅的细纹;这一次,他算是意识到,他的思维比她的慢。“绝对不行,”她简慢地说。“摊场是我们的头号财产。我们要把它当作纳尔逊未来发展的基础,纳尔逊和你的孙子未来发展的基础。爸爸也会这么想的。我记得战后他买下它的时候,它只是个乡下加油站,旁边就是玉米田,战争时期没有汽车,它就关了门,他领着妈妈和我去看。我发现了后面这块垃圾场,就在你叫巴拉圭的长满荆棘的那一片地上,全是这些旧汽车零件和绿色的、棕色的汽水瓶子,我认为它们太值钱了,就像我发现埋在地下的财宝一样,我想,我把校服全弄脏了,要不是爸爸哈哈大笑,告诉妈妈看上去我对汽车生意倒有种缘分,她就会发火的。只要我活着,斯普林格车行就不会卖掉,哈利。再说了,”她接着往下讲,尽量拿出一种轻松一点的口气,“我对工业房地产一窍不通。卖这个地方妙就妙在我自己干得了,而且可以拿经纪人佣金经销员的那一半。我就不相信我们卖不到二十万;二十万的百分之六的一半是六千——全是我的!”

他还在拼命赶她的思路。“你要卖它——我是说,你亲自办理?”

“当然了,你这个大肉头,当一个房产经纪人。这可能就是我们所谓的我的入门生意。如果我能一下子带来这样的业绩,皮尔逊和施拉克,或者向日葵房地产怎么能不把我聘为销售代表呢?”

“等等。我们大部分时间要住在佛罗里达——”

“一部分时间,亲爱的。我不知道一开始我能离开多长时间,我需要确立自己的地位。老实说,佛罗里达不是有点儿惹人烦吗?那么平,我们认识的人都是老不中用。”

“那其余的时间我们就要住在妈的老屋里了?纳尔逊和普露到哪儿去?”

“他们还在那里呀,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哈利,你好像有点儿迟钝。你该不是吃药太多了吧?就像我们和纳尔逊当年和爸妈一起住那样。那时并不怎么糟糕,对吧?其实,还挺好呢。纳尔逊和普露会有两个现成的保姆,我也不会一个人包揽家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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