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家务?”
“你注意不到,男人们从来都不注意,要维持两个分开的家,简单辛苦的杂活可海了去了。你也知道,你住在这面总担心那面被盗。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住妈妈房子里的一间屋子,我是说纳尔逊房子里的——我相信他们会把我们的老屋子还给我们的——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一道道的紧箍,它们的边沿戳得人生疼,突然扎住了哈利的胸部。他说话都有些困难。“我们搬进去,纳尔逊和普露怎么想?”
“我还没有问呢。我想,我先给你吹吹风,今晚再问。我实在看不出他们怎么能说不,从法律上讲,这是我的房子。就这样吧:你是怎么想的?”她的眼睛,他总觉得,由于经常喝雪利酒和堪培利开胃酒显得朦朦胧胧,哈利已经习惯了它的昏暗和谨慎,这时由于想到她的第一次售房放起光来。
他说不准。曾经有一个阶段,他比较年轻的时候,每想到一种变化,哪怕一场灾难,也会因为有可能引起剧变,有可能让他的世界更新,而使他心花怒放。可现在,对于连根拔起,举家搬迁这样的主意,他心里主要感觉到的却是一种悸动、捆绑性的身体上的抵抗。“我讨厌这么做,第一个反应,”他告诉她。“我不想回去过做别人房客的日子。我们过了十年的房客日子,总算脱离了苦海。现在人再不几代人都挤在一起住了。”
“可人们恰恰就是这样住的,亲爱的——这是生活的一种趋势,因为房子太贵,世界太挤。”
“假如他们还要孩子的话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普露和我议论过这事。”
“跟婆婆住在一起,我挺纳闷儿,普露会不会感到拥挤呢?”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们俩都心往一处想——一个快乐健康的纳尔逊。”
兔子耸了耸肩。让她引火烧身去吧,这个自命不凡的小蠢货。出去上了几天学,就认为万事通了。“你吃罢晚饭过去,看看人家对你的这个疯计划是怎么想的。我是死活都反对的,如果我的一票起作用的话。把摊场卖掉,叫孩子找个诚实的工作,这就是我的建议。”
詹妮丝不再瞅微波炉滴滴答答越来越小的数字,而是出乎意料地来到他身旁,又用那鬼一样的探索姿势摸了摸他的脸,把她的身子抵到他身上,使他想到她小得性感,她的小与他的大正好吻合,他们初次见面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闻见了她梳到后面的花白头发,看见了她黑眼睛有血丝的眼白。“当然你的一票起作用了,它的作用比哪一个的作用都大,亲爱的。”什么时候詹妮丝开始叫他亲爱的?是他们搬到佛罗里达跟南方人和犹太人厮混的时候。那里的犹太夫妇有这种安闲的心态,般配得如同一双旧鞋,男的接受他们的生活,仿佛这是他们惟一会得到的一样。知足常乐。这一定是一种伟大的宗教,兔子想,一旦你受了割礼。
吃饭的时候他和詹妮丝都闭口不提房子问题,觉得它是一个隐痛。他帮她收拾碗碟,他们在已经码在洗碟机里的盘子上又加上一些,等着放满了一起洗。由于只有他们俩,詹妮丝又常不在家,所以要好几天架子上才能放足洗一次的数量。她给纳尔逊打电话,看他们会不会在家,然后又穿上她的白色开襟毛线衫回到佳美车上,往佳济山开去。万能女人。兔子只看到了詹宁斯节目的尾巴,一组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抽动着的剪辑黑白片,从五十年前明天的入侵波兰开始,坦克对骑兵。希特勒在尖声怪叫,张伯伦愁容满面;然后他出去不顾暮色朦胧、群蚊乱飞,把已经枯萎的灌木在水泥池塘后面的旮旯儿里码整齐。池塘的蓝底逐渐褪色,裂缝不断变宽。他又回到屋里,正好可以看最后十分钟的《命运轮盘》。好一个万娜!她竟然能趾高气扬!她竟然在命运轮盘转动时拍起了巴掌!她竟然能把那些大字母转来转去!她使你为做一个两条腿的哺乳动物感到自豪。
《科斯比》夏季重播到了结尾,这一集里面有太多的西奥的戏,哈利感到瞌睡,詹妮丝卖房子的主意让他情绪消沉,但转念一想她永远不会兑现的,因此又得到了些许安慰。她也太爱胡思乱想了,她和这孩子只会像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越来越深地陷入债务的泥潭;只要摊场有价值,银行总愿意跟你合作。费城队去圣迭戈比赛了,无论如何还排名第六。他把电视的声音调低,随着那无声的图像的惬意颤动,他把脚往那块土耳其脚垫毯上一伸,那是他们搬家时从斯普林格大妈的房子里带过来的,然后跌坐到那把银粉色翼状靠背扶手椅里,那是十年前他和詹妮丝在沙科那家具店买的。他的两肩发疼,那是干那场修剪活儿累的。他想起了他那本历史书,但它放在楼上的床头上,菱形格窗户上有轻轻的滴答声:雨,就像初夏的那个晚上,他刚刚出院,窄窄的房间里搁着那个没有头的女装模特,另一个世界,梦幻世界。电话铃声把他惊醒了。他去门厅接电话时,撩了一眼那只恒温钟。9∶20。詹妮丝早到那里了。他希望那不是毒贩子的电话,他们现在还时不时打电话说欠了他们的钱,或者说新进了一批鲜“货”。你心里纳闷这些贩子怎么这么有钱,他们好像是一盘散沙,胡碰乱撞。他刚才在座椅上正做梦呐,一场紧张的战斗已经快收场了,莫名其妙,不见对手,却是在一个真真切切有圆顶的厅里进行的,它像一个昔日的铁路终点站,只是天花板低一些,灰一些,像一种小教堂,一个他魂牵梦绕的紧巴巴的地方,当他伸手拿墙上的话筒时,使他的手显得又老又怪——手背肿泡泡的,疙里疙瘩的,手指干巴巴的。
“哈利。”他从来没有听到詹妮丝的声音是这个样子,像石头似的,死气沉沉。
“喂,你在哪儿?我正担心你出事了呢。”
“哈利,我——”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不肯让她说话。
“怎么啦?”
现在她哭诉起来,时而吞声,时而饮泣,嗓子里堵得慌。“我把我的想法给纳尔逊和普露描述了一遍,我们都同意,先别操之过急,我们应当彻彻底底商量商量,他似乎比她愿意接受一点,也许是因为他明白财务问题的缘故吧——”
“是呀,是呀。嘿,眼下听起来问题不是太大。她已经养成习惯认为房子是她的了,哪个女人也不喜欢跟别人共用一个厨房。”
“她把孩子安顿上床以后,下来时,脸上带的正是这样的表情,还说如果我们大家要住在一起,那有些事纳尔逊和我应当知道一下。”
“是吗?”他自己的声音依然是漫不经心的,但他的瞌睡没有踪影儿了。他看得出将要到来的事情就像一部太空电影老远老远的一个小点,逐渐变成了一个火箭飞船。
詹妮丝的声音坚定起来,变得死僵僵的,又平又低,仿佛门外可能有人偷听似的。她可能在他们的老卧室里,坐在床沿上,朱蒂在墙隔壁睡,罗伊在对面墙后面睡。“她说你出院后住在这里的那天夜里你和她睡觉了。”
宇宙飞船扑面而来,连同他所有的铆钉和忽闪忽闪的灯光。“她说这话啦?”
“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你们俩之间一直有这么一点儿吸引力,那天夜里似乎都不顾一切了。”
一点儿吸引力。他估摸这么说还是公平的,尽管凶狠了点儿。他这一方面的感觉好像还不仅仅是这么回事呢。这给他一种他在一个四肢长、头发长的年轻左撇子女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镜中映像的感觉。
“喂?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呃,亲爱的,叫我怎么说呢,我猜在某种意义上——”
一声大抽泣:他完全可以想象詹妮丝的脸,扭曲,无助,丑陋,突然显出了老态。
“——可在当时,”兔子接着往下说,“似乎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此后我再没干过任何事情,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过。我们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哈利啊。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自己的儿媳妇,纳尔逊的老婆。”
他觉得她开始背讲稿,念道德经了,并且向他震惊而羞耻的意识的密窖里引进一股厌烦。
“这可是你干过的最不像话的事情,太不像话了,”詹妮丝告诉他。“绝对的不像话。你那次跑了,然后又是佩吉,我最好的朋友,后来又是那个可怜的嬉皮士女孩,后来又是塞尔玛——别以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塞尔玛的事——可现在你干出了实在难以宽恕的事情。”
“真的吗?”这话出口时还无意中带着一种满怀希望的腔调。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詹妮丝说,又恢复了她那死死的平平的语气。
“别这么说嘛,”他央求说。“那只不过是一时发疯,又没有伤害谁。你干吗晚上把我和她安顿在一个房子里?你把我想成什么啦,已经死啦?”
“我非去上课不成,要考试,一般情况我是不会出去的,我深感愧疚。笑话。我反而感到愧疚,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有枪支管制法。如果我有枪,我就一枪崩了你。我把你们俩都一枪崩了。”
“普露还说什么啦?”回答问题,他寻思,会把她的腾腾杀气压下一点来。
詹妮丝回答,“她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一些平平板板的事实,然后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腿上,挑衅的目光一直盯着我和纳尔逊。她似乎并不悔恨,只是凶狠,明摆着的,不想让我在那房子里住。所以她才说了那事情。”
他感到自己被拉进了詹妮丝的攻守同盟,用夫妻共有的目光,睥睨着普露,他感到松了一口气,已经开始被宽恕了,可又有点儿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是凶狠,”他同意,意在安抚。“普露。可你要从一个阿克伦蒸汽管装修工的女儿身上指望什么呢?”他决定不告诉詹妮丝,至少现在不,在他们做爱时普露怎样两次达到高潮,他怎样有点儿被人巧妙利用了的感觉。
他的缓刑才刚刚开始。还要花几周,几个月乃至几年的时间去削弱。由于新近有了商业意识,詹妮丝不会随便放走任何东西的。“我们要你过来一趟,哈利,”她说。
“我?要干吗?天这么晚了,”他说。“我剪枝把我的四肢都剪瘫了。”
“别以为你置身事外,就可以装洋蒜了。这是件大丑事。我们谁也不会一模一样了。”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嘛,”他夯起胆子说。
“想想纳尔逊是怎样的感受。”
这叫人痛心。他不想去考虑它。
她告诉他,“纳尔逊眼下非常镇静,而且在运用他们在治疗中心用过的所有好的心理做法。他说这需要很长的过程,我们必须马上开始。如果我们不立即着手,我们大家的处境就艰难了。”
兔子又想耍个手腕,又引出一段符合妻子身份的描述。“是呀——到底孩子有什么反应?”
但她只是说,“我想他还在震惊阶段。他自己说他还没有开始接触自己的真实感情呢。”
哈利说,“他耍了这么多年的鬼花招还摆什么臭架子,全布鲁厄的可卡婊子都玩遍了。要我说,摊场上的那个艾尔薇拉不仅仅是个花瓶。有她跟在屁股后面,他就乐得屁颠屁颠儿的。”
然而詹妮丝还是死不饶人。“你把纳尔逊可伤害到家了,”她说。“从现在起他无论干什么,你都没法儿说人家的不是了。我是说,哈利,你干出的正是那种报上登的乱伦的事儿。那是禽兽行为。”
“亲爱的——”
“别来什么‘亲爱的’。”
“这算什么‘乱伦’?我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那只像正常的一夜情。她需要,我已经到了死亡的大门口了。那也是她做护理的一种方式嘛。”
又是抽泣,他从来就不明白这是怎么引发起来的。“哈利,你不能老没个正经。”
“这有什么不正经的?”但他觉得受了责罚,口干舌燥,被打了屁股。
“你马上过来一趟,你这辈子总得帮着收拾一次你惹下的乱子。”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上,声音挺滑稽,活像她妈说“一次”时的那种劲头十足的口气。
人生一世,得到的启示寥寥无几,一旦有了启示,就必须按它办事。该怎么办,兔子可心知肚明。他当机立断,迅速行动。他上楼去打点行装。棕色帆布服装袋。又大又硬的黄色旅行箱,一个角儿上有个窝儿,那是机场搬运工甩箱子时磕的。乔基短裤,T恤衫,袜子,颜色浅淡的马球衫,装在塑料封套里的礼服衬衫,高尔夫宽松裤,百慕大短裤。几条领带,尽管他从来就不喜欢领带。这些日子他所有的衣服都是夏装;毛料西服和毛线衣都在防虫口袋里等着秋天。十月到十一月,今年他遇不上这样的日子了。他带了四件轻薄运动衣和两套西装,一套是油灰色的,一套灰亮灰亮的,好像铠甲。万一要参加个婚礼或葬礼什么的。一件雨衣,两件毛衣。一双有鞋带的黑皮鞋塞进折叠式服装袋的两只口袋里,一双蓝白相间的耐克运动鞋塞进旅行箱两面的边儿上。他又该开始慢步跑了。他的牙刷和剃须用具。他的药,成桶成桶的。还有什么?噢,对了。他从床头上一把抓起《第一次敬礼》塞了进去,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要把它看完。他让楼上走廊里的灯亮着,以防夜盗,还让号前门旁的照车灯也开着。他装车跑了两趟,他的胸部感受到了那些行李箱的重量了。他把门厅环顾了一遍。他走进了他的窝,双脚静悄悄地踩在顶到墙根的安特伦地毯上,从菱形窗玻璃望出去,看着垂樱夜里的闪亮轮廓。他把他睡过觉的翼状靠背扶手椅上的枕头拍胖,把扶手护罩拉直,那一觉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有恍如隔世之感。睡着了的那个人是个旁人,一个悲惨的旁人。又到了前门上,他感到夜风拂面,听见那面宾街上车辆闷闷的奔驰声。他定好碰簧锁,一声轻响把门关上。詹妮丝有钥匙。他想到她在那幢斯普林格家的灰泥粉饰的大房子里。那房子总使他联想到一个被遗弃了的硕大的冰淇淋摊子。原谅我吧。
兔子上了赛利卡。在巨室里兜风:他们一直努力推出的新标语之一。你可以挂出的标语太多太多,他们开始往下撤了。引擎发动了;倒车挡把他稳稳地向后带去。我爱你放开我的时候,丰田。数字钟显示着10∶07。宾街的车辆开始稀起来。小饭馆和加油站开始暗下来。他遇到闪烁的红灯就向右拐,然后又遇到布鲁厄旁道再向右,沿着跑马河往前开。在大象灰汽油罐附近,路一下子高出了树木,被避开的老城显出某种壮丽景象。它的十二层的县政大楼建于大萧条开始的时候,现在依然是最高的建筑,每一角的混凝土飞鹰在聚光灯下亮开了翅膀,而佳济山绵延的影子,被“极顶”酒店的星雨戴上一顶王冠,悬在每样东西的后面,像一个不动的潮波。街灯显示出的布鲁厄的砖的色调,活像一双红手掬着一根根火柴。然后,飞快地,城市和它拥有的一切都被从视野中抢走了。密密麻麻的草木半隐半现出沿河空空的工厂。一个人在美国可以在一条四车道分隔行驶公路的任何地方。
他和詹妮丝经常这样子开车去南方,所以知道怎样择路:他可以在222号公路处离开,径直向兰开斯特驶去,但得慢行穿过一串停车灯连连的布鲁厄郊区,他也可以在422号公路上再开几英里到176号上,再照直向南开,然后向西切向兰开斯特和约克。他第一次试着走这一条路是在三十年前,想起来就像今年春天,当时他犯了个错误,过早的朝南向威尔明顿和赤脚杜邦女郎的艳景开去。然而美国东部是向西斜的,现在的窍门就是向西一直开到83号公路上,可那时候还没有这条路呢,然后向南开进那个双头怪兽,巴尔的摩——华盛顿的肚子里。禽兽行为,她说。唉,你也可以这么说,活着就是禽兽行为。这些发疯的分子。统统靠它们自己?不可能。
他打开收音机,在叽里咕噜的摇滚乐和脱口秀中寻找甜蜜蜜的老歌曲,那些他长大的过程中百听不厌的歌曲。过去容易找,你只消拧拧那老调台旋钮就行了,而不用这些跳动的数字化扫描按钮:你摸得到你的路子。扫描突然碰上了黛娜·肖[22]和巴蒂·克拉克[23]丝一样的嗓音纠缠在《宝贝,外面冷飕飕》的二重唱中。刺激,把他的脊椎都化成了冰水,在这一切旋律逗笑的后面,要听懂每一个词很难很难,最后他们停了停,在合唱句中达到了和谐。外,面,冷——飕飕。还是这个老节目电台,车开到立交桥下面时声音微弱,当道路弯到太接近高压线时又劈里啪啦,随后献上了一支他完全忘了的轰动一时的歌,他怎么会忘了呢?——中学的舞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双双对对,随着懒洋洋的华尔兹舞曲脚步拖拖沓沓,纸飘带从篮网上拉下来,爸爸的普利茅思,仪表盘灯光把车里照得朦朦胧胧,生锈的加热器暖烘烘的,那种活生生、暖洋洋、鬼鬼祟祟的气味,活像一种食物味道,太香,你必须先把它噎下去,从玛丽·安大腿间升起。Vaya con Dios[24],我的宝贝。内裤潮兮兮的三角,当时女孩子们系的袜带。他们个个露珠般光滑,鲜嫩的身体汗津津地旋转在皱纸、彩灯下面。Vaya con Dios,我的爱。哎呀呀。心好疼。塞进这些语句里的感情埋在音乐节目主持人78转粗纹唱片落满灰尘的架子里,就像填在子弹中间的棉花衬垫,就像在某个金字塔里搁了千年又开始生芽的种子,尽管星球循环往复,重新创造需要的重原子,哈利却永远不再是那个人了,不再是与那个女孩在一起的那个男孩了,他的指尖蹭在她大腿柔软的内侧,几个原子搓掉了,几个分子搓掉了。
然后,是费兰吉·莱恩[25]的《驮骡队》,算不上莱恩的绝唱,但也够绝的了,接着是多丽丝·戴伊的《真疯魔》。从前的那些停顿:真疯—魔。他们知道怎么让你疼,那时候有两个棒球同盟,每一个才八个队,所有的球员你都能记住。那时候的人并不完全是软蛋,其实个个是硬汉,但他们更容易伤痛,尽管伤痛的地方要少一些。
他必须下176号公路上23号才能穿过阿门教徒聚集区,那是惟一的一条真正的地区性公路,不过天这么晚了,不应当有什么破车让他减速了。兔子想再次看看摩根城的一个地儿,一家五金店,外面有两个油泵,那里有一个身穿两件衬衫、鼻孔毛烘烘的粗壮的农民,曾经劝他去一个地方前先摸清那里的情况。好,现在他就是这么干的。他已经了解了路况,而且推断出了目的地。然而原先的乡下五金店现在已经改头换面,成了一家光鲜的小房地产事务所。当年油泵的位置,在月光下,新铺的黑色柏油路显现出对角停车区的刺目的黄道道。
不,那不是月光,他看明白了;那是彻夜折磨繁忙的铺筑过的地方的硫黄色的光。尽管快十一点了,巨型卡车的车流还是颠簸起伏,喷着鼻息,呻吟哼唧着穿过这个昏昏欲睡的石头城镇;房产经纪处的大橱窗里充斥着待售房产的宝丽来一次成像快照,23号公路,曾经是两条农耕谷地中间的山梁上的一条窄路,夜里黑得像粪肥一般,现在到处都是霓虹招牌,大放光彩。必胜客。汉堡王。“电影出租”。“火鸡山零碎市场”。“被子世界”。荫枫斯堪的纳维亚式自助餐。“乡村草药铺”。“乡间刀具”。房地产使他想起了詹妮丝,想象着他和纳尔逊、普露正等着他在斯普林格住宅露面,而且现在惶恐不安,可能以为他出了车祸,正拿着钥匙往那座被丢弃了的房子赶,一路心又慌,气又粗,想到这里,他的心往下一沉。也许他应当留个条子,就像她那次对待他那样。哈利亲爱的——我必须离家几天好好想一想。然而她说她永远不会原谅他,把你们俩都一枪崩了,她加押了赌注,让她引火烧身去吧,又回去上了两天学,就认为她一下子聪明绝顶了。纳尔逊也一样。如果他们想叫他去上由他的亲生儿子主持的什么家庭治疗班,他却把他的大个儿红头发老婆给操了,那才见鬼呢。回头一看,这是他一年干过的惟一的真正的好事情。如果他能面对那孩子,叫他满意,他由于受了这新的委屈而嘴脸刷白,那才见鬼呢,兔子不想让人提意见。
收音机播报十一点新闻。吉姆·巴克尔[26]在北卡罗来纳夏洛特出庭受审,被控有与他的丑闻不断的PTL电视部有牵连的二十四项诈骗罪,今天在法庭上倒下,暂时被裁定在联邦教养所进行不超过六十天的精神病评估。巴西尔·杰克逊医生,一位给巴克尔做过九个月治疗的精神病专家说,这名一度富有人格魅力的福音传道者一直有幻觉现象:星期三PTL前总裁斯蒂夫·纳尔逊倒在证人席上以后,巴克尔离开法庭时,把外面的人统统看成蓄意攻击他、伤害他的动物。巴克尔的妻子塔米在佛罗里达奥兰多自己的豪宅里说,从电话上听,巴克尔似乎一直在经受着一种可怕的情绪创伤,还说她跟他一起祈祷,他们都同意要相信主。在洛杉矶,PTL前任秘书杰茜卡·哈恩曾与巴克尔有过性关系,从而导致巴克尔于1980年倒台,她告诉记者,引用原话,我不是医生,但我确实了解吉姆·巴克尔。我相信吉姆·巴克尔是个高手。我想这是博取同情的花招,就像塔米一上电视,就哭哭啼啼,说他们如何遭到人们的诽谤,原话引用结束。在华盛顿,能源部正在搜寻一些不翼而飞的氚,制造氢弹不可或缺的重氢同位素。还是在华盛顿,《科学》杂志报导,一种简称为TNA的热中子分析的炸弹探测器,今天安装在纽约市的肯尼迪机场,锁定检测二点五磅重的塑料炸药,却不可能检测到在苏格兰洛克比上空炸落泛美103航班的那颗炸弹,因为据认为它仅含有一磅重的塞姆泰克斯炸药。在多伦多,超级影星马龙·白兰度告诉记者他已经拍完他的最后一部电影。“糟糕透了,”他谈到那部题名为《大一新生》的电影片时说,“这将是一部水货,不过从此以后,我就要退休了。你想象不出我是多么的高兴。”在西德的波恩,赫尔穆特·科尔总理打电话给波兰新总理塔德乌什·马佐维茨基,呼吁建立两国间更加良好的关系。正是五十年前的明天,其实考虑一下时差几乎就在这会儿,阿道夫·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入侵波兰,突然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估计会有五千五百万人死亡。诸如此类,哇!体育方面,费城队在圣迭戈正在输球,匹兹堡轮空。至于天气,可能变好,可能变坏。一半对一半,我们没有说稀烂,但当心雷阵雨,你们兰开斯特县的夜猫子们。噢,对了,白兰度也把他新拍的最后一部片子称为“臭货”。对一个当初穿件破汗衫起家的人来说,才不会为此出一身汗呢。
兔子在这个悄声细语、向前奔驰的汽车洞穴里兀自笑了;这家伙肯定认为没人听,所以才这样子信口雌黄。孤零零地呆在播音室里,周围尽是纸咖啡杯和打孔的吸声砖。很难知道你正在营造的效果。很难相信上帝总在倾听着,从不厌烦。赛利卡仪表盘上的灯在他的视线下发亮,活像就要挨炸的一座城市的灯光。
高速公路跨过萨斯奎汉纳河,在约克接上了83号公路。哈利向南行驶,电台的频率在他后面弱了下去,路易斯·普里马[27]的《不过是个舞男》唱到了结尾,那种怪诞的合唱,因为合唱不断地唱着“不过是个舞男”,深情地模仿那种哮喘似的令人叫绝的声音:它使你的头皮高兴得生疼。兔子摸索着扫描按钮,但再也找不到一个老歌电台,只是一些脱口秀,醉鬼打电话进来,主持人的声音像拳击似的干脆有力,他那张嘴喋喋不休地讲着自动导向,人流,核废料,黑人男性青年的失业,中央情报局与艾滋病流行沆瀣一气,伯斯基[28],米尔肯[29],布什与诺思,诺列加,你不能给我讲这个——兔子把收音机关上,憎恨人的声音。害虫。我们是吵闹不休的害虫,就连空气里都挤得满满当当。还不如听轮胎的絮语,看绿色的路牌在灯光中隐现,以抛物面状扩大,然后又一下子扫出了视线,宛若魔术师的手帕。临近午夜了,但他想跑出这个州再停车。就连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破年月,他也能开到西弗吉尼亚呢。要跑出宾夕法尼亚,你非得爬一座没有名堂的山,在亨格福德那边。路牌灯光少了。寂寞的公路往上爬。高山湖泊,在云缝里射出的真正的月光下闪光。他下山进了马里兰州。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修剪整齐的中心隔离带,替“随停随开”拉客的广告。文明。离开了乡下。他觉得眼皮发沙,心发慌,发闷。他驶离83号公路,开进巴尔的摩北面的一家“最佳西部”的地儿,想到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只有那个粗短冷漠的亚裔美国人服务台值勤知道他人在何处,便油然而生快意。那不翼而飞的氚又在何处,又在何处呢?
他喜欢汽车旅馆房间——租来的空间的那条冷森森、潮糊糊的长槽儿,那两张双人床,那台引诱你去买一盘R级电影录像的电视机,那条长绒地毯,那些装在镜框里的大鸟照片,那些消毒毛巾,那种隐姓埋名的悄然,那种关在小屋子里昔日风流的余响。他睡得很香,仿佛他把身体连同它的麻烦都脱了下来,把它扔在另外那张双人床上似的。在梦里,他又回到摊场上,一个年轻女人好像在管事。她戴一顶白帽子和一副晃来晃去的耳坠子,但当他凑过去想做一番自我说明,传达一下他对企业不可或缺的作用时,与他可能从詹妮丝嘴里听到的反应相反,她把嘴一歪,她那张脸却带着一种看得见的尖叫溶化在他的眼睛下面了。
吃早饭时,他禁不住诱惑,吃了两个咸肉煎蛋,尽管蛋黄对你的动脉极其有害。兔子喜欢这种浓浓的美国风味的时刻,打点着自己的车子,睡眼惺忪、不言不语地与汽车旅馆的其他客人交往,有老夫老妻,有怪里怪气的一家子,他们从早餐室飘游出来,穿过拖着自己长长的乳白色影子的停车场。又上路了,收音机又打开了。新闻还跟昨天夜里一样,补充了棒球的最后得分(费城输了个一比五)和亚洲新闻,那里已经是下午,相关的是忙碌的日本货币投机商,不听话的中国学生,玩偶似的菲律宾妓女,胜利得不快乐的越南人,头角峥嵘虽说放纵的韩国人,举步维艰的缅甸社会主义者,战斗不休的柬埔寨各个派别,包括自希特勒和斯大林以来最残暴的国家领导人,那个臭名昭著的波尔布特的没有头脑的红色高棉的走卒们。诸如此类,哇!醒来吧,歌鸟们!音乐节目主持人不是昨夜的那位,但同样的疯狂忘情,播放某支兔子喜欢的乡村摇滚,唱的是纵情狂舞,“做一会儿爱,今夜纵情舞。”哈利突然想起他昨晚连手淫都没有来一下,尽管汽车旅馆房间通常都让他亢奋。乖乖,他还真的老态毕露了呢。
巴尔的摩近了,公寓楼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满山遍谷不堪重负,浅淡俗艳的楼梯间装着看不见的人。83号公路在695路上严丝合缝地结束了,他跟系着领带乘公交车的上班族们一起无聊地绕环城路兜圈子,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争夺自己的空间,仿佛他还应当得到它似的。然后他上了95号公路,这将是一条他去佛罗里达回家的熟路。绕过华盛顿有两条路,他和詹妮丝都试着走过,那里公寓里的西尔伯斯坦夫妇之流闯南走北的老油子说,通向西北方向的495号公路实际上还要快些,但他想瞅一瞅那些纪念碑,那你只有沿95号一直向东,在一座宽阔的桥上跨过波托马克河进入亚里山德里亚。伟大古老的共和国冻结了的远方的心脏,白得像冰淇淋一样。
经过那些特大城市以后,弗吉尼亚给人的感觉是乡村田园般的空旷。田野看上去比宾夕法尼亚的大,山丘看上去更秀气,更开朗,草地、马群,空中轻雾缭绕,瑞气迎人,偶尔一座淡绿的小丘上出现一个有立柱的宅子,宛若一位奴隶主的老姑娘女儿在绣花样本上绣下的什么图案。一种军事色彩:贝尔沃堡工兵试验场,匡蒂科海军陆战队基地。哈利想起了他的军旅岁月,回想起的是一种抒情诗般的晒黑的皮肤,一种千人一面的男人们的半透明的微光,那种不做决定、唯命是从的奇异的和平。从很多方面讲,战争是一种解脱。没有冷战,当一个美国人有什么意义?后来我们依然跟他们保持距离。我们搅烂了那些怪胎。希特勒,斯大林,现在又是戈尔巴乔夫。历史将会记住我们的,如果不感谢的话。历史上感谢的事少之又少。狗咬狗。现在倒是很难找到一个不播放乡村音乐和宗教节目的电台了。“为困难和婚姻祈祷,”一位牧师说,他那颗粒清晰、蜜糖般棕色的声音,一直挖到他自己的心坎儿上,你都能勾画出他闭着双眼,鬓角上汗水淋漓的样子,“为压力沉重的基督徒丈夫们祈祷,为操心自己的男人的基督徒妻子们祈祷;为所有的人质们,为狱中的囚徒们,为少数民族聚集区的受害者们,为艾滋病患者们,祈祷。”兔子把这个台关上,决定停车吃午饭的时候给家里打个电话。
这里的河流好多哟!波特马克河之后,有阿科廷克河,有波希克河,有奥克匡河,有拉帕汉诺克河,有帕芒基河,有纳伊河,有波河,有马塔河,有南安娜河。而标出这些名字的桥只是公路上的一瞬间。只见其名不见其身的城镇:马萨波纳克斯,莱迪史密斯,雪松叉。里士满北面,一片一片密集的简陋小屋标志着真正的南方开始了,农业黑人地带开始了。哈利把车停到里士满郊外的一家霍华德·约翰逊旅馆。他耳朵嗡嗡直响,踩加速器的那只脚的脚脖子酸疼,脖子也硬了。自从今儿一早离开停车场,热度上了好几格。在有空调的餐馆里、拎着公文箱的推销员都在投币式公用电话上打电话。午饭他吃得太多,吃了一个淡而无味的汉堡包,在吃一起上的最后一根法式油炸土豆条时,就像孙子罗伊那样,用手指把上面的盐抹掉,然后他又要了份苹果馅饼,看看在弗吉尼亚是否有所不同。只是更甜一点,更黏一点;它没有宾夕法尼亚人在上面撒的桂皮粉。他付过账后一个电话空了出来,投了三块钱的两毛五的硬币后,他拨的号码不是富兰克林路那幢石灰石灰房子里的,而是他过去住的佳济山的斯普林格住宅里的。
一个小女孩接电话。接线员插进来,兔子又投了三分钟的两毛五的硬币。他说,“喂,朱蒂。是爷爷。”
“喂,爷爷,”她说,非常平静。也许昨晚揭露出的事尚未走漏到她耳朵里。也许这么大的孩子对大人扯不清的纠纷天真无知,所以什么也不会使他们惊讶。
“怎么样?”他问。
“挺好。”
“你是盼着下学期开学吧?”
“有这么点意思。夏天有点儿惹人烦了。”
“罗伊怎么样?他也被夏天惹烦了吗?”
“他是个大笨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烦。他这会儿被安顿睡午觉去了,但仍然又哭又闹,妈妈气疯了。”哈利好像被噎住了,一时无法应对,她却主动接上说,“爸爸不在家,他到摊场上去了。”
“那好,其实我正想跟你妈妈说几句呢。你叫她来听电话好不好?朱蒂,”没等孩子离开电话,他又一时冲动,补充说。
“啊?”
“你现在要好好学习。别操那些拿大的孩子的闲心。你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只要你等一等,一切都会来的。别硬来。别硬要往大长。一切都会好的。”
这番话道理太多,不好塞进她的头脑。她只有九岁。再等十年她才能像米姆那样到西部去闯荡。“我知道,”朱蒂说,带着一声叹息,也许她真知道。话筒在木头上咯噔一响,后面有说话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扩大了,然后普露来到电话旁,喘不过气来。
“哈利!”
“喂,特里莎。怎么样?”这种诱惑性的若无其事的语气,全不着调儿,可还是脱口冲了出来。
“不怎么样,”她说。“你到底在哪儿呀?”
“很远,一个人人需要我的地方。嘿。你说出来干吗呀?”
“哈利啊,我不得不说。”她哭了起来。“我不能让纳尔逊蒙在鼓里,他正努力做个规矩人。真够可怜的。他一直向我坦白这种可怕的事情,我连其中的一半都不能告诉你或者任何人,夜里,我们一起祈祷,跪在床边大声祈祷,他拼死拼活要彻底戒毒,当一个正派的父亲,正派的丈夫,做一个正常的人。”
“他是这样吗?好啊,了不起。可你也用不着把我们的事兜出来呀,何况就是那么一次,再没有继续,其实,我以为你早忘了个一干二净呢。”
“你怎么认为我忘了呢?你一定认为我是个地地道道的臭婊子。”
“呃,哪能呢,不过,你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很多事。至于我嘛,那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梦。”他想说成一句恭维话。
但普露的声音变硬了。“嗯,对我来说,它的意思还要更多一点。”女人:你永远也不知道她们想往哪边儿跳。“那是对我丈夫的一次可怕的背叛,”她庄严宣告。
“好啊,”兔子说,“就我看,他一直就不是那么一个大丈夫。喂,朱蒂,是不是一直在听?”
“我用的是楼上的电话,我叫她把下面的挂了。”
“可她挂了吗?朱蒂!”哈利喊道。“我看见你在那儿!”
一声摸摸索索的轻响,线路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清晰的声音。普露说。“操蛋。”
兔子安慰她了。“我忘了我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我怀疑她未必听懂多少。”
“她懂的比讲出来的多。女孩子都是这样。”
“算了,不管怎么说,”他说。“他坦白的除了和女人的事儿还有跟男人的事儿吗?纳尔逊。”
“我不可能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她说,用的是一种又平又干、对他关门大吉的声音。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更热乎一点,更礼貌一点,懒洋洋的,也许是个黑人的声音,插进来说,“先生,你的三分钟到——到了。你要继续讲,请再投一元一角钱。”
“也许我说完了,”他说,是冲着两个女人的。
普露在岌岌可危的连线那边喊道,“哈利,你在哪儿呀?”
“在路上!”他回喊道。他面前还有一摞零钱,于是塞了四个两毛五的和一个一毛的。当他们咣咣咣往下侃的时候,他还唱了一段刚刚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歌,威利·纳尔逊[30]的信号曲:“又上路了……”
这一下搞得普露抽泣起来;这就和詹妮丝说话一样糟糕。“啊,别介,”她哭着说。“别拿我们大家开涮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我们都拴在这里了。”
他动了恻隐之心,回想起那天夜里她赤裸的鲜花似的美,在那间有股霉味的窄屋里,风狂雨骤。她被卡在那里,她在说话,跟活人在一起,“我也被拴住了,”他告诉她。“我被拴在我的尸骸上。”
“我怎么跟詹妮丝说?”
“告诉她我在去公寓的路上。告诉她她什么时候想来,就到我这儿来。我只是不喜欢你们昨天晚上对我施加的挤轧。我老了老了,却得了幽闭恐怖症。”
“我绝对不该和你睡觉,只不过当时……”
“当时那是,”他说。“当时那是个呱呱叫的主意。告诉我——你认为我干得怎么样,回头看的话?对一个老帮子来说。”
她迟疑了片刻,然后说,“这正是,这正是麻烦所在。我没有把你看成老帮子,哈利,从来没有。”
好啦,他从她那里赢得了这一点。这种女人对男人的声音。谁还能有更多的要求呢?随她去吧。他说,“别想不开,普露。你是个极棒的妞儿。告诉纳尔逊要放松。正因为他戒了毒,他就不必变成比利·格雷厄姆[31]了。”或者吉姆·巴克尔。哈利把电话挂了,电话让他吃了一惊,因为哐啷哐啷两下,退出了那一角和四个两毛五的硬币。那个南方口音的接线员准是一直在听,并且喜欢上了他。
下午慢慢过去,快到北卡罗来纳的法耶特维尔了,那儿有一家“舒畅旅店”,他和詹妮丝几年前住过。在汽车收音机里听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他们中断了四十年代强节奏爵士乐经典,宣布棒球联盟总干事和耶鲁大学前校长巴特利特·贾马蒂今日傍晚在马萨诸塞州的玛莎葡萄园岛上因心脏病去世。皮特·罗斯回击了,兔子想。贾马蒂教授,才五十一岁,午饭后在埃德加敦他的夏季别墅里休息,三点钟被老婆儿子发现心脏完全停止了跳动。才五十一,兔子想。警察想把贾马蒂送到玛莎葡萄园医院,他被抢救了一个半小时,急救队好几次成功地恢复了心搏的电动机制,但贾马蒂最后还是被宣布死亡。那小小的电动抽搐:没有它,我们就是一堆烂肉。到佛罗里达他应该首先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约见莫里斯医生,极力躲开那个鹰脸澳大利亚人奥尔曼大夫的手。死活要把他的刀子插到我身上。贾马蒂在耶鲁当过英文讲师,新闻说道,后来成为该校历史上最年轻的校长,任职十一年里,扭转了该校陷入赤字和学术平庸的倾向。作为全国棒球联盟主席,他由于乱改好球部位和假投的规则激起了一些球员的愤怒。作为总干事,他短暂的任职期为那起令人痛心的罗斯事件所左右,一周前这一事件得到解决,使贾马蒂显然处于强势地位。他块头大,烟瘾也大。至少我不抽烟。这时候播起了一支我们听众百听不厌的点播乐曲,《心情舒畅》。
法耶特维尔一度是个热闹的城镇,满城都是从布拉格堡来的士兵,兔子还记得他有次在《六十分钟》上看到过一段介绍。闹市区有几个街区的三X级电影院和低级旅馆,城市元老深感绝望,最后全部予以拆除,改建成了一座公园。晚饭吃的是油炸虾,洋葱圈儿和一面炸过的白面包,一种南方美味,他猜,在舒畅旅店——带有像小自助餐馆一样大的沙拉自助柜的餐厅之一,所以当你坐在那儿等女招待时,你心里纳闷是否会坐失良机——饭后,哈利开着那辆石板灰赛利卡,他的私人蝙蝠车,缓缓向邪恶的法耶特维尔中心区巡行。他能找到的热点是一条影影绰绰的大街,到处的门洞里有黑人闲荡,等待着什么消息,什么远处的事件。没有穿超短裤或氨纶紧身运动裤的妓女,只有一个红胡子的白人,穿着钉有饰扣的黑皮衣,一个劲儿地往快里踩着他那辆摩托车发动机的转速,拧着油门,发出巨大的噪音。黑人们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他们只是等着。即便到了晚上,影影绰绰的空气依然炎热,他们从中走过,懒洋洋的像病鱼似的,一只手以黑人自己的方式斜拍着另一只手的手腕。
他回到了自己的长房间,地毯下面的水泥发散着水味儿,墙壁漆成一水儿的黄色,板条,管道,空调通风孔,电灯开关板,也都被滚成、喷成黄色,兔子想在账单上追加5.5美元,看看叫做《淫荡的家庭主妇》的东西,但还是免费看了《素昧平生》的一些片断(这搞得他好不自在,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哪怕其中一个是滑稽的俄国人),和海鹰队与49人队的橄榄球季前赛。旅馆闭路电视放的这些软性色情电影的麻烦在于,为了防止某个跟当律师的父母在一起的四岁儿童碰巧按了这个按钮,它们只显露出奶头和屁股,甚至一些阴毛,但没有真正的屄,没有鸡巴,不管是硬鸡巴还是软鸡巴,绝对没有。这太没劲了。原来鸡巴才是我们关注的东西,你非得看看不可。也许我们全都是“反反”,他这一辈子一直爱着罗尼·哈里森。好啊,今天,普露再次随口说出操蛋,然后又说别开涮的那种语气。那种平平的女人对男人的声音,仿佛他正搂着她似的,她的声音放松成了他们的基本关系,屌对屄,把纳尔逊蒙在鼓里。终于上了床,摸着黑搞起了手淫,想着自己与老法耶特维尔的一对咖啡色婊子在一起,以显示自己依然生机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