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早晨的新闻广播平淡无味。贾马蒂去世,重热了一遍。棒球界的哀悼。经济有所增长。贝鲁特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间的炮击更趋激烈。前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助理说档案被毁。最高法院做出裁决,不允许橄榄球比赛前进行有组织的祈祷引起整个南方的愤慨。在蒙哥马利,埃莫里·福尔马市长扬长走到五十码线上,带领祈祷。他对有线广播系统的讲话把橄榄球和祈祷作为美国传统联系在一起。在亚拉巴马锡拉科加,当地牧师们在露天看台上起立,带领三千群众念主祷文。在佛罗里达彭萨科拉,拿着扩音喇叭的布道者带领观众祈祷。狂热分子,兔子自个儿说。南方人跟阿门派教徒一样可怕。

从这里南下到佛罗里达边界,95号公路像一条在高大的松树中间穿行的漫长的绿色隧道。不断有小屋在窥视。一块招牌上写着:“山核桃卷1元3个。大一些的招牌是拉美颜色:黑底橙黄相间的,酸橙绿的,泼洒张扬,连绵多少英里,开始给某种所谓“边界之南”的东西打广告。多爽一会儿吧。你永远不会憋满一个地方的!一个大篮球从广告牌上旋下来,玩一把。钻完了这么多英里的松树隧道,你最后到了那里,原来只不过是横在南卡罗来纳边界上的破娱乐场:一村的纪念品商店,一种偶极天线上戴了顶阔边帽。煎玉米卷儿,黏不唧儿的。南卡罗来纳是个狂野的州。第一个分离出去的。松树更高了,流露出一种悲情。到处出售焰火。土地更加岗峦起伏。装着大松树干的卡车下坡时停不住轰隆而过,上坡时几乎寸步难行。现在兔子意识到他的宾夕法尼亚车牌是北方的,神经有点儿紧张了。稍一偏线,他们就会把你扔进皮迪河。林奇斯河。波卡托利戈河。公路上的动物撞得太厉害,它们不是压扁了,而是碰炸了,不可能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了。负鼠呀。豪猪呀。某位亲爱的南方老太太的宝贝猫咪。化作爆炸的卡车轮胎的月牙形的碎片儿中间的毛皮烂污。想一想,他停下车吃午饭,情况就是这样。

詹妮丝肯定已经从普露嘴里得到信息了,她说不定正在公寓里等着他呐,是从费城飞过去的,然后在机场上租了一辆车,趁自由尚在,就好好享受吧。他碰上了一个黑人福音歌曲台,一个富有弹性的肥厚的声音喊道,“他会在那儿的,但你最后还是骂过他。”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带着出乎意料的节奏变化。“把那块石头滚开,你可知道那个故事?”一则商业广告最后打断了,你信吗,竟然是丰田。这些小日本一招也不肯错过,你非得交给他们不可。就在奴隶地区卖车。你们的脱元社会。哈利的脖子疼,因为把脑袋按一个姿势挺得时间过长。听着收音机,走在路上,他开始觉得飘飘然了。上帝的国度。他完全可以把它造得小些嘛,而且达到同样的目的。

他会在那儿的。可笑,哈利和宗教都是这样。六十年代,上帝在世界上没有一个朋友,他却无法放弃他,现在布道者都用扩音喇叭来祈祷,他却为他兴奋不起来。他就像一个朋友,交往太久,你反而忘记了你喜欢过他什么了。那次心脏惊恐后,你会想,在某种意义上,你离得越近,你想得倒是越少,好像你已经在他手里一样。就像你已经上了场,而不是坐在板凳上一口一口咽着紧张的唾液,努力回味着比赛的动作。

佩里·科莫[32]来了,唱着《因为》。唱到最后兔子的头皮像针扎,眼睛的皮像蜂蜇。因为——你——是——我……的!科莫顶呱呱,也许:克罗斯比[33]有点儿刁钻的爱尔兰腔,跟拉莫尔和霍普[34]一起胡闹,还有辛纳特拉——如果在哪里兔子跟人类步调不一的话,那就是辛纳特拉。他不喜欢他的唱法。他不喜欢那些追星女孩为这个站在顶尖舞台上的皮包骨头,双颊塌陷的家伙欢喜雀跃,狂热得连内裤掉了也不去管它,他不喜欢他一天比一天香,成了这么一个拉斯维加斯的肥猫,灌制这些月光曲唱片,你可以把它们推向全国:激情的海洋。白沫飞扬。在兔子的耳朵里,他的歌总唱得平平板板,像往出来磨似的。可现在,对于米姆,辛纳特拉就是一尊神,不过这更多的是因为生活方式,把夜晚变成了白天,跟歹徒、跟总裁都亲密无间,还有那副肩膀高耸的歹徒模样(查利·斯塔夫洛斯正是这样),交往的还有董事长,以及还没有最后戒毒的小萨米·戴维斯和迪恩·马丁,[35]如果这两个人真戒了的话,他们都有严重的健康问题,他在哪儿读到过,在詹妮丝从零碎市场带回家的那种荒唐的丑闻充斥的小报上。有时候哈利羡慕他猜米姆过的魅力无穷、岌岌可危的生活,他替她感到高兴,她总是锋芒毕露,追求速度,哪怕它要了她的命也在所不惜,即便它把她从他的老埃尔金车把上甩出去也无所谓。然而快车道也得有个规矩。他对自己过去的日子无怨无悔,尽管布鲁厄不是辛纳特拉以磨出来的方式唱的我这种城市纽约纽约或芝加哥。他过去最欣赏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并不知道,就是在展厅里站着,站在挂着旗子、蒙上灰尘的大橱窗后面,踮着脚蹦蹦跳跳以锻炼他的腿部肌肉,等着顾客上门,跟查利或别人吹牛,赚着自己的一份工资,占着大场面上自己的位置,尽着自己的一份力气,得到一点儿承认。承认,这就是我们要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一切。你在耗子抢食般的竞争中指定的位置。在部队里,你也有这种位置:你的编号,你的铺位,给你分配的任务,你在队列里的排序,你星期六晚上的休假证,在一家牧场主住宅里喝四罐啤酒,操一个妓女。宝贝,你可没付两次的钱呀。做人光有自己的一套是不够的。事实却是,兔子这辈子老了老了,才明白过来,除了别人告诉你的,你就压根儿没有自己的一套。先是你妈,和你可怜的爸,接着是那个路德派牧师,那个厉害的德国佬弗里茨·克鲁本巴赫老头,不过你还非得尊敬他不可,他说的是他信仰的东西,随后又是那些学校的老师,马尔蒂·托瑟罗等人,都想给你一个起步的角度,现在又是脱口秀主持人。你这一辈子有所取,也必须有所予。也许,如果你妈妈像安娜贝尔的妈妈那样上过快车道,你自然对异性就有所顾虑了。我们没有给孩子们树立良好的榜样。

现在松树有空隙了。一片一片的沼泽把天空展现出来,有搭在木杆上的小屋,有上面长毛球的树木,有挂在晾衣绳上的五颜六色的衣服。家里做的手写招牌。爸爸的正宗南方饭菜。拜—罗。一座长桥跨越马利恩湖,从哪里冒出这么一片浩淼的水域。公路分岔通往州府哥伦比亚,他从来没有到过那里,尽管他和詹妮丝有次绕道去过查尔斯顿,又从17号公路上返回。还有一回,他们辗转到了萨凡纳,并在一座经过改造的种植园住宅里过了一宿,房子的天花板是半圆形的,很高很高,窗户上有百叶板。他们还真干了一些开心的事情呐,他和詹。不过有关老婆的事情,而且他估计,别说是一个老公,几乎任何人在宽限之内都会做的。然而,你应当崇拜他们,直到死亡给你尽了本分。直到时光终了。阿什普河。若干年前还不是一条可笑的带子?

他在一片广阔的路侧停车带下了公路,这片荒原中的一块绿洲——几个油泵,一家餐馆,一家小百货店出售食品,啤酒,焰火,防晒霜。柜台边两个黑人小伙,热得乌黑闪亮,胳膊一直裸到肩头,一个还留着一撮难看的马尔科姆·艾克斯[36]式的小山羊胡子。他们在这里是一种威胁,他们的肤色异常触目,他们是一个人种,他们无处不在。然而那名年长的白人女服务员跟这两个黑人小伙打交道没有任何麻烦。他们三个说说笑笑,都是一口拖腔,嘴里吹出一股轻风。看见此情此景真是惬意。为了这个,南北战争。

为了测试一下他是否还能使用自己的声音,兔子便问柜台边隔着一个空凳子坐着的白人胖子,那人在沙拉自助台边为自己弄了一山的生菜呀,红甜菜呀,酸卷心菜丝呀,农家鲜干酪呀,四季豆呀,鹰嘴豆呀,“到佛罗里达边界线大概还有几个钟头?”他让自己的宾夕法尼亚口音拖长了点儿,希望考个及格分。

“四个,”那人笑着回答。“我刚从那儿过来。你到佛罗里达的什么地方去?”

“一直到顶头。德利昂。我和老婆在那里有一套公寓,我一个先开车过去,她随后就来。”

那人一个劲儿地笑着,边笑边嚼。“我知道德利昂。挺好的古镇。”

兔子从来没有多注意它古在哪里。“我们过去从阳台上就可以看见海,可现在他们在那里建起了房子。”

“现在海湾一侧房子可多啦,大西洋那边也相当满了。我今天是从萨拉索塔动身的。”

“真的?那可够远的。”

“所以我才像猪一样大吃一顿。今儿一早从五点钟到现在只吃了一块棒棒糖。过一会儿,你就得停下,你就开始看景致了。”

“什么景致?”

“我刚过来的这段路上,一片一片的低雾影响你。就像咖啡影响你的胃一样。”这人真有一套好作派,一边笑,一边吃,一边聊。他的嘴巴很宽,但没有嘴唇,活像一张提线木偶的嘴。他已经把他的前有鸭舌、后有网条的卡车司机帽放在盘子旁边;一头漂亮的华发,微微带点儿波浪,俨然像个富翁的头发,被帽边儿压出了一道永久的槽。

“你开着一辆大卡车?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咋弄的。你要走多远?”

盘子里的沙拉已经一扫而光,笑容却更加宽展了。“波士顿。”

“波士顿!这么远?”兔子从来没有到过波士顿,对他来说,那可是海角天涯,掖在缅因州下面。人们住在那么远的北方,他觉得怪异得就像爱斯基摩人一样。

“今儿,明儿,随你怎么叫吧,我指望星期天下午把这家伙开到波士顿,从现在算起二十四小时。”

“可你什么时候睡觉?”

“噢,你把车开到路边,这里睡一个钟头,那里睡一个钟头呗。”

“真叫人吃惊。”

“干了十五年了。我早就退休了,但又回来了。在家里闲呆不住。电视上又没有好看的。你怎么样?”

“我?”在出逃。一个坏小子。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用意,便回答说,“退休了,我想。”

“你再多加油,伙计。我受不了,”卡车司机说。“退了休费脑筋。”对两个黑人小伙十分友好的那名年长的女服务员给这个饿汉端来一只椭圆形的大盘子。里面是泡在一种油和血的混合汤水中的炸牛排,三种配菜分别搁在小圆碟子里,还有单另一盘焦黄的玉米饼。

哈利有点恋恋不舍地——他已经交了一个朋友——离开了柜台。“好了,你再多加油,”他说。

这个苍白肥胖的奇人,他到波士顿比一颗飞行的子弹还要快,他像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只需时不时地打个盹儿就行,他那张提线木偶似的大嘴塞得满满当当说不成话,只能满面堆笑,频频点头,让一滴蛇一样的牛排汁顺着鹅蛋形的小下巴的远侧往下流。人无完人。我们只不过是人。看看吉姆·巴克尔。看巴特·贾马蒂。

哈利开着他的赛利卡跨过塔格里菲尼河。索尔基哈奇河。小康巴西河。库萨哈奇河。龟河。基卡普河,他想——不是阿什普河。《小艾纳》[37]里的“基克普快乐汁”。黑人音乐有了那种木板拍打地板的独特而刺激的新声,在它的激流中,他听见了阵阵广告,有厄普丘奇音乐公司的(“一种给将来几代人带来音乐欢乐的乐器”),还有一种叫做“微型猫”的除臭剂。除臭剂干吗叫“微型猫”呢?他跨过萨凡纳河终于离开了南卡罗来纳和它的焰火。因为他连续长途开车,头都开大了,于是在市区出口拐下公路,进了市中心,在一座宏伟的旧县政大楼旁边把车停下,在那里主街上的一家小三明治摊儿上买了一个热五香烟熏牛肉三明治。他坐着吃,尽量小心不让任何汁液从蜡纸里溅出来,给他的裤子弄上油点子,不要像几个钟头前午饭馆子里那个家伙一样嘴上淌下叫人恶心细流。萨凡纳的这片地儿,离河只隔一个街区,就像一套户外的房间被一座座有高高的台阶、有帘帷一样积满灰尘的树木的联立住宅圈在里面;白天的闷热仍然滞留着,尽管柔和古旧的房屋正面的影子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比布鲁厄的影子悲情更深,红意更浓。一群鸽子聚在板凳周围,好奇地看看他会不会饶一点面包或烤薯条。一个小瘪三,留着乔治·卡斯特[38]那样的黄色长发,长着一张你从无家可归的人身上看到的那种棕脸,从树背后的一条板凳上,好像它就在隔壁的房间里一样,给他投来一瞥闪亮、狂野的目光。高耸着一块纪念什么的方尖碑,无疑是纪念光荣的死者的。棕色的小鸟嘁嘁喳喳在树里树外扑腾着,好像在努力确定白天是不是过去了。他还是往前赶路为妙。他把废纸和奶盒整整齐齐地包装在原来装三明治的袋子里,把它扔在一个公共垃圾筐中,就算他留给萨凡纳的一份礼物,他愿意留下这点踪迹,就像在家里梳妆台沿儿上那片手指潮气的云翳一样。鸽子们气愤失望交加,便咕咕叫着飞走了。瘪三则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后,问他是不是有根香烟,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口音,却发出吸毒者的那种疲软的嚎叫。“没有,”兔子告诉他,“三十年没吸过烟了。”他还记得那一刻,他突然痛下决心把半包菲利普·莫里斯,非常漂亮的老烟草棕烟盒,扔进佳济山一条巷子里某人敞开的桶子里了。也留下了那种踪迹。

兔子的心狂跳着朝他的车走去,瘪三跟在后面,嘴里咕咕哝哝想要几个零钱。他摆弄着钥匙,上了车,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赛利卡,谢天谢地,尽管跑了这么远的路,还不算太热,所以立即发动起来了,乔治·卡斯特,被锁在外面,眨了眨眼,把身子一转装出没留意的假相。哈利小心翼翼地驱车穿过这些户外房间,绕过那座高大的纪念碑,从萨凡纳往出走时却迷了路。他陷在没头没尾的黑人区里了,墙面板搭建的在慢慢垮塌的房子,最新的油漆还是马丁·路德·金时代刷的。他们议论着暗杀的种种阴谋,但那是一个哈利当时能相信的。现在他还是能相信它,不过他记不起他们因此而关进大牢的那个人的名字。一个包括三个名字的姓名。逃跑过一回,但他们还是把他抓住了。詹姆斯·厄尔什么。不说历史了。惊慌失措之中,他停在一家杂货店旁边,就是有踩成槽的木头地板上面露着亮晶晶的钉子头的那种,他小时候佳济山到处都是这类杂货店,只是这里面来的都是黑人罢了;一个瘦高个儿,肤色像个干豆荚,一听就乐了,便告诉他怎么回头去上高速路,并用一双在手腕上松垮垮地摆动着的长手比画着。

回到95号公路上以后,兔子驱车穿过佐治亚。天黑下来了,又下起雨来,由于老眼昏花,本来晚上就看不清楚灯光,雨又咄咄逼人。他连收音机都关上了,他有种被经历的乱弹砸得稀烂的感觉。他的身子老是一个姿势,所以觉得好像一直有人用沙袋捶它。他还是停车休息为妙。他在布兰斯维克那边找到了一家罗摩达旅店。他吃的是一种特色菜,煎鲶鱼,吃过五香烟熏牛肉后,吃这个并不合适,尤其吃糖山芋和山核桃馅饼;要是你吃不下山核桃馅饼,干吗要来佐治亚?回房间必须经过别的汽车旅馆屋门,头顶上是连通的阳台,走在下面的水泥地上,真有说不出的福气。雨淋不着。挺有感觉。他们抓不着我。然而他这种快乐惬意的时刻却使他回想起玳德县的那些没遮蔽的不快乐的亲人们。愧疚掏腾着他的心,就像一根拇指挖一只半敏感的眼睛。

《金色女郎》看到半道里,似乎突然无聊起来,全是那种晚年风情,嘴不饶人的老奶奶,人们应当知道何时收梢。他换到教育频道看《活着的星球》关于极地生命的一段。他以前看过,但现在仍然令人惊异,大卫·阿滕伯勒[39]怎样在南极这片最荒凉的地方翻腾下面长着地衣的岩石,整个不见太阳的无底洞似的冬天,雄企鹅在连续不断的暴风雪中居然把蛋放在蹼足上到处走动。生命,真是难以置信,它正在把世界磨烂。同一频道的十点钟新闻讲的是他在收音机上听了一整天的旧事。可怜的贾马蒂。一只雌性小熊猫在华盛顿国家动物园出生。在山岩·哈德逊死以前里根认为艾滋病像麻疹一样是个轻病,他的前任医师陆军准将约翰·赫顿透露。又一个泄密者:海军司令大卫·R·威尔逊在本月的《美国海军学院学报》上声称美国船“樊尚号”混在其他舰船中间在波斯湾耀武扬威了至少一个月后,才击落了一架伊朗民航飞机,上面有二百七十多名男人、女人和儿童。可怜鬼,不管是不是伊朗人。小孩,戴头巾的妇女,倒栽进黑暗生硬的水里。日本新首脑访问华盛顿,巴拿马临时政府成立,东德乱民在匈牙利等待越境进入自由世界。可怜鬼,他们不知道自由世界也是强弩之末了。

兔子准备上床睡觉,穿着白天穿的内衣睡,竭力考虑着他身在何处,人是何人。这是他不见行止的最后一宿。明天,生活会把他又找回来。詹妮丝会来电话,戈尔德夫妇就在隔壁。脱离了布鲁厄,并不像他原先所想的那样轻松。你还是你。美国还是美国,靠信用卡和印第安名字拴在一起。哈利死沉死沉地躺在双人床上。迷失在地图上线路的网里,他像睡在妈妈的子宫里,又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清晨。雨只不过是阳光照射的柏油路上水坑儿的一种记忆。星期日。他去吃法式吐司和分节香肠串儿,心里估摸明早他又要回头吃陈燕麦麸了。他们走以前,詹妮丝从来不清理食橱。倒也省事,如果你不反对喂蚂蚁和蟑螂的话。他一个劲儿地尝着枫树糖浆和鸡蛋。尽管他过去并不喜欢。法式吐司绝对比不上妈妈打发他上主日学校给他做的东西那么好吃:烤得金黄的三角形面包片儿,从那个形状和油漆都像个圆木屋的罐子里倒出的糖浆,罐嘴儿就是木屋的烟囱。把行李箱往汽车后备厢里放时,他突然注意到,尽管不是头一回,怎么赛利卡的尾灯斜着,从后面看,给人一种斜眼儿的神态。

不出一个小时,他就跨过了圣玛利河,一块公路牌上写着欢迎来佛罗里达,收音机播放蓝十字会[40]、托牙固定液、肺病诊疗所的广告。路边成了沙地,车辆密集起来,亮光闪闪。杰克逊维尔突然隐现出来,一个蓝绿两色的摩天大楼的奥茨国[41],一座松树隧道尽头的梦幻城市,闪光的玻璃匣子堆积在最高的一个,浸礼会医院,周围。你驱车上去过桥,圣约翰河在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杰克逊维尔八面生辉,宛若在你手中翻转的一颗宝石,你缴了过桥费,可千万要当心,不要绕到绿湾泉或塔拉哈西方向上去。95号公路现在只不过是很多高速公路中的一条,轿车变宽了,变胖了,卡车拉的是一卷一卷的新鲜草皮,而不是剥了皮的松树干。他周围像错位的船只一样浮动着的,全是白色的大野营车和运货车,温内贝戈车和斯塔克拉夫特车,探路者车和海豚车,车轮上的家,老公掌舵,胳膊肘子伸到窗外,老婆在他后面的家里整理床铺。这些大篷车从所有的州向佛罗里达涌来,甚至带着科罗拉多的青山轮廓和缅因的张牙舞爪的红龙虾。他注意到一种新的佛罗里达车牌,一种给挑战者号立的雾蒙蒙的三色纪念碑,不过很多车牌还是中间是个绿色的佛罗里达形的斑痕,好像什么东西溅到一条领带上似的。把那个可怜的新罕布什尔的学校老师而且又是鬈发的犹太女子送上去,再别提那些男人了,其中一个是黑人,还有一个是东方人,人人都像美国的某个好莱坞横绝一世的人物,一分钟后在电视上只看见炸成了碎片,这岂不是十年里的奇耻大辱?现在调查人员认为他们在向水里坠落时很可能还有意识,有两三分钟的意识。哈利更深入到佛罗里达了,很高兴又回到棕榈树、白屋顶和热带的纤细景象中间,云朵蓝的接着灰的,接着白的,又接着蓝的,仿佛伟大的造天主儿在这儿工作用的是轻型材料似的。

你走与东海岸平行的95号公路来到4号路上,再斜开过去,把迪斯尼乐园扫一遍,这正是可怜的小朱蒂想去的地方,下次他们来,他们一定会把它安排进去。公寓里有一些自封的旅行专家(他总是认为埃德·西尔伯斯坦是个万事通,甚至在他的儿子企图勾搭普露之前)建议,一直走4号再上75号,虽然多跑一点路,却节省了时间,或者至少走17号到夏洛特港,他倒喜欢走27号向南开,正好穿过本州炎热平坦的肚皮,穿过海恩斯城和威尔士湖,进入西米诺尔人居留地和奥基乔比湖西部的空旷地带,然后上80号路到德利昂。

在佛罗里达,在汽车收音机上找“老歌金曲”台并不困难。我们在这儿都是老曲儿啦。你的生活之歌,有些播音员喜欢这么叫,接二连三蹦进来。帕蒂·佩吉[42]央求“永远不要放我走——,我爱你可是爱过了头——”,然后又轻快地唱起带着“哎依依”和西班牙骑士风的拉美小调,结尾是,“我终生都把你等待,给你献上我所有的爱,我的心永远属于你,”然后是托尼·贝内特[43]或者另外哪个哞哞牛叫似的意大利人唱《做我的爱人》,说到我所有的爱,然后是戈吉·格兰特[44]和《乱刮的风》,他都几辈子没想起过戈吉·格兰特了,这是一支很难不激起你的一些回忆细胞的歌,而车窗外的风景,压过空调的呼呼声,变得越来越嘈杂——跳蚤世界,活跃的成人生活,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总有一只橙色加菲猫用做成吸杯的爪子贴在后车窗上。“你为何漫游,无人知道,”纳特·“天王”·科尔[45]唱着“漫游的玫瑰”,结尾如此轻柔,“我为何要你,无人知道,”你简直就能看见那聪明徐缓的笑颜了,然后是“泽娜,泽娜,”他也多少年没有听过了,这种音乐再也没有异族情调了,而“啊,我的爸爸,”倒是有点儿异族情调,而凯·斯塔尔[46]真正让她自己回到了“命运的轮盘”之中,这些急停,那些硬冲,“请——让它现在出现,”还有“啊—踢克,啊—踏克”,过去的时光真的又回来了,他和洛蒂·宾格曼一起走着上小学,与玛格丽特·舒尔科夫谈恋爱,还有普雷斯利的“爱我要温柔”,随你怎么损他都行,但在他最后发胖、有了毒瘾、死鬼缠身之前,他确实有一副真嗓子,亮嗓子,跟雾号似的辛纳特拉绝对不一样,然后是雷·查尔斯[47],现在又是一副真嗓子,“我没法儿停止爱你”,“梦见了昨天——”拖着袅袅的余音,就像那,那个滑稽的盲人在摆头,然后是康妮·弗兰西斯[48],“男孩们在哪里”,一种嗓音立马能把你的头皮冻僵,然而这些歌都是谁的生活呢?那是个海滩聚会的时代,他又是结婚,又是分居,又是和好,又在维里蒂印刷厂干活,那时候不再有他的聚会了。罗尼·哈里森和鲁丝整个周末都在泽西海岸边操:这事仍然让人痛心。

这个台声音弱下去了,想办法另找一个台时,他碰上了一个教会广播电台,是福音会的,一个男人喊道:“耶稣知道!耶稣看透了你的心!耶稣看见死亡在你心里!”哈利接着往下找,碰上了约翰尼·雷[49]的“哭”,但太晚了,所有的哭泣都过去了,只听到“如果你的心上人送来一封告别信”,那正好在他必须参军离开玛丽·安的前后,他不知道那将是永别,他们争论过约翰尼·雷,兔子一口咬定那家伙那样子唱歌肯定是个怪物,后来到了得克萨斯,他才意识到这歌就正是为他唱的,他的心上人寄来了一封信。下一支歌,迪恩·马丁开始吊儿郎当地唱起了“那是爱”;这时候哈利已经复员,跟詹妮丝要好起来,克劳尔商店坚果柜台后面这个文静的女孩,她的矮小紧凑的身体,她迷惘的黑眼睛发出的挑战,他记得,因为他们常常在琳达·汉纳切尔借给他们使用的那间屋子里操过以后,他总是开玩笑,“那是爱”,从那间屋子可以看见河边鸽子灰的汽油罐。“只有孤独者”,已故的罗伊·奥比森用颤音轻唱。“我的宝贝走了,我的心儿走了,”用的是那种越来越高、令人惊异的声音,最后你以为它准会像水晶一样断裂,在某种意义上它的确断裂了;兔子当时估计他的死才是使这首歌成为“老歌金曲”的原因。

歌曲向前滚动,每半个小时被新闻摘要打断一次。在哥伦比亚,一次炸弹爆炸造成八十四人受伤,哥伦比亚的悲痛因咖啡价格下跌而雪上加霜,布什总统即将就全国毒品问题发表讲话引起华盛顿的猜测,他会不会扮演里根的角色?还在华盛顿,官员对新出生的熊猫宝宝的成活仍抱有希望,它在恒温箱里为活命拼搏。地方新闻,海牛继续活跃在卡卢萨哈奇湾,“海豚”昨日在迈阿密被费城“鹰”击败,二十比十。兔子喜欢这个比分,但那些老歌,全是那种爱的糖浆,爱呀爱,甜蜜蜜,娇滴滴,橱窗里的狗狗们,妈妈亲吻圣诞老人,林荫巷的不规矩的女士,想把你刺激得脱掉裤子的背景弦乐,拨奏过渡乐,渐强的铜管乐,可把他磨垮了:他怨气冲天,因为尽管如此之晚,他还是身不由己地认识到,他的生活之歌本来就像摇滚乐一样的蠢,现在竟然还是那些没有头脑的小年轻儿的家常便饭,或者纳尔逊曾狼吞虎咽过的那些六七十年代的劳什子——统统是为头脑空虚、荷尔蒙过热的家伙们设计的,一片白沫滔天的汪洋,现在听它就像他过去想办法吃那样子撕开一只两个连在一起的香蕉一样。全是一次性用品,炮制出来快赚一把了事。他们领着我们顺着花园小径走去,那些音乐制造商们,然后又回过头,稍稍变换一下味道又把下一代人领过去。

兔子有种上当了的感觉。他是在一个奇怪的不是战争而是变化的世界里长大的:这个世界一动不动地站着,好让你在里面长大。他知道什么时候底儿掉下来的。他们关掉克劳尔的时候,克劳尔在布鲁厄中心耸立了多少年,比一座教堂还要大,比县政大楼还要老,正好在韦泽广场的前头,每一个圣诞节,角窗真是别有洞天,陈列着环行火车,点头玩偶和闪烁的星星,仿佛上帝亲手把它们安置在那里照亮一年最黑暗的时光似的。小小年纪,他也说不清哪个是上帝做的,哪个是人做的;反正都是从上头来的。他还能记得,小时候大冷天他和妈妈站着向这个玩具的花花世界里张望,个个都像真的一样,寒气刺着他的面颊,救世军乞讨的铃声,那些年在韦泽广场卖的又热又软的椒盐卷饼的气味,周围大人们来去匆匆给他的感觉——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直往克劳尔商店里挤,在那里你可以买到样样最好的东西,从褶帘到床,从玩具到锅,从瓷器到银器。当他回到那儿在发货部工作时,你看到的却是倒行逆施,雇人和裁员,朝令夕改的路线,风云突变的时尚,心惊肉跳、孤注一掷的销售规划。但总的来说,他还是相信这个地方,相信它的实力,相信它的诚信。所以一个夏天,该系统仅仅以闹市区白人感到害怕,顾客因此不再光顾为由,突然出面决定关闭克劳尔时,兔子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牢靠友善,只是为了钱临时搭凑起来的破架子。你只不过走这么一回,他们按你的分量揩你的油,主要在你少不更事、容易上当的时候。如果克劳尔可以关,那县政大楼也可以关,银行也可以关。没有来钱的门路时,他们也可能把上帝他老人家也关掉。

在迪斯尼世界附近和以远数英里的地方,小型的娱乐和主题公园纷纷伸手想从涌动的游客中舀上一杯。蜡像馆。“湿又狂”,一家滑水道。海洋世界。马戏世界,不是带回萨拉索塔的那一家。多傻的字眼,傻得用起“伪”这个字了,你突然看见它比比皆是,伪毛皮呀,伪珠宝呀。他们的意思就是“假”。一个古老玩偶和玩具博物馆。古老,古老,他们现在当古董卖的东西还没有他老呢,又是诈骗。在27号公路往正南开,你就进入一片略有起伏的干灰干灰的农业区,地热得泛白,灰苍苍的牛群散落在广阔焦灼的田野上,一片片橘园则带着自己灌溉生成的墨绿。巨型水箱,形状宛若巨大的蘑菇,活像天外飞来的宇宙飞船。路边的用手工漆得歪歪扭扭的小招牌上写着煮花生,几个墨西哥小丫头片子看着摊子,与北边巨大的主题公园有点儿遥相呼应的是,一个动人的落满灰尘的娱乐公园,纺锤形的结构拼凑在一起就为了一分钟眩晕感觉,这会儿都闲置着,等待着晚上零星的玩客。

现在太阳已经老高,清晨破碎的灰云已经消散,当他在一家得克萨公司加油站从赛利卡里出来上厕所时,热得厉害,热得逼人,热得吓人,因为就没个地方好躲,就像南极的雪,热气甚至飘进了厕所,就像宾夕法尼亚的夏天一样湿热,但更加炙人,怒火更盛。路很宽,但还是有信号灯,而且有很多从白花花的农田里通过来的路;小城市一晃而过,威尔士湖,防霜镇,埃文园,西布林,于是他心里纳闷那里的人怎么过日子,远离海岸,远离公寓和捕鱼许可,他们就像布鲁厄的人一样,醒来了就去上班,只是一切都被太阳晒得扁塌塌的:他们是怎样来这里的?如此靠近世界的边沿?呆在这个沙坑上,由于大气里的二氧化碳造成南极消融,海平面上升就会被冲走。一柱浓烟在他的左边升起,在西米诺尔人居留地的方向,浓密有毒,一场灾难,一颗原子弹,正当他沉浸在音乐的回忆中时,已经宣战了;他指望碰上一次森林大火,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烟柱又慢慢地在他左边消退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堆垃圾的可能性很大。由于坐久了,哈利的身子抽起筋来,于是他含了一粒硝酸甘油,因为它给你那种小小的快感,那种内心的松弛,因为它给你那种痒抓抓的惬意。

这片土地居民越来越少,却更加崎岖不平。城镇的名字挺有意思,诸如静湖呀,维纳斯呀,老维纳斯呀,棕榈谷呀,等等;刚过棕榈谷,跨过食鱼溪,居然到了哈里斯堡,州府就在那里,但这里却什么也没有,你正好在29号路上,一条窄路,直如矢,平如砥,你可以望到数英里之外,卡车迎面开来,只见一片闪光把车轮挡住了,开着轻型货车的红脖子农民,在后视镜里往前推进,要超车,几乎不给任何信号,有种陷在沼泽里的感觉,离文明如此遥远,电台信号微弱,在完全消失之前它播放的你的最后一支生活之歌是某个叫做康妮·鲍斯威尔[50]唱的,远远早于兔子的时代,唱的“说情况不是这样”,悲声哀气的,带点儿大舌头,平静得好像只是在跟你说话,“你找到了什么新欢——”,后面的乐队轻声细气,就像从前在摆着盆栽棕榈的宾馆休息厅里演奏的那种乐队,一种二十年代的感觉,他们生活艰苦,没有抽烟、喝酒、胆固醇之虞,埋头苦干就是了,“说——情况不是这样——,”他几乎要哭了,她唱得如此真诚,如此真切地受到伤害。詹妮丝到底搞的什么鬼?他很快就会发现的。

你以为29号公路永远走不到头,只有它两边的泥水沟,只有它硬撅撅、灰溜溜的草木,但它最后还是在拉贝尔进了80号,在卡卢萨哈奇河南向西疾驰,你就快到家了,有指向佛罗里达西南区机场的路牌,飞机在头顶上吼叫着低飞过去,如果他是“樊尚号”,他就能透过挡风玻璃把它们击落。为了怀旧,为了回到佛罗里达的风情中来,他继续向前推进,经过75号州际公路,上了41号路。“斯塔文·马文”。“万民补牙”。“超级出纳”。星光汽车旅馆。那一回他和詹妮丝绕过来住的就是一家汽车旅馆;好像他们是一对露水夫妻,其实那时候他们已经结婚十三年了。不吉利的数字,但他们平平安安过来了。今年结婚已有三十三年了。从操第一次算起已经三十四年了。回到克劳尔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她最终会继承钱财。她看上去只不过是个坚果柜台后面的可怜兮兮的小傻蛋,她的棕色工作服上缝着个“詹”字,她身上有种不可靠但又很性感的东西,一个像艾尔薇拉那样可靠独立的女人很可能对性不是那么入迷,但詹却是这样,当他像在汽车里经常对待玛丽·安那样骑在她身上时,她感到惊异,只不过这回是在床上。妈妈看不上詹;站在厨房里,两手都是肥皂沫子,她总说弗雷德·斯普林格是个倒旧车的大骗子。现在斯普林格车行是kaput了,finito了。就像克劳尔一样完蛋了。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

哈利最后拐下41号路。羽状蒲苇,弯弯的街道两旁开花的灌木,一年的这个时段有点异样,更显得姹紫嫣红。从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时段到过这里。它显得空一些,车道上车少一些,拉上的窗帘多一些,人行道上面走的人比以往少一些,即便在这种高峰期,车辆也稀一些,空气里带着那种向晚的薄暗,宛如银器上生的暗膜。他在品多棕榈大道上看不见一只压扁的犰狳。瓦尔哈拉坞的门卫,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黑人,哈利以前没有见过,所以不认识他,但在房客名单上发现了他的名字,于是挥手让他进去,连个笑脸也不给,绝对地高效,很可能上过大学,杀鸡用牛刀。

B楼里门的密码不起作用。他这一辈子用过的数码太多了,兴许搞错了。但按过第三回还没有咔嚓一声放他进去以后,他估摸不是他的问题,是密码换了。由于右腿踩了三天多的加速器,变硬了、变跛了,于是,他一瘸一拐走过铺地毯的交通安全岛和柏油路,顶着叫人眩晕的灼热,穿过扑鼻的淡忘了的热带香味,木槿、九香葛、干棕榈片儿、松脆宽叶的圣奥古斯丁草,走到C楼的管理办公室去,要新密码。

他们说他们把通知发到他北方夏天的住址去了;他告诉他们,“我老婆肯定把它撕了,要么丢了,要么不知怎么弄了。”又跟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古里怪气,粗得像老鸦,像是从他身外几英尺远的地方来的,活像汽车立体声系统上有时候吓你一跳的单向回声或合唱,从车里出来,他感到笨拙别扭,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只没有壳的海螺。路过时他向第十九俱乐部里瞅了一眼,看见里里外外的桌子旁边一个人也没有,他深感惊讶,尽管有一对四人配对赛的球手在初打区等着,一年这个季节,他猜,你总不能在一天的中间时段打球吧。

电梯在滑入框里换了一种颜色不同的检查卡,桃红色的走廊里散发着一种气味不同的空气清新剂,具有一种淡淡的怀旧的柠檬味儿。他的两把钥匙刮擦进凹凸的槽孔,转了一下,413号门就轻易地开了,没有蜘蛛网刷他的脸,没有毛烘烘的棕色大蜘蛛在地毯上仓皇逃窜。最近他想着各种各样的魑魅魍魉。公寓还是老样子,就像它自己的模型一样绝对地定格在那里——通透的搁架,詹妮丝用白色小贝壳做的花鸟,过去在斯普林格大妈的起居室里摆放的绿色大玻璃蛋,金黄色的大沙发,仿竹器桌子,绿灰绿灰的不通电的电视荧屏。谁都懒得动一下这块地儿,还谈什么偷盗,有点儿冷落。他把两个袋子拎进卧室,把通向阳台的滑门拉开。他的脚步声在这个地方的寂静中刻下了深深的凹痕。一种责怪的电荷悬在静止不动的空气里。公寓没有料到他会来,他来早了。经过长途跋涉之后才到这里,这使一切都有种放大了的样子,就像显微镜下面一根大头针的斑斑点点的针头。整套房子——它的家具,它的水绿色的橱柜和塑料贴面的工作台,它的严丝合缝的门框和护壁板的棱角——在兔子看来是一个仔细捶打在一起的严谨的结构,来盛齐沿满边儿的恐惧。

一台白色的电话坐等着铃响。他把话筒抓起。没有嗡嗡声。上帝占了线。为过夏季掐断了线。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是劳动节。一个家喻户晓的老谜语:没有了电话你怎样给电话公司打电话?

然而电话线接通以后仍然没有铃声响起。日子过得空落落的。戈尔德两口子回弗拉明厄姆去了。伯尔尼和费恩·德雷奇塞尔北上在两个女儿家来回奔波,一个在西切斯特县,一个还在皇后区,还要去普林斯顿他们儿子的家和他在马纳霍金的一座别墅。西尔伯斯坦夫妇在北卡罗来纳有一个去处,他们从四月到十一月就在那里住。有一回,哈利问埃德他们干吗不回托莱多,埃德自作聪明地乜斜着他问道:“你去过托莱多吗?”瓦尔哈拉的餐厅成了鬼蜮——空空的桌子,一声银刀叉在瓷器上引起回声的丁当,宾果牌一周只玩一次。高尔夫球场闹闹嚷嚷的四人配对赛只在一大早进行,天上月亮还明晃晃的,就把哈利吵醒了——年轻人,德利昂本地的商界坯子,买的是淡季打折的会员证——然后球道从十点到四点左右就在九十五六度的炙热中烤着,要不是一只闲蹓的狗斜穿过去,或者几只猫在终打区沙坑里乱抓乱刨,整个球场等于被遗弃了。有天早晨,哈利打起精神想自个儿打一场,计划弄辆球车,他却发现体育用品商店把他的高尔夫鞋丢了。柜台边的小伙——商店老板和助理双双上北方乡村俱乐部去了,俱乐部直到十月末才关闭——说他肯定鞋在什么地方,只不过一年这个时段另有一套制度而已。

好像四楼另一个在家的人是402的疯婆子扎布里茨基太太,一个寡妇,奓着一头野咋咋的白发,用两把老龟壳梳子别着,反而更添了乱。戈尔德两口子告诉过他,她小时候蹲过集中营,有幸活下来了。她瞅着哈利,仿佛他来这里,也疯了似的。

有一天,他们在电梯上碰见了,她怪有意思地打量着他,他便给她做了一番解释,“我突然心血来潮今年这么早就来了。我老婆刚刚做房地产生意,我在家里呆烦了。”

扎布里茨基太太没有脖子的小脑袋在肩膀上扭成一个角度,仿佛她把一部看不见的电话支在耳朵上似的。她抬头怒目瞪视着他,暴露出她长长的假牙的两片嘴唇张成一个紧凑的椭圆,使他想起你今年夏天随处见到的蝙蝠侠商标。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嵌在骷髅似的眼窝里,热辣辣的,圆嘟嘟的,具有莱尔的那种形销骨立的神态。“真要命,”这位小老太好像在说,嘴唇硬撅撅地动了动,极力想把牙堵进去。

“真要什么?说什么呀?”

“这天气,”她说。“你老婆——”她打住了,嘴唇儿还在动。

“我老婆怎么啦?”兔子想不顾她歪着脑袋的那副痛苦样子喊出来,但硬是忍住了,因为她的听力似乎并没有问题。

“是一个娇滴滴的小东西,”她把话说完,但说的时候怒容满面。她的头发一绺一绺奓起来,好像上油做发型做到半中间又拉倒了似的。

“她很快就来啦,”他几乎是喊着说的,被他的心里的秘密,他满怀希望的谎言,搞得怪尴尬的,同样也被她矮子般的遭到扭曲的疯劲儿弄得下不了台。这就是他最后撞上的那种女人,前有玛丽·安,后有詹妮丝,又有鲁丝的丝袋般的笨拙,佩吉·福斯纳希特撇成八字形的眼睛,吉尔的酥胸和神志恍惚的顺从,塞尔玛和她黑幽幽的百宝盒,普露在黑暗中发出朦胧的光,宛如一条繁花盛开的粗野的街道,更甭提得克萨斯那个声音里像有砂糖的疲倦的妓女了,还有另外那个他这一辈子掏钱租用过的货,一个你偶尔想起的女孩,有次维里蒂印刷厂在布鲁厄的波兰裔美国人俱乐部搞一次娱乐活动,她精瘦精瘦的,又患了感冒,戴着胸罩,穿着毛衣,就在那间偏向一侧的屋子里,她在一个垫子上等着,好像是一种囚犯,年轻,肚皮和大腿因为感冒而汗津津的,但清纯,苍白,在皮肤包住骨盆的地方有几根婴儿蓝血管,她的毛屄是一种老式的天然的深色蕨草一样的三角形,茂盛张扬,两侧没有像你在黄色杂志上看到的那样剃掉,以适应泳装。你给门外的那家伙交钱;十分钟十块,他最近没有剃须,兔子估计他是她哥,说不定是她爸呢。他之所以估计那女孩是波兰裔,是因为俱乐部的名字,她大概十八岁,扎布里茨基太太从集中营里出来后也许就是这个年纪,皮肤光滑,身体柔软,一名年轻的幸存者。时光给人做了些什么;她的脸破成了一道道犁沟,纵横交错,活像一副皮肤棋盘。

“她应当等等,”扎布里茨基太太说。

“我会把你这句话告诉她的,”他大声说,极力抗拒着把他吸引出这样一个未说出口的事实的磁力:她是一个女人,他是一个男人,两个都孤独而疯狂,在这条由于浮凸花纹的壁纸上和银线而闪闪发光、像一条桃红色的长长的滑槽似的走廊上,只有几个门之隔。他这一生似乎是一段向女人身体里钻的旅程,这一旅程干吗现在就该结束呢?要说战争结束时她十八岁,他十二岁,她才大他六岁。六十二。不咋坏,仍然可以产生汁液。比尤·戈尔德还要老,但依然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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