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他想看电视,但电视让他坐卧不安。夏季节目的最后重播夹杂着看上去大同小异的新节目预告:家庭,笑声声迹,笑料穿插,呈现出三面的起居室布景,楼梯在背景上通下来,跟《科斯比》里的情况一模一样,前门在右边,滑稽和蔼的爷爷奶奶从门里进来,拿着礼物,摆出问题。门在右是《科斯比》,门在左是《罗莎娜》。那个胖老公也会有他的心血管问题的。电视上的家庭和你自己的很难区分开来,惟一的区别是你的不会每隔六分钟就被商业广告打断,而他们的不会陷入这样一种空无状态:什么事也不发生,没有插科打诨,没有滑稽的不速之客,没有一阵阵迸发的笑声,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无聊,和一种失落感,尤其当你早上起来,月明如水,人们对初打吵闹打赌的时候。

一开始,他认为在电话于星期四接通以前四天里,詹妮丝一直在千方百计跟他联系,最后对他们的老号码失去了信心。随后,他开始把她的沉默看作一种明确的声明接受下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好啦,他要是给她打电话,他就不得好死。笨蛋。富有的母狗。还打工女郎呢。想想她跟查利给她安顿的那些会计师和律师们一道操她妈的急赤白脸地操纵大家的生命,他知道她如醉如痴,都脱不开身上厕所撒一泡尿呢。有那么不多几次,哈利心软下来,一时冲动,通常在四点钟左右,他无法忍受高尔夫比赛又开打的吵闹声,离吃晚饭还要几个钟头呢,宾园的那座小石灰石房子里的电话响了又响,就是没有人来接。他把电话挂上,提起的心又算放了下来。空无倒是有一种纯粹。就像奔跑。他给她显示过他的腿还能蹬踏两下子,现在她正在向他显示她仍然能够死心塌地。她的沉默让他害怕。他奋力驱赶她可能出事的种种意象:要么滑进了浴缸,要么把佳美开出了车道,要么不是在纳尔逊家里就是跟查利在哪个越南饭馆里喝多了,反正他又不知道。警方蛙人发现她淹死在后车座上,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威尔克斯—巴里来的女孩那样。不过且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人家会通知他的,总会有人给他打电话的,纳尔逊,查利,或者摊场上的本尼,如果摊场还在的话。在这里每过一天,宾夕法尼亚的事就好像更远一点。他这一辈子,当他在这些空荡荡的公寓房间里转悠,每一间都可以望过平行的球道,看见一片荒野似的西班牙瓦屋顶时,似乎一直都不是真的,或者不比电视节目上的人生真到哪里,而现在为时已晚,没法儿让它变真了,没法儿严肃认真了,没法儿深入地球的铁心儿里为他取出一个真实的人生了。

一年的这个时段,本地的空气里充斥着暴力,仿佛本地人只有在冬季才守规矩似的。飓风警报(加布里埃尔来势凶猛),车辆相撞,帕布里克斯的蒙面抢劫。劳动节后的那天,雷电击毙一名训练后离场的年轻的橄榄球球员;报道称佛罗里达雷击身亡的人数比其他任何州都多。在珊瑚角,一名西班牙裔警官被控用撬棍将其小猎犬打死。数以万计的海龟死在捕虾网中。一名叫珀蒂的杀人凶手,他母亲说他样子像查尔斯·曼森,被宣布精神正常,可以出庭受审。戴昂·桑德斯仍然占据迈尔斯堡《新闻报》头版:一天棒球比赛他为扬基队击出了四个跑垒得分,和一个本垒打,次日,他又签了数百万元的合同为亚特兰大鹰打橄榄球,第三天,他又遭到他去年圣诞节在商场里殴打过的那名辅警的起诉,星期天,他为鹰队漏接了一个踢回来的悬空球,但还是持球回跑完成了一个触地得分,人类历史上惟一的一个在同一周的职业球赛中击出一个本垒打又持球触地得分的人。

戴昂

有种

能乐就乐吧。他以“鼎盛年华”自况,总戴着太阳镜和金项链在电视新闻上亮相。兔子看见那个大孩子贝克尔在美国网球公开赛决赛中击败了伦德尔,因此情绪消沉下来,伦德尔似乎老了,累了,瘦了,尽管他才二十八。

他跟谁都不说话,只有扎布里茨基太太在门厅里遇见他时,他才说几句,他买食品、刮脸刀片和卫生纸时跟佛罗里达愣头青店员说几句,跟在瓦尔哈拉餐厅里别的一些觉得非寒暄几句不可的退休人员说几句;他们总要问起詹妮丝,所以谈话变得尴尬,他便越来越多地只是热一些冷冻食品,呆在公寓里,在有线频道上搜索一些值得消磨时间的东西。孤独落寞之时,心脏成了他的伴当。他听它的声音,试图解读它的信息。它的节奏因一天时间的变更而变更,早晨是一种扑通扑通有点滞缓的水下的节拍,快到晚上,当机体变得又疲惫,又兴奋时,是一种更加轻佻的怦怦声,起跳时带着重音,随即又追加了装饰音,时不时地轻跳几下,停顿片刻。他起床时,它猛疼一阵,躺下时又疼一阵,而且由于让自己这么漂泊,每当他苦苦思索自己的处境时,也要发疼。那个晚上他是可以过去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的,可一个男人应当承担多少后果呢?他和普露的确操过,就一回。我们被安顿到这里首先是为了什么呢?这些女人抱怨男人看女人时看见的无非是奶头和屁股,可我们应当看见什么呢?我们就是计划给奶头和屁股的。除了斯利姆和莱尔之流,因为奶头从他们的计划中遗漏掉了。有一件事他心里明白,那就是,如果他非得把自己生活中的某些部分归还,他最不肯归还的就是操女人,即便是波兰裔美国人俱乐部里的那个鼻子呼哧呼哧的女孩,她几乎没说两句话,他骑上去时,她只是用一条手绢擦鼻子,但还是亮给他一点东西,一簇茂盛的毛草,把他放了进去,那里才是关键的地方。你应当感激的很多这种另外的东西并不是关键的地方。他从那把深深的籐椅里站起来,满腔的怒火——他受不了《干杯》,因为雪莉·朗[51]已经走了,那个眉头像克罗马农人[52]的家伙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然后到厨房里又盛了一碗“拱顶石”玉米片,这东西不是这里所有的商店都有的,但你在品多棕榈大道的温·迪克西商店能买到,这时候哈利的心脏托付给他一种娇气、微小的奔腾,就是老强节奏爵士鼓手们过去敲的那种花边连复段,不仅敲鼓皮,而且敲鼓边儿,最后踩钹丁咚一下,戛然而止,他生命的音乐。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他胸中有一种兴奋、急促、憋胀的感觉。疼倒是不疼,但感觉总在那儿,闷在他身上他想都不爱想的那团乱麻里,绝像他从来就不喜欢的那种太嫩的烤牛肉,就是按111号公路对面那家流动饮食车外卖订单上买来的那种。后来那里变成了“必胜客”。现在只要突然一动,他就感到一阵血流奔涌,脑袋一惊一乍,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有种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感觉。至于疼痛嘛,兴许他在想象吧,只不过是肋骨周围的箍在往紧收,有种从里面缝什么东西的感觉,似乎捅得更加深入,更加火烧火燎的,仿佛用来缝补丁的线正在变粗,而且赤热赤热的。夜里熄灯以后,他不喜欢脑袋跌进一个枕头里的那种感觉,那时候,他的脑袋似乎掉进了一个洞里,严格地说,并不是因为他没法儿呼吸,他只是感到如果脑袋枕在两个枕头上,脸朝天花板躺着,更加舒服一些,不那么憋胀而已。他可以侧着身子睡,但他那种睡觉的老办法,平趴着脚吊到床沿上,已经不可能了;有一窝紫巍巍、滑溜溜、半死不活的思想他不忍面对。有整整一群恶鬼,事实证明,詹妮丝温暖紧凑的小身体尽管有时候打呼噜、放臭屁,却保护他使它们无法靠近。她不在的时候,他就陪着心脏睡觉,当他的休息受到干扰的时候,当爬过围栏的孩子们在空荡荡的月光如水的高尔夫球场上喊叫的时候,当汽笛在德利昂闹市区什么地方悲鸣的时候,当北方的一架大喷气机飞进来,尤其低空滑向佛罗里达西南区机场,搅动着空气的时候,他就倾听着心脏奔驰、跳跃。他在淡紫色的光线中醒来,然后又让他的心脏徐缓的搏动把他拖回梦乡。

他的梦有滋有味,就像禁食的糖果——昔日情景五光十色、拥挤不堪的重新布置,储藏在他的脑细胞里,一个个房间活像新月街26号的小起居室,那里的壁炉他们从来没有用过,灯的底座是漂流木做的,或者像杰克逊路303号的老厨房,那里有木头冰箱,蓝色火苗像乳头似的煤气炉,上面磨得斑斑点点的瓷桌,斜斜的,新新的,挤满了一桌年龄错位了的人,是米姆,眼睛周围涂了大量的绿光化妆品,是他们小时候妈妈的那种年纪,要么是纳尔逊,一个小不点儿,从斯普林格车行油迹斑斑的服务部里的一辆车底下滑出来,一张脏脸,看上去悲戚戚、病恹恹的,要么是马尔蒂·托瑟罗和鲁丝,甚至那个糊涂虫玛格丽特·考斯科,三十年他都没想到她的名字了,但她还在他的脑细胞里,带着一副营养不良的城里人的苍白,就像那天夜里她在中国餐馆雅座间里那样清晰,鲁丝坐在他旁边,玛格丽特坐在托瑟罗先生旁边,他的脑袋看上去歪向一边,灰不溜秋的,活像一头垂死的犀牛的脑袋,他们四个这会儿正在瓦尔哈拉餐厅里吃饭,那里有歪曲了的北欧海盗浅浮雕和奢华的沙拉台,台上塑料防喷嚏护罩下面的菜肴像宝石一样鲜亮、多样,排序如同彩虹,就像克雷约拉盒子里的彩色蜡笔。在给他林林总总的二月生日礼物中间,装在一个个克雷约拉盒子里的彩色蜡笔,在透过一挂挂冰锥和又长了一岁的懵怔的意识照进窗户的二月的亮光下,总是一座挤满蜡味四溢的尖脑袋的微型体育场。哈利从这些梦里醒来感到恋恋不舍,仿佛它们缩影式的景象是一种他的营养不可或缺的物质,或者是一台他需要把自己重新安插进去的呼呼飞转的装配精当的机器,就像可怜的塞尔玛和她的透析机。他醒来时总是趴着,只有当他的头脑清楚,确定他在软百叶帘弯弯的帘条后面看见的一条条毡灰色的平行线就是曙光,他脸上持续不断的压力就是从他留开的滑门缝隙里吹进来的海湾凉风,从而重新创建现在时间的时候,他的孤独落寞又开始咬啮起来,他的心脏又开始跟他说起话来。有时候,它似乎是一个极小的生灵,一个婴儿,在他体内恳求关注,恳求救助,有时候,它又像一个阴险的入侵者,一个念叨着暗号的叛徒,一个什么也驱除不了的外来的寄生虫。疼痛,一旦发生,似乎来者不善,处心积虑,就是一股势如破竹的敌人的一把把尖刀。

他约了一下莫里斯医生。他竟然这么快就能见人,真令人惊讶不已,后天。这些医生都争先恐后地赶来,多如牛毛,太多的采矿者投入淘金的热潮中来,因为一年的这个时段,那些老弱病残的流动人口还在北方悬着呢。诊所是41号公路边上那些低矮的灰泥粉饰的诊所里的一个。候诊室里放着令人宽慰的音乐,跟外面车辆的冲浪声交织在一起。上次见面以后,这位医生老了。他弯腰躬背,步履拖拉,指关节患有关节炎。他萎缩的下巴看上去刮得不太干净;他的鼻孔塞满了黑毛。他的儿子,年轻的汤姆,四十五六,粉嘟嘟的,油光光的,在门厅里向哈利伸出一只有雀斑的胖手,鲜绿的高尔夫球裤上套了一件诊所的白大褂。他被安置在隔壁的诊所里,准备接管全部业务。但眼下这位老医生还是坚持给自己的病人看病。哈利努力描述自己的复杂感受。莫里斯医生,把他患关节炎的手不耐烦地一扬,把他挥向检查室。他把哈利剥得只剩下一条乔基短裤,给他称了称体重,嘴里啧啧不休。他让他坐到检查台上,通过听诊器听他的胸,用一种抚慰性的小球般的触击敲打他的光脊背,一脸的严肃,不声不响地抓起哈利的双手。他仔细研究他的指甲,又翻过来研究他的手掌,咕哝了一声。总是守口如瓶,他只释放出一位老者悲哀的、皮革似的霉味儿。

“哎,”哈利问,“你认为怎么样呀?”

“你锻炼得怎么样呀?”

“不怎么样。来这里以后,就不锻炼了。在北方我务务园子。高尔夫——不过可以说我没有搭档。”

莫里斯医生透过他的无边眼镜打量着他。他的眼睛,曾经是种刺目的蓝,现在虹膜却有一副无色的枯态。他的眉毛纯粹是一簇簇白色和红棕色相杂、纠结不清的乱草,他的脑门和腮帮子上小点子和小疙瘩密密麻麻。他的突出的眉毛往上一提,像回转炮塔在瞄准目标。“你应当走走。”

“走?”

“快走。一天走好几英里。吃些什么?”

“噢——你可以热着吃的东西。电视便餐之类的东西。我老婆还在北方,但就是在这里也不常做饭。现在——我的儿媳妇——”

“你常吃袋装的这种咸东西吗?”

“呃——偶尔吃一点。”

“你应当注意钠的摄入量。如果你想吃点零嘴,就吃新鲜蔬菜好了。看看标签。远离盐和动物脂肪。我想我们把这一切都交待清楚了,在你住院的时候”——他把前臂一抬,查看了一下病历——“九个月以前。”

“是呀,我照办过一阵子,现在还在这么做,只不过日复一日不间断,就容易——”

“毒害你自己。别。别在这事儿上偷懒。你应当减少四十磅。如果你的伙食中没有盐,两周后就是保留水分你也能减掉十磅。我给你一份饮食单子,如果你把我以前给你的那份丢了的话。你可以穿上衣服了。”

自从哈里上次来过这里以后,医生的个头变小了,要不就是他的办公桌变大了。穿上衣服后,他坐到桌前开始说,“疼痛——”

“只要保健,疼痛就会缓解的。你的心脏不喜欢你给它喂的东西。最近你是不是经受过什么特别的压力?”

“倒没有什么。不过是些正常炮火而已。两三个家庭问题,不过好像就要雨过天晴了。”

医生在他的处方笺上写着。“我要你在社区总院查查血,做个心电图。然后我想跟奥尔曼大夫商量一下。取决于检查结果,说不定又该做一次导管插入术了。”

“天哪。再别做啦。”

乱麻麻的眉毛又提了上去,端正干巴的嘴唇嘬了进去。不是一张聪明豁达的犹太嘴。到了不耐烦的边缘,思维谈话的方式具有易怒的苏格兰人的经济,因为他这辈子已经见过太多的恶化得无望的病人。“你当时不喜欢什么?潮热疼吗?”

“倒有种可笑的感觉,”哈利告诉他,“那该死的东西放在体内的时候。那是它的意念。”

“呃,那你喜欢你的威胁生命的冠状动脉再狭窄的意念吗?咱们瞧瞧,你做过血管成形术快六个月了,是在”——他费劲地念着病历——“宾夕法尼亚布鲁厄的圣约瑟医院。”

“他们让我看着,”哈利告诉他。“我能在电视上看见我那该死的心脏,满四处是锅巴一样的东西。”

一抹淡淡的苏格兰式的笑容,干得像根蓟。“有那么糟糕?”

“就是”——他搜索着合适的字眼儿——“叫人难堪。”其实你一细想,从这儿起,他这一辈子是容易叫人难堪的。起搏器、双拐、轮椅。阳痿。有次在瓦尔哈拉的更衣室里,一个很老的高个儿——哪个人的客人,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从淋浴间出来,他的一身的肉萎缩得那么厉害,从后面看,他的大腿跟屁股蛋子完全混为一体了,所以他的屁股眼儿似乎流下来,在两腿间形成一条长长的缝儿。他的屁股就没有屁股蛋子,哈利忍不住瞪视着那条肉沟。

莫里斯医生用一只从容颤抖的手记着笔记,加到他的文件夹上。他没有抬眼,只是说,“现在有许多检查仪器不带导管。用锝99静脉注射扫描可以敏锐地识别损伤的心肌。还有超声波心动描记术。我们不会贸然行事。咱们看看有了健康一些的饮食起居习惯,你靠自己的力量能做些什么。”

“好极了。”

“我想四周以后再看看你。这是你的血检和心电图单子,还有利尿药方和晚上的松弛药方。别忘了饮食单子。走一走,不要太猛,但要用力,一天两三英里。”

“好的,”兔子说着就从椅子上抬起了屁股,轻松得像个孩子,本来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可不痛不痒地数落了几句,就被放走了。

然而莫里斯医生仍然用那双咂出来的蓝色老眼球盯着他说,“有工作吗?按照上次这里的信息,你主管着一个汽车代销点。”

“那是陈年旧事了。我儿子接管了,老婆要我不要挡孩子的道。代销点是她爸创建的。他们很可能最终得把它卖掉。”

“有什么爱好吗?”

“哎,我读了好多历史。也算是个爱好吧,你说呢?”

“这还不够。男人需要一个职业。他需要事情干。对身体而言,最好的事情就是对生活的健康兴趣。对你自身以外的东西有了兴趣,你的心就不会再跟你说话了。”

忠告的气味总使兔子想朝相反的路上跑。他又一次从椅子上抬起屁股,把莫里斯医生的许多纸片儿拿上,走进酷热中去。停车场上另外的几个人似乎就是从他们的影子里冒起的青烟,简直就不存在。赛利卡的收音机里怨声载道,有的对戴昂·桑德斯大发牢骚,有的对科克[53]在纽约民主党初选中败给一名黑人愤愤不平,有的对李县学业能力倾向测验成绩下滑表示不满,有的对布什总统昨天发表电视讲话向美国中小学生发出呼吁说三道四。“此人不干事!”一个打电话的人吼道。

对,兔子想,不干事适用于布什,干吗就不适用于他呢?他旁边的车座上放着莫里斯医生的处方、医疗检查单和复印的饮食单,被空调的风掀起吹散。在另一个台上,他听见昨晚费城队击败了大都会队,二比一。迪基·索恩在第九场比赛中击出一个本垒打,还有一次触杀,使季前赛的夺标热门队落后一度平庸的芝加哥幼崽队五个半场。哈利想关心关心,但总有麻烦。自从施米特退役以后。劝告是要有兴趣,但事实上你有兴趣的东西越来越少。这是自然规律。

但他确实开始走路了。他甚至把车开到蒲葵棕榈商业城买了一双耐克步行鞋,带一个特别的高科技气泡,使每只鞋跟更加软和。每天早晨,九十点之间,吃过早饭扼要地看过《新闻报》以后,他就出发,四五点之间再走一趟,回来以后先打个盹儿再吃晚饭,再看电视,最后看上一两页书就沉沉地睡上一觉,还真得归功于走路呢。他走遍了德利昂。起初,他沿着瓦尔哈拉坞方圆一英里弯弯的街道走,两边是低低的灰泥粉饰的房屋,前院没有护栏,长着高高的硬草,半隐半现着星星点点的干棕榈叶子,这里头体现出一种佛罗里达的神韵,一种惬意的凋零的佛罗里达味儿。要是碰上一个高级人物发表演讲或者一只吠叫的小狗——一只扁脸北京巴巴儿,丝一样的长毛用缎带扎着——那就像在火星上发现了生命。后来,越来越喜爱他的耐克鞋(脚跟上的气泡,他起初还以为是变个样儿糊弄人呢,说不定还真有增强弹性的作用呢),他便一直往闹市区走,往河边走,这个城镇就是从河这儿开始的,西米诺尔人战争时期是一座城堡,后来是牛和棉花的一个装运点。

在离海滩区和绿色玻璃酒店几个街区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些老居民区,阴影婆娑、辛辣妩媚的大树,弗吉尼亚栎树,胶树,偶尔还有一棵铺天盖地由自己的拐杖支撑的榕树,都悬在木头房子上面,房子本来都漆成白色,但天长日久油漆纷纷剥落,成了灰苍苍、光秃秃的模样,窗户是百叶窗,屋顶是瓦楞铁皮屋顶。从这些房屋里升起阵阵音乐,有聒耳的收音机音乐,有七嘴八舌的争长道短,有叽叽咕咕的欢声笑语,无意中听到的生活中的亮豁片断。人行道没有铺路面,像猫走出的那样的小路在树木之间斜穿而过,在私家院落中进进出出,已经被踩得一塌糊涂了,一块一块烤焦的草地,包起来的污物与豆荚和坚果乱扔在一起。这种景象使哈利想起了他糊里糊涂闯进去又千方百计要逃出来的萨凡纳的那些居民区,还想起他儿时居住的小镇,大萧条时期和远方打仗时期的佳济山,那时候人们还坐在自己的前门门廊里,有一些空地和奇形怪状的玉米田,男人们晚上从工厂下班回来常常给草坪浇水,离开农场不久的人还在后院的围栏里养鸡,卖几个鸡蛋换几个零钱。鸡咯咯地叫着,啄食着,突然声音粗厉起来:他四十年都没有听见那种声音了,现在才恍然大悟自己一直缺失着什么。因为到处充塞的鸡舍点缀着他发现的这个睡意浓浓的居民区。

这里的白天,在晚夏暴虐的太阳下,很少有人走动,只有女人带着学龄前儿童从汽车里进进出出。砰砰的关车门的声音沿着弗吉尼亚栎树下面笔直的虚土街道传得很远。在一些街口有杂货食品店,也卖啤酒和葡萄酒,以南方许可的方式,漆得颜色浅淡的酒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录像带出租店的橱窗陈列着恐怖片和功夫片带子,盒子的颜色快被太阳晒白了。有一天,他经过一家老式杂货店,在一座装有护墙楔形板的一层建筑物里,摆着各种各样合法无害的东西——安装套件呀,飞机模型配件呀,中国象棋棋盘呀,玻璃弹儿呀等等——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还有卖的。他差点儿走了进去,但又没敢进。他太白了。

向晚时分,他当天第二次走路时,这个居民区开始有气儿了,一种敏捷形成了风气,老少爷儿们回来了,兔子走得更快了,他大步流星,表明他是出来锻炼的,仅仅是路过,不是偷看什么的。这些街区都是黑人,有好几英里长,是从德利昂南部的过去遗留下来的一大片停滞的经济沼泽地,给酒店,公寓提供劳动力,提供服务员、保安和女清洁工。哈利的德利昂一直是个老年寓公的花花世界,对他来说,这些街区好像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树下的影子拉长、鸡儿咯咯了一整天静下来的时候,他的意识拓宽了,能够更好地把握这个秘密了,就像那时候他穿着窸窣作响的短裤,个头还没有女贞树篱高,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佳济山,力图从亮着灯的窗户里、从神秘潮湿得像丛林一样的院子里透过来的厨房吵闹声里把握不可言传的成年人的意思一样。一个看不见的孩子会哭,一只狗会叫,他会兴奋得屁颠屁颠儿的,因为此时此地,有无数的世界要了解,有永久的时光要生活,他仅仅是他自己,哈罗德·C·安斯特朗,在那些永不复回的日子里,人们叫他哈西。他把走路延长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终于开始不仅仅作为一个来客而存在了,因此感到身体更为强壮,心情更为舒畅;然而,当天色快黑,闪光的帘条遮挡的窗户里透出的音乐变激烈的时候,他开始感到更显眼了,他的白色开始闪光了,于是他回头开始向车子那里走。他喜欢把车停在一处停车场或闹市区计时停车位上,作为他日渐拓宽的探险的基地。

有一天,他六点半左右回到家里,刚赶上冲个澡,再趁电视快餐在炉子上热着的当儿看看新闻,这时电话响了,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已经不像那孤独的第一周那样耳朵奓着等电话了。电话真响起来时,也不过是一段录音(“喂,我是桑德拉”)不是卖健康保险,就是卖无修饰的埋葬方案,或者打折投资服务,用电脑打通所有的电话号码,你心里纳闷它是怎么付费的,哈利总是一听就挂断,想象不出谁会听,还会签约购买这种货色。但这一回打电话的是纳尔逊,他儿子。

“爸?”

“是,”他说,振作起他长期不用的声音,挖空心思想象你能对一个其老婆被你操过的儿子说些什么。“纳利,”他说,“大家都好吗?”

远方的声音是小心翼翼、怯声怯气的,而且拿不准说什么才好。“我们都好,很好。”

“你一直还干净吧?”他本来无意发动这么凌厉的攻势;对方的声音,由于距离远,显得很虚弱,一时间又被打哑了。

“你说的是毒品吧。那还用问。我对可卡想都没想过,除了在戒毒会上。就像他们说的,你把生命交给一种高超的力量了。你应该试试,爸。”

“我正在做呢。听着,不是开玩笑,我就是在做。我为你感到骄傲,纳尔逊。天天坚持,这人人都能做到。”

再次,这孩子似乎一时语塞了。也许这话听起来说教意味太浓。他要说教谁呢?狗屁,他只不过在设法分担,就像你应当做的那样。哈利把嘴闭上了。

“这里一直事情很多,”纳尔逊告诉他,“我确实没有多想自己。我的不少问题,我想,就是无所事事。成天悬在摊场上等商机,等顾客上门,真把你的自信耗光了。我是说,你控制不了局面。这种情况叫人掉价丢分儿。”

“我干过,十五年我就是这么干过来的,天天如此。”

“是呀,可你的脾气不一样。你更是个乐天派。”

“蠢,你的意思。”

“嘿,爸,我打电话来不是吵架的,对我来说这实在不是个开心的事儿,所以我一直拖着没有打。不过我有些事情要说。”

“好,那就说吧。”这样做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他不想走这条路,他正在把他对詹妮丝的气往孩子身上撒。她的沉默已经伤了他的心。他还是忍不住,接上说,“你倒是,不紧不慢地要说事儿,可我到这里光杆儿一条已经呆了两个星期了。我看过老莫里斯医生,他认为我情况太糟,应当禁食才是。”

“好啊,”纳尔逊回嘴说,“如果你是这么急赤白脸地想说话,那天晚上你就应当过来,而不是钻进汽车跑得不见影儿了。我们又不打算杀你,我们只是想把事情说透,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真的,从家庭动态着眼。普露等于承认那是一种跟她的亲爸爸接触的方式。”

“跟厚嘴巴鲁贝尔?告诉她多谢了。”然而听到纳尔逊口气更加坚决,他并没有感到不高兴。在这个世界上,你胜不了自己的父亲就算不上一个男子汉。他自己的情况,倒是容易一些,制度已经把老爸彻底打垮了。“那天晚上过去就像个冤大头了,”他向纳尔逊解释。

“嘿,妈妈认为如果那是你打算耍的草鸡把戏,我们哪一个都不应该和你联系。你给普露打电话了,却没有给她打,她也不大高兴。”

“我一直拨我们的号码,可她从来都不沾家。”

“唉,不管是怎么回事吧。她让我告诉你两件事情。一,有人给房子出价了,不像她希望的那么多,十八万五,不过眼下市场清淡得很,她认为我们应当接受。这就会把布鲁厄信贷的债务减少到我们有办法还的范围内。”

“让我把事情弄明白。你说的是宾园的房子吗?就是我一直心爱的那幢灰颜色的石头小房子?”

“你想还能有什么房子?我们总不能卖佳济山的房子——我们都往哪儿住呀?”

“告诉我,纳尔逊,我只是好奇而已。抽强可把你父母的房子抽光了感觉如何?”

这孩子说起话来开始便像他自己了。他哀声说道,“我总是告诉你,我从来对强可没有那么上瘾。强可只是临了才吸上的。它比加热吸的可卡方便许多。我好后悔,天哪。我去了康复中心,我发了誓,我努力像他们说的那样改邪归正。你还抓住我的事情不放算什么人呀?”

真算什么人呀?“好啦,”兔子说。“对不起提起了这件事儿。你妈还叫你告诉我什么?”

“现代对摊场感兴趣,地点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就像我一直想做的那样,他们要把房子向后扩。”再见了,巴拉圭,兔子想。“他们要把服务人员留下来,再培训一下,还有几个销售人员,艾尔薇拉也许要到422号公路上拉迪的店里去。现代给出了留她的价码。但他们不要我,没商量。闲话,我猜,已经在这些东方人的公司里传开了。”

“我猜,”哈利说。ninj?太多,giri[54]不足。“很遗憾。”

“别遗憾了,爸。它反而把我解放了。我正想着做个社会福利工作者呢。”

“社会福利工作者?”

“当然,何乐而不为呢?换个活法,帮助别人,而不是自己。宾州大学分校两年的课程,十月份我还赶得上。”

“当然,为什么不呢,想一想吧,”兔子附和着说。他开始讨厌自己,这样好说话,总想蝇营狗苟,讨得大家欢心。

“我和律师都认为,如果行得通,我们应当出租给现代,而不是出售;如果我们把宾园的房子卖了,我们就再不用资本了,只把摊场作为一项投资留着就是了,妈说到2000年,那要值几百万呢。”

“哇,”哈利热情不高地说。“你们母子俩真不愧是一条籐儿,还有什么能轰击我的东西?”

“呃,这件事也许与你无关,但普露认为还是有关的。我们想怀个孩子。”

“我们?”

“我们想要第三个孩子。凡此种种都使我们意识到我们一直对自己的婚姻是怎样地漠不关心,在让它运转的过程中,我们真的投过多少资。不仅为朱蒂和罗伊,而且为我们自己。我们相亲相爱,爸。”

也许这应当让他感到妒嫉,有种疼痛,正好就在右心室下面。然而兔子的基本情绪是一种轻松,再不用在普露的圣坛前点任何长明灯了。祝她福星高照,她和她的贫民窟的饥渴。“好啊,”他告诉这孩子。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不过我不太有把握社会福利工作者能挣足够的钱养活三个孩子。”而且,由于怒火攻心,感到受了人的挤轧,他接着说,“告诉你妈我不一定会签字放弃我们的房子。它可不像摊场,它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所以她需要我在售房协议上签名,如果我们拆伙,我的签名可就值大钱了,告诉她。”

“拆伙?”听声音孩子害怕了。“谁说拆伙的话来着?”

“嘿,”哈利说,“我们眼下就跟拆伙一样。至少我在这里见不着她,除非她藏在床底下。不过你别为这个犯愁,纳尔逊。你以前就经过这种事,我也感到窝囊,你过你自己的日子吧。听上去你过得挺自在。我为你感到骄傲。我不是说过这话吗?”

“不过一切都可以说取决于卖宾园的房子。”

“告诉她我要考虑考虑。告诉朱蒂和罗伊,哪天我要给他们打个电话。”

“可是,爸——”

“纳尔逊,我炉子上热着低卡冷冻餐呢,嗡嗡声停了五分钟了。告诉你妈,要是她想谈这件事,什么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必须赶紧去看了。跟你谈话好痛快啊。真的。”他把电话挂了。

他一直在买低卡冷冻餐,像白菜胡萝卜之类的生蔬菜,再不吃含钠很多的小吃了,一大早拉过屎后如果光着身子在厕所称上一称,已经掉了三磅。晚上,为了不看电视,不碰厨房里的面包盒和冰箱里的啤酒,他就上床去看圣诞节詹妮丝送给他那本书。它的作者已经在彼岸与罗伊·奥比森和巴特·贾马蒂相会了,在那里有些名流诸如埃尔维斯和玛丽莲[55]像气球似的膨胀,成了神灵,但绝大多数干缩成日渐发黄的讣告,比哈利将来在布鲁厄《旗帜报》上的讣告大不了多少。在《新闻报》上,他连一英寸也指望不上。他在作者的讣告上看到,她是罗斯福的财政部长小亨利·摩根索的侄女。哈利还记得摩根索:那个尖鼻子家伙一个劲儿地怂恿他和他的同学们用零花钱买战争邮票。从某种意义上说,世界真小,人生好长。

他已经读到该书激动人心的部分,经过多年的挫折、饥饿和未来的美国同胞的稀松支持,华盛顿有望与一支从加勒比海驶来的法国舰队联合把康华利和他驻扎在约克的军队困在切萨皮克湾。这似乎不可能实现。后勤需要完善的配合,联系需要几周的时间,因为船只要靠岸、返航。再说,战争对法国有什么好处呢?他们没有得到一个积极进取的盟邦,而是把自己拴在一个处处依赖他人的救济对象上,它无力建立一个强大的政府,倒是需要别人不断出兵送钱来维持它的战事活力。这场战争与所有的战事如出一辙,正在给波旁家族证明这比原计划费钱得多。战争对士兵有什么好处呢?美利坚军队,长期以来都是战争的孤儿,缺食少衣,囊空如洗,而议员则乘坚策肥,花天酒地,所以士兵没有军饷决不前进一步。战争对华盛顿有什么好处呢?他万万没有料到他的尊容将会印到钞票上。然而他锲而不舍,又是拼凑,又是乞求,又是争夺,他惟一的资本就是英国司令官们的猪脑瓜,个个都是患痛风病的贵人,一心想安安稳稳呆在自己的城堡里,而且事实正像在越南的那样,当地人基本上很不友好。华盛顿领军渡过哈得逊河,而克林顿龟缩在纽约采取守势。德格拉斯指挥舰队北上,因为舰队司令罗德尼行动谨慎,宁可守卫巴巴多斯而不愿进行追击。然而,部队和军舰同时到达切萨皮克湾,康华利依然在约克镇,是只坐以待毙的鸭子,这种可能实属乖谬。所有的运输工具,所有的士兵,艰难地跋涉,马匹奔驰在新世界沙土遍地、树木丛生的道路上,在森林里绕来绕去,经过荒僻的林间空地,到处是熊、狼、金花鼠、印第安人和旅鸽,想到这种情势,哈利不由得瞌睡来。一团乱麻,让人心烦。他一个晚上读了十页;他的进展极其缓慢。

他为健康走路,并不总是一头扎在德利昂的黑人区;他发现并探索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存在的那些时髦的街道,与海滩平行的长长的路,让路人瞥一眼那些面朝海洋的住宅的背面,木头的后楼梯和晒台,路面铺着碎海贝的车道尽头的三车并放的车库,栽种木槿和黄檀的花圃,栅栏围着的游泳池里传来的溅泼声,淹没在退进不止的冲浪声中的空调的呼呼声。扑唏,咻唏。有些人主使着干的;他们用来偷走你从阳台上看见的海湾风景的公寓并不是为自己建的。无论你多么努力地向上爬,你上面总有富人,人家不用吹灰之力就到了那种位置。幸运儿,总把你压在下面,让你不满现状,于是你就再买电视上广告的那些劳什子。

偶尔在这种海滨豪宅的缝隙里可以瞥见海湾景象,它的条纹帆和向前猛冲的喷气滑水板,它的正被汽艇拖着的降落伞,它的静止不动的灰色货船。穿着泳装骑着自行车的人们呼的一声从他身旁经过,一个粗壮如牛的年轻邮递员穿着配套的蓝灰短裤和短袜,推着他们现在用的胶轮上的一个邮袋,就像一辆婴儿车。我们正在变成软蛋。一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懒虫。那个给杰克逊路送邮件的汉子,他忘了他的名儿了,一头的硬发像铁丝,脸虽英俊,但不快乐,妈妈说他老婆撇下他走了,他总是挎着那个磨损了的皮邮袋,身子斜到一侧抵抗着它的拉力:尤其是星期五给家家户户送杂志的时候,《生活》,《邮报》。阿本多斯先生。这就是他的名字。被老婆抛弃了:哈利小时候总是挖空心思,他到底出了什么破事,一辈子搞得抬不起头来。

他的耐克鞋,鞋跟上有气泡,带着他顺着碎海贝人行道走着,烈日高照,路白花花的刺得眼睛发疼。他穿过一片插进珊瑚壳里的小艇停靠区,一条条切到外面的整洁笔直的水街,排满了拴得服服帖帖、空空荡荡的汽艇,汽艇的防擦护木轻轻碰撞着切开的珊瑚,阳光轻轻地踢着、舔着,映在静水外面上下跳动的条带里,弯弯的船舷似乎在阳光里颤悠,抽动。嗒卜。啦卜。不得擅自进入的警示牌比比皆是,但对于他,一个外表体面、已过中年的白人来说,意义不大。一条船用的钱跟从前一幢房子值的钱相当,而且很多无疑都牵涉到可卡因走私,月落夜深之际,小艇噗噗发动出海,犯罪与海洋总是联手,有了船就有了海盗,离开了陆地就无法无天,人在海上什么也不是,沉到没头没脑的浪涛下面,只泛起几个气泡而已:正因为如此,哈利总是害怕水。他热爱自由,但一片草地足以了却他的心愿。这里的人对船痴迷到癫狂的地步,但他不。给他一片实地吧。他从水边走开,走了几英里的普通的居民区,都是些战后建起的经过美化的小屋,提供给没有多少资本却想分享华盛顿为他们赢得的一片阳光的人,要么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片奇异浅薄的度假胜地是他们天生的家园,他们的房屋脱油漆就像日光浴者脱衣服一样,房子周围不是小檗和矮紫杉,而是在炙热中长肥的长而尖的仙人掌。美国太热太干,欧洲文明难以深深扎根。

然后宽展的黑人区把他拉了回来,他不大明白个中缘由,是因为他在行使他来去随意的国民权利,还是因为德利昂这一无人问津的区域有点儿熟悉,在他生命变得太软之前,他曾经到过那里。一个黑人的美好周末——一位黑人姑娘当选了美国小姐,兰德尔·坎宁安把鹰队从二十比零一败涂地输给红皮肤人队的绝境中拉了回来——星期一,兔子贸然走过好几个街区,比他以往走的都要远,走过了一所大概跟布鲁厄中学同时期建成的但已被废弃了的中学,碰到了一座赭色砖砌成的大建筑物,高高的格栅窗户,大门上有一块水泥做的拉丁文牌子,一个活动娱乐场地——一片宽阔的棕色的空旷地带,烈日暴晒着,远端有一个棒球场和本垒后的挡网,外场上立着一对足球门,离街较近的一边有两个坑坑洼洼的硬地网球场,周围的铁丝网因为反复遭受击打而变松变弯了,还有一块灰白灰白、夯得十分瓷实的地,是一块篮球场。两端各有一块篮板和没有网子的篮环支在管子腿上。几个黑人男孩正在一个篮周围争球。腿脚纷乱,喊声连连。由于脚在使劲,时停时动,所以就搞得尘土飞扬。几条长凳摆在水泥人行道旁边的一条没有剪过又结了籽儿的白苍苍的杂草带上。长凳没有靠背,所以你坐着时既可以面朝街道,也可以面朝操场。兔子坐在一条长凳的头儿上,两面都不看,这样他可以看篮球,而好像又在干别的,只不过路过时歇口气儿,什么也不看,只想自己的心事。

这帮孩子总共六个,穿的都是短裤、背心,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都有那种他喜欢看见的不慌不忙的神态,球投进了,投偏了,把球回传出去,然后穿插跑动,做掩护,运球,仿佛要强攻篮下,却来了个急停,滑稽地背后一抛把球传了出去,模仿他们在电视上看见的那种花哨动作,全程如行云流水,浑然一体,谁也不拼死拼活,这是一段漫长的人生,漫长的下午。他们奔跑的腿上蒙了一层从黏泥地上掀起的粉红色的尘土,一直蒙到膝盖上面,他们的腿肚子一片混茫,除了有汗水流成的黑糊糊的小渠,他们的球鞋结结实实地涂了一层红土色。这里起了一股微风,那是由延伸到棒球挡网的空地上刮起来的。兔子一看表,四点了,放学了,然而这座砖房中学已被废弃,真正的热闹在别的地方,在某个现代、低矮的玻璃房中学,你坐公共汽车才能到那儿,在本市推土机铲平的边缘地带。兔子寻思,这个世界还没有拥挤到连这么几块未充分利用的巴掌大的土地也不剩的地步,心里感到些许欣慰。草,他注意到,已经爬到土场地上了,在中央,那是蹬踹旋扭的脚很少来到的地方。在球场的两端,篮下已被踩成了半圆形的浅槽。

尽管他坐得挺远——一次果断的切击,或者一次楔形铁头杆轻击的距离——打球的总时不时地撩他一眼。他们打球只图自个儿痛快,不是给某个不该到这里来转悠的、又肥又老的白猪做表演。他的车在哪儿?感到他们乜斜的目光火辣辣的,不想把这微妙的关系搞僵,哈利便长叹一声,使出劲儿从长凳上站起身来,从原路返回,同时留心着街上的标志,以便以后再次找到这个平静的地方。如果他天天来,他们就会打成一片。黑人并没有白人的那种种族主义的东西,总想使街坊邻里都是清一色。由于他们的第三名美国小姐刚刚当选,他们这些日子不会太生气。有趣的是,决赛裁判小组里面有两个名人他觉得他认识,很上心,实际上很爱:菲丽西娅·拉沙德,按他的观点,她是《考斯比秀》中真正的明星,腿长得漂亮,有一副甜美、随意的笑容,另一个是迈克·施米特,他有风度,一旦不行了,立马就卷铺盖。可以说死后反而有长生。施米特裁判。斯基特永生。上上个周末,一名年轻的黑人姑娘击败了克丽茜·埃弗特[56],这是埃弗特要打的最后一场美国公开赛。她也卷铺盖了。总有这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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