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现在《新闻报》的通栏大标题跟踪飓风雨果——致命的飓风一路呼啸冲进列岛,雨果猛扑波多黎各。星期二,他走到昂贵的滨海区,细瞅着天空寻找飓风的迹象,寻找上帝的手指可能画出的云彩,什么也没有看到。那天晚上在门厅里,扎布里茨基太太碰巧和他一起站着等电梯,她把那双布满血丝的突出的眼睛从她的骷髅脸上往上一转盯着他,宣布,“事情真可怕。”

“什么事情?”

“就要来的事情,”她说,她的白发已经有种大风刮过的样子,从脑壳上乱奓起来。

“噢,它绝对不会到这里来的,”哈利给她打保票说。“全是媒体炒作。你知道,炒作,虚张声势。每天晚上,他们总得从哪里制造点新闻出来。”

“是吗?”扎布里茨基太太说,故作娇态。她的脖子往耸起的双肩里一扭,这种动作使她的脑袋卖弄风情似的歪了一下,也许没有这个意思。但后来又歪了一下,也许就有点意思了。他不是从某个电视节目中听到即便在纳粹死亡集中营里也有罗曼司吗?这条没有窗户的走廊贴着桃红银白相间的壁纸,是一种令人恐怖的地窖似的地方,他总是急于从中脱身。半月形的大理石桌上的大花瓶,绿釉子快变成金黄色了,可能装着什么人的骨灰呢。可是电梯就是不来。他的女伴清了清嗓子主动表态,“明天有周三自助餐。我格外喜欢自助餐。”

“我也是,”他告诉她。“除非我不能挑选,而且我最后总是拿得太多,又吃了个净光。”她在暗示什么呢?难道是他们一起去?难道是他们来一次约会?他已经不再告诉她詹妮丝要来的话了。

“你吃不吃犹太教的洁净食品?”

“我不知道。那些用腊肉包的扇贝,它们是不是?”

她眼睛瞪着他,仿佛他是个疯子似的,眼睛瞪得那么凶,眼珠子好像有把它们紧紧拴在眼窝子里的血丝子绷断的危险。随后,她准是认定他是在开玩笑,因为一抹谨慎而生硬的微笑慢慢地在她的下半边脸上展开,笑容又与皱纹交错,活像一床用小方块皮肤衲成的被子。他想到了波兰裔美国人俱乐部那个鼻子呼哧呼哧的小婊子,她腰肢以下毛衣底下的丝一样的皮肤,于是感到对詹妮丝有一腔的怨气,因为在他这把年纪时还撇下他受女人们的摆布。他一个人在自己的桌边吃饭,但还是对扎布里茨基太太对他献媚心神不宁,所以只好服了两片硝酸甘油来稳一稳心脏。

吃过晚饭,躺在床上,1781年9月1日,法国军队在费城市民心目中留下了光彩夺目的印象。法国人穿着白亮的军服,戴着雪亮的羽饰走过去接受检阅,对于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壮观景象,人们以欣喜若狂的掌声表示欢迎。五颜六色的大翻领,粉红的,绿的,紫的或蓝的领子代表着不同的团,他们是欧洲装备最靓丽的士兵。宾夕法尼亚州州长约瑟夫·里德正式设宴为法国军官接风,这场筵席的主菜是一只九十磅的大龟,汤也是用龟壳盛的。谈到胆固醇。似乎他们并不担心,可是,这些可怜鬼到底能活多大?不到五十六,大部分。部队不敢向南挺进,因为惧怕疟疾。罗尚博[57]说服了华盛顿不去进攻纽约,而且在这一点上,似乎成了革命的主脑。他想在切萨皮克湾头上与德·格拉斯会合。德·格拉斯沿着那条巴哈马与古巴之间的僻背航线航行,躲过了胡德[58]。那永远不能实现。

雨果向美国袭来,第二天一大早的《新闻报》标题如是说。现在吃早饭,哈利放下糖霜玉米片,转而吃纳比斯科脆麦片条,尽管他忘了到底为什么,大概事关纤维和大便吧。他倒真希望他永远也不要走到成天考虑拉屎的地步。斯普林格大妈,临了儿总如数家珍似地说她的大便。晚间新闻插播的广告,一半是兜售轻泻药的,一半是推销痔疮膏的,仿佛看新闻的只是屁眼儿似的。更衣室里的那具行尸。早饭后哈利走了一趟品多棕榈大道,从温·迪克西买来了一大袋食品,放弃了拱顶石玉米片,买了大量的低卡冷冻餐。预报当天有阵雨,中午果然下起来了,不到三点就雨过天晴,在一种恍惚状态中,兔子把车开到德利昂闹市区,停到两小时计时停车位上,然后走了一英里来到他星期一发现的那个操场上。今天土场地上有两拨儿男孩子,各占一个篮。一拨儿劲头十足地玩二打二,但另一拨儿只有仨孩子,乱玩他从前叫做“马儿走”的玩法。你投一次篮,如果球进了,下一个必须照投一次,如果球没进,他就是个“马”,或“马—儿”,一旦他成了一个“马儿走”,他就出局。兔子在离这帮孩子一个切击距离的那条长凳上坐下,正大光明地看起来——这总归是一个自由国家吧?

这三个顶多也就是十三四岁,看见这个不速之客在一旁观看,不知道如何是好。是吸食过强可的一个老白猪还是一个黑人小孩的密探?他们懒洋洋的动作变硬了,他们彼此扛扛肩膀,丢丢眼色,搞得大家咯咯地笑声不断。其中一个很可能故意让球脱手,朝哈利这边蹦过来。他身子从板凳头儿上向外一斜,用左手把球停住,这一手不算最拿手,但它还有记忆。确实有记忆。那种紧绷绷的有碎石花纹的浑圆,中间光溜溜的接缝,那用来插气针的小圆孔。一个想飞开的有碎石花纹的大球。他把它抛了回去,有点儿笨,因为他是坐着的,但仍然有点儿意思,表明他以前也是个玩家。这哥儿仨倒还满意,便重新玩起了“马儿走”,试着高空钩手投,篮下单手上篮,后仰跳投,疯子似的即兴低手投,侧身投,时不时都有进球,不是冒碰的,就是神差鬼使的。一个野抛,球从篮边儿上像火箭似地弹开,直奔兔子而来。这一回他捡起球站起来,拿着朝孩子们走了过去。他感到自己很大,太阳在后面一照。俨然是个庞然大物。他的影子落在最近的一个男孩的脸上。这孩子戴着一顶脱线的五色毛线帽子。另一个孩子背心上印着8号。“玩些什么呀?”哈利问他们。“你们管它叫‘马儿走’吗?”

“我们管它叫‘三下’。”毛线帽子怪不情愿地回答。“三下投不进,就出局。”他伸手去拿球,但兔子把球一举,他够不着。

“让我投一下,行吗?”

孩子们递眼色商量了片刻,他们估摸这倒是个把球要回来的办法。“投吧,”毛线帽子说。

哈利出去走到兴许二十英尺左边的一个角度上,当他的膝盖微微向下一弯,右臂抬起时,他感到了岁月的沉重,自从最后一次打球以来,时光压上了层层毯子。一个擦板球。他瞄准篮板上的那个点,但球没有完全飞出那个距离,没有擦板进篮,而是堵到篮板和篮环中间弹回来,落到8号手里。

“好家伙,”第三个,就是最像西班牙后裔、脸色最阴沉的那个,挖苦说,“你是个老古董吧!”

“我是生了锈了,”兔子承认。“这里的空气跟我习惯的也不一样了。”

“你想看别人进球吗?”8号,也就是最高的那个,问他。他站到哈利刚才站的地方,张开嘴巴,让粉红的舌头像迈克尔·乔丹那样耷拉着。他轻轻地把脑门上方的空气一刨,球便从那只又长又松的棕色手里飞了出去。但他也没投中,球打在篮环右沿儿上。这反而打破了一点坚冰。兔子一动不动,等着看他们怎么对付他。

那个孩子戴一顶圈圈套圈圈的帽子,一顶黑人穆斯林帽子,他把篮板球接住说,“让我投进他妈的,”他还真地投了进去,尽管这孩子可以说是撂进去的,而且,跟8号不一样,他永远当不了迈克尔·乔丹。

机会难得。哈利问,“嘿,我来玩一盘怎么样,你们叫什么来着,‘三下’?快玩快走。我只不过是出来走走,活动活动。”

那个脸色阴沉的西班牙裔模样的孩子对别的两个说,“你们干吗让这个人挤进来?这事可不对我的劲,”说罢便走开坐到板凳上去了。但另外两个寻思,也许这个白人只是冰山的尖儿,碰到麻烦最快捷的路就是穿过去,照顾这位不速之客,让他玩就是了。他连投两下都没有进——8号越过一群假想的防守者的手完成了一个游动双泵式进球,毛线帽子砰的一声来了一个左手空心球,和8号拉平——可是后来兔子找着了一丝昔日的感觉,开始占了上风。要是吸上一口气,眼睛盯着篮环的前沿,那就容易了。你的手和篮环的距离越来越小。你和篮环,离地十英尺,高高在上。他甚至给他们耍了个在佳济山砾石巷子里练到家的绝技,双手背向原地投篮,看见的篮是倒着的,脑袋是向后仰的。

倒着看,多云的天空显得蓝处蓝汪汪的,灰处灰塌塌的——一个深渊,一个有吞举能力的大地!他的背向原地投篮进了,三个孩子大笑起来。这几个小鬼从来不搞双手原地投,那不是黑人的风格,站在五步之外,不做别的任何动作,兔子满可以推他们一个光头。但既然他们有良好的运动风范,让他入伙,他就单手投了几个臭球,于是8号重新控制了场面。

“给你看一个卡雷姆[59]天钩,”那孩子说,果然在右边六英尺开外处投进了一个钩手球。

“我小的时候,”兔子告诉他们,“一个名叫鲍勃·佩蒂的家伙,给圣路易队打球,专投这种球。”几乎是故意地,他没有投中。“我这就三下了,我出局。谢谢让我参加这场比赛,先生们。”

听了这种告别,他们像蜂儿一样念念无词,对于出于抗议坐在板凳上的那个孩子,他说,“你们玩吧,朋友。”哈利怕再次下雨,将一把高尔夫伞收起来随身带着,他弯下腰取伞的时候,看见他的耐克步行鞋也像这几个黑人孩子的球鞋一样蒙上一层棕色的灰土,不禁哑然失笑。

他步行回到计时停车位的车旁边时,有种轻松净化了的感觉,就像水合碳酸镁牛奶广告上镜头模糊、穿着浴袍转悠的那些人,由于变得“正常”而欣喜若狂。玩了两把篮球让他感到洋洋得意。回瓦尔哈拉坞的路上他在快乐食品店停下,买了一大袋洋葱味薯条和一份冷冻卤汁面条,打算在炉子上热了吃,而不下楼吃自助餐,冒碰上扎布里茨基太太的风险。他开始想他欠了点什么,因为她在门厅里陪过他,因为她也是一个孤独的寓公。

公寓里,电话静悄悄的。晚间新闻全是雨果,造成大破坏后仍在圣克罗伊和圣托马斯肆虐,华盛顿对一项保健计划灾难性的撤消在此地引起轩然大波,因为这里是老人世界,据报道,一架法国航班从乍得飞往巴黎的途中失踪。残骸已经找到,散落在撒哈拉沙漠的一大片地区。由于残片散落面积广阔,似乎是炸弹所为。绝像洛克比上空的那架飞机,兔子想。他的得意退潮了。每一架飞机肚子里都有一颗炸弹不断嘀嗒。我们随时都可能爆炸。

这些日子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公寓里的房间和家具具有了一个不想动的活人的紧张和威压。夜里,他能感到房间在呼吸,在思考。它们思考的就是他。空白的电视,金黄的沙发,白色的小贝壳做的鸟儿,新年期间纳尔逊和普露呆过的那间屋子的紧紧的床罩,厨房里水绿色的橱柜,一漆成好像就给人过于紧张的感觉,现在依然如此,还有那死活都不肯响的电话,凡此种种,都有一种力量,那种比他还要耐久的能力。他是血肉之躯,它们却是没生命的东西。十七天以前欢迎他到来的这个封闭严密的空间现在却充满了恐惧,充满着一种神经质的期待:电视的叽叽呱呱,报纸的标题新闻,炉子嘀嗒作响的加温,定时板上嘀嗒流逝的分分秒秒,甚至他自己身体活动的轻微的擦刷声,都难以为继;但这些小小的骚动一过去,便恢复了寂静,便成了不存在的存在,成了围绕他的沙沙作响的热血躯干无法回答的问题。卤汁面条黏糊糊的,舌头一碰像凝固汽油,但他还是吃光了,两个人吃的一份,一边吃一边换频道,在詹宁斯和布罗考之间寻找飓风破坏的最佳镜头,风,带雨的狂风呼啸着穿过跟这间屋子一样的房间,把整扇整扇的玻璃滑门捣出去,吹得它们像馅饼盘子似地飘来飘去。一切都在乱飞,世界在崩溃,生活中没有任何可以固定下来的东西。可怕。

他突然需要,就像一个服了利尿药的人突然需要小便一样,需要和孙子们说说话儿。他是爷爷,他们总不能不让他做这件事吧。他还得从仿竹几上放的通讯录里查纳尔逊的号码,是去年冬天换的,他已经忘了,你的头脑到了哈利这把年纪什么都会溜掉的。他找见了那个本子,是詹妮丝的一笔半吊子小学生字记的,各式各样的斜体。他拨了号,但头一次立即挂了,因为他可能想的是9,拨的是8。普露来接电话。她的声音随便,轻松,凶狠,他差点儿又挂了。

“喂,”他说。“是我。”

“哈利,你确实不应该——”

“我就是不。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想跟我的孙子说话。不是快到罗伊的生日了吗?”

“下个月。”

“简直想不到。他就要四岁了。”

“他已经四岁了。就要五岁了。”

“该上幼儿园了,”哈利说。“难以置信呀。我理解你和小纳利准备要第三个。太好了。”

“哎,我们正在看情况呢。”

“再没用避孕套吧,嗯?他怎么样,还有艾滋病的情况?”

“哈利,行啦。这不关你的事。不过他查过了,要是你非知道不可的话,而且HIV阴性。”

“太好了。又去掉了我的一块心病。这孩子是规矩人,而且孩子干干净净。普露,我想我在这儿都快疯啦。我的梦——都像恶作剧的连环漫画。”

他可以想象听了这话后她狞笑的样子,嘴巴耷拉到一边,那只空着的手用两根指头把几缕胡萝卜色的头发从脑门上往后一拨。性感;但给她什么好处呢?老公是个未来的社会福利工作者,住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里,前景就是干枯燥的杂活,对着镜子里看自己年老色衰,他听见她的声音就像潜望镜对水上世界扫视,被咸水浪花搞得模模糊糊。她在上面那儿,他在下面这儿。

她口气在变,向友好降了下去。一旦你操过她们,她们的声音总要保持这种温暖的痕迹。“哈利,你在那里拿什么开心啊?”

“噢,我到处走走,对这个城镇有所了解了。挺好的一个老镇,德利昂。告诉詹妮丝,如果你见到她的话,一个有钱的犹太寡妇在给我送秋波呢。”

“她就在这儿吃晚饭呢。我们正在庆贺她卖了一座房子。不是你们的房子,你不同意她卖不了,而是房地产公司的一座房子,皮尔逊—施拉克公司的。她每到周末就给他们展销房子,直到拿到证书。”

“那太棒了!叫她过来接电话,我要祝贺祝贺她。”

普露犹豫不决。“我得问问她看她想不想跟你说话。”

他的肚子突然空了,胆怯了。“你就算了吧。我打电话是想跟孩子们聊聊,老实说。”

“我让朱蒂来接,她就在我的身边呢,对飓风兴奋得不得了。你可要保重自己噢,哈利。”

“那还用说。你了解我。当心。”

“我了解你,”她说。“疯子一个。”一口德国腔,她说话的那种亲切稳重的样子。她正在被同化。又是一个布鲁厄中年娘儿们。

咯噔一声,在说悄悄话,朱蒂这时才拿起电话喊道,“爷爷啊,我好担心你啊,还有飓风!”

他说,“都是谁担心来着?朱蒂可别担心。她把我弄上那条破太阳鱼后就再不用担心了。电视上说雨果要袭击卡罗来纳。那是六百英里以外的事呢。今天这里是个晴天,大部分时间。我跟几个孩子打了一会儿篮球,比你大不了多少。”

“这里下雨了。一整天。”

“你们今晚在请奶奶吃饭,”他告诉她。

朱蒂说,“她说她不想跟你说话。你干什么啦,惹她生这么大的气?”

“啊,我说不上。兴许是我频道冲浪搞得太多了吧。嘿,朱蒂,知道什么事吗?我开车来的时候正好路过迪斯尼乐园,我心里许愿下次你们来这儿,我们大家一起去。”

“你就不必了。学校里许多孩子都去过了,他们说那里挺烦人的。”

“学上得怎么样啊?”

“我喜欢老师和别的一切,可我看不惯别的孩子。他们都是臭屁眼儿。”

“可别这么说。这种话要不得。怎么回事,他们不搭理你?”

“我还巴不得呢。他们笑话我的雀斑。他们管我叫胡萝卜头儿。”她小小的声音中断了。

“嗯,好了。他们喜欢你。他们认为你很棒。只是别涂太多的唇膏,等到十五岁以后再说。还记得上次咱们说话时我告诉你的事吧?”

“你说别硬来。”

“对。别硬来,顺其自然。听爸爸妈妈的话。他们很爱你。”

她疲倦地叹息一声,“我知道。”

“你是他们生命的光。你以前听过这句话吗,‘他们生命的光’?”

“没有。”

“那好,你又学到了一点东西。现在干你的事情去,宝贝。你叫罗伊接电话好吗?”

“他太笨,不会说话。”

“他不笨。叫他来。告诉他爷爷想给他教几句聪明话。”

电话咯噔一声放下了,背后有一种吃脆麦片条儿似的全家人的吵闹声——他想他甚至听见了詹妮丝的声音,像斯普林格大妈那样说话果断。脚步从他了如指掌的起居室走过来——那把巴卡躺椅,拉上窗帘的观景窗,边沿像馅饼皮一样的摆设桌,尽管过去摆在那里的那颗里面有一滴空泪的绿玻璃蛋现在就在这里的架子上,离他的眼睛只有几英尺。普露的声音说,“詹妮丝说她不想跟你说话,哈利,不过罗伊在这里。”

“喂,罗伊,”哈利说。

沉默。上帝又占线了。

“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下了一天雨。”

还是沉默。

“你在做个好孩子吗?”

沉默,但里面有一丝儿呼吸声。

“你知道,”哈利说,“现在也许你感到没有什么,可这几年非常重要啊。”

“喂,爷爷,”孩子终于发声了。

“喂,”哈利只好做出回应,尽管这使他又得从头开始。“我在这里很想你,”他说。

沉默。

“一只小鸟每天早晨飞到阳台上问,‘罗伊在哪儿呀?罗伊在哪儿呀?’”

沉默,这就是谎话应得的反应。可是随后孩子说了几句不沾边的话,也许是别人教他说的:“我爱你,爷爷。”

“好啊,我爱你,罗伊、生日快乐,对了,下个月。五岁啦!简直想不到。”

“生日快乐,”孩子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用的是有时候出现的深沉得出奇的大男人的声音。

哈利发现自己等着下文,但随即意识到没有下文了。“好啦,”他说,“我想这就行啦,罗伊,我一直爱跟你说话。告诉大家我爱他们。挂了吧。你可以挂了。”

沉默,然后是一声笨拙轻微的咯噔声,接着是挂断了的嗡嗡声。奇怪,兔子想,把自己的听筒也挂上,他非得让孩子先挂不可。自杀合约中的草鸡。

独自一人,他对在这些房间里度过整整一个晚上的前景感到恐惧。七点半,还有的是时间去吃自助餐,尽管他的嘴巴觉得一碰就疼,因为刚吃了热卤汁面条和那袋边沿尖利、盐味很重的洋葱薯条。他只是想下去从自助餐桌上挑选几样低卡食品。跟家里人谈话使他兴奋异常;他觉得他们离开了他倒都很平安。没有冲澡,他就穿上衬衫、外套,打上领带。扎布里茨基太太不在电梯旁。在半空的米德厅里,在巨大的陶瓷壁画上的北欧海盗怒目瞪视下,他大大方方为自己选了一份腊肉包扇贝。两种质地混在一起,又脆又弯的腊肉和橡皮一样柔的扇贝,一到他敏感的嘴里,觉得如此美味可口,他的胃顿时就成了无底洞。他又回去再拿了一些,还添了一些奶油芦笋和土豆煎饼,可突然之间,觉得太饱,连心脏都有了挤轧感。他服了一片硝酸甘油,把甜点和咖啡,哪怕脱咖啡因咖啡都省掉了。小心翼翼地,他踩过那片具有异国肌理的佛罗里达草地和铺地毯的交通安全岛,顶着布满星斗的温暖的穹庐,如果我们倒着看,其实是一个深盆,今儿下午他倒着原地投篮时就看见过这种景象,我们紧紧贴在地球上,就像贴在天花板上的苍蝇。他感到塞得太满,头昏眼花,空气太浓,银河刚能看见,就像长在某些女人肚皮中央的一条淡淡的金色汗毛线。

他回到公寓,刚好赶上看最后十五分钟的《成长的烦恼》,惟一的一部上面的一家大小都令人反感的电视节目,如果你认为罗莎娜的好老弟丈夫并不令人反感的话。然后他在20频道的《莫测高深》和36频道的一部阿博特与科斯特洛[60]的老片中间拨来拨去,这部片子刚推出的时候一定更有意思,正好就是他中学毕业的那年。科斯特洛的尖叫声显得机械而恼人,阿博特老气横秋,他掴他的胖哥儿们的耳光时那么心狠手辣。那时候人们动不动相互打骂,就像动物一样。也许六十年代还是做了一些好事。不断穿插进去的商业广告中有日产无限的,只见蟋蟀和睡莲池,不见汽车,只有纯粹的自命不凡的自然。他看见的凌志广告几乎一样的含糊——一条田园风光的路,闪着雨光。二者都绕开了这样一个问题:日本人能树立起豪华形象吗?或者那些把三万五千美元付之一炬的人喜欢买欧洲车吗?谢天谢地。哈利再不用管它了。让阿猫阿狗到破城烂镇去管吧,反正哈利不管了。

他刷牙,留心用“白丽得”漱口水剔牙、漱口。这里没有了詹妮丝,他更是积习难改了,又一个死硬的老光棍,成天操心自己的管道和鼻毛。鼻毛:他才不愿意像莫里斯医生那副熊样儿呢。他的双份晚饭在胃里火烧火燎的,但坐在马桶上又不出货。菲利普的水合碳酸镁奶,他应当弄一点。他们的另一则广告上有一个黑人议论“妈妈”,不幸得很,他的肤色使屎太真切了。床上,向约克镇挺进时,联军在威廉斯堡周围碰上了英国暴行。德·格拉斯的瑞典副官卡尔·古斯塔夫·特恩奎斯特,一名当今的北欧海盗,在他的日记里写道:在一个美丽的庄园里,发现有一名孕妇被好几刺刀捅死在床上;野蛮人剖开了她的乳房,并在床篷上写道:“你永远生不下一个反贼。”另一个房间,又是一番骇人的景象——五颗人头摆在食橱上面,原来的几个石膏像在地板上摔得粉碎。哑巴动物同样也不饶。牧场里到处是死马死牛。哈利想办法罩住被这些形象引起的激动入睡。他总以为独立战争是一场君子战争,没有越南的那种场景。他开始有了那些难以把握的半真半幻的景象,醒梦,回想起来,又没意义。他看见一个女人的圆肚子,上面有光溜溜的缝儿,还有一条亮晃晃的中心绒毛,一剖开,出来了好多码好多码的红绳子,像一只棒球的芯儿。然后他躺在一个身体旁边,一个矮个子男人,一袭黑衣,一个软塌塌的没有肌肉的身体,一个口技艺人的人体模型,还戴着太阳镜呢。他醒来时黑糊糊的,天还早呢,不是剪草机响的时候,不是南美杉上沉闷的棕色鸟儿啁啾的时候,不是年轻商人黎明时四人配对赛球伴唠嗑的时候。他摸到卫生间里,周围是一动不动的光油油的形体和斜斜的幽光——蓝色的烤箱定时器的数字,高尔夫球场护栏上昏暗的警戒灯。他坐下小便,像个娘儿们似的,然后又回到床上。他总是在床上他老睡的一侧睡觉,仿佛詹妮丝仍然在他身边似的。现在他梦见了那个有圆顶大门,但这一回一推就开,合页既无声息也无阻力,里面亮晃晃的。怎么是斯普林格大妈的楼下,只有你一个人走下去,原来是一种地下室,比她的房子任何时候都亮,有五光十色的狂欢节的艳景,像拉丁美洲的什么玩艺,像他们在新闻中间不断插播的游船广告,挤满了欢迎的人群,他几乎都不认识,也几乎都没记得:扎布里茨基太太像个苗条少女,尽管脖子上仍有她诱人的探询的痛性痉挛,还穿着一条活泼的加缘饰的短裙,就像六十年代女孩子穿的那样,马尔蒂·托瑟罗背着一个邮件袋,跟他的歪脸刚好相映成趣,爸妈正是豆蔻年华,穿着礼拜日的盛装,看上去身高腿长,从医院抱回一个女婴,用一条粉红毯子包着,只露出婴儿翘起的小鼻子和一只眼皮合着的小眼睛,一个高个儿目光冷静的黑眼睛男子头发漆黑,像一个克里姆老广告,跟他握了一下男子汉的手,而他身边的詹妮丝咬着耳朵对他说,这当然是罗伊了,罗伊长大成人了,和他一样高。醒来后,兔子仍然能感到他手上的压力,一抹打招呼的笑容正从他脸上消失。

雨果瞄准东南海岸。美国航空公司喷气机坠入纽约河中。炸弹很可能造成法国DC-10飞机坠毁。在海牛保护区减慢船速,哈利吃着燕麦片,消化着《新闻报》。圣克罗伊一片混乱,警察与国民警卫队员加入手持大砍刀的暴民在雨果后的抢劫狂潮。游客乞求登陆该岛的记者带他们离开。操他妈一帮又哭又闹的娃娃。他突然想到他的梦兴许与这些加勒比新闻有关,与周末前他们在各家休闲酒店搞聚会,欢迎新客,让人人高兴,投入一个大熔锅有关。他出去走到他那条窄溜溜的阳台上捕捉这一天。报上说,尽管有雨果,今天是个大晴天,果然如此。远处蓝绿色的摩天楼把朝阳的光点反投向他的背后。海湾是看不见的,但他能闻见它在那里。他极力回忆参加聚会的都是谁,但就是想不起来;梦中人不会使肚子撑得慌。纽约的飞机滑出跑道末端,两人死亡。只有俩。撒哈拉死了一百七十一个。一个人从伦敦打电话说他完全相信安拉。哈利对这一次不像对洛克比泛美炸弹那么上心。就像新闻上的别的一切一样,你烦了,灾难变得像条花絮,如同橄榄球比赛中电视转播的暂停。

当别的年轻人在帘子遮住的滑门后面的高尔夫球场上又喊又笑时,哈利则整整床,扫扫厨房的地,给洗碗机又添上他的橙汁杯子和燕麦片碗,摆放整齐,等着攒够洗一次的数量。还差一大截呢。等詹妮丝最后露面时,他想让这地方的状况能给她上一堂直观持家教学课。

十点,他出去走上午的一圈。他瞅了瞅东北的天空,找要冷落佛罗里达的飓风,却对云彩感触颇深,它们都是多么复杂,烂糟糟的,灰白蓝,一层压一层,有倾斜的一片一片的鱼鳞云,有一长排一长排的云,底下乱麻麻的,但顶上却圆团团的,仿佛是湍激的流水冲圆的一样,犹如海潮留下的一道一道节奏分明的沙楞。一股清风从阳光中吹过。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使呼吸有点儿困难。臭氧不足?还是臭氧太多?也许是他的想象,然而天上似乎没有飞机的踪影。通常,你能看见它们慢慢地倾斜着分层盘旋,最后在佛罗里达西南区机场着陆。飞机都被撵出天空了。太阳下,一条条公路一样的烟霭退向东北的地平线,宛如月亮在平静的海洋里堆积起来的反光。

一时心血来潮,他决定开上赛利卡到闹市区去,停在第一联邦银行附近的一个计时车位上,再走到黑人区去。今儿下午,他想,他也许想试着打几洞高尔夫。体育用品店几天前来过一个电话,说他们把他的鞋找着了。

在空荡荡的赭石色中学那边的那片活动场地上,一个孤零零的高个儿男孩穿着毛边牛仔短裤在一个人投篮。他的背心是一种刺眼的青绿色,上面印着一个咆哮的虎头——橙白相间的毛皮,黄眼仁儿,舌头和鼻头却是一种与实际不符的紫色。不过,穿在这孩子身上,这副行头还算得体,具有精选的制服的威严。他比昨天那几个孩子大,起码有十八岁,他在蓄意做一番表演,做出的动作好看,认真,经济,往里运球,研究场地,盯准篮环,双手持球估量如何投,最后才用下面的左手将球投出去。他穿着一双高帮黑球鞋,没穿袜子,发式是脑壳顶上一个松饼团儿,沿着剃光的部分开始的头侧和脑后则有一连串儿的X。兔子坐在长凳的一头,另一头是一个红色小背包,显然是这孩子放在那里的,他把他瞅了好一阵子,太阳照着,清风吹着,流云把土场地和周围的框架房子浸泡在阴影里。房子颜色像晒掉了色的洗过的衣物,显得遥远,沉寂。你看不见有人进进出出。

为了改变他的姿势,哈利仰起他的白脸好像在晒太阳,给他的视野蒙上一层红光,让光度透过他半透明的眼皮燃烧。有一回,他睁开眼睛时,那孩子就站在跟前比一块云还要黑。他不仅黑,而且暗,高高的颧骨,薄薄的嘴唇,暗示出一种印第安人血统。

“你想要啥子东西吗?”他的声音又轻,又平,没有一丝笑意。它好像是从那只老虎咆哮的紫嘴里冒出来的。

“不,不要任何东西,”兔子说。“我坐在这里打扰你了吗?”

“你不来两口?”一只手把篮球夹在屁股上,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最轻微不过的鸣鞭动作。兔子瞄了一眼背包,赶快回眼盯着老虎嘴。

“不,谢谢,”他说。“从不碰它。来一会儿一打一怎么样?既然你这儿好像没有个伴儿。”

“我听说昨儿有个奶油蛋糕到这儿鬼混来着。”

“就是鬼混,我现在就干这个。我退休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混来了?鬼混的地儿在你们德利昂头儿上有的是。”他用本地口音把德利昂念成“嗲俩因”。

“那儿挺无聊的,”哈利告诉他。“我喜欢这里,不是那种花花世界。你介意吗?”

孩子一下子慌了神儿,考虑如何回答,兔子的双手猛地一伸,搭到篮球上,比昨儿那几个小孩玩的还要破旧,没有皮子的颜色,只是被蹭得红一块,白一块,蓝一块的。它那有的地方粗糙有的地方光滑的表面摸上去热乎乎的。“来呀,”他央求道,那个“呀”字是吼出来的。“把球给我。”

老虎的表情没有变化。然而球却松了。拿到了球,哈利大步流星朝夯实的土场走去。他觉得高到了危险的地步,就像今年夏天他一个人在碎石街道上行走时一样。他今儿早晨还穿了一条百慕大短裤,以便必要时玩玩。尘土和反射上来的阳光抚摸着他光光的腿肚子,他的白粉笔似的老汉的腿肚子本来就没有多少毛,现在几乎一根也不剩了——实际上就是一根没有,因为袜子已经磨了五十多年了。

他老远就来了一个跳投,还真的冒碰了进去。他和老虎轮流投着,注意不要相撞,彼此传球用反弹的办法。“你从前打过,”高个儿男孩说。

“很久以前。上中学的时候。从来没有上过大学。那时候的风格跟你们现在的不一样。如果你想练练你的一打一动作,我倒愿意。打二十一个球。信用制——犯规自己判。”

老虎眼睛一瞪,似乎含着一种沉重的悲伤,但还是点了点头,随后就把弹给他的球接住。他大而化之,萎靡不振地走着——双肩耷拉下来,屁股撅了出来——向用鞋后跟在土地上刮出的半场线走去。从后面看,这孩子一身都是骨头和筋,被汗擦亮了,但又不是很亮,溜肩膀在青绿色的背心吊带下显得异常昏暗。

“等等,”哈利说。“我最好先吃一片药。别介意。”

硝酸甘油在他的舌头底下火烧火燎的。老虎已经逼近,封堵住了他的上篮,兔子把球带出去,在二十英尺的地方投篮未进,这时候,药劲儿已经到了他的另一端。起初,他觉得轻松,手脚放得很开。老虎做出了一些很好的猛突急停的动作,只要他想,就可以冲撞一下这个笨重的老人,不过他浪费了不少投篮的机会。这种急停就投的打法使你没有充分的时间对准目标,而且老虎的弧度不高。球平着出手,把篮环变成了一个槽口。而且他比哈利矮一两英寸;兔子在孩子的指尖上举起球来几次近距离跳投——软软的,高高的,一投一中,恰到好处,空心球径直穿过没有网子的篮环,一个结痂起斑的橙色圆圈儿,歪着弯了下来,因为太多的人都想露一手模仿达里尔·道金斯[61]练习扣篮,然后,还要手抓篮环吊上一会儿——于是老虎开始更凶地贴身紧逼,引诱他只要能找到空当便就近转身投球,或突破上篮。老虎的胳膊肘子和尖锐的膝盖蹭着他的身体,有了这种昔日的感觉,推挤、压迫,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感到自己的肚子被这种动作颠得七上八下,感到水一样的疲惫进入了他的膝部,但激奋与怀旧情绪占了上风。老虎开始利用对手的迟钝,心更狠,手更辣,过人时连滑带切,兔子铆足劲儿想占上风,感到呼吸困难起来,气路狭窄起来。但阳光依然宜人,毛孔涌出的汗水好像在唤醒粒粒种子萌生。这番努力的性质就是把他与天地融为一体:地,一遍又一遍地印着他的耐克鞋的扇形杠杠和老虎黑球鞋的笼子似的格栅的厚厚的棕红闪亮的虚土,运球时出现在他的视野边沿踩实的地;天,当他抬头看自己或对方投篮时,白茫茫一片的天。云在炫目的太阳周围聚集成一个激动的银色角斗场,一个蓝色斗牛场。兔子在一次奋力向上转体中偶然逼视了太阳一眼,一时间无法抹去它闪烁的红月般的余像。他的胸憋得满满的,他的头晕晕乎乎的;脉搏在耳朵里沙沙地响,肩胛骨中间那片湿透的地方有一种拉锯似的疼痛。老虎抢回自己的篮板球,用他那种潇洒的姿势把球按在屁股上,故意瞪了哈利一眼。他的皮肤像块细黑砂磨石。他的耳朵小小的,平贴在脑袋上,他的一绺儿X上面的头发纠结在一起,紧得达到了天工的极致;阳光从每一个圆点上闪烁着。

“喂,老兄,没事儿吧?”

“没事儿。挺好。”

“你气喘得挺厉害。”

“你等着。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

“歇了咋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真是与人为善,透过他眉毛上的汗水和他血液的涌动,兔子看得明白。他觉得好像他的静脉和动脉的树上开满了很大很大的粉嘟嘟的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也为这个失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连个小小的一打一也玩不转。他的汗开始在腿上跟土结成块块。他害怕自己会失去节奏,失去舞姿,失去随便什么东西,气势,风度。他问,“你不是。挺开心吗?”他乐得用自己的大红脸,用自己起伏的奶油饼块头,用自己疯狂冰冷的蓝眼睛把老虎唬住。

老虎说,“当然,老兄。一般般的开心。”他终于笑了。神奇匀整的牙齿,淡紫色的牙床。即便少数民族贫民区的孩子现在也享受过正牙术了。

“咱们信守约定好了。打到二十一个球。就像我们说的。十八个了,对吧?”

“对。”两个球手都没有犯规。

“开始。你的球,老虎。”哈利的背疼在扩散,像一对笨拙的翅膀。这个年轻的黑人突然绕过他来了个快速上篮。哈利把球带出去,突然在半场线里面一步的地方来了个急停,在无人防守的情况下,飞出一个老式的双手原地投。球一出手他就知道会进;一道完胜形的辙引导它落了下来。

“老兄,”老虎拍手叫起绝来,“真是邪门儿了,”说完,他试图模仿着来一个单手远投,球碰到环边上直蹦回来,弧度太低。兔子抢到篮板,拿着球却动不了,他的身子有一吨重,他的脚跟脑袋失去了联系,老虎切进来插在他和篮之间,一只紫色的咆哮老虎正好靠在他的脸上,随即往后松了一点儿,于是兔子感到有隙可乘,对方有片刻的松懈,于是来了个急转身;他猛地运了一下球,把敌手像一袋鼓鼓的煤似的扛到身边,然后跳起瞄准。篮环充满了他的视力圈,它降下来要亲他的嘴,他不会投不中的。

他腾身而起,一路向朵朵云彩直冲而去。他的躯干被一阵剧痛撕开,从肘子到肘子。他从体肉爆开了;他觉得有个庞然大物不依不饶地摸弄他,随后就掉到地上不省人事了。老虎接住从篮筐里落下的球,觉得一个身体撞在他身上,好像故意犯规似的。然后他看见那个大个儿白老头样子像气憋住了,脸上有一种瞌睡的神色,不声不响地瘫在那里,像一个掉下来的布娃娃。老虎站着,愣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倒下的身体,花格子的百慕大短裤,新崭崭的耐克步行鞋,蓝幽幽的高尔夫衬衫,上面有两个V字交织在一起的徽标。黏性很大的细黏土沾在没有知觉的泛红的半边脸上,像一个影子,像半边小丑的油漆面具。孩子愣着,重复着,“真是邪门儿了。”

脑袋抽空了,没有了任何实用的想法,这时一走了之的冲动流遍了他的全身。他不想跟任何人搀和在一起。他从板凳头儿上把背包拎起来,就是每个小男童子军在一宿野营旅行中常背的那种,拿着背包,胸前抱着球,不紧不慢地走了。走到街区半中间他撒腿跑了起来,头上是高远激动的天。一架飞机从上空飞过,慢慢地斜向下降。

从上面看下来,哈利的四肢叉开,弯曲。他趴在球场上孤零零的,就像天空的太阳处在乱云围成的角斗场里一样。时光在流逝。后来,社会的网抽动了一下;与偏僻的活动场地毗邻的房子里,有个人一直透过挂帘子的窗户看着,他打了911。几分钟后,好几个可怜巴巴地安顿在隔开的房间里避险的老人,仅有的电视就是朋友,这时他们把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误认为是飓风警报,以为风暴已经从南卡罗来纳回头向他们刮来了呢。

“梗塞看样子是透壁的,”奥尔曼大夫告诉詹妮丝,又进一步往清楚解释:“完全穿透了该死的壁。”他试着用他的拳头的皮肤和肌肉向她演示这种情况和一种你可以活命的心内膜下的梗塞之间的区别。“夫人。整个左心室都崩溃了,”他说。“我的猜测是从四月份他在北方做的程序以来,就有一种完全的心瓣再狭窄。”他的长脸,连同脸上太阳晒红的鹰钩鼻子和突出的澳大利亚式的下巴,对没有睡觉和悲情满怀的詹妮丝发起猛攻,使她乱了方寸。医生的双手的所有活动,仿佛想办法要把哈利的内脏为她翻腾出来,现在已经为时太晚。“做分流术来不及了,”奥尔曼大夫几乎哼着鼻子说,竭力把他的声音驯进学得的南方人的温柔。“哪怕奇迹出现,夫人,他也就是拖过当前这种创伤,你我有健康伸缩自如的肌肉的地方,他有的仅仅是一块瘢痕组织。你可以置换动脉和瓣膜,但还没有活的心肌的替代物。”他把压制已久的怒火释放出来,就像一名高尔夫球手一连三个短推都未进洞一样。他太年轻,詹妮丝昏昏沉沉地想,他责怪人就因为他们要死了。他认为他们这么做就增加了他的工作难度。

她昨晚见过宾园警察(他们看上去也是多么地年轻,多么害怕传达不祥的消息;德利昂医院之所以最后给他们打电话,是因为无论拨公寓号码,还是他们从信息库查到的驾照地址的号码,都没人接,她正好出去领着一对年轻夫妇看房子,一处是布鲁厄高地的一座错层式住宅,一座是金黄鹂附近的一座老沙石农舍;她刚到家,警察就进了她的车道,他们旋转的蓝色灯光舔着石灰石墙壁,四邻五舍肯定会万分惊诧),然后打电话找米姆,她的电话也没人接,随后又打电话为她和纳尔逊订飞往佛罗里达的夜间航班机票,由于东方航空仍处于基本罢工状态;而出入亚特兰大的所有航班因为飓风不是取消就是延误,就只好开车到南费城再去机场,开过数英里正在翻修的斯库尔基尔高速路,在所有令人晕头转向的装有反射带的圆筒中间穿行过后,纳尔逊一拐弯,他们最后到了独立堂旁边的市中心——这似乎是一眨眼工夫发生的——随后就是几个钟头的等待,无所事事,只有安慰安慰纳尔逊,看看人们扔在塑料椅子上的报纸,回想回想哈利,从她在中学走廊里第一次看见他的那一天一直想过来,他打篮球的那副样子,在球场上,无限风光,头发金黄,俨然是一个大理石刻成的小伙子,然后是空荡荡的公寓,整整齐齐,只有一摞一摞的旧报纸他死活不肯扔掉,还有籐椅上那种垃圾食品的渣儿,但卧室里没有别的女人的痕迹,只有她去年圣诞节送给他的那本书,护封上是一条帆船,而纳尔逊就在她身边,遇到什么事都一惊一乍的,所以她倒希望自己一个人来反而省事——过了一阵子,你的那颗妈妈心就像他估摸的心肌一样死了——几个小时的破碎觉老早就结束了,小伙子们开始剪草,男人们开始打球,纳尔逊又唠唠叨叨说没有一点糖霜玉米片,只有这些麦麸片,味道像马料,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詹妮丝觉得绝像她丈夫劳动节周末长途开车来以后出现的感觉,仿佛她全身都被沙袋捶过似的。在门厅里,今天送到门上的报纸像最近几天一样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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