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油亮的红脑袋无声地朝他这面点了点,愁得说不出话了。
兔子继续呱哒着,想把他们心头的愁云驱散。“每当有人叫我干什么事时,我的本能总是要对着干。这可叫我吃了不少苦头,可我也找到了不少快乐。这个好瞎指挥的老头子给我指了个方向,所以我去了另外一个方向,找了个空位。”有秒把钟工夫,在勒着他的胸口的带子两次束紧之间的一种窗口,他看见了那块空位:挨着一辆奶油色运货车,一辆有水蓝色明尼苏达牌照的福特野营车,大而化之地停在白线上,这又叫人气不往一处来。他当时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车轻轻地插进去,好给詹妮丝腾出足够的地方开她右边的门,而又不致擦上那辆栗色银河左面的挡泥板。而现在他从远处闪动的佛罗里达热光中看见一条奶油色升腾在别的金属车顶上面。第三排,差不多是个打进去的楔子。他洋洋得意地说,“朱蒂,我看见了,咱们走,”说罢便再次抓起她的手,以免她那小小的完美被一辆在一排排车辆中巡游寻找一个停车点的车毁了。在这些白色的大凯迪和奥尔兹中的某一辆上,那个又小又老的司机几乎很难从挡风玻璃外的引擎盖上面望过去,只是趴在方向盘上,身子被骨质疏松搞得蜷缩成了一团;他还没到这种地步,据他所知他还有六英尺三,至少他的裤子还没有拖到地上,但他听见詹妮丝常说这种事,这些日子电视上老放一条有两个坐火车的女人的商业广告,说这种病对女人的影响比男人还要厉害,因为女人的骨骼小,她吃早饭时,喝了橘子汁就把补钙丸和其他维生素丸一起吃下去。上帝啊,她能不健康吗。只是为了烦他,她也会长命百岁的。
他和小朱蒂丝穿过那危险又灼热的柏油路,来到那辆珍珠灰佳美旁边,这车是他的,他认得出来,因为詹妮丝的网球拍和球拍套子就在后座上,分开扔在那里——这个笨蛋,你不把球拍装在套子里,那套子还有什么用处?可是这里没有人,车锁着,哈利又把钥匙扔掉了。小姑娘哭了起来。幸好,他的褪了色的方格子高尔夫球裤的屁股口袋里有块手绢。他把普露的装着砖头的蓝包放到柏油路上,把他一直拿着的那件小冬装搁到车顶上,仿佛证明这车归他所有似的,然后跪下来先擦掉朱蒂嘴唇上溶化了的天空糖点子,再把脸蛋上的眼泪擦去。他自己也想大哭一场,蹲在这里靠在车子日光暴晒着的金属肚子上,可苦坏了他的膝盖,小姑娘惶恐的热气又在火上浇油。心里难过,长雀斑的鼻子便流起鼻涕来了,嘴巴显得硬邦邦的,上嘴唇硬撅撅的那副样子使他联想到纳尔逊小时候害怕或生气的神情。
“我们要么就呆在这儿等别人把我们找着,”哈利给孙女解释说,“要么又回去找他们,也许我们太累太热,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待在这里了。我们倒可以玩个游戏,看看我们能找见多少个州的牌照。”
这让她一下子破涕为笑了。“那我们就又会弄丢的。”她的眼皮叫眼泪摩红了,绿色虹膜里闪着细小的光片,宛如那些使闪光漆具有金箔质地的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微小的平面。
“瞧,”他告诉她。“这是明尼苏达,上面有小松树林。万湖州,上面说的。爷爷得一分。”
这一次朱蒂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赏给他一声大笑,她知道他在极力想办法让她原谅他丢了别人的错误。
“丢了的不是我们,我们知道我们在哪儿,”他说。“而是他们。”他不再在她这个轻狂的小丫头身边蹲着了,便站了起来,让他的膝盖不要嘎嘣嘎嘣地响,也要消消胸中的块垒。
他看见他们了。正过到斑马线这边,朝这儿走呢,死命地拽着行李箱。他最先看见的是纳尔逊,让罗伊骑在脖子上,活像一个双头怪兽,然后看见的是普露的红头发脑袋,头发蓬出来后活像斯芬克司,然后是詹妮丝的白色网球裙。哈利由于胸部以下的部位被车顶挡着,便前后挥舞着手臂,活像一个被遗弃在荒岛上的人。詹妮丝挥臂回应着,把手迅速一摆,仿佛他与他们说到的东西相去十万八千里似的。
然而重逢以后,纳尔逊却暴跳如雷。他面色苍白,上唇僵硬,胡子撅了起来。“天哪,爸,你跑到哪儿去了呀?行李区不见你的踪影,我们又上楼回去,一直找到那个鬼糖果店。”
“我们就在那里,对吧,朱蒂?”哈利说,对他儿子日渐扩张的谢顶深感诧异,佛罗里达的阳光射穿了那几缕稀薄的头发,把它无情地暴露出来,也对他的小胡子大为惊诧,零零星星、模模糊糊的一片鼠灰色,像聚集在家具下面的那些绒毛球。他早就注意到近几年来的这些发展,但它们依然具有使他感到惊愕的力量,还有时光在他那张娃娃脸上刻下的鱼尾纹和深深的腮颊线,在阳光下更见凸显。“我们在那糖果店待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然后就径直下扶梯到了行李区,”兔子说着便对准确无误的记忆沾沾自喜起来,那两根棒棒糖,他不得不摸出来五分硬币放到那个站柜台的黑女人翻起来颜色跟擦光的银器一样的手掌里,那些印着女孩子大张着的嘴巴的黄色杂志,他害怕朱蒂可能把脚卡进去的自动扶梯台阶的铰合齿,凡此种种都历历在目。“我们准是在人群里错过了,”他添了一句,极力拿出息事宁人口气。他的儿子让他心里发毛。
詹妮丝打开了佳美。车内熏蒸的热气,像放出来的幽魂似的,拂面而过。他们把手提箱放进行李间,普露把迷迷糊糊的罗伊从纳尔逊的肩头上举起来,放到后座的阴影里;他的大拇指还塞在嘴里,黑眼睛视而不见地睁了秒把钟。纳尔逊的双手终于腾开了,把佳美的车顶拍了一把,气急败坏地嚷道,“真不像话,爸,因为你,我们都急疯了!我们以为你把她丢了呢!”纳尔逊生气或者害怕的时候有一种神情,哈利总看成是“嘴脸刷白”——一种使孩子面无血色、翻白眼儿的紧张。这种神情他是从妈妈那里继承来的,而詹妮丝又跟了她妈妈,黑胖黑胖的老贝茜,在科纳家她可是个火暴脾气,她总爱给他们讲。
“我们可是一直在一起的,”兔子心平气和地说。“别把我那操蛋车砸坏了。你这辈子毁掉的车可不算少。”
“是呀,你这辈子毁掉的命可不算少。现在你又在拐我的讨厌的女儿!”
“这种话我简直难以置信,”哈利开始说。一支疼痛的冷箭突然穿过胳肢窝,往左肩下面蹿。他眨了眨眼。“我的亲生孙女”就是他憋足劲儿说出来的一切。
詹妮丝瞅着他的脸问道,“怎么啦,哈利?”
“没有什么,”他厉声告诉她。“只是这个疯小子。什么事让他心烦,我相信总不是我。”一种奇异的气体的重压裹着他的脑袋和胸脯,尾随着突发的箭,已经落下来了。他跌坐在方向盘后面,感到晕头转向,但还是决心来开车。人一退休,就进入了自己的生活套路,别人,即便所谓的亲人,也成了一种负担。这一家别的成员都一一在他后面就位。普露把她穿着三维格子套装的雅观的宽屁股摆进后座,搁在睡着了的罗伊旁边,纳尔逊爬进来坐在孩子另一侧,正好在哈利背后,所以他能感觉到这小子把气呼到他的脖梗子上。他尽量把脑袋往后转,眼角撩着他说,“我听见‘拐’这个字眼就上火。”
“那就上火吧。那就是我的感觉。突然间我们满四处看,可就是不见你们的影子。”
就像雷达屏幕上的泛美103。“我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对吧,朱蒂?”哈利向后喊道。这女孩已经滑过她的父母和弟弟进了行李间。哈利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她的脑袋的黑影,还有上面的辫子和硬撅撅的丝带。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但我知道你知道,”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把细若游丝的声音掷向前去。
纳尔逊试着赔起了不是。“我不是存心要讨人嫌,”他说,“但要是你知道带两个孩子是多么麻烦,旅行了一整天麻烦还没完,随后自己的父亲又把一个孩子偷走了——”
“天哪,我怎么偷了她呀?”哈利说。“我给她买了一根天空棒棒糖。”他能感觉出他的心在狂跳,一种马儿奔腾的感觉,一条腿还尥了个蹶子。他把佳美一发动,就开起来,车向前一颠又连忙刹车,再往后倒,在车悄然离去时,极力不去擦上那辆明尼苏达野营车的车帮,它突出的侧面后视镜和三种棕色色调的赛车条纹。
“哈利,你想不想让我开?”詹妮丝问。
“不想,”他说。“我干吗想叫你开呢?”
她踌躇不决;就是不看他也知道,她的尖尖的小舌头,从嘴里探出来,舔舔上嘴唇,她努力想事儿时,就是这个样子,他把她可完全吃透了。正因为完全吃透了,所以跟她谈话就像在跟自己搏斗。“看看刚才你的脸色,”她说。“你看上去——”
“嘴脸刷白,”他抢着说。
“差不多。”
那个自以为在做导演的老头指导他们沿着沥青路上漆的箭头向收费亭走。他们正前方的车,一辆棕色的本田雅阁,上的是新泽西牌照,“花园州”,里面的几个后脑勺看上去挺熟悉的:就是迎候室里从椅子中间连蹦带跳回去的那个神经质的矬子,旁边是善良的老格瑞丝,后座上是鬈发头女儿和另一名乘客,一个更高的脑袋,一头更紧的鬈发——那个身穿上层白人商务西服的黑人,哈利还以为此人跟他们没有什么瓜葛呢。老头子一边呱哒,一边打手势,黑人一个劲儿地点头,绝像哈利从前对待弗雷德·斯普林格的样子。就算你的老丈人是同一种肤色,事情也够糟糕的了。哈利兴味十足,险些儿滑进本田的后尾。“亲爱的,刹车,”詹妮丝说,他眼角一撩,看见她从那片模糊的白网球裙里摸出五角钱给他缴停车费。一名东方小子戴着随身听耳套,所以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他只是随着他能听见的某种节奏把手一扬接过两枚两毛五的硬币,然后条纹档杆抬起来,他们便自由了,可以自由地回家了。
“嘿,”哈利回到那条短短的鬼公路上时说道,“真不像话,自己的儿子指控你拐孩子。至于带两个孩子那件了不得的大事嘛,不好说比带一个能坏多少。不管你带几个,都失去自由了呗。”
其实呀,不管有心还是无意,纳尔逊可是碰到了一个痛处,因为哈利和詹妮丝的确有过两个孩子。他们死去的孩子继续活在他们心里,成了一片罪孽与耻辱的讳莫如深的粘胶,一种压在各种事物底下的无法驱除的酸楚。兔子怀疑自己有个私生女儿,比纳尔逊小三岁,是一个名叫鲁丝的女人生的,哈利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死活不承认。
纳尔逊依然怒气攻心,憋不住接着往下说,“你领着朱蒂跑了,亲热得不得了,见了小罗伊却不哼不哈。”
“哼哈?——我倒是想把他叫醒,哼哈两声。可他就是睡着不醒来,像上了麻药似的。你还要让他把大拇指嗍多久?难道现在他还没长到不嗍大拇指的年龄?”
“他嗍大拇指关你什么事?怎么招你惹你了?”
“他会长龅牙的。”
“爸,那是老婆婆的无稽之谈。普露问过我们的儿科医生,他说你嗍大拇指是不用牙的。”
普露平静地说,“他确实说他年龄一大很快就不嗍了。”
“你怎么了,见什么都窝火,爸?”纳尔逊哼哼唧唧地说,似乎再找不出一个高亢的声音来。这小子嗓子直痒痒,所以嗓音总显得毛涩。“你过去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可现在一张口就要把人噎死。”
兔子想引诱这小子继续往下说,想看看他能让这家伙在女人面前显得多么不入眼。“古板,”他笑着附和着。“人越老,就越倔。瓦尔哈拉坞可没人嗍大拇指头。也许有规定禁止这种做法,就像不戴游泳帽不准在泳池游泳;就像戴耳环不准游泳。你都结婚有了两个孩子,戴个耳环算什么呀?”
纳尔逊威严地沉默着,不去搭理这个问题,弄得老爸下不了台。
他们风驰电掣,向前奔去,一面是假草的肩膀,一面是像电杆一样嚓嚓嚓一闪而过的棕榈树。为了引开话头儿,普露从后座上说道,“佛罗里达怎么这么平,我真是难以置信。”
“离开海岸有点起伏,”哈利告诉她。“牧场和橘园之国。红脖子农民和大量的墨西哥人。哪天我们可以开车去一趟内地。看看真正的佛罗里达。”
“朱蒂和罗伊想死了,一定要看看迪斯尼乐园,”纳尔逊说,尽力变得通情达理。
“太远了,”爸爸立马告诉他。“就像开车从布鲁厄到匹兹堡。这是一个大州。你需要预订过夜的房间,一年到这个时候全部客满。绝对不可能。”
这番直截了当的声明使大家无言应对。透过空调扇的哗哗声和轮胎的嗡嗡声,哈利听见行李间他的孙女在哭,这才刚开始半个小时,他已经把她惹哭了两次。普露转过身去,幽幽地哄着她。哈利向后嚷道,“可看的东西还多着呢。我们又能去萨拉索塔的马戏博物馆了。”
“我讨厌马戏博物馆,”他听见朱蒂小声说。
“我们从未去过迈尔斯堡的爱迪生故居,”他向全车人宣布,现在俨然是家长的口气。“公寓里的人说那真是令人着迷,事实证明电视也是他发明的。”
“还有沙滩,宝贝,”普露柔声补充说。“你知道在海滨的时候你是多么热爱沙滩。”她用一种母亲味不那么十足的口气告诉詹妮丝和哈利,“现在她是个可爱的游泳能手。”
“开车到新泽西海滨绝对是我们过去干过的最无聊的事情,”纳尔逊给父母讲,极力要摆脱心头的阴云,融入一种家庭环境中去,现在愿意在回忆中再做一次孩子。
“开车是无聊,”兔子一副倚老卖老的口气,“可我们就是这么干的。美国人的生活大多就是开车去一个地方,然后又开车回来,心里又纳闷儿去那个鬼地方到底为了啥。”
“哈利,”詹妮丝说。“你又开得过快了。你想走75号,还是直奔41号路?”
* * *
哈利这辈子见过的道路中,就数41号路,昔日的塔米亚米小道,始终最令人消沉。它比那些商用的、不限入口的北上公路要宽,而且不知是怎么回事,竞争性的路边企业在恒定的阳光下看上去更不顺眼。就像它永远也不会使其腐烂的塑料垃圾袋。温·迪克西。帕布利克斯。埃克德药业。K商场。沃尔玛。塔科·贝尔。方舟车场。快乐食品店。斯塔文·马文打折食品酒类。在这些经销汽油、杂货、酒类、药品的不断重复的特许经销区内,混杂着以这一带特有的目无法纪的方式专门为病人和老人服务的低矮、灰白的建筑物。“关节炎康复中心”。“护士介绍所”。“心脏病康复中心”。“按摩治疗”。“法律事务所——专理医疗保健和医疗事故案件”。“助听器和隐形眼镜专业店”。“西海岸膝病中心”。“万能装补”。“全国火葬协会”。蹲在电话线上的不是你在宾夕法尼亚看到的麻雀和椋鸟,而是孤独的鹰和鹫。一家家银行,都是些时尚高大的茶色玻璃建筑结构,拔地而起,比电线还高,各自打出光洁的广告。“第一联邦”。“东南”。有自己的超级付款机的巴尼特银行。公民和南方国民银行声称提供全面服务,为亿兆金钱服务,那是人们拖着疲惫衰老之躯带到此地的血汗钱,是淹没这片低平的沙地、浮起这些巨大的茶色玻璃的超级班轮的广大民众终生奋斗的获得。
沿着41号路,在众多的银行、商店、宠物店、喷洒机安装所之间,连绵数英里的低矮的居民房屋都以厚大的白色冷却瓦盖顶。从这条公路往后走一两个街区,在一氧化碳的烟霭中,像西班牙城堡或中国宝塔的粉红色的高大公寓楼像榕树似的向两边铺展。这里的榕树可让哈利着迷,它们把藤垂下又生了根,从而铺展开来,在他看来它们就像粘在鞋上的一大片口香糖。“常用药”。新景观。“美国生活与保健”。“星光汽车旅馆”。耶稣基督就是主。他的一车家人变得静悄悄、晕乎乎的,他一开就是数英里,时不时头上有灯,表明有条岔路,他便停下来,有一条二级路向西通往海滩和红树沼泽挺过来的灾难,向东通向那片烂糟糟的大草原,它正被剥成大块大块方场,等待进一步开发。好一个开发!我们在朝死路上开发。41号路的每一条岔路都把一些人带回家,带回他们迷宫里的小小的安乐窝,他们自己的停车场和费尽心血买到的阳光下的地盘。这会儿太阳正低垂在海湾上,把万物染成一片粉红,交通信号灯的红色几乎看不见了。在去安斯特朗家的岔路上,还有两英里的街道在前面伸展,街道有的笔直,有的弯曲,穿过的街区都是独家住宅,小小的前院死气沉沉,装饰着羽毛状的蒲苇和开花的灌木,但到了这种干燥的年头岁尾,结束花季开始度假了。詹妮丝和哈利起初想,他们倒可以买这么一座灰白色的平房,潜藏在热带灌木和橘子树后面,俨然是一座凉爽、幽暗的洞穴,装有自动门的车库背后是隐蔽的游泳池,但那样的房子会勾起他们对宾州别墅区那座房子的不快的记忆。它目睹了太多的婚姻上的痛苦和疏远,后来房屋的一半被大火夷为平地,于是他们便将就着住进一套两居室的公寓,那是一座直插云霄的塔楼,他们住在四楼,从被南美杉树梢遮住的窄窄的阳台可以俯瞰一片高尔夫球场。在哈利这辈子居住过的所有地址——杰克逊路303号;得克萨斯拉尔森要塞第66武装部队营A炮台;威尔勃街447号5号公寓大楼;夏街的什么号数是很久以前的那个春天他和鲁丝·伦纳德亲热的地方;新月林荫道26号;约瑟夫街89号,承蒙斯普林格大妈的好意住了十年;富兰克林路号——这显然是最大的数字:品多棕榈大道59600号,B楼413室。他对十三并不十分上心,其实,他认为搞建筑的并不把那个数字当一回事,不过兴许人们如今不像过去那么迷信了。他小的时候,人们有各种各样的忌讳,并不完全是玩笑,忌讳黑猫,忌讳撒掉的盐,忌讳在房子里撑伞,忌讳踢水桶,忌讳从梯子下面钻过去。那时候人们认为空气有眼睛耳朵,需要抚慰。
瓦尔哈拉坞:一块水泥大招牌,字围成一圈刻在一个实为铜环的金环上,环被镶嵌进去,又涂了一层环氧树脂胶,以防破坏偷盗。你在保安亭旁边拐进去,让门卫认一认,沥青路面上有两个空位刻着你的寓所号码,你把车停在其中的一个上面,用钥匙打开B楼的外门,摁数码打开内门,乘电梯,出来往左拐。走廊上铺着桃红地毯,散发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儿,以遮掩佛罗里达无孔不入的霉菌。清洁大队一周来三次用吸尘器除尘,给地毯涂上皂沫,墙上的卫生一月搞一次,每个有门牌号码的门旁边都有像篮球环一样的小玩艺儿,里面插着塑料花束,一出电梯,对面就是一面镜子,一张形状像大理石弦月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翠绿与金黄两种颜色交融流动的大花瓶,但这依然不是一个你会留连忘返的去处。
他们的行李箱磕碰着银白色、桃红色的墙壁,詹妮丝和普露还在一个劲儿地唠叨,小罗伊既然正好醒来了,就被放下来自己走,每走一步,总要哭一哭,面对此情此景,哈利觉得他们在扰乱一种死一般的平静,尽管这些屋门后面的每个人下午都想出一点事儿去做,或者去打高尔夫,或者去打网球,或者去美容院,或者坐大巴去埃弗格莱兹国家公园。你在这里过日子,仿佛你的公寓只不过是个家庭基地,一种装有空调的前厅,后面才是所有的户外生活构建成的阳光明媚的豪宅。呆在里面,你就开始发霉。五点半左右一种众人同时打盹儿的怪异的寂静就会降临,但四点钟为时尚早。
413的门有把双保险锁,要用两把钥匙开,其中一把也可以开楼下的外门。全家人挤成一团,很不耐烦,行李又抵在身后,哈利摸摸索索,手一跳一跳的,就像他觉得胸中堵得慌的时候的那副样子,他把锯齿状的钥匙在波状的小槽孔边刮擦了几下,然后插进去一扭,咔嚓一声,门摆开了,他总算到家了。这个地儿可以属于数百万佛罗里达暂住人口中的任何一个,然而实际上是他的,他和詹妮丝的。你走进一个门厅,左边有一扇壁橱门,右边杂色木头做的通透搁架上,詹妮丝摆放着她用贝壳做的花鸟,他们到这里的第一年,她对贝壳还情有独钟,便上了一个学习班,在班上做了这些玩艺儿。对贝壳的热情并不持久,为了跟帮工说话而上的西班牙语课也是如此。这是愣头儿青,也就是那些新来的雪国候鸟们必须经历的过程。小扇贝做羽毛和花瓣,螺旋钻做鸟喙,便鞋状贝壳就像小船。搁架上也有几件斯普林格大妈的小玩艺儿,包括一个里面有个气泡的绿色大玻璃蛋。这些搁架把门厅与厨房隔开,厨房后面是餐厅;正前方则是起居室的区域,摆着电视和几把舒适的藤椅,还有一张玻璃圆矮桌,如果有爱看的节目,他们就在这里吃饭。左边,一张方扶手的浅黄色沙发拉开就是一张床,一个空心门通向主卧室,它带一个浴室和一个贮藏区,詹妮丝在这里保存着一个熨衣板和一辆健身脚踏车。熨衣板她从来不用,脚踏车只是在她认为她在超重的情况下才伴着纳尔逊的一些Bee Gee乐队的老磁带骑一骑,这些磁带纳尔逊早都因为年龄大了,不去听它了。客房在右边,从起居室旁边进去,它自带浴室,浴室背靠着厨房管道。前些年的安排一直是:纳尔逊和普露住这间屋子,给孩子摆一张折叠床,朱蒂睡在拉开的沙发上,但这种安排是否仍然合适,哈利心中无数。小家伙们已经长大了:罗伊也许大得能看出眉目了,所以就不好再跟父母共睡一间卧室。女孩子眼看就成大小姐了,应该有一点小小的隐私。
他把计划解释了一番:“我想今年我们可以把折叠床给朱蒂摆在贮藏室里,她可以使用我们的浴室,然后把门关上,让罗伊睡起居室的沙发。”
小孩仰着脑袋瞅着爷爷,拇指却偷偷儿地向嘴巴凑过去。他有种糟嗤嗤的嘴巴,兔子总把它与鲁贝尔家联系起来;无论安斯特朗家还是斯普林格家都没有那种嘬起来的厚嘴唇,活像挤成一排的圆滚滚的浆果,但特里莎的爸爸却有,哈利曾经因为去克利夫兰参加一次销售商会议到过阿克伦,见过他一次,要是你能注意到那家伙两天不刮胡子和总衔在厚嘴里的香烟,他的嘴唇正是那样。就好像普露那下三滥的爸爸一直被伪装成一个小孩,打发来刺探他们似的。这小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哈利低下头恶声恶气地冲着他说:“喂,怎么回事儿?”
大拇指把根扎得更深了,这孩子的眼睛甚至比纳尔逊和詹妮丝的还要黑,闪着不信任的光。朱蒂主动解释:“宝宝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心里害怕。”
普露试图帮一把。“宝贝儿,爸爸妈妈就在另外那间屋子里,就是你没长得这么大时常睡的屋子。”
纳尔逊说,“在进行大调动前,你可以先跟我们商量一下嘛。”
“商量,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跟你商量什么?我每次给摊场打电话,你都不在,要么就是占线。过去我至少还能找到杰克或者拉迪,现在我找到的只是你雇的那个嗓子腻腻歪歪的伙计。”
“是呀,莱尔告诉我你什么都要盘问个没完。”
“我没有盘问他,我只不过想表现出一种热心的样子来。我对那里还有兴趣呢,哪怕你认为你半年都在那里经营。”
“半年!全年,妈妈说的。”
詹妮丝干预了:“妈妈的意思是,她在车里坐这么久腿疼得不行,如果我们一连五天都要这么说话,她想不如把鸡尾酒会时间[6]往前挪挪。纳尔逊,你爸爸极力要把睡觉问题安排周全一点。我们俩商量过了,朱蒂,你想睡哪儿,沙发,还是熨衣室?”
“老地方就可以了,”她说。
小罗伊在努力弄明白这番讨论的意思,并且把拇指挪动了一下,好让他的糟嗤嗤的嘴唇说些兔子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管说什么,只想一想就使罗伊两眼泪汪汪的。哈利只听见在句子末尾是“咿——”
普露翻译了出来:“他说她要看电视。”
“好一个恶心人的小是非精,”朱蒂说,然后快得像蜻蜓点水似的掠过地毯,伸开手在她小弟弟皮球似的脑袋帮子上扇了一巴掌。普露把他的头发理得像个扣下的碗。就像水龙头打开以后先要空呼哧秒把钟那样,他气得一时发不出声来,尽管嘴巴已经张开了。一旦嚎起来,那可是扯破了嗓门;顶着这种声音背景,朱蒂带着一种屈尊态度向大家解释,“只不过在别人睡着后有时候看看约翰尼·卡森[7],我记得还看过一次《星期六直播夜》。”
哈利问她,“这么说你宁愿待在这儿看臭电视,也不愿有一间自己惬意的小房间了?”
“那里没有窗子,”她怯生生地指出,不想伤他的心。
“好啦,好啦,”哈利说。“我才不管谁往哪儿睡这种操蛋事情,”为了表示自己的漠不关心,他大步流星进了自己的卧室,床是特大号的,他们在这里买的,软垫床头挡板蒙了一层软缎,成龙配套的翡翠绿床罩像宾馆里的一样难以折叠,他从床边走过,进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提起折叠床,连带上面的床单和婴儿蓝奥纶化纤毛毯,然后拽着它撞着门框和起居室里的一把藤椅,穿过门洞,进了客房。他十分狼狈:他过高地估计了朱蒂成长的速度,他本想把她像公主一样呵护,可他不了解小女孩,他自己的女儿死了,另外那个不是他的。
詹妮丝说,“哈利,你千万不要累坏了身子,医生说的。”
“医生说的,”他鹦鹉学舌似地取笑着。“他看的全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他对我说的正好就是给他们说的。”
然而他的气粗起来,普露赶忙跟到他后面去搭帮,省得他费劲去把折叠腿往直拉,那是一种一声不响就折在下面的U形金属管,然后她又把床单和毯子铺展。回到起居室,哈利对又在把小罗伊往怀里抱的纳尔逊说,“现在你和这兔崽子该高兴了吧?”
纳尔逊的回答就是转过去对詹妮丝说,“天哪,妈,我不知道这样子我能不能把五天熬出来。”
但当一切安置停当以后——行李箱打开,衣物放进了衣橱,朱蒂和罗伊喝过牛奶、吃罢饼干、换上了游泳衣,被他们的妈妈和詹妮丝领到了瓦尔哈拉坞温水游泳池去了,詹妮丝得给他们登记——哈利和纳尔逊便一个人拿一罐啤酒坐在圆玻璃桌旁,试图言归于好。“哎,”哈利说,“汽车买卖怎么样?”
“你和我一样清楚,”纳尔逊说。“每月的账项你都照看不误。”他养成了一种紧张急躁的习惯,又是做鬼脸,又是弓肩膀,仿佛身后有人要砸他的脑袋似的。他抽起烟来就像通过一根管子吸食什么东西,又不停地用手指戳弄他从詹妮丝的藏品中借来的一个白色蛤壳边沿上的烟灰的形状。
“你觉得89年的车怎么样?”他问,既然就他和这小子两个,他决计不能敷衍了事。“我还没见过真正的车,见到的只是简介。简介漂亮。你认为这些广告代理弄这些简介能赚几百万?我看过花冠车,人还真得动脑筋想想他们真的把那种轿车和旅行车开进了山,还是瞎编的,反正我只好一笑置之。车在雪地上摆着,可没有车印子表明它们是怎样到那里的。什么时候你看看。”
纳尔逊并没有感到多少趣味。他把烟灰挤兑成一个十全十美的圆锥形,随后又猛然把烟蒂一扭,将那圆锥戳了出去。他的双手抖得厉害,年轻人不应当这个样子。他抿了一口啤酒,在草丛似的小胡子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泡沫,正眼平视着父亲说,“你问我对89年的车的看法。我想跟88年的一个模式。乏味,爸。盒子样儿。一连十年汽油过剩,他们还给的是惜油鬼似的车子。美国人想回归鳍形车,折篷车,轿式车,可小日本仍然千方百计销售这些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也不便宜。就这么坑人。面对日元,美元情况不妙。在同样的价位下人们可以买一辆野马或者一辆法冠GT,或者一辆马自达MX-6,你干吗要花一万七买一辆GTS呢?”
“一辆赛利卡也不值一万七呀,”哈利说。“我家里的那辆当时标价不到一万五。”
“搞几个附件就值了。”
“别把附件强加于人嘛——你搞附件在县里都出了名了。人家来打定主意要买一辆朴素型的车,你应当卖给人家而不要让人家觉得自己是个铁公鸡。”
“别讲海外奇谈了,”纳尔逊说。“其实他们想出手的全是附加型车。自动凹背式,全车道涡轮发动机型。你想要一辆基本型ST或者GT,按订单照做需要几个月的工夫。豪华型才有大利润,条条道路回东京。你必须卖他们送来的东西——他们造的一款机器,那才真是有动感呢,佳美,你从那些王八蛋身上诱不出多少东西来。他们把咱像粪土一般看待,爸。他们认为我们软。又软又懒的美国人,走下坡路了。再过十年,他们就把全国都买下了。我看过一个电视节目,他们已经拥有了整个夏威夷,半个洛杉矶和内华达。他们正在把内华达成千上万公顷的沙漠全部买下!他们要沙漠干什么?爆炸日本的原子弹?”
“别这样尽找日本人的岔子,纳尔逊。我们跟日本人齐头并进,搞得挺好嘛。”
“齐头并进,你说对了。就像在雄鹰后座上齐头并进一样。你说起他们总是满怀敬畏,好像他们是超人似的。他们不是。你撇开他们安全可靠体小价廉的家用车,他们的有些设计还真是祸害。陆地巡洋舰是一条狗,它压根儿就不能和切诺基竞争,4-跑车也不行,动力太小,他们只好装上V-6引擎,到头来却是个油老虎——一加仑才跑十四英里,我在《消费者报道》上看到的。还有那运货车!荒唐。引擎跑到哪儿去啦,在前排座位中间,要想从后座挪到前座上,只有先出去,再爬进来。冬天在宾夕法尼亚,人们可不喜欢干这种事。所以客户一直怨声载道。最近有一天我自己开了一辆,只不过看看情况,尽管我根本算不上大块头,好家伙,我觉得挤得慌——别说伸不开脚,连搁肘子的地儿也没有。加速性能是零蛋:进了高速路,你的屁股就被盯上了。风把我推了一路,跑完了422号公路,那鬼东西又那么高——我简直就上不去。”
此话不假,哈利想,你根本算不上大块头。他觉得纳尔逊好生奇怪,怎么那样一丝不苟,义愤填膺,焦躁不安,就像一只制作精密的钟表,齿轮上掉了一个齿或者上油时溅进去了一点胶。这小子鼻子一个劲儿的呼哧,又点了一根烟,他不喜欢刚才掐灭的那根。他不住点地摸着鼻子,仿佛胡子扎痛了似的。“嘿,”哈利说,拿出一种松懈的语气想让儿子松懈松懈,“运货车从来就不是看家产品,丰田知道他们有酸软货。91年他们要做一次全面整改。你觉得新款克雷西达怎么样?”
“按照愚见,臭。没有任何新意。啊,是大了点儿,引擎从二点八上升到三,二十四阀而不是十二,这样你的劲头就大了点儿,可是至少要花两万一,你指望的只是一点儿劲头——我的上帝。仪表板一塌糊涂。调温板滑出来像只抽屉,车不点火它是不会动的,这种事荒唐可笑,此其一,其二,他们保留了去年款式上的两套声控这种怪想法,这样一来,你本来按钮多得可以配备一个飞机座舱,这一下你又有了这一切额外的按钮。它是以豪华为代价的,爸,而且你可以说它开的是豪华,但里面看,样子贫气,外面看,俨然是辆假奥迪。丰田,咱们直面它吧,有的大概是一只沙鼠的款式想象。他们的车没有表达任何意义。好车,经典车。——三十年代的派加德,有长长的引擎盖和辐条轮子的小捷豹,五十年代的鳍状车,甚至大众甲虫车都表达了什么,发表了一项声明。丰田没有表达任何东西。只是四平八稳,偷别人的观念。看看他们的轻型货车。轻型货车本来是热门货,现在他们又让福特和通用重新占领了市场。再看看MR-2。它现在屁也不值。”
哈利争辩说,“高额保险正在伤害大家的双座车。丰田推出了一种良好结实的机器,它们好用,它们耐用,人们知道这一点,并且尊重它。”
纳尔逊打断了他。“而且他们也他妈的管得太宽了——他们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卖什么价钱,橱窗里放什么东西,销售人员穿什么衣服,你得有多少平方英尺的这,多少平方英尺的那,才配得上舔他们的唾沫星子。我接手以后,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年来你和查利一直在吃屎喝尿。他们希望你充当他们的机器人。”
兔子这下子可完全给惹火了。“欢迎到现实世界里来,小子。你这一辈子就是要当某一机构的零部件。丰田对我们有恩,对你外公有恩,这点你千万不可忘记。我还能记得弗雷德·斯普林格刚一拿到丰田特许经销权时说,他觉得像个一年四季都在过圣诞节的孩子。”全家的女人总说纳尔逊是他外公转生的,哈利希望通过提起已故的弗雷德的办法把这孩子引入正道。对丰田的这番亵渎把哈利搞得不尴不尬的。
然而纳尔逊还是不依不饶。“外公是个买卖人,爸。他喜欢做买卖。他常说,你对有些人来短平快,而对有些人摆出一副土匪的架势,那就是乐趣。这种景况有戏唱哩,有创造的空间。拆卖旧车是这桩生意中现在剩下的惟一有自发创造性的事情,可丰田告诉你,他们不想让摊场前面堆一堆丑陋的美国破烂。所以你只好偷偷儿地卖旧车。如果你弄到一辆破车,起码你可以多赚千儿八百;卖新车等于白开收款机。干站在结账台旁边,那也算卖车?”
“四万五另加保险金就蛮不错了。”这就是纳尔逊现在一年的赚头。哈利和詹妮丝为这个吵吵闹闹;他说这太多了,她说他有一家人要养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跟孩子讲,也许不是第一回了,“当排字工,一年才挣一万三千五,晚上回到家里,脏得不成样子。干这活给我闹了个头疼病,弄坏了眼睛。原来我的眼睛一点毛病都没有。”
“当时是当时,爸,现在是现在。”你当时还处在工业时代。你是个蓝领奴隶。现在人们不再一次一小时地挣钱了;你只要坐到合适的位置上,钱就来了。我认识一些人,律师呀,房地产商呀,不比我大,还没有我聪明,一次交易就赚二三十万。你准知道这里头有大笔的闲钱。致富容易,这个国家整个情况就是这样。”
“这些人准保就是做让你惴惴不安的将内华达出卖给日本人的勾当的。你干吗这么想钱呀?你住的是你妈给你的房了,没有抵押款,你一定省了一大笔。说到旧车——”
“爸,我讨厌向你吐露实情,可你要是生活得有点品位,四万块钱算个屁。”
“天啦,你和普露需要多大的品位?你们白住房子,无非交点儿取暖费和税款——”
“那个谷仓的税不知不觉涨过了四千,自从新的生育高潮以来,佳济山房地价一路攀升,就连你过去住的杰克逊路贫民窟似的那一端的一座半独立住宅都达到了六位数。联邦税制改革对我这档子的人没干一点儿事情,你富了才能拿到保险金。莱尔让我看到在一份空白表格程序上——”
“那正是我要问你的另外一件事。用这家伙取代米尔里德·克劳斯特是谁的主意?”
“爸,她一直是斯普林格车行的人——”
“我知道,问题就在这里。她哪怕睡着了,一切也能干得了。”
“其实她不干了,尽管她很多时间都在睡觉。首先,她从来没有玩转过电脑。当然,她试过了,但屏幕上出现一点小小的扰频或者传发的失误,她就会责怪机器,打电话要公司派维修人员来,一小时收费一百二十元,其实所有的错误就是她读不懂操作手册,把键没有击正确,她老不中用了。她到退休年龄时你就该让她走人的。”
公寓门咔嚓一声偷偷地开了。“是我一个,”詹妮丝的声音喊道。“普露和孩子们想在池子里多泡一会儿,我想,我要回来张罗晚饭。我想今晚我们就吃点零七碎八的东西吧,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汤好热一热。你们谈你们的,爷儿们。”她没有打扰他们;她抬脚就往厨房里走。她肯定想着他们正在言归于好,爷儿俩。其实呢,哈利正盯着纳尔逊,仿佛那孩子是台电脑似的。有一种低频干扰,一种秘密。他说话太多太快。纳利过去沉默寡言,老阴着一张脸,可现在滔滔不绝,问一答十。什么事儿使他脑子像开了锅似的,什么事儿出了毛病。哈利说到了米尔里德·克劳斯特,“其实她没有那么老吧!六十八?六十九?”
“爸,她都七十出头了,来日不多了。莱尔干的是她过去干的全部工作,可一周只来两三天。”
“他的干法不一样,我从账页上能看出来。这正是我想问你的事情,十一月那一批旧车的数字。”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小子又一次嘴脸刷白。他把烟卷儿戳进啤酒罐拉开的孔里,把罐子一把捏扁,这算不了大本事,因为啤酒罐都是由纸一样薄的铝箔制成的。他从座椅上站起来,看样子要到妈妈那里去,她一直在厨房瞎忙活呢。
“詹妮丝!”哈利喊道,十分费劲地把脑袋扭过去,槽头肉把脖子挺直了。
她站在厨房门洞里,穿了件湿漉漉的黑色泳装,又围了件紫色的围裙,好让自己上电梯时得体一些。她一副笨嗤嗤的样子:在领他们几个去游泳池之前她就把堪培利开胃酒的瓶子打开喝了起来,所以赶回来肯定为了再美美地喝上一口。她稀疏的头发湿漉漉的,像丝线一样。“什么事?”她说,满怀愧疚地回应着哈利急切的声音。
“摊场最近的那一堆单据到哪儿去了?不是放在书桌上的吗?”
这张书桌是他们急着给住处配置家具时,在这里买的一件便宜货,款式跟那张浅黄色折拉式沙发两边的茶几和他们卧室的梳妆台一模一样——木头上的是白漆,桌腿每隔一段用金漆漆成条状,模仿的是竹子节。它只有三个浅抽屉,在这种潮湿气候下紧得拉不开,桌面下有几层搁架,票据、请柬就是在那里不翼而飞的。桌面是由像石化的蜂蜜香草冰淇淋那样的一种光洁的大理石似的材料做的,在一般情况下,上面乱放着尚未答复的信件,银行结单,他们的股票经纪人和货币管理基金的报表,高尔夫记分卡,以及“坞内事务委员会”通知的复印件,这个机构简称“坞事委”,这里的生活应该是个永恒的“无事为”。詹妮丝还有个习惯,那就是从一些健康杂志,《国民问询》,迈尔斯堡《新闻报》上撕下一些东西,然后又忘了自己打算把它们寄给谁。她看上去非常恐慌。
“是吗?”她问。“也许我把它们扔了。哈利,你的想法是把什么都堆在桌子上面,明年你要的时候还在那里原封不动地放着。”
“这些上周才来。是十一月的财务总计。”
她的嘴瘪了进去,脸似乎咔嚓一声关上了,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决意撑到底,女人一般都这样。“我不知道它们上哪儿了。我尤其恨你把那些旧高尔夫卡到处乱扔。我留着干吗呀?”
“我在上面记与我相关的情报,我在那一局中的心得。别打岔,詹妮丝。我要的是那些该死的统计账目。”
纳尔逊站在厨房门口的妈妈旁边,手里还拿着捏扁了的啤酒罐,脱下了牛仔夹克后,他的衬衫看上去更具娘娘腔,粉红色的细条子,白色的翻边袖口和圆圆的、尖尖的白领子。小伙子和詹妮丝个头相仿,都是紧张阴沉的小脸。两个都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不是什么大事,爸,”纳尔逊用一种嘴干舌燥的声音说。“过两周你就会拿到十二月份的财务总结。”他向电冰箱转过去,又给自己拿了一罐啤酒,这一下可让兔子看见了他的后脑勺,一副让人伤心惨目的景象——那条精心修剪成的老鼠尾巴,弯弯的耳环,日益增大的秃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