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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普露带着两个孩子从游泳池回来了,个个趿着橡胶人字拖鞋,肩上围着浴巾,头发平贴在脑壳上,两个小孩快乐地哆嗦着,嘴唇蓝兮兮的,小小的手指头被水浸泡得白刷刷、皱巴巴的,哈利用一种新的眼光,把普露看成反对他的密谋中的最薄弱的环节。机场上给他的软垫似的正面的一吻。穿着剪口很高、要不就会十分庄重的白色泳装的骨盆看上去随着岁月的流逝微微地撬宽了一点。

这是他们在这里过的第五个冬天,哈利醒来时发现自己真的在濒临墨西哥湾的佛罗里达,依然惊诧不已。如果严格地讲不是濒临,可在那一排带有装饰性角楼和西班牙瓦屋顶的六层新公寓楼把远方闪烁的最后一点水面挡在外面之前,他至少还在看得见海湾的地方。当他和詹妮丝在1984年买下这个去处时,你还可以从阳台上看见零零星星的海湾,对于露在屋顶上面、夹在像莫尔斯电码的点点和杠杠一样的新毛坯塔楼之间显得支离破碎的那片世界,形成一个平整的边沿,他们便兴冲冲地在品多棕榈大道跑了一英里,在商场里的航海用品商店里买了一架望远镜和三脚架。第一个冬天,在望远镜颤巍巍的小观测圈里,他们常常看见一条帆船,大三角帆涨得满满的,或者一条豪华游艇高高的白色舷侧在悄然破浪前进,或者一条出租渔船,它有翼状的叉鱼台,或者更远的地方,自成一个世界的是,一艘生锈的灰色油轮一动不动地向莫比尔,或者新奥尔良前进,或者返回巴拿马或委内瑞拉。此后的这几年,他们的水景一直被建筑群关在视线之外,摩天大酒店沿着海岸拔地而起。这些建筑物颜色各异,有的颜色像燕麦片,有的颜色像紫莓糊,有的样子像纯粹的玻璃,冷而纯,俨然是海湾蓝绿色的垂直的蒸馏物。

这些塔楼耸立的地方起初只不过是一片沙滩,是一片红树沼泽,是一条条蜿蜒如蛇的咸潮湾,它们在密如蛛网的树根中间滑动,在美洲鳄和水蝮蛇单独滑行的地方泛起涟漪;后来零零星星的刷上白漆的住房和拙劣地模仿南方风格的不刷漆的棚屋向北散落开来,在沙土上抠抠搜搜种点棉花,养些牛羊,内战期间把成群成群的活牛迤逦向北赶去,好到时候宰杀掉给饿得要死的叛军充饥;再后来,房屋逐渐靠拢了,有些房屋是用砖和铸铁建的,有些是用从亚拉巴马采石场由驳船运来的石灰石和花岗岩建的。后来在重建后的时代,在南方的这块附属地带,有了铁路,于是,富豪,病号,满怀希望、落落寡合的人便蜂拥而至,因为这里成了意想不到的方向上的边疆。繁荣之后便是萧条;乐观主义总是不断冲击而来。现在,因为有了喷气机、社会保险和全民的阳光崇拜,他们在这里修建的速度还赶不上需要,这个城市名叫德利昂,是以一个西班牙探险家的名字命名的,1521年一个西米诺尔人[8]的毒箭穿透他闪亮的黑色胸甲,把他射死在这里或一个类似的地方,本地人把它念成“戴里因”,仿佛他们主动提出“带你进来”似的。哈利一醒来,过去就像一个梦在他的脑海深处闪着幽光;半退休期间,他开始看起史书来,历史一直模模糊糊地吸引着他的,是那一层阴惨的事实:我们渺小的生命从中产生,尔后又并入了一层,也就是层层叠叠脆弱的、棕色的腐烂着的先前的死者,如果深到一定程度,压得结结实实,就形成了在宾夕法尼亚地下那样的煤的层叠。在一些安静的夜晚,詹妮丝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傻里八唧的电视节目,一边随口抿酒,不知不觉自己犯起傻来,而他却躺在床上,歪在软垫衬着、锦缎包着的床头板上,捧着一本书,迷离恍惚地凝视着过去,仿佛高踞在一座翠绿的树上小屋里似的。

闯进他的梦境并把它们驱散的声音是高尔夫球场粗厉刺耳的剪草声,然后又是海鸥几乎同样机械的哭叫声,它们往刚刚喷洒过的球道上聚集,因为蚯蚓正在爬到地面上饮水。他们的床头就在两扇巨大的玻璃滑门旁边,门留开一道缝儿,把冬天早晨的凉爽放了进来,这几个月空调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于是那种凉飕飕、咸丝丝的空气,掺和着清新的球道的气味,有种甜蜜蜜的风味,吹拂到他的脸上,使他想起了他身在何处,詹妮丝的钱把他带进了这个批量生产出来的乐园。她不在床上,尽管当他展开四肢伸进她的窝里时,她的温热依然迎候着他的膝盖。考虑到他六英尺三的身高,他们终于买下了一张特大号床,这样有生以来头一回他的脚不在床尾悬空,也不逼他像漂浮的死人一样趴着睡觉了。他花了好长时间才算适应过来,他的脚不是这样子钩在床垫上,而是迫不得已弯着脚脖子,或者在别的部位侧向一边。他的脚老抽筋。他试着侧身睡,稍稍蜷起来;这给了他嘴巴呼吸的空间,给了他肚子泼洒开来的余地,这也使他的脆弱的心脏不像把脸伏在厚厚的床垫上那么害怕。但他的胳膊却不知道往哪儿搁。一只手弯到脑袋下面就失去了血液循环,手一麻,人就醒,有一种电击似的刺痛感。如果仰面躺着,詹妮丝说,他就会打呼噜。现在她也打呼噜呀,岁数不饶人,但他尽量不要为这事说三道四:可怜的大傻蛋呀,睡着了她自己干什么她就没有办法了,打呼噜,有时候还放屁呢,搞得臭不可闻,他不得不把鼻子埋到枕头里,又一边提醒自己,她也只是个人嘛。女人可怜呀:她们下面有好多的泄露呢,她们的身体也太复杂。他听见她这会儿在厨房里呢,在用一种又高又尖的假嗓子说话,就是我们跟孩子说话的那种腔调。

兔子等着听孩子妈妈的低低的年轻的声音响起,但听到的却是近在耳边的一只鸟儿的唧唧吱吱,它站在那棵从阳台上就够得着枝条的南美杉上。他仍然对南美杉弄不明白,看样子就像你买来的那些塑料圣诞树,树叶像百叶板一样中间留有间距,每一根都是一根羽毛,完美得像一片鸟毛,整棵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圆锥形。鸟儿的唧吱听起来绝像两块湿木块有节奏地相互摩擦发出的咯吱声。佛罗里达的自然大多有种人工制作的性质。满地的地毯,水泥人行道上是绿色的户外地毯,道路之间的空地上是嘎吱作声的圣奥古斯丁草,全都强生在沙地表面上,就是你在这儿刮地击球时,会溅满你的鞋面的那种灰扑扑的沙土。

今天是星期三,他约好打一场高尔夫,一场四人配对赛,开球时间定在九点四十:想到这件事,他觉得该起床了,也不能永远干躺在那儿呀,同时又在努力追忆他的梦。在梦里,他一直在伸手够什么东西,可他熟睡的眼睛就是不让他通过眼皮看见,什么东西圆头圆脑,影影绰绰,令人伤心,又腆着个大肚子,具有他白天极力压制住的那种模模糊糊的末日感。

起来以后,兔子审视着南美杉假模假样的枝条,看看能不能看见那只唧唧吱吱的鸟儿。从那神气的声音他指望看见的至少是一只凤头鹦鹉,或者巨嘴鸟,要么就是一只吊着一英尺长的尾羽的夜鹭似的热带鸟儿,可他看见的只不过是一只在宾夕法尼亚到处飞来飞去的棕色小鸟。也许它就是一只宾夕法尼亚鸟儿,就像他一样,是飞到这里的一只候鸟。一只雪国候鸟。

他进了浴室去刷牙小便。有意思,过去小便在马桶里总弄得哗哗四溅,现在出来的却是一种勉勉强强、移游不定的细流,他不得不起一次夜,有时候甚至是两次,像个老娘儿似地坐在马桶上;由于包皮蔫不拉唧地折过来,他从来也拿不准尿会从哪个方向喷出来,像娘儿们一样差劲,她们也是没法儿对准的。他剃了须,称了一下体量。他增加了一磅。这些农夫花生糖啊。他动身要离开卧室,但又意识到不行。在佛罗里达,他是穿着内裤睡觉的:睡衣裤往往拧在身上,到凌晨两点左右热得厉害,再加上膀胱憋得凶,就把他弄醒了。普露和孩子们都在这里,他不能只穿着内裤进厨房去。他听见他们就在外面,磕碰着东西。他要么该穿上他的高尔夫球裤和一件马球衫、要么把浴袍找出来。他决定把浴袍穿上,紫红色的,灰色的翻领,显得更有——中世纪史中不断出现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领主派头。像个做主人的。像个当爷爷的。它发表了一项声明,正如纳尔逊说的。

等兔子把门打开时,一天的第一场战斗已经在厨房里打响。小宝贝朱蒂闷闷不乐;咸咸的泪水把眼皮的边儿蚀红了,尽管她声音打颤,极力不哭出声来。“可我们学校的学生一半都去过了。有的还去过两次,而且他们甚至没有住在佛罗里达的爷爷奶奶!”她去不了迪斯尼乐园。

詹妮丝在解释,“其实那是一个没有丝毫关联的行程,宝贝。如果你想去,你应当先飞往奥兰多。从这里走——”

“就像开车到匹兹堡去,”哈利替她把那句话说完。

“爸爸答应过的!”孩子抗辩道,情绪极其激烈,她四岁的弟弟拳头里正攥着一把小勺,悬在一碗他只搅不吃的“全拌儿”上,看见他姐姐发火,他便深表同情,抽搭起来。两滴牛奶从他松垮垮的下唇上滴了下来。

“而且开车沉闷得很,”哈利接着说。“27号路一路都是红灯。有时候我们也走那条路,开车走。”

普露说,“爸爸说的不是这一次,他说哪次时间宽裕一点我们再去。”

“他说的就是这次,”孩子不依不饶地说。“他总是说话不算数。”

“爸爸忙着挣钱,好让你要什么就买什么,”普露说,用的是两个女人彼此失去耐心时所用的一本正经的语气。她也穿着浴袍,一种短小的薄棉袍,图案是紫色的牵牛花连带着藤蔓。她那双长有雀斑的大腿具有汽车挡泥板那样又宽又冷的光洁。她的脚又长又瘦,趾关节粉嘟嘟的,趾头尖儿白得像纸,趿着软木底唇膏红的木屐。趾甲油剥落了,可兔子发现这也很性感。

“啊,就是的。”孩子答道,带着一种愤怒讥刺的着重语气,那是哈利弄不明白的。家庭生活,跟孩子一起生活,已是他的一段往事了,把它留在身后,他从来都不感到遗憾;对他而言,它绝像后院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的一株灌木,一丛丁香,或者女贞,上上下下缠满了某种攀援植物,叶子极为相似,卷须缠得很紧,自下而上全面入侵,园丁要想在阳光下把香花和蔓草分离开来,那可是一件头疼事儿。好在他基本上只有一个孩子,纳尔逊,一个草包孩子,尽管他有一天在什么书刊里看到一个男人产生的精子不但能让人口住满地球,而且可以住满火星和金星,如果那里能维持生命的话。想着他今生今世的全部意义就是生产小纳利·安斯特朗,后者又接下去生产朱蒂和罗伊,如此代代相传,直到太阳熄灭,这可是一种令人消沉的思想,太缥缈了,就像他梦中那个够不着的圆东西。

纳尔逊被吵闹声惊起,然后被吸进了厨房。他肯定听见了别人在说他,于是便从客房里出来,袒露着胸膛,胡子巴茬的,穿着皱皱巴巴的灰蓝色睡裤,看样子价格不菲。一看见纳尔逊崇尚华贵的情趣,哈利肚子里就气不顺,这是某种他竭力要想起的有关数目的东西,某种他够不着的东西。詹妮丝说这孩子看上去疲惫不堪,他确实看上去很瘦,肋条之中闪现出一道道淡淡的阴影。跟普露的短浴袍相比,这袒露的胸脯倒是有点儿咄咄逼人的气势,某种一方霸主的派头。睡衣大赛。朵丽丝·戴伊[9],还有谁来着,约翰·雷特[10]?尽管睡衣质量上乘,纳尔逊的面目却显得憔悴,邋遢,猥琐:一脸没有刮的连鬓胡子,还有那一撮小八字胡看上去活像已故的弗雷德·斯普林格生前留的,还有他那日益稀疏的头发像湿麦芒一样竖立着。兔子还记得纳尔逊小时候觉睡得多么的沉,枕在枕头上的脑瓜是多么的热,多么的潮湿。“答应什么了?”这小子气急败坏地问,两眼盯着朱蒂和普露中间的一个空儿。“我从来没有答应这一趟要去奥兰多。”

“爸,在佛罗里达的这块傻地儿无事可干。我讨厌去年看的马戏博物馆,随后在回去的路上交通又那么糟糕,在肯德基停车场罗伊都吐了。”

“41号路是叫你吃尽了苦头,”哈利承认。

“可干的事情多得很,”纳尔逊说。“去池子里游泳。去打钢镚儿。”他几乎立马就没话了,便惶惶然瞅着他妈妈。

詹妮丝对朱蒂说,“村坞里有网球场,咱们可以打打球。”

“罗伊非去把事情搅黄不可,”小姑娘抱怨说,一想到这种情况又使她眼泪汪汪的了。

“——还有海滩——”詹妮丝接着说。

朱蒂现在的回答只有反对,“我们的老师说太阳可以损害你的皮肤,损害得越早,往后得癌的可能性越大。”

“别他妈的猴儿精,”纳尔逊对她说。“奶奶都是为你好。”

他这番话惹得孩子的泪水夺眶而出,通过弯弯的睫毛洒到脸蛋儿上,宛如雨水在窗玻璃上形成的歪歪扭扭的银色雨痕。“我不是——”她竭力想说出话来。

这种年纪,这女孩应当更加快乐,哈利想。“当然你是了,”他告诉她。“干吗不是呢?跟着家里人去一个地儿,离开了自己的朋友,是挺无聊的。我们大家都记得是怎么回事,我们过去老是拽着你爸去泽西海岸,然后又逼他去波科诺斯湖,结果在那些可怕的黑松林里染上了花粉病。痛苦呀。我们名义上是彼此开开心,结果干出了这档子事!好啦。我有个打算。有没有人想听听我的打算?”

小姑娘点了点头。别的人,就连一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背把他的全拌儿粥砌成金字塔形的罗伊,都盯着他,仿佛他是个耍魔术的。要回到家庭生活的摆动中来,并不困难。你们只消自己上点儿心就行了。那就像打篮球,开始的两三分钟,又是挤,又是喊,身体发热,观众吵闹,你意识到你得自己干,没有人会替你干。“今儿我得去打高尔夫,”他开始说。

“好啊,”纳尔逊说。“这可大有好处。你可别让朱蒂当球童,如果那是你的打算的话。你会把她的脊柱压弯、变形的。”

“纳利,你怕是得了多疑症了吧,”哈利告诉他。自从二十年前跟吉尔的那档子事以后,这孩子一直在竭力保护妇女,防范他爸。他儿子是世界上惟一把他当危险人物看的人。哈利感到一天的头一次胸痛,一点儿挺好玩的火烧火燎的感觉,就像一个孩子晃动一根划着了的火柴。“那不是我的打算,不过偶尔来一回有什么不行?她可以替我拎轻包儿嘛,哪个后晌,开球时间过了以后,我把两根木头球杆和一根铁头球杆取出来,我们俩可以走两三个球洞的距离。我可以教她挥挥杆。不过四人配对赛,实际上我们都坐车。我倒宁愿走一走,权当锻炼,但那几个家伙硬要坐车。其实,他们都是蛮好的伙计,他们都有孙子,他们爱朱蒂。她可以坐在我的位置上。”他能勾画出这么一幅景象:她坐在那儿俨然是个苗条的小公主,伯尔尼·德雷奇塞尔嘴里叼着雪茄开着电瓶车。

他嘴里念念有词,便渐渐失去了他这位魔术师的观众。罗伊把勺子掉了,普露赶忙蹲下去捡它,这样一来她的短浴袍在一条大腿上张开了。乌黑的比基尼内裤的花边闪现出来,一块亮晶晶的牛痘疤呈椭圆形,位置高高在上,纳尔逊咕哝了一声。“有话就说吧,爸。我得上个厕所。”他在一块纸巾上擤了一下鼻涕。他干吗老流鼻涕呢?哈利在什么地方,也许是《人物》上读过关于山岩·哈得逊[11]之死的文章,说那是艾滋病最初的征兆之一。

哈利说,“再去不成马戏博物馆了。其实,它给关闭了。要进行翻修。”他注意到一周左右前,萨拉索塔的报纸上登了一条相关报导,标题是《马戏团回归》。他讨厌这种字眼,你随处都能见到,他真不知道怎么理解。就像套汇掮客和鼎革。“我的打算就是这样。今天,我得去打高尔夫,但今晚餐厅里有宾果游戏,我想孩子们,至少朱蒂会喜欢的,我们大家可以开顿真正的洋荤。明天,我们要么去这个莱昂纳尔火车和海贝博物馆,乔·戈尔德说那真叫过瘾呢,要么换个方向,往南走,那里有爱迪生故居。我一直对它好奇得很,不过对孩子们也许超前了点,我说不准。也许电话、唱机的发明对于由这种电脑垃圾喂养的孩子们来说,似乎并不刺激。”

“爸,”纳尔逊用痛苦的声音呼哧着鼻子说,“对我也不刺激。41号路上不是有他们可以玩电动游戏的地儿吗?要么去打微型高尔夫。要么去海滩和泳池,老天爷。我想我们来这里为的是放松放松,你却要把它搞成一种教育大磨难。行了。拉倒吧。”

兔子脸上挂不住。“拉倒吧,我只不过在努力做一种小小的安排嘛。”

普露插嘴替他辩解了。“纳尔逊,孩子们总不能成天泡在泳池里吧,他们会受到太多的紫外线辐射的。”

詹妮丝说,“一年到这个时候,这种炎热天气肯定会转凉的。天气可是说变就变。”

“这是温室效应,”纳尔逊说着便转身向浴室走去,显现出后脑勺上那根令人恶心的老鼠尾巴和耳环的闪光。这小子多古怪呀?“贪婪的消费社会已经破坏了臭氧,到2000年我们都会被炸成肉干,”纳尔逊说。“瞧!”他指着有人搁在厨桌上的迈尔斯堡《新闻报》。大标题是《1988:干枯景象》,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面目疯狂的黄颜色的太阳正在从云团里往外榨一滴水。这份报纸肯定是詹妮丝从走廊里带进来的,尽管她只关心《生活方式》版,谁要操谁,谁要离谁。在一般情况下,她只待在床上,让老头子从走廊里取报纸。《生活方式》照送不误。

普露把罗伊的勺子还给他,拿走了他那一小碗讨厌的全拌儿粥,凝结得就像剩下的隔夜狗食。“要根香蕉吗?”她用一种连哄带诱的性感嗓门儿问道。“一根又香又甜的香蕉,妈妈剥开切好怎么样?”

詹妮丝坦白了,“特里莎,我保不准我们还有没有香蕉。其实我知道是没有了。哈利讨厌水果,尽管他应当多吃水果,我昨天打算给你和纳尔逊来一场大采购,可我参加的那场网球赛一直打到第三盘,随后就到去机场的时候了。”她脸色一亮;她的声音也增大了音量;她也想变成一名魔术师。“爷爷打他的高尔夫,这正是我们今儿早上可做的事情!我们大伙儿都到温·迪克西来一番特大采购!”

“别把我算进去,”纳尔逊从浴室里喊道。“不过我倒想什么时候借车使使。”

他要车干什么?这个小大腕儿?

朱蒂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已经偷偷儿地进了起居室,那里的《今日》节目正在最后一次重播新闻和天气。威拉德·斯科特[12]在阿拉斯加的诺姆播报,惹得简和布赖恩特[13]忍俊不禁。

普露一边向食品橱里查找,一面央求罗伊,“糖爆玉米花怎么样,宝贝?爷爷奶奶的糖爆玉米花可多啦。还有一罐一罐的花生米和腰果。哈利,你知道不知道果仁里有大量的胆固醇?”

“知道呀,大伙儿一直给我说事儿。可后来我见过有篇文章写道:人体需要胆固醇,所有的恐慌都是草鸡毛瞎编乱造出来。”詹妮丝穿一件粉红色鳄鱼衬衫和一条洋红宽松长裤,这里的老娘儿们出去买东西就是这副打扮,她已经楔进来坐到厨桌旁边,拿着《新闻报》、一块切开了的硬面包圈和一塑料盒奶油干酪。在佛罗里达的这个阶段,她已经喜欢上了硬面包圈。还有熏鲑鱼。她已经把报纸的《生活方式》版抽出来了,而从他当排字工到如今从各个方面都能看字的哈利斜瞟了一眼标题(他们用一种“竖式排版”和许多《今日美国》式的彩印)。

魅力男人之最

被男人观察家们

提名选定

顶头大写字母赫然印着巨大损失和着手另一次婚礼的“工作”。他把头弯得像个曲柄,以便正着看这一页上的字,这才看明白他们指的是《打工女郎》的领衔主演梅拉妮·格里菲斯[14]和亚美尼亚悲剧[15]的幸存者以及他们“无与伦比的悲痛”。有意思,怎么你的老婆看报把每一条消息都看得津津有味,你自己一看就变得味同嚼蜡。布劳恩芳香王渗滤式咖啡壶,在它玻璃造的那一半有点淤泥似的温吞儿咖啡,放在长台子的顶端,普露绕过长台后依然站着想办法给罗伊找点可吃的东西。为了让哈利的肚子容易过去,她踮起脚尖,大腿贴紧台边,憋气时轻轻地哼了一声。一家人就这样贴近,简直像个非洲的茅屋,里面每个人睡觉、戳捣,别人都一览无余。可是,哈利扪心自问,西方人这样注重隐私到底干了些什么?按照史书判断,无非就是发明了枪炮和心理分析嘛。

在这里必须把面包饼干放在抽屉里,装在铁盒子里以防蚂蚁啃,哪怕你住在四楼。但拉开抽屉揭开盒盖挺烦人的,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从中找出两个空饼干袋,一个是装“双料白心黑皮”奶油夹心巧克力饼干的,一个是装“水果牛顿”的,他的两个孙子在里面只留下了一些饼干渣,还有一半就连他们也不屑一顾的有一股哈喇味的油炸甜甜圈。兔子拿着它和他的一缸子淤泥似的咖啡从普露身后挤过来,全身心地体验着他的腹股沟受她的短浴袍蹭擦的感觉,然后涌起一阵邪恶的冲动,他用大腿背把厨桌轻轻一顶,使詹妮丝的满满一杯咖啡晃荡得要泼洒出来。“哈利,”她说着急忙把报纸拿起。“讨厌。”

淋浴的喷水声透漏到厨房里来。“见鬼,纳尔逊这么紧张干吗呀?”他冲着两个女人大声问道。

普露虽然知道答案,却不予回答,于是詹妮丝边说边用普露递给她的毛巾抹桌子,“他压力太大。汽车世界的竞争要比十年前激烈得多,纳尔逊一人独力支撑,不像你当时后面还有查利照应。”

“他满可以把查利留下嘛,可他就是不想要,查利倒是愿意打个零工什么的,”他说,可是无人搭理,只有罗伊瞅着他说,“爷爷的样子真可笑。”

“嘴倒是挺巧,”哈利恭维起普露来了。

“他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说法都是他从电视上听来的。”她说着把脑门上的头发往后一掠,用的是她养成的一种双手轻点的姿势,与发式协调一致。

厨房装饰的主色调是水绿色,一种冷奶油色,四年前他们重刷这个地方时,他和詹妮丝商量过,这看上去在当时的流行涂料中比较淡雅一些。当时他心里直纳闷儿刷上去是怎么个样子,但詹妮丝认为这就像买一套公寓房子一样将会显得轻松愉快,还有点儿大胆,就连电冰箱和塑料贴面的工作台面也是水绿色的,看着这一切,再加上詹妮丝在摆满了面朝门厅的通透式搁架上的海贝做的动物、花草,他不由得感到惊恐、气短。他的恶梦之一就是呆在水下。像隔壁戈尔德家的一种单纯的米色就不会这么压抑。他端着缸子,拿着那一个半油炸甜甜圈和剩下的《新闻报》,走进了起居屋,坐在圆玻璃桌旁边的沙发上,因为朱蒂占着面对电视机的那把藤椅。头版的照片有唐纳德·特朗普[16](男性呼唤:年度最热),有绞着乌云做怪相的太阳(雨量比平均值低33%;1927年以来最干的一年),还有迈尔斯堡的市长威尔伯·史密斯,看上去是个长发小伙,甚至比纳尔逊还要年轻,上面援引他的话说橄榄球星戴昂·桑德斯最近因袭警而被捕,围观现场的放肆的群众也罪责难逃。有一则报导介绍汽车和消费者投诉的卷帙浩繁的政府年度报告:灰色的方框内突出榜上最佳,共分四类;微型车,小型车,中型车,微型货车,丰田均榜上无名。他感到肚子里有一种隐痛悄然滑动。

“哈利,你一定要吃一顿结结实实的午饭,”詹妮丝喊道,“如果你打球一直打到吃午饭的时候的话。莫里斯医生跟你讲过,空腹喝咖啡最容易得高血压。”

“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得高血压,”他回头喊道,“那就是娘儿们一直嚷嚷着我应当吃什么。”他把那哈喇味儿的油炸甜甜圈咬了一口,糖渣哗啦啦地掉在报纸上,撒落到他穿的领主式浴袍的大红翻领上。

詹妮丝接着对普露说,“你考虑过纳尔逊的饮食吗?他那副样子就像不吃什么东西似的。”

“他从来就吃得不多。”普露说。“他肯定就是罗伊挑食的病根儿。”

朱蒂找遍了有线电视网的所有频道,从中找出了一个旧的小妞电影;哈利挪到沙发头儿上,好斜着瞅瞅。迷路了的男孩在干草堆里睡着了,那只柯利牧羊犬把他推醒,领着他回家,沿着一条土路朝一轮紫红的苏格兰夕阳走去。音乐渐渐增强,像嗓子里的一处疼痛;哈利泪眼迷蒙,冲着朱蒂局促地笑了笑。她早先哭过的眼睛已经干了。小妞并不是她一去不返的幼年的组成部分。

等嗓子不再沙哑的时候,他告诉她,“我得去打高尔夫了,朱蒂。你认为今儿能跟这些粗人凑合吗?”

她一本正经地打量着他,对这个玩笑不大吃得透。“大概可以吧。”

“他们都是好人,”他说,但又不敢确信这话的真实性。“什么时候去玩玩太阳鱼?”

“太阳鱼是什么呀?”

“就是坐在太阳鱼单帆船里航行呗。我们到德利昂的一个旅馆海滩上去。这些海滩应当只为客人开放,但我认识一个人,他管海滩上的租地营业。我跟他爸爸一起打高尔夫。”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你玩过吗?爷爷?太阳鱼。”

“当然玩过。两三次呢。”其实只有一次;但那是一堂生动的课。辛迪·穆尔科特穿着黑色的比基尼,把腿裆的毛都露了出来。她的乳房在小小的黑色吊兜里啪哒啪哒地响着。风在扯,水在拍,太阳挥动着它静悄悄、白花花的锤子击打着他们的皮肤,只有他们俩,几乎是赤条条的。

“听起来挺好玩,”朱蒂贸然加了一句,“我在夏令营的游泳班上因为潜水时间最长得过奖呢。”她的目光又回到电视上,用遥控器快速浏览各个频道——频道冲浪,小孩子就是这么叫的。

哈利竭力想象她那双清澈的绿眼睛看见的世界,每一件生动、清晰、新鲜的东西,把自己包得鼓鼓的,就像一件缎子包的情人节礼物。他不论戴什么眼镜,无论阅读镜还是远视镜,总觉得眼前雾蒙蒙的。他只有在看电视和夜里开车的时候才戴远视眼镜,而且拒绝搞一副双光眼镜;他连着戴眼镜超过一个小时耳朵就疼。镜片上总是灰蒙蒙的,他看的东西似乎都是懒洋洋的;这些东西他以前见的次数太多了。一种干旱笼罩着世界,一种能使旧彩色图片、甚至保存在抽屉里的图片褪色的漂白。

说来奇怪,只有高尔夫球场的第一片球道在他挥第一杆前是个例外。这一片景色永远新鲜。站在开球平台上,穿着“足乐”牌白色肥大钉底鞋,和蓝色防汗袜,从袋子里抽出那根长长的由粗变细的“猞猁克星”钢头球杆,他感到自己又高大了,就像从前他站在硬木地板的篮球场上一样高大,开赛几分钟后,他的冲劲越来越足,他跳的步幅越来越大,整个球场逐渐变小了,宛如小孩的游戏场,小得像一个网球场,随后又像一张乒乓球台,不假思索,他的双腿来来回回,三步并作两步就把整个距离跨完了,精致的、裙子似的篮网从篮环上吊下来等着上篮进球呢。同样,打高尔夫球时,那些距离,尽管有几百码,如果你发现了秘诀,也不过不费多大力气挥几次杆而已。高尔夫总是对他展现出完美的希望,一种飘飘欲仙,一挥而就的希望,因为这种希望时不时地出现,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击球以三维形式出现。然而,随后他又回到人间,企图强迫希望,企图让它出现,企图多飞十码,掌握它的方向,可它却飞走了,你可以说它是天意,是种合谋的感觉,有种比真正的他还要高大的感觉。当你站在第一发球区的时候,希望就在那里,在你的余生里,希望总是从它存在的地方回来,一场无可挑剔的球赛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一场没有一点瑕疵的球赛,离洞两英尺的球从未失手过,击球从不飞动右肘,从不用木杆推,也不用铁杆抽;第一球道就在前面,左边是棕榈树,右边是水塘,平坦如画。你只消简简单单把球杆一挥,让一瞬间缩得小如针尖的球戳到画中央,那是一条进入绝对的纤道。这可能就是希望。

但当他练习挥杆的时候,胸部出现了一阵疼痛,这使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纳尔逊。这小子总在他心里咻咻。他对着球立正,却觉得堵得慌,但心情又急躁,由于右手用力过猛把球从外向里一击。球开了出去,叫人满怀希望,但越来越向右漏,消失在浮藻覆盖的长长的水塘边沿上了。

“恐怕那是鳄鱼的天下,”伯尔尼悲哀地说。伯尔尼是他这场球的搭档。

“来次加击吧?”哈利问道。

一阵停顿。埃德·西尔伯斯坦问乔·戈尔德,“你说呢?”

乔告诉哈利,“我没有注意到我们来过什么加击。”

哈利说,“你们这些瘫子球都击不远,就碰不上麻烦。我们的起杆球都允许加击。这是老规矩了。”

埃德说,“安斯特朗,要是我们像娇惯小娃娃一样任你加击,你怎么才能发挥你的潜力呢?”

乔说,“一个这样子的草鸡货你认为还有多少潜力可挖?我看他的潜力都钻进他的小肚鸡肠里去了。”

就在他们这样子揉搓他的当儿,兔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球来,把它放到球座上,用一种硬撅撅的卷杆,把球送到球道的左侧,还算安全,但很不体面。或许也算不上十分安全:球似乎砸到硬地上,向一棵棕榈树蹦跳过去。“对不起,伯尔尼,”他说。“我要做做准备活动。”

“我发愁了吗?”伯尔尼问道。同时把脚在电瓶车的踏板上踩了秒把钟,等哈利坐进他旁边的座位上。“有你的劲头和我的头脑,我们会把这两个肉头砸个稀烂。”

伯尔尼·德雷奇塞尔、埃德·西尔伯斯坦和乔·戈尔德年龄都比哈利大,个头却都比他矮,所以通常使他自鸣得意。跟他们在一起,他就是个大块头瑞典人,大家管他叫安斯特朗,一个滑稽的非犹太人现世宝,一大块未受割礼的苍白的美国白面包。反过来他很器重他们的观点;它似乎比他的观点更男性化,更忧伤,更聪明,却不是那么动摇不定。他们悠久的历史把所有的苦难都装进了口袋,迈开大步继续向前。当车子滚过那片夯实的晶莹草地朝球开去时,哈利问伯尔尼,“你对这场关于这个戴昂·桑德斯的风波作何感想?今天早晨的报纸上连迈尔斯堡的市长也替他开脱。”

伯尔尼把嘴里的雪茄挪过去一英寸,说道,“你要知道,把这些黑小子从默默无闻的境地中掏腾出来,然后又这样大肆炒作把他们变成百万巨富,真是件残酷事儿。难怪他们发了疯。”

“报上说群众把警察挡住不让抓他坐班房。他冲着说他偷了一对耳环的一个女营业员撒过野。他甚至向她开了枪。”

“桑德斯的事我不知道,”伯尔尼说,“但知道许多事都是毒品惹的祸。可卡因。这东西无处不有。”

“你心里纳闷人们看中它的什么了,”兔子说。

“他们看中它什么了?”伯尔尼说着把车停下,把雪茄架在那放饮料或啤酒罐的塑料台边沿上,“一时的快活呗。”他摆出他那别扭的姿势准备第二打,双脚并拢,秃脑袋弯下来,轻重变换完全颠倒过来,然后用4号铁杆猛击,手臂手腕用尽了全力。不过球径直往前,最终落在果岭前方便切击的范围里。“要快活有两条路可走,”他接着说,又回到驾驶盘后面。“要么日复一日埋头苦干,像你我从前那样,要么走化学式的捷径。世道就是这样,这些小子走的是捷径。长路看起来太长。”

“是呀,路就是长。可路走完以后,快活何在呢?”

“在你身后呗,”对方承认。

“桑德斯和那样的小子之所以叫我动心,”兔子说,而伯尔尼却在太阳烘干的球道上加速前进,左躲右闪落在地上的棕色的棕榈叶子和椰果,“是因为我曾经有过一点儿体会。体育运动嘛。人人都给你加油,个个都喜爱你。要得一点彩头。”

“当然你有体会了。这到处都表现了出来。只消看看你摆动球杆的样子。恐怕你到棕榈树跟前了。你遇到妨碍球了,朋友。”伯尔尼把车停得离球近了点儿,这是为哈利着想。

“我想我可以击个左曲球。”

“别逞能了。来个切击。你知道汤米·阿穆尔[17]说:遇到这种情况,你就悠着打吧,等下一杆再攻果岭。别试图创造奇迹。”

“得啦,你已经攻上去了,超标准杆一杆是十拿九稳了,让我想办法击一个曲线球。这棵棕榈树就是树干的样子像特粗的辫子的那种。它对他哈着气儿,发出轻微的飒飒声,散发出一种幽微的气味,就像一间宜人的阁楼充满了干透了的旧考卷和旧情书的气味。如果你仔细一看,死亡现象在佛罗里达比比皆是。棕榈往上长,下面的树枝却不断死亡,脱落。灼热的太阳加快了生命周期。哈利摆好姿势,屁股几乎碰到那锯齿状的粗糙树干上,他给五号铁杆戴上头罩,想象着那奇迹般的球路的弧线和伯尔尼的欢呼祝贺。

然而事实上,离树太近,也许离车上的伯尔尼太近,妨碍了他的挥杆,他用戴上头罩的球杆把球一抽,球便砸到球道上下一棵棕榈树梢上,然后径直掉进长草区。尽管佛罗里达的长草区跟北方的长草区有所不同;它只不过是湿软浅淡的草,比球道上的草仅仅高出半英寸。他们把这些球场进行了一番改造,专供年长者和瘸腿人使用。他们在这里把你当婴儿一般呵护。

伯尔尼叹了口气。“顽固不化,”他在哈利回来上车时说道。“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认为只要你们吹声口哨世界就会融化。”哈利知道“大老爷们”是“非犹太人”的客气称呼。他兴许错了,就是他吹声口哨,障碍也不会融化,这种想法重新勾起了他在机场感受到的那种闷闷的末日隐痛。他站好位置准备用一根八号铁进行第三打,伯尔尼的不以为然使他的双臂感到沉重,使他击球有点呆笨,足以使球失去清脆的咔哒声,而且使它离目标尚有十码之遥。

“对不起,伯尔尼。来个短切保你的杆吧。”然而伯尔尼切击失误——又是全用腕力,而且太快——于是他们俩都是六杆,把那一洞输给了埃德·西尔伯斯坦通常的高标准杆一杆。埃德是从个托莱多来的精瘦结实的退休会计,一头竖立的黑发,一个纤弱前突的下巴给他一副老是要笑的样子;他似乎从来不把球击到离地面十英尺以上,但他总让球朝球洞运动。

“你们这些大老爷们打这一杆就像杜卡基斯[18],”他洋洋得意地说。“吹了。”

“别敲打人家杜克,”乔说。“他给了我们诚实的政府,产生了一番变革。因此波士顿的政客们可饶不了他。”乔·戈尔德在马萨诸塞州的一个名叫弗雷明汉的城市里开着两爿卖酒店。他身材粗壮,皮肤沙黄,戴的眼镜太厚,使一双眼睛看上去好像跳过来跳过去,要想方设法从两只小玻璃鱼缸里逃走似的。他和老婆比尤,比尤是比尤拉的昵称,与哈利同住一楼,就在他的隔壁,他们总是静悄悄的;你还真纳闷儿他们在家里一直在干什么,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啊。

埃德说。“正在紧要关头,他成了脓包,开小差了。他应当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当然,我是个自由派,我他妈的还引以为荣呢。’”

“对呀,这在南方和中西部会起怎样的作用?”乔问道。“在加利福尼亚和佛罗里达,对于那些只想听见‘不再征税’的老屁虫而言又怎么样呢?”

“恶心,”埃德承认。“可他就是得不到他们的选票。他只不过希望调动起穷人的热情。把那三英尺远的球打进去,安斯特朗。我已经把你的六杆记上了。”

“我需要练习练习,”哈利说,然后把球一击,眼睁睁地瞅着它在左沿上滚开了。今天不顺。他会不会再有一帆风顺的一天?五十五了,日薄西山了。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肯和他在一个屋子里呆。鲁丝曾经管他叫“死神先生”。

“他是要支持这些里根的民主党人的,”乔继续做着解释。“除非没有里根的民主党人了,只有干巴巴的红脖子庄稼汉。既然我到了南方,我就更了解是怎么回事了。全是黑人的事情。亚伯·林肯死了一百三十年之后,共和党人捞到了反对黑人的选票,这可是件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应付不了的大事,只有大萧条或水门事件那种规模的嘘声除外。奥利佛·诺思[19]做不到。里根是个壳里空,压根儿就没有做。面对一下现实;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对黑人怕得要死。这是我们的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

二十年前跟斯基特有过那么一段插曲之后,兔子对黑人的感情相当复杂,每当谈起这种话题,他总把嘴闭得紧紧的,省得说漏了嘴,暴露了自己的底细。“伯尔尼,你是怎么想的?”他问,他们一边瞅着另外两个从第二个球座击球,一个136码的三杆洞,要飞越一个浮藻覆盖的池塘。他发现这三个人就数伯尔尼最聪明,性情最冷漠,说话最木讷。他几年前做了个什么心脏直视手术,再也没有完全恢复过元气。他动作迟钝,有肺气肿,还有点儿驼背,具有遵医嘱减肥的胖子那种松松垮垮的模样。他的气色也不行,从侧面看下嘴唇显得松嗤嗤的。

“我认为,”他说,“杜卡斯基当时费尽心思要明智地向美国人民说话,可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布什向我们说话,好像我们是一帮弱智似的,我们把它一古脑儿都吞了下去。你看见我嘴皮子怎么动,就能想象出什么是‘忠诚的誓言’——你能想象在当今这个时代出现这种屁话吗?艾尔斯[20]和别的那些人,他们把他弄进了啤酒商业广告——钻山去了。”伯尔尼把最后这几个字唱了出来,他的嗓音颤巍巍的,但真切动人。兔子对犹太人似乎具备的这种能歌善舞、即兴表现自己的本领印象极深。他们在逾越节家宴上唱歌,他知道,因为伯尔尼和费恩有一年四月,正好在北上之前请他们参加过一次。逾越节。死亡天使逾越而过。哈利以前从来也没有把这个词弄明白。让这杯酒从我这里递过去。伯尔尼总结说,“我看,布什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相信自己的话,要么他不信。我不知道哪种情况更加可怕。他就是我们称之为脓包的那种货。”

“杜卡基斯总看上去像是他为什么事恼火,”兔子提出。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在这个四人帮中,只有他投票支持布什。

伯尔尼兴许猜到了这一点。他说,“里根执政八年后,我倒认为恼火的人要比原有的还要多。要是你能让这个国家的穷人投票,你就有社会主义。但是人们想致富。不管你是富人,还是你想成富人,还是你想你应当成为富人,那是资本主义制度的精神。”

兔子喜欢里根。他喜欢那种含糊的声音,那种笑容,那种宽大的肩膀,那种在长时间的停顿中不住地摇头的样子,那种超越事实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对政府而言,还有比事实更重要的东西,还有,尽管说他要勇往直前,要从贝鲁特脱身,要同戈尔巴乔夫套近乎,要增加国债,却又能够见风使舵,改变方向,他也喜欢这种做法。奇怪的是,除了还有一败涂地毫无希望的人,在他的统治下,世界格局大有改善。共产党人分崩离析,只有尼加拉瓜除外,但即便在那里,他也使他们只有招架之力。这家伙有种点金术。他是个梦想家。哈利悍然说道,“你知道,在里根统治下,那就像注射了麻醉剂。”

“做过手术吗?真正的手术。”

“算不上真正做过。小时候割过扁桃体。当兵时切除了阑尾。他们之所以割掉这玩艺儿,因为说不定我会被派往朝鲜。后来却从来没有派我去。”

“三年前我做过四部分流。”

“我知道,伯尔恩。我记得你给我说过。可你现在气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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