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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麻醉失效以后,那可把人疼死了。你难以相信你能挺过那种疼痛。为了抓住你的心脏,他们把肋架剖开了,他们把它砸开,就像砸开一只椰果。然后他们把你的一条大腿上能找到的最好的静脉抽出来。手术一完,不仅胸部,腹股沟也疼得要命。”

“哇。”哈利没有眼色,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就在伯尔尼跟他在车上说话的当儿,埃德摆开他那副八面威风的架势,手指像在插花一样一根一根地把球杆攥住,然后朝洞穴瞄了五六眼,才把球杆一挥,仿佛他竭力要抖开蜘蛛网或衣领上的一只壁虱似的,在挥杆期间又抬头一望,这样击出的上旋球便转进水里,跳了三次,才沉了下去,在水面上留下三套不断扩大、相互交织的水环。鳄鱼的口中餐。

“我在手术台上一躺就是六个钟头,”伯尔尼冲着他的耳朵说。“醒来以后,我动不了啦。甚至连眼皮子也睁不开。他们把你冷冻起来了,这样你的血液流动几乎减缓到停止的程度。我就像被锁进一口黑棺材里。不。好像我就是那口棺材,然后从这一片漆黑中我听到了这种怪异的声音,一种浓重的印度口音,麻醉师是巴基斯坦人。”

同伴的球落水后,乔·戈尔德力图过快地击球,好使球不成死球,他把球杆往后猛拉了两段,这是他的一贯做法,然后用个头粗短的人常用的那种平挥抡开一个大弧击了出去。他来了个长推,所以将球陷到右边的沙坑里。

伯尔尼在模仿着一种高亢宽广的巴基斯坦人的声音。“‘伯尔—尼,伯尔—尼,’这样一种声音说着,对上帝是那样真诚,我还以为那兴许是上帝的声音呢。‘手—术—成—功—了!’”

这个故事哈利以前就听过,但还是放声笑了。那是一个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动听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伯尔—尼,伯尔—尼,’”伯尔尼重复道,“那声音就来自云端,对要割以撒的喉咙的亚伯拉罕说话。”[21]

哈利问道,“我们是不是还按原来的顺序?”他觉得他前面一洞丢了人。

“你先来,安斯特朗。我想最后打会使你过于心烦意乱。打去吧。让这两个讨人嫌看看怎么个情况。”

这话兔子最爱听。他拿了一根7号铁,尽力想着五件事情:低头、向后挥杆不宜过长,球杆还在最高点时送胯,向下挥杆要利索,球杆面要正对着球,触球点在钟面3∶15的位置上。球从他俯视的视野中央消失。从这嗖地一声神差鬼使的路子他就知道这一击漂亮;他们共同盯着黑点升起,翱翔盘旋了那一点点幽灵似的额外距离,然后径直掉在果岭上,有一丝儿偏左的只不过是看上去有大头针那么高的东西,球却随着碗形的果岭斜面向右弹去。

“漂亮,”埃德不得不承认。

“来一次加击怎么样?”乔问道。“这次我们让你加击一次。”

伯尔尼把自己搡出车问道,“几号铁?”

“七号。”

“要那样子击球,朋友,你应当用八号杆。”

“以为我过洞了?”

“过得多了。你在后沿上了。”

算什么搭档。怎么也满足不了他的胃口。就像近四十年前的马尔蒂·托瑟罗。一场比赛得二十五分,马尔蒂想得三十五,把一次未进的上篮球老挂在嘴上。哈利身上的士兵气质,受虐狂基督徒,尊重这样的男人。这是完完全全不分青红皂白的爱,就是女人给的那种,把你搞得软绵绵的,叫你吃不消。

“该我了,我想还是用六号,中段握杆,”伯尔尼说。

然而,由于企图在击球后赶紧收杆,但收得太猛,结果球不到位,倒是越过了水塘,但落在岸边很难摆出击球姿势的地方。“从那里切击可就难了,”哈利说。禁不住要轻轻刺人一下。他仍然怪伯尔尼把车子停得离那个处心积虑的左曲球太近。

伯尔尼接受了这一刺。“尤其在我面前的那杆臭切击之后,是吧?”他说着就把他那喜欢卖弄、又底气不足的驼背老骨头推进了车子,因为哈利已经滑过去坐到驾驶座上了。

攻上果岭的人赢得了驾车的权利。哈利有种气贯长虹的感觉,他们要把这两个肉头砸个稀烂。他从一座拱形木桥上滑过水塘,桥面板上铺着红色橡胶踏步板。“从你所在的地方开始,”下车的时候伯尔尼告诉他,“果岭成了下坡。赶球用力过猛,你就会滑到几英里之外的地方去。”

埃德一球入水,所以已经没戏了。伯尔尼在陡岸上的姿势别扭得不是一般,所以他空挥了一次,下一挥杆头把球击到一边,他只好把球拾起来,然而沙头土脸的乔·戈尔德,正好得心应手,他挪了挪脚,把身子栽稳,成功地从沙坑猛击出一记好球。伯尔尼的劝告把哈利弄得心神不宁,因为与他自己的直觉背道而驰,所以他试探性地来了一个长推,结果球离洞还有四英尺。他用一个瓦尔哈拉坞标记把位置标出,而乔要推两次才能达到他超标准杆一杆的杆数。乔不慌不忙,让哈利有充分时间琢磨他的四英尺球。他看见时来运转了,然后又看不见了。由于极力要避免像上一洞他打的那样:球到洞口又向左边歪去,结果他把唾手可得的保杆推搅黄了,向右偏了一英寸。“狗娘养的龟孙子,”他说,眼睛后面一阵酸楚,憋得厉害,他想他也许会痛哭流涕。“一杆就攻上果岭,真操蛋,赶球却用了三杆。”

“这是常事,”埃德说着用他训练有素的会计的端端正正的字记了个4。“平洞。”

“对不起,伯尔恩,”哈利说着爬进车里,坐到副驾驶座上。

“我把你弄紧张了,”他的搭档说。“应该把臭嘴闭上,不应瞎嚷果岭是下坡。”他又剥开一支雪茄,把踏板一推,把身子往后一靠,去熬漫长的一天。

今天哈利不顺。佛罗里达的太阳似乎与其说是头顶上的一个球,不如说是一组强弧光灯,用均匀的白光处处追逐着你。甚至在棕榈树下,就是贴在把村坞与其余的世界隔开的十二英尺高的松篱后面,太阳也能找到你,把兔子的鼻子尖儿晒红,炙烤着他的一双前臂和一只没戴手套的手的手背,手背上已经点缀着斑斑驳驳的白色角质小疙瘩。他在高尔夫球袋里装着一管15号遮阳剂,他总是在抹它,但紫外线总能穿透,要把他的鳞状细胞烧烤成皮肤癌。和他一块儿打球那三个人却从来不用任何东西,也只不过晒得黑油油的叫人舒心,就连伯尔尼脑袋上的秃顶也光溜溜的像枚鸵鸟蛋,只有他摆出那可怕的逆向换位、双足并拢的姿势躬身击球时,才现出几个小小的斑点。哈利感觉到了伯尔尼一成不变、机械重复的无能——球路短,切击拖沓——今天的一个包袱,因为他不能扶他一把,心里又挺纳闷儿,为什么有人像伯尔尼那样流露出受苦的智慧,却从来不学一点关于高尔夫球的事情,甚至看样子试都不想试一下。对他来说,哈利估计,这只不过是一种游戏,一种活到他这把年纪时在太阳下消磨时光的方式。伯尔尼从前也是个孩子,后来长大成人、赚钱生财生孩子(在皇后区做一桩地毯生意;两个女儿嫁给了实在的好小伙,一个儿子上过普林斯顿和费城的华顿学院,后来在华尔街当了一名心怀敌意的接收专家),现在他到了人生彩虹的另一头,这也是你的处境;伯尔尼在佛罗里达忍受着退休的乐趣,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忍受过来的,从中咂着同样辛辣的舔湿了的雪茄味儿。他看不见哈利在这项游戏中所看到的——无限,一个无限改善的机会。兔子自己今天也没有看到。围绕着第十一洞——他糟蹋了的一个曲形球道的五杆洞,第二打用斜切,四号木,打爆了,结果球旋转到一座公寓的侧院里去了,落在几个塑料垃圾桶和一片混凝土路面中间,路面上栽着几根生锈了的铁杆子,是拉晾衣绳的(一只用链子拴在晾衣绳上的德国牧羊犬对他汪汪狂吠,向他猛扑过来,扯得那绷紧的铁丝嘎嘣嘎嘣直响,惹得开着车子悠荡的戈尔德和西尔伯斯坦咯咯地直笑,伯尔尼则把嘴里的烟咬得更深了,阴着一张脸),由于击球出界,只好在原地抛球落地重打,准备来一个四杆进洞,这时狗依然汪汪汪地狂吠不止;于是试着用三号铁挥击,由于用力过猛,在后面挖进去了六英寸,把沙子溅得满鞋面都是,还钻进了短袜口里;随后用铁杆向左抽,球掉进第十二个球座旁边的一个长着枯焦凋零的杜鹃花的花坛里;只好原地抛球落地重打,这次打出一记切击,将球彻底送过果岭(这时三个球友像幽灵一样静悄悄的,感到震惊,替他伤心,还是心里高兴故意保持沉默?);接下来砰地一声把下一个沙坑球击到坑嘴上;结果它连滚带跳慢慢地返回来;他只好气愤地捡起球,甚至在把沙耙平之后往一边扔耙子时,让耙子碰了自己的膝盖——这一洞完了之后,这场球和这一天开始把他蛀入一种消沉的境地。草看上去油腻腻的,假惺惺的,所有的棕榈树呈现出一副将要干死的样子,僵硬的棕色叶子正在脱落,一座座公寓楼竖立在每条球道的边缘,活像一座座高高的灰泥户外厕所,就连天空,你的眼睛通常可以在那里找到清净,现在也被弄得脏兮兮的,因为喷气机尾气的弧线在扩散,在蜿蜒,最后跟上帝的纯净的云彩混淆起来,难以分辨。

时光堆迭,正午来去匆匆,弧光灯开始黯淡,但热度反而有增无减。他们三点差一刻结束,哈利和伯尔尼输了二十元——双方各下了一股连同十八洞的五元注,还在他们输掉的后九洞上追加了一股。“我们下一回把它赢回来,”哈利向他的搭档许诺,其实自己也不相信。

“你今天不在状态,朋友,”伯尔尼承认。“你跟女朋友有麻烦了,还是怎么了?”

淫棍,犹太人都是:他曾经读过一部关于犹太人玩弄女性的好莱坞历史。哈利·科恩,格劳乔·马克斯[22],华纳兄弟,他们到了那里,便发了疯,因为有阳光,有游泳池,有为了当明星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中西部非犹太骚娘儿们——她们陪酒助兴,影坛大腕儿打电话时,她们还要品他的“箫”——然而他的高尔夫搭档都娶的是同样的女人,一起过了四五十年,一头大染发,一对粗手镯,两条胖乎乎的棕色上臂,你看见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席宴会时,总是嘁嘁喳喳唠叨个没完,伯尔尼、埃德和乔总是笑眯眯,静悄悄地坐在她们旁边,仿佛他们的女人说的都是性似的,肯定就是——劲头,活力。他们怎么搞的?一身的活力,就像一套完全合身的成衣。“我想我跟你说过了,”哈利告诉伯尔尼,“我儿子一家来了。”

“你的问题在这里,安斯特朗;你觉得跟我们一起鬼混心里不落忍。你应当款待你的亲人。”

“是呀,款待他们。他们昨天刚到这里,已经嫌烦了。他们想叫咱们住在迪斯尼乐园隔壁。”

“带他们逛丛林花园去。上萨拉索塔,从林林博物馆[23]沿41号走。费恩和我一个冬天去两三次,从来没有烦过。我可以看那些火烈鸟睡觉,一睡就是几个小时——怎么睡的呢?一条腿站着睡,那腿有两英尺长,比我们的手指头还细。”他举起一根手指头,它好像很粗。“比这还细呐,”他发誓说。

“我弄不明白,伯尔尼。我们在跟前的时候看我那小子的表现,好像是他不想让我的亲孙子跟我有任何瓜葛。那小男孩,他都四岁了,简直是个陌路人,可那女孩和我还合得来。她眼看就要九岁了。我甚至在想,什么时候带她出来坐坐电瓶车,让她试着击击球。要么可以租一条太阳鱼单帆船,埃德,要是你那在‘湾景’酒店的儿子把我登记成一名客人的话。”

这个四人帮在十九号俱乐部边喝啤酒,边吃免费小吃。俱乐部紧挨着体育用品店,在瓦尔哈拉坞A楼的底层。里面的黑暗——英国酒馆风格的暗色镶板和横梁——被外面写着“酷尔斯”[24]的伞下面的圆白桌子旁边的亚热带的明亮强化了。你可以听见A楼和B楼之间的泳池里水的溅泼声,和安装在墙的另一侧的发电机的震动声,尽管中间还隔着休息室、镖盘和电视游戏呢。一入夜,有时候哈利就想象着他能透过所有相隔着的公寓,地毯,空调,交谈,垫子和桃红色的门厅壁纸,听见那台发电机的突突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噪音绕过来,贴在墙上,钻进他的大滑窗,因为那儿有为海湾空气留开的缝隙。

“没问题,”埃德说,一边在汇总他们的得分。“只要到前台打听格雷格·西尔弗斯就行。他就是这么叫自己的,别问我为什么。他们会让你穿过大厅下楼到更衣室去。我劝你不要穿着游泳衣到大厅里去;他们极不赞成这种穿着。你要不要定个日子,我叫他等你?”

哈利有一种受宠若惊、事半功倍的感觉。“礼拜五,如果行的话,”他说。“格雷格是不是一定要知道?明天我原先想我们要上萨拉索塔走一趟。”

“丛林花园,”伯尔尼坚持说。

“莱昂内尔火车博物馆,”乔·戈尔德提议。“林林博物馆正对面就是‘贝尔姆昔日汽车、音乐馆’,我想他们就是这么叫的。有一千多种音乐机器,你能想象得到吗?1897年以来的旧车,我从来就不知道那时候就有汽车。你是做汽车生意的,对吧?你和你的小子。你们俩到那儿会神魂颠倒的。”

“我不知道,”哈利开始说,琢磨着想形容纳尔逊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会对任何出游泼上一瓢冷水的。

“哈利,这有意思得很,”埃德说。“第十一洞你捡了球,由于遇到障碍,给了你一个七杆,超标准杆两杆,在十六洞你把两个球击入水中,优待一个六杆,即便这样,你也打了整整九十杆,你打得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臭。如果少糟踏几个发球和长铁击,你每次都保持在八十杆以内。”

“我专不下心,我放不开手,”哈利说。“我放不开。”他有一个问不出口的问题要请教这三位聪明的犹太人:死亡是怎么回事?他问他们,“喂,泛美喷气机是怎么回事?”

一阵停顿。“肯定是炸弹,”埃德说。“你看到碎钢片穿透皮箱,残片撒在苏格兰方圆五十英里的地面上,那肯定是炸弹。”

伯尔尼叹息一声,“又是他们。那些什叶派头目。”

“阿拉伯人,”乔·戈尔德说。一种爱国主义的欣喜照亮了他游移不定的眼睛。“一旦我们有了证据,F-111就会再次飞进利比亚。我们应当做的是不断进入‘野浪’,钉住老阿亚图拉。”

然而他们的口齿不像平素那么伶俐;哈利搞得他们惴惴不安,尽管他的初衷不是要问这么严重的一个政治问题。对于犹太人来说,报纸上的一切都要回归到以色列去。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们想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等着飞机爆炸?”

“嘿,我打赌它会把你惊醒的,”埃德说。

“他们没有一点感觉,”伯尔尼善解人意地说。感觉到了哈利个人的担忧。“零感觉。过去的是那么快。”

乔对哈利说,“你知道以色列人怎么说的,不知道吧,安斯特朗?‘如果我们一定要树敌,感谢上帝,这些敌人就是阿拉伯人’。”

尽管哈利以前听到过这种说法,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笑了起来。伯尔尼说,“我想安斯特朗可以搞个新搭档。我让他情绪低落。”

“不是因为你,伯尔尼。我来的时候就情绪不高。”

十九号俱乐部推出了一系列精美的小吃,盛在小瓷碗里。瓷碗上绘有瓦尔哈拉坞的标记,两个海蓝色的交织在一起的V字。不仅有花生米、杏干和榛子,而且还有小小的椒盐条、咸南瓜籽和酷似炸玉米片的花卷儿,只是在舌头卷起一片,在臼齿间咔嚓一下的那个惬意的瞬间,口感更香更脆罢了。别的三个人时不时地捏一撮上过粉芡的咸沙拉,但碗很快就空了,百分之八十的东西叫兔子解决了。

“这劳什子含钠太多,”伯尔尼警告他。

“是呀,不过对灵魂有益,”哈利说,他敢于出口的说词的宗教性质大概就这么多。“还有谁再想喝啤酒?”他问道。“这一巡输家买了。”

他开始有种开朗的感觉了;他那黑暗的情绪像喷到温和的酒精溶液里的一股墨水,逐渐变稀薄了。他挥手叫来了服务员,要他再送来四罐啤酒和一碗小吃。那名服务员是个半人半羊的农牧神模样的墨西哥裔青年,戴的一只耳环比纳尔逊的还要大,两只手腕上都戴着金链子,他胆怯地点了点头;他一定觉得哈利块头太大,含钠的水喝多了,白里透红,稀里糊涂,怪吓人的。这个四人帮肯定显得高声大嗓,而且还有无法无天的可能:一帮丑老外。又喷了一股墨汁。哈利又感到沉重起来。佛罗里达的好时光从来都不如他在玳德县的老俱乐部“飞鹰”度过的醉意朦胧的晌午那么迷人,那时候英格尔芬格老弟还没有娶那个瘦高疯癫的嬉皮士瓦莱丽并搬到罗耶斯福德去,那时候塞尔玛·哈里森的狼疮还没有严重到不能露面要退会的程度,那时候辛迪·穆尔科特还没有发胖,韦布还没有跟她离婚,所以还不到谁也再见不着的时候。在佛罗里达人们都谨小慎微,仿佛喝了两罐啤酒,他们就会倒下摔破屁股似的。全州都脆薄得很。

“你那小子打不打高尔夫?”乔问他。

“谈不上真打。他从来都没有那种性情。也没有时间,他是这么说的,”兔子还可以加一句,他从来也没有真心邀请过他。

“那他搞什么娱乐活动呢?”埃德问道。这些人,哈利突然明白过来,是在表示礼貌。再要一巡啤酒,他等于把第十九洞的同志情谊延伸到毫不费力的程度。这些家伙的老骚娘儿们在等着呢。要拉闲话。要看孝顺、出息的子女们的来信。要增添兴趣。要学习律法书。

“敲打我呗,”哈利说。“跟布鲁厄的一帮痞子们鬼混,个个都没个正形。我从来没有看见他搞过多少娱乐活动。他从来不参加体育活动。”

“听你说他的口气,”伯尔尼说,“倒像他是父亲,你是儿子似的。”

兔子兴冲冲地表示赞同;第二罐的酒劲一来,他几乎产生了一种幻象。“是呀,而且是个犯了罪的儿子。这就是他对我的看法,一名老少年犯。他老婆看起来怪可怜的。”这从何说起呀?是真的吗?帮我一把吧,伙计们,告诉我你们是怎样战胜性与死,使它们不再烦扰你们的。他接着说,“全家人,两个孩子也不例外,似乎都紧张兮兮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老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那糊涂蛋。哈利没有搭理这个问题。“就在昨天晚上我还试着以亲切友好的态度跟那小子聊一聊,可他不说别的,只是把丰田骂了个狗血喷头。这家公司给我们饭吃,救了他,救了他老爸和他那来路不明的混混矮外公,不致使大家沦为叫花子,他却一个劲儿地抱怨丰田怎么不是兰博吉尼[25]!天哪,这酒下得好快啊。外面叫人有种戈壁沙漠的感觉。”

“哈利,你不要再喝了。”

“你要回家,给你一家人讲讲贝尔姆。贝—尔—姆。我知道这听上去好像我不会写字一样。你能想到每一种旧车。从没有方向盘的时候起。甚至没有挡的时候。”

“实话告诉你们,伙计们,我可从来对汽车都没有太上心。我开车,我卖车,可我从来没有真正弄懂那该死的东西。在我看来,它们都是一码事儿。能跑就是好的,不能跑就是孬的。”别的三个人站了起来。

“我想明儿下午在这里见到你时,你把小孙女儿也带来。给她教教基本功。低下头,起始动作要慢。”

那是伯尔尼的话;埃德·西尔伯斯坦告诉他:

“还要缩短那向后挥杆的距离,哈利。你不用总是高出肩头。击球点就在这儿,正好在你的鸡巴旁边。我从一名职业高尔夫球手那里得到的最好的劝告就是,想着你是用鸡巴来击球。”

他们感觉到了他无声的呼叫,在寻求帮助,寻求安慰,为了哈利,他们正变得更加富有犹太人的人情,这是他坐在那里的感觉。

伯尔尼已经从桌子旁边支撑着站起来,高踞在哈利之上,一身灰皮,脖子上的垂肉满是阴影。“我们有种说法,”他低下头说。“窝心。我听口气,朋友,你好像有点窝心。还没有成熟,不成熟的窝心,但就是窝心。”

酒力发作,晕晕乎乎,蛮畅快的,胸部又隐隐地像针扎一样,鼻子尖儿开始有点太阳灼的感觉,哈利一点也不想动,尽管周围的世界在动。两个年纪轻轻、尾巴翘得老高的大学生整个下午都在后面逼着他们,现在总算完事了,在那边休息室旁把电动游戏搞得唧唧唧,吱吱吱,嘘嘘嘘,咩咩咩叫闹不休。屏幕上五颜六色、神气活现的机械玩艺儿时隐时现。他看见自己白刷刷的手指头,指甲上有很大的月牙斑,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盛小吃的碗底,仿佛他要把那两个缠绕在一起的V字捡起来似的。那种垃圾食品已经吃了个净光。他也记不清楚,服务员是不是又端来了一碗。

乔·戈尔德,他的头发就像沙土色的鬃毛,他那双放大了的眼睛在快方了的眼镜里蹿来蹿去。他微微躬着身子,仿佛又把两只脚栽到沙坑里似的,说道,“给你说个犹太人的笑话。亚伯和伊齐久别重逢后,他问,‘你有几个孩子?’伊齐说,‘一个也没有,’亚伯说,‘一个也没有!那你发火时怎么办?’”

他们似乎笑得越来越凶,就像啤酒广告里的那种动作;他们这种不自然的齐声嘲笑给哈利敲响了警钟:他把一天白白浪费过去了,现在他必须赶紧,赶紧追赶,就像他小时候要迟到了,一路跑着上学去,胃里面水在晃荡一样。那三个人,要回去实实在在地料理家务去了,告别时拍了拍他,甚至掐了一把他的脖梗子,仿佛要把他从精神麻木中掐醒似的。在佛罗里达,他想,就连友谊也显得淡薄,短暂,因为人们随时可以再买一套公寓房子搬过去,要不就突然死去。

你可以把球杆留给体育用品商店,还有鞋。兔子走路时穿着他的软帮鞋,鞋磨得太松了,他的脚在里面活动似乎都擦不到皮子。他穿过停车场和一段画有条纹的车道,以及一个该综合区的户外绿毯覆盖的小交通安全岛,走到B楼的入口。他插上钥匙,又用力按那块狭窄的空间里面板上的代码,这儿有两台闭路电视的摄像头盯着他,他把门拉开——它不发嗡嗡嗡的响声,而是像消防车倒车时那样叮叮叮地响——然后乘电梯上到四楼。在413,他的远离老家的家,詹妮丝、普露和两个孩子正在玩“红心”,其实是三个人打,罗伊正攥着一把牌,他妈妈教他该怎么打,该出哪张牌。他一脸的浮肿样儿,好像一个下午都充满了挫折和失望。大家都欢迎哈利的到来,仿佛他会把他们从无聊得要死的境地解救出来似的,但他感到垂头丧气,只想躺下,让身体浸泡在空灵境界。他问,“纳尔逊上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问得不对槛儿,至少不该当着孩子们的面问。詹妮丝和普露相互瞅了一眼,然后普露自告奋勇说,“他开车出去办事去了。”在这里他们只有一部车,佳美,哈利的赛利卡留在宾园了。这就行了,因为几乎他们需要的一切——药呀,期刊呀,理发呀,泳装呀,网球呀——他们在瓦尔哈拉综合区内都能找到。C楼的小食品店要价和机场一样,所以詹妮丝通常一周在半英里之外的品多棕榈大道上的温·迪克西商场搞一次大采购。大概他们还要一周去一次德利昂城区的银行,它坐落在离海滩两个街区的一个广场上,那里总播放着电梯音乐,无论银行内还是银行外;他们准是把喇叭藏在树上。也许他们一月到电影中心看两次电影,中心位于两英里之外的蒲葵棕榈大道上。然而当车子只是呆在车位上,招引锈迹和一团一团的白花花的鸟粪时,一连好多天就过去了。

“他要办哪档子的事?”

“哈利,”詹妮丝说。“人总是需要东西的。他不喜欢你买的那种啤酒。他喜欢一种特殊的洁牙线,带状的,而不是线状的。他喜欢开车到处转转;他都得了幽闭恐惧症了。”

“我们都有幽闭恐惧症,”他告诉她。“我们大多数人并不因此而去偷车。”

“你看上去疲惫不堪。你是不是输了?”

“你怎么猜得出来?”

“你老输。他跟那三个犹太人一起玩,”她给儿媳妇解释。“他们总赢走他二十美元。”

“别偏见这么深,听你说话的口气活脱儿就是你妈。告诉你吧,我赢的次数比输的多。”

“我从来没听说你赢过。他们总是给你讲你真行,然后就把你的钱掏走。”

“你这呆瓜,其中一个和我一起输了二十元,他是我的伙伴!”

她说话平静,活像她妈妈,不是专门冲着哪一个人说,“他们说不定又还给他了;他们都是一伙的。”

他突然明白:她之所以说这些令人不快的怪话,无非是要免谈纳尔逊无礼而神秘地离开这件事。

朱蒂说,“爷爷,过来接过罗伊的手玩一把。他连个牌都不会拿,还一惊一乍的。”

罗伊倒是主动配合,证实了她的说法,他把牌往圆玻璃桌上一扔,就像早上他扔勺子一样。“我讨厌玩牌,”他说,话准确得出奇,就像一个老式的玩偶,你把它背后漏出的绳子一拉,它就能说一句话。

朱蒂飞快地打了他一下,用的是那只没有拿牌的手。她用拳头砍了砍他的肩膀和脖子,他便大声嚷嚷,替自己辩解,她便对他解释说,“你把一圈牌全搅黄了,现在谁也玩不成。我眼看就要赢了!”普露整整齐齐地将一手牌展成扇形扣在桌子上,用另一只胳膊,一只瘦长可爱、长着寒毛的胳膊,把那又哭又叫的小娃娃拉到胸前,朱蒂顿时妒火中烧,红了眼,女人决定要哭之前都是这样,便向哈利和詹妮丝的卧室跑去。

普露黯然一笑,自己也一脸的疲态。“大家都累了,脾气也大了,”她在罗伊的脑袋上唱歌似地说,好让朱蒂也听得见。

詹妮丝站着,身子晃悠了秒把钟。她用小腿撞了一下玻璃桌,就在她扔掉的一把红心牌旁边,一只橙汁玻璃杯里的半杯堪培利开胃酒晃动起来,那鲜红的小圆圈,使他想到埃德的球跳进去的那个水池。她又穿上了她的网球裙。裙侧胳膊下面干了的汗渍的轮廓像一幅非常暗淡的地图上的大陆。“也许我们让他们干得太多了,”她向哈利解释。“我们买了这么多的东西,去‘汉堡王’吃了午饭,才回到这儿,普露又带他们去游泳,打圆盘,一玩就是两个钟头,后来朱蒂和我又到网球场练击球。”

“她练得怎么样?”他问。

詹妮丝大声笑了,仿佛感到吃惊似的。“棒极了,确实。她会成为一名球痞,就像你一样。”

兔子走进他的卧室。要是詹妮丝在那里,再没有别人,他就会往床上一躺,让眼睛溜几页她送给他当圣诞礼物的那本历史书,听见鸟儿在那株南美杉上干涩地啁啾声便把眼睛一闭,向生存的巨大的沉重屈服。然而朱蒂已经抢在他前面趴在他那张盖着翠绿、合贴的床罩的特大号床上。她蜷着身子,埋藏着脸。他在贴近床沿的地方躺下来,让她把两膝顶着他的身子。他欣赏她的头发,那种令人惊诧的蛋白质的完美,一绺绺又长又淡的头发经太阳一照就颜色变深了,成了亮闪闪的橙色。“好好休息一下,今晚好玩宾果,”他说。

“罗伊去我就不去,”她说。

“别生罗伊的气了,”他告诉她。“他是个好孩子。”

“他不是。我本来就要赢了。我已经拿出了黑桃王后,手里还有红心爱司,杰克和别的牌,他可好,把一切都搅黄了,妈妈还认为这太好玩了。他一出世就受到百般宠爱,就因为他是个男孩!”

他承认,“这不好办。我过去跟你一样,不过倒了个个儿。我下面是妹妹,而不是弟弟。”

“你不恨她吗?”她把脸从两条蜷住的胳膊中间露出来,用一双看样子揉过的绿眼睛瞅着他。

他答道,“不恨。我想,实话实说,我挺爱她的。我爱米姆。”这里面的真情让他感到震惊:他意识到他这一辈子像爱他的精瘦结实的小米姆那样挚爱过的人是多么的少啊,没有一点小瞧的意思,她的脸似乎就是他那张脸的翻版,只是窄了一点,硬了一点,都是一样短的上嘴唇,只不过头发皮肤颜色深一点,是个女孩。他自己的音调也今非昔比,不过旋律依稀可辨。他依然记得爸妈经常在星期天领他们出去走走,他把她的手指头捏在手里,黏唧唧的,他们爬山到了“极顶酒店”,然后沿着采石场的边沿折回;米姆紧紧地抓住不放,于是激发了他的保护意识,也许她把他这种对别人、对别的女人的保护意识用尽了。米姆是他的亲妹妹,所以对他有一种此后任何女人都无法树立起来的自然的权利。

“她是你的妹妹还是姐姐?”

“妹妹。我们相差的岁数比你和罗伊的还大。不过她是个女孩,女孩总比男孩犟得慢一些。可是我想米姆自有一套倔犟的办法。一到十六岁,她就把我的老爹老妈折腾苦了。”

“爷爷,‘犟’是什么意思?”

“噢,你知道,不听话。顶牛。叛逆。”

“就像爸爸?”

“我认为你爸爸并不犟,只不过,怎么说来着?——神经过敏。他比大多数人都容易动心。他敏感得很。”就是正儿八经地说这么一番话也搞得他口齿木讷,头脑模糊。“朱蒂,咱们来个比赛。你躺在那里,我躺在这里,看看谁睡着得最快。”

“谁当裁判呀?”

“你妈,”他说着就把他的软帮鞋从脚上蹬下来,从床沿掉到地板上。他对着招贴画似的佛罗里达的阳光闭上了眼睛,于是脑海里红光融融,他想象着骑着一辆自行车沿杰克逊路飞驰而下,然后冲过波特大道,米姆趴在他那辆嘎吱嘎吱的蓝色老“埃尔金”的车把上,她兴许是六岁,他十二岁,要是他们撞上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坑,她就会跟他一起飞出去,自行车就会压在她身上,把她碾进柏油路里去,永远毁了她那张俏丽的脸,女人的脸可是她的命根子,但她却信得过他,她一路唱着,他记不清那支歌了,只觉得断断续续的歌词往后飞来,钻进了他的耳朵,她的黑亮的长发掠着他的眼睛和嘴巴,使自行车骑起来更加危险。他把米姆领进了险境,但总能把她又领出来。“驱蝇馅饼。”那就是她在家里老不离嘴的歌儿之一,天天唱,最后把全家人都逼疯了。驱蝇馅饼和苹果布丁,一看它你两眼就放光明,你的胃口也连忙喊“欢迎!”唱罢就开始挤眉弄眼,惹得全家人大笑不止。

他觉得朱蒂把她的重量从他的身边轻轻地移开,而且以小孩子的那种又夸张又嘎吱作响的蹑手蹑脚的动作,绕过床脚,走出了房间。门喀嚓一声,女人们的声音叽叽咕咕。她们的叽咕声跟一个梦融合在一起,梦见的是一个勺子状的空间,一个圆形剧场,一片不知是怎么回事在看他的演出的观众,尽管梦里再没有别人,只有这种亲临现场的感觉,这种回声四起、严肃可怕的亲临现场的感觉。他惊醒了,惊魂未定,口水从一面的嘴角里淌下来。他觉得像一面刚刚被擂过的鼓。他刚才梦见的空间现在他认识到就是他的肋架,仿佛他变成了自己的心脏,一个呼哧呼哧喘气、扑腾扑腾跳动着的人,等着哨子一响,在球场中央开始跳球。他睡觉的时候,胸部的某一点疼痛起来,一种疲惫悲哀的疼痛,他把它跟今天下午他打高尔夫的那种糟糕得可悲的表现联系起来,既专不下心,又放不开手。他心里纳闷,他睡了多长时间。贴在滑窗外皮上的招贴画似的阳光、棕榈树梢和远处红色屋顶的粉红建筑物的颜色暗了,变得影影绰绰,打高尔夫的声音,目的明确的猛击,穿插着刻意的肃静和因得意与失望引起的情不自禁的呼叫,也消沉下来。外面的空中,宛如一块旧车场上空飘动的花彩,许多成双成对的鸟儿正在彼此呼唤把白天裹起来。当游戏——巷子里车库旁边的最后一轮“马儿走”——最紧张的时候,随着他带着日益衰退的肌肉和不断堆积的脂肪慢慢地向大地沉沦,晚饭前的这一两个小时已经成为小睡时间。他得减减肥了。

起居室里只有朱蒂一个。她不声不响地把电视频道闪来闪去。脸,《杰斐逊一家》中的黑脸,《家庭关系》中的白脸,带着哀求的神色突然闪现出来,然后又消失在往慢动作瀑布里冲的啤酒罐的连续镜头中,乔治·布什扛着一杆枪穿过得克萨斯的林下灌木丛,一名佛罗里达农场主对着他烧毁的田园指手画脚,一名苏格兰场的侦探用一架飞机机舱的图解做着讲解。“他在说什么呀?”哈利问,但就在他问的当儿,画面就消失了,取代它的另一个画面是一头海牛,一个把头发扎成马尾巴的男人,一个保护海牛的怪人,正在给它安放电子跟踪装置。孩子心里涌起一阵怒火,一阵对画面的贪图,把海牛一挥而过。“往回调两个频道,”哈利央求道,“有泛美飞机的消息。”

“那是一颗炸弹,无聊,”朱蒂说。“非炸弹不行。”

孩子们,他们相信新闻提要总是别人的事情。“看在基督分上,让频道转换器歇一歇。让我弄罐啤酒,然后我教你打一把好玩的牌。大家都上哪儿去了?”

“奶奶去她的妇女团体了,妈妈哄罗伊睡个小觉。”

“你爸爸——?”话说了半截,他才想起他不该提这个茬儿,但已经说漏了嘴。

朱蒂耸了耸肩,把话说完,“还没有报到。”

原来她已经知道怎么打“拉米”。当他刚才喝杜松子酒时,她看见他满把要甩的三张同点牌了。看见了。他们的笑声把普露从她的卧室里招引出来,她穿的白色小短裤被她变宽了的屁股绷起了一条一条的平行纹儿。她的脸在枕头上压出了纹路,好像是由于睡觉或者哭了一阵,弄得有点儿模糊、肿胀。女性的肉体多么易受影响啊。她的光脚长长的,涂着有的地方剥落了的趾甲油。他问儿媳妇,“怎么啦?”

她也耸了耸肩。“我想詹妮丝回来后我们就去吃晚饭。我给罗伊喂点苹果泥,先把他稳住。”

他和朱蒂又打了一把拉米,在这期间普露在厨房里轻轻地叮当着,然后又对罗伊喁喁低语。这里的黄昏来时没有多少客套;突然间,阳台外面的空气灰了,仿佛罩上了一层细雾,海洋味儿飘进了滑门,鸟鸣声和打高尔夫的声音已经消歇了。这就是安静。詹妮丝回来时身上带着她的妇女团体给她的那种咄咄逼人的容光。他感到窝火。“啊,哈利,你们男人太不像话!不仅把我们看成财物,而且所有的父权宗教都企图叫我们对行经有种罪孽感。他们说我们不干不净。”

“抱歉,”他说。“这么做确实说不过去。”

“那是夏娃的原罪,那位女教授告诉我们,”詹妮丝接着说,一半是说给普露听的。“说什么苹果是血的颜色,我不大明白。”

哈利打起了岔儿,“说不定你们两位夏娃哪一个就像我,有点饿了吧?”

“我给你们买了很多健康小吃,”普露说。“无硫杏干,无盐的香蕉片。”

“就是那些小塑料袋里的东西吗?我还以为兴许是做中餐用的,我不该动它呢。”

“对了,”詹妮丝决定,“咱们去吃饭吧。咱们给纳尔逊留个条子。普露,随便换件旧衣裙吧。晚上,他们不兴穿着短裤就座,男人也不兴不穿上装。”

十九号俱乐部上面B楼一层的米德厅是一个将餐厅和业务经营合二为一的房间。一方面,有印着菜名和价格的菜单,有女服务员穿着短露的金色服装,呼应着瓦尔哈拉的金环主题,每当室内装饰家记着的时候,它便在陈设上随处出现,甚至还有一名穿着夏季小礼服的酒类服务员,脖子上套着一种自行车锁;另一方面,你一进去,一块公告牌上贴满了通知、传单、彩印小报,涉及本地区你可以参加的这套或那套课程,或者讲座,或者音乐会,或者方形舞,或者旅行见闻讲座,星期三和星期六的晚上,你吃饭的时候,这房间的另一边自始至终都有宾果游戏进行,从一个平台和麦克风传出来,但这些设置却在支撑该房间的星光四射的拱形屋顶的巨型工字柱后面,所以是看不见的。天花板就是一个天窗,占了它的一部分宽度。他梦见的那个奇怪的、勺子状的、人格化了的空间:难道就是这个大厅,就因为他的肚子想吃饭而神差鬼使般变出来的?兔子觉得就像马尔蒂·托瑟罗一样,瞧着菜单,第一千次面对着一成不变的老花样:小牛排,猪火腿,虾和扇贝,路州法式箭鱼,淡菜蘑菇和洋蓟心炖鱼片。

柱子宽阔的两侧有灰暗的巨幅陶瓷壁画,画的是北欧海盗:宽刃剑,角状盔,龙头船,从五彩斑斓的瓷面上凸显出来,然而挥剑、戴盔、驾船的人却被吞没在乱成一团的胳膊腿儿和闪电之中,一件纪念历史的血腥的编织品。“七十一,”藏在柱子后面的男子哀声唱道。声音又重复着“七一”。

扩音器轰鸣着这些数字,交谈就很难进行。普露疼爱罗伊,哄着他吃了一点烤土豆和一只炒虾。詹妮丝劝朱蒂要了一只龙虾,然后不得不给她教怎么往开剥,怎么用一根手指头从那煮熟了的可怜的动物的屁股里推出那块弯弯的白肉来,怎么咂那小小的尾巴上的节儿,就跟咂洋蓟叶的方法一样。兔子已经要了后腿眼肉牛排,所以就顾不上东张西望了;对他来说,吃龙虾——它的许多长羽毛的小腿,它的肉茎上的眼睛,它的跟其他部位一样烧红了的触须——跟恶梦一样可怕,是向蠕动刮擦的生命之源的一种适当的回归。还有蟹子、牡蛎和蛤蜊:在佛罗里达他看见周围的老人满脸都是这种脏兮兮、粘唧唧、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还要告诉你这对你有好处,比他通常要的牛排和汉堡包更胜一筹,尽管他不反对面拖猪排或小牛肉,或者一片火腿带个菠萝环,或几块月亮形的云莓干,边上还有一些油糊糊的德裔宾州人的油炸土豆,活像一摞正在滑落的扑克牌筹码。在宾夕法尼亚,火腿就是这么卖的。在南方这里,你是搞不到火腿肠的,至少搞不到他从小到大吃惯了的那种调料放得很重的猪肉火腿肠,也搞不到用槭糖浆浸透了的碎肉玉米炸饼,也搞不到里面有很多桂皮的苹果馅饼,驱蝇馅饼更是没门儿。詹妮丝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到一个营养小组去咨询,回来以后告诉他,说他在怎样用这些脂肪面团堵塞动脉血管。所以在公寓里,有一阵子就顿顿吃沙拉,低热量的意大利面食,鱼和家禽;然而,只要一进米德厅,他想吃什么就要什么。要牛排,你必须明讲要熟透了的,否则端上来就像橡皮,蓝嫩蓝嫩的。叫人恶心。你没有胃口的时候,所有对你的胃口、貌似漂亮的东西统统叫人恶心。想吃就吃、想扔就扔的肉。

朱蒂完美的小手被龙虾搞得油亮油亮的。她向妈妈问了句什么话,他看见普露在动嘴回答,但那上帝般的声音用它庄严的“二十七。二七”把她们的话正好堵住。

“你在说什么呀,宝贝?”他问,一脸的窘态。是他的听觉不行了,还是时下人们说话有点儿异样,比过去要快,要软?在那些有英国演员的电视节目里,有些段落,尤其在他们装出下层人的口音时,他连一个操蛋的字儿也弄不懂。而电影,尤其是爱情场景,在明星向少年观众显酷的时候,纯粹是在玩弄词藻。

普露解释说,“她为爸爸搞不到东西吃犯愁呢,”说罢将嘴向一边一歪。难道这种怪相是在给他递个信息,表示一点儿悲痛,邀他同她一起对付纳尔逊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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