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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12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朱蒂亮晶晶的绿眼睛向爷爷翻起来,仿佛指望他做出一个不表同情的回答似的。相反,他却告诉她,“别犯愁,朱蒂。这里九点以前谁来都有饭吃。九点以后楼下的十九号俱乐部半夜以前一直有三明治。你也看见41号路了,你那饿肚子的可怜爸爸在佛罗里达有的是吃饭的地方。”

女孩的下嘴唇哆嗦着,她脱口说道,“他兴许没有一个钱。”

“他怎么会没有一个钱呢?”

女孩解释说。“好多回他都没有一个钱。账单送来了,甚至人都找上门来了,妈妈没钱给。”她意识到话说得太多,便把眼睛转过来瞅着妈妈的脸。

普露把眼睛转过去,擦掉罗伊嘴上的一星土豆。“情况一直有点儿紧,”她承认,几乎叫人听不见。

哈利想追问个水落石出。“真的吗?不至于吧。他一年要赚五万呢,加上保险金和奖金。我爸爸挣的不到两千元,就养活了我们一大家人呢。”

“哈利,”詹妮丝插嘴说,那声音绝像她妈妈临终时的口气,老寡妇临了养成了发号施令的习惯,“现在的人需要的东西比你爸爸多得多啦。那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世界。我还记得,我也经过。我们那时候出去约会搞什么乐子?看场电影才七十五美分,去趟422号路的小型高尔夫球场看球赛还要便宜。然后在“宾州超级”买瓶汽水,那就认为玩得很不错了。”

岂止不错,他记得,如果在车里,经过亲吻与摸奶,搞得她热火起来,詹妮丝让他进入她的身内,她里面热乎乎、湿漉漉的,具有一只丝绸拖鞋般的柔软的纹路。如果她处在经期或者感到要坚守贞操,她也许会把他抓在手里,而他只管拉动和排射,白得像龙虾肉。一种叫人震惊的白,真的,擦起来黏糊糊的。他在车里跟詹妮丝最爱干的事莫过于詹妮丝坐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双手托着她的屁股,她的奶在他的脸上直蹭。最后干净利落地把他的排泄物随身带走。就像邮走了一封信。

她的思路却与他的相隔万里,她接着说,“纳尔逊得有几套像样的西服,在摊场上有个良好的形象,现在孩子们也不会仅仅满足于一堆积木和一个皮球,他们也得有电动游戏——”

“天哪——五万块钱能买一大堆电动游戏呢,要是他把钱全花在这上头,他很快就能开一家游乐中心了。”

“哎,你真逗,不过妈妈的那座大仓房,花起钱来可是个无底洞,对不,普露?”

赔着笑脸发呆的普露一下子回过神儿来,嘴一咧承认道,“它吞起钱来可是狮子大张口。”

她们把什么事儿瞒着他,哈利看得出来。那个看不见的男人唱道,“五十六,五六,”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有一个颤巍巍的苍老的声音,狂热得简直噎住发不出声儿来,沙哑地喊道,“宾果!”F111,乔·戈尔德说过。飞进利比亚。

哈利说,“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没有人反驳他。

罗伊就要睡着了,松垮垮的下嘴唇上粘着一小片虾壳。哈利突然心血来潮,想吃山核桃馅饼。他试图勾引朱蒂陪他吃点甜点。“低岛酸橙馅饼,”他对她轻声唱着说。“你只有在佛罗里达才能吃到。一辈子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他就胡诌了一通。“极小的嫩酸橙只有佛罗里达群岛才生长。别的任何地方天气太恶劣,长不出来,太冷太差。”

她同意了,可是随后仅仅啃掉了后面的一层皮,这样一来,除了他的那张顶上有大大一勺慢慢往下渗流的奶油——山核桃冰淇淋的山核桃馅饼而外,由于这是他推荐给她的,所以只好替她吃掉。他们吃着吃着,纳尔逊的缺席显得愈加严重起来。詹妮丝和普露喝的是不含咖啡因的咖啡,由于心事重重,极想彼此谈谈,便瞅着哈利解决掉朱蒂的点心。从某种意义上说,饕餮也是一种体育技巧,一种伸展运动。你的胃口也连忙喊“欢迎!”穿着金色百褶裙的女服务员终于拿着支票来了,在他签上公寓号码的当儿,他感到自己像个随意支配雷电的天神;数目将会在他一月一次的银行结单上显示出来,明年,那时候世界又前进了一大步。步入夜风中时,他感到是多么的饱满充足啊!一个男子飘飘然威风八面,一帮家小追随左右。哈利抱着罗伊,他在吃甜点的时候已经睡着了。詹妮丝和普露在朱蒂的左右,一人牵着她的一只手,由于这顿饭吃得又长又乏味,但她始终都很乖,所以她们就让她在她们中间荡着秋千,她们由于用劲直哼哼,她却格格格笑得开心。

A楼和B楼之间,抛光的高高的铝杆上的钠灯悬在头顶,好几个被神差鬼使般地打碎了;犯罪分子就在外面守候着,一旦保安打个盹儿,酣睡的退休人员的这座城堡就会遭到轰击。在这个华灯不亮的地段,星星从漆黑温暖的天空向他们跳下来。一到夜晚,佛罗里达又恢复了它亚热带的故我,也就是人类制服它的一望无际的平坦以前的状态。呆在这里令人兴奋不已,就像呆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一样;空气有一种咸丝丝的味道,有一种腐烂的棕榈叶屋顶的味道,有一种沼泽的味道。这里的星星也更加湿润,更显得紫红。圣奥古斯丁草有着它奇怪的海绵状纠结的肌理,每片叶子似乎铁黑铁黑的;草地把喷水头隐藏得不露痕迹,人类强加在自然身上的皮太薄太薄,所以它慢慢磨得千疮百孔,犰狳七扭八歪就钻了出去,这些可悲的细致复杂的东西黎明时分出现在品多棕榈大道中央,被早晨第一批疾驰而过的车辆压扁,它们连蜷成球的感觉都没有就径直蹦向空中去了。哈利感到罗伊的气息喷得他的脖子潮乎乎的,孩子的脑袋压在他的肩上,重得像块石头,他举头仰望着无垠的天空,心想,就没有什么慈悲可言。明晃晃的紫红紫红的星星压下来,深邃的星河的空廓一时间使他有种倒悬着的感觉。B楼的入口隐现出来,怪诱人的,小屋内有黄光闪现。安斯特朗家的五个人各自处治着自己内心的隐痛:纳尔逊咬啮人心的缺席。他们摸摸索索穿过有人防护的入口,上了电梯,走过桃红、银白相间的走廊,满脸尴尬,回避着彼此的目光。

就在妈妈安顿弟弟上床睡觉的当儿,朱蒂稳坐在电视机前,从《神奇的岁月》闪到《夜间法庭》,又闪到一部法国电影,领衔主演是那个傻兮兮的、到处都在的德帕迪约[26],这一回讲的是一个来到村子里窃取了他人身份、包括人家的老婆的人。这位受到玷污又深感寂寞的年轻寡妇临时决定认他为夫,这使哈利激动万分;应有这么一条法律:我们每隔十年左右改变一次身份和家庭。可是朱蒂又把这个故事闪过去了,普露终于又冲着孩子嚷叫起来,叫她准备在沙发上睡觉,他们大家为她让出起居室,尽管朱蒂为什么不接受爷爷奶奶给她提供一间小屋的一番好意,普露依然弄不明白。女孩一下子哭了起来,这倒使大家轻松了许多,因为发泄了他们大家共同的未说出口的遗弃感。

詹妮丝告诉哈利,“你去睡觉吧,亲爱的。你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我叫咖啡搞得太兴奋了,睡不着,我和普露在厨房里坐坐再说。”

“我想那咖啡是脱去咖啡因的。”他一直盼着让她结实的棕色小身体上床躺在他身边;有这些人到这里来,他们一秒钟也没有在一起单独呆过。他的回忆搅得他蠢蠢欲动。五十二了,她依然有个瓷实的屁股。不像塞尔玛,她最近越来越差劲了。

“我要的就是它,”詹妮丝说,“但我从来都信不过他们。我现在老是想,他们说它脱去咖啡因只不过是来搪塞你而已。”

“别呆得太晚了。”他心血来潮又加了一句来安慰安慰她,“那小子没事儿,他只不过在寻欢作乐而已。”

普露惊讶地撩了他一眼,仿佛他说的比知道的还要多似的。

他忍不住还要做一番说明:“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和丰田倒使他如鲠在喉。”

又一次他未遭到反驳。

关于美国的幻想产生了两种极其矛盾的结论,它们殊途同归,对这些金色梦想注入了某种谨慎,他躺在床上读道。那是詹妮丝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的一本历史书,作者是一位女史学家,内容是美国革命中荷兰人的作用,这一点他到现在为止一直认为不是十分突出。按照一派的观点,美国太大,太分化,很难变成一个国家,它的信息过于膨胀,很难使这个国家统一起来。正是这个句子使他有种大而无当、松散膨胀的感觉。历史的美妙就在于它能让你马上入睡。他又翻到前面一页,寻找他记得昨天夜里读的一些非常有趣的描写。按照1775年译成荷兰语的一本畅销的法文专著,新世界的气候使人无精打采,懒散疲沓;他们可以变快乐,但决不会变强壮。美国,这位学者确认,“建国的目的是快乐,而不是帝国。”另一位欧洲学者则说土著印第安人“生殖器小”,所以“性功能弱”。

也许,如果纳尔逊个头大一些,他就会快乐一些。但大未必一定就使你快乐。哈利就够大的了,这是一目了然的。有时候,他那映照在服装店试衣镜或玻璃板橱窗里的身量儿使他大吃一惊。确实让他万分惊恐:竟然占了世界那么大的空间。他又往前翻了几页:商业盈利的前景……海战……纠结的问题……增加的紧张……中立的根基……法国人生气勃勃地……偏远诸州的争论……不加限制的护航可能会作为战争借口又一次检验自我。他把最后一句话读了两遍,才意识到他不知所云,他的大脑就像在梦中做着短路连接。他把灯关上。这就使门底下突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亮缝儿,就像磷光发声机。他听见詹妮丝和普露叽叽咕咕,玻璃杯叮当了一声,脚步响了一下,然后是蜂鸣器刺耳地一响,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又高又紧张,当你对着扩音器说话而又信不过它时,用的就是这种声音,然后,就在他不安、膨胀的意识后期的折层中,门开了,纳尔逊的声音,在女人的声音里显得深沉,也最富有梦幻色彩,笑声,他们都大声笑着。

一种磨牙声,孩子们坐在那些又大又丑的复卷剪草机上剪草。兴奋的海鸥叫声凄厉。那株南美杉,它的枝条间隔匀称,活像他的阳台栏杆上的细铁柱。令人万分惊异。他依然在佛罗里达,依然活着。清晨从海湾飘来的咸丝丝的凉风从滑门留开的两英寸宽的缝隙里透进来。詹妮丝在他身边酣睡。她身体的温热有股子淡淡的臭味;夜里的汗水把波浪形的黑发粘在颈背上。她颈背上的头发花白得最少,那里窝藏着她昔日黑丝一样的自我。她趴着睡觉,身子从他身旁扭开,夜一凉便把被子从他身上卷走,一嫌热又统统甩到他身上,她睡着了大概就是这副德行。兔子悄悄地下了他的特大号床,进了有玫瑰色玻璃纤维浴缸和淋浴间连成一体的浴室,往配套的玫瑰色瓷马桶里小便。他坐下,把尿撒到马桶前部,因为这样声音小一点。他刷了牙,但多了个心眼儿,没有刮脸;如果他利用这段时间刮脸,詹妮丝也许会离开他,藏到其他几个人中间去,她一直就是这样。他又溜回床上,尽管蹑手蹑脚,但又希望被单不可避免的窸窣声和床垫轻轻的起伏声会把她惊醒。结果没有,于是他用胳膊肘儿推了推她的肩膀。“詹妮丝?”他悄声说。“宝贝?”

她瓮声瓮气地说。“干吗呀?别吵。”

“你是几点睡的?”

“我没敢看。一点吧。”

“纳尔逊去哪儿了?他是怎么说的?”

她没吱声。她想让他以为她又睡着了。他等着。一往情深地,他抚摸着她的肩膀。昨晚看那部法国电影时,又挨着她那温暖棕色的小身体,使他动了把老婆完全视同陌路的念头,动了径直插入的念头。老婆可以陌生得像个妓女,这就是男女关系的美妙之处。她依然头也不转地说道,“哈利,再碰一下我,我就宰了你。”

他把这话考虑了一番,决定反击。“他到底去哪里了?”他问。

她一翻身,认输了。她的呼吸里带着一股子陈烟草味儿。估计她已经戒烟了,可是每当她看见了纳尔逊抽“骆驼”,普露抽“蓓尔美尔”,她又接过一支抽起来。“他也说不准。只不过开上车兜兜风而已。他说他需要出去一下,佛罗里达太容易导致幽闭恐怖症。”

孩子说得对:这里的生活禁锢在你铺设的窄路上。去温·迪克西,去罗氏影视城,去蒲葵棕榈商业城逛商店,去看医生,去体育用品店,然后回来。在这些窄路中间,可以说一无所有,有的不外乎是林立的千篇一律的棕榈树,仙人掌,干渴的草地,空寂的阳光,你不去入住的旅馆,不许你光顾的海滩,还有没有任何理由前往的内地。在宾夕法尼亚,至少在玳德县,一切都被记忆铺设了坚实的道路,无论你走向何方,都是你已经到过的地方。

詹妮丝舔了舔嘴唇,做了个鬼脸,仿佛喉咙疼了一样,便接着往下说,“他在41号公路上行驶,一直到了听上去好像叫那不勒斯的地儿,肚子饿了,就在一家饭馆前停下,给我们打了个电话,可是没人接,我当时心里直纳闷儿是不是等等再过去,可你说你饿得慌——”

“对。怪我。”

“我倒不是怪你,宝贝。不光是你。孩子们像热锅上的蚂蚁,愁容满面,我想,总得活下去,吃顿饭会让我们开开心;可他说,他当时就是给我们打了电话,那正是我们出门的时候,于是他在饭馆里喝起了啤酒,一杯接一杯,回来的路上有点儿晕头转向,你自己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你没注意品多棕榈大道的拐弯,一连多少英里,一切都看上去一模一样。”

“我就不信,”哈利说。他觉得胸中无名火起,便在床上坐起来减轻压力。“他妈的一连八个钟头不见踪影,干吗对谁都守口如瓶?他还真要发疯了。他总是闷闷不乐,可这一回就是发疯的表现。这小子需要人帮帮。”

詹妮丝说,“他回来时,头脑绝对的清醒,而且还带了一串极小的鳄鱼剥制的标本,他们做的纪念品;普露和我还忍不住大声笑了。孩子们一人一个,甚至给你也有一个,他们让它站着,还给它的小脚上插了一个高尔夫球杆。”她一把把毯子从他的怀里撩开,手伸进他那敞开着的睡裤拉链口摸弄他那蔫不拉唧的阴茎。“我们在那里躺下来怎么样?我们再也没有做过爱。”

可现在他没那份心情。他把她的手一本正经地拍了一下,然后把毯子往上一拽,说道,“我们刚做过。就在圣诞节前。”

“圣诞节前老早的时候,”詹妮丝说,头都没有动一下,有秒把钟,他疯狂地希望,她会把毯子又拉下去,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家伙放进她的嘴里,最近这十年塞尔玛与他幽会时这几乎是她干的第一件事情;可是嗍舔从来都不是詹妮丝的作风。她必须如醉如痴,可他从来都不喜欢她的醉态,一种狂乱从她身上奔涌出来,给他一种威慑,大有淹没全世界的架势。她说,“好吧,为了你,壮汉,”好给他留下她遭到过拒绝的印象,以防他尔后需要她,于是她从自己那一侧下了床。她的潮乎乎的睡衣贴到腰上面,在她拽下来之前,他欣赏了一番她那黑黝黝的大腿背上面的紧绷绷的一对灰白的屁股蛋子。满怀愧疚地,他听见她在浴室里冲马桶,然后开动淋浴时,哗哗的泻水声有一股怒不可遏的气势。他可以毫厘不爽地想象出她从淋浴喷水中走出来的模样,头发塞在透明的浴帽里,屁股粉嘟嘟的,毛屄白花花的挂着水珠,他感到悔恨的是,他们,他和他的这个矮小的黑女人,他那顽固羞怯笨猪似的斯普林格家的人,必须生活在一个信号基本上迷失的世界里。在这里,他们俩比自己一生的任何时候都凑合得厉害,他们转过背厚着皮应付着。他一个礼拜打三四回高尔夫,而她则打她的网球,会她的伙伴,办她的事务。她从浴室回来时,穿着毛巾布浴衣,他还在床上看书,正看的部分说的是英国人干涉荷兰商船,而法国正需要用荷兰船队运来的波罗的海木材兴建她那破败的舰队。他怕詹妮丝又要尝试性活动,可是这会儿可以听到寓所的另一头孩子们的声音,还听见普露用她那烦闷的做母亲的声音迫使他们安静下来。

哈利对詹妮丝说,“今儿咱们想办法关照关照朱蒂和罗伊。他们好像有点儿闷闷不乐的样子,对吧?”

她没有回答,心存防范。她把这番话看成对纳尔逊为人父的抨击。兴许就是。纳尔逊是个需要父母关爱的人;过去他总是需要,但从来没有得到满足。当你在适当的生物学时刻对什么东西的需求没有得到满足时,兔子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你至死都会孜孜追求。他问,“你和普露尽说什么呐?”

她轻嘴薄舌地答道,“啊,女人的事呗。你会发现挺无聊的。”詹妮丝穿衣服的时候,脸上总现出一副可笑紧张而且眉头紧锁的神态。哪怕那只是去温·迪克西穿宽松裤和衬衫,她也横眉冷对着镜子,好像要吓倒顽敌似的。

“也许吧,”他表示同意,便结束了谈话,但又知道这样将会使詹妮丝继续往下说。

果然,她主动说了下去,“她替纳尔逊发愁,”又吞吞吐吐还想说些什么,舌尖探出来压到上唇上苦思冥想着。

兔子却快当地说,“谁不发愁呢?”他转过身去把内裤穿上。他依然穿的是乔基短裤。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鲁丝被这种短裤逗乐了,他总是想到这件事情。今天他想当爷爷,想让衣着符合这个身份。裤脚翻边的蛋壳色亚麻长裤,而不是那条又脏又旧的花格高尔夫宽松喇叭裤,不是马球针织衫,而是一件真正的衬衫,百分之百的纯棉,蓝细条,短袖子。他在詹妮丝的形象已经腾出来的镜子里瞅了瞅自己,被他在镜子深处看见的那种块头惊呆了——脸肿得像个月亮,长着一个久经太阳炙烤的小鼻子,冷冰冰的眼睛,下颌上面那张小里小气的嘴巴在中间凸起来,没有骨头的颌拥上来,甚至在耳朵前面形成了一块肥肉垫,而朱蒂在这个部位上只有一块丝一样的光泽。还说纳尔逊呢——哈利自己的头发,从鬓角起往后谢,它的金黄被夹杂的灰白搞得脏兮兮、阴沉沉的。个头尽管高,但衬衫下面显示出的斜度只有一个松垮垮的大肚子,光这肚子就肯定有一个埃塞俄比亚饥饿儿童的重量。他得开始减肥了。他感觉得出来,每动一下,他的重量就死拽着他的心脏——他那种心急火燎的感觉,就好像体内有个小孩在玩划着了的火柴。

早餐桌上放着今天的《新闻报》,上面有幅生病的一岁幼女的彩照,她于昨天夜里因没有肝移植源而夭折。她的名字叫安珀。另一条标题称苏格兰场认为泛美103航班空难确系炸弹所致,与埃德·西尔伯斯坦和朱蒂的说法一模一样。金属残片。行李间。塑料爆炸物,可以压制成任何形式,也许是叫做塞姆泰克斯的高性能捷克型:哈利简直不忍读有关的文字,一想到那些有意识的人体突然坠落在虚空里,冰冻了、伯尔—尼,伯尔—尼,洛克比,下面隐隐约约繁星点点,一瞬间,万物颠倒,毫无慈悲可言。还有,迈尔斯堡市长现在认为他的警察逮捕戴昂·桑德斯行为正当。还有致命的污染腐蚀了奥基乔比湖。还有,半阴半晴,高温在81°到87°之间。“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宣布,“爷爷要带你们到一些奇妙的地方玩去!”

朱蒂和罗伊看上去半信半疑。

詹妮丝说,“哈利,再吃一块丹麦樱桃酥皮饼,省得搁馊了。我们买的时候,主要为孩子们着想,可他们俩都说他们讨厌红唧唧、软沓沓的玩艺儿。”

“你干吗总想用含糖食品要我的命呢?”他问道,但还是把丹麦酥皮饼吃了,然后用指头尖儿把甜糖渣儿粘着吃了个一干二净。

普露,从哈利坐的角度看去,显得很高,她的屁股与他的眼睛平齐,她犹犹豫豫地问道,“你们俩真喜欢带孙子们出去玩一趟?纳尔逊昨天夜里睡不着,搞得我也大部分时间没法睡。在车里坐一天,我实在受不了。”她确实看上去又苍白又憔悴,那小子哼哼唧唧,折腾了一整夜,搞得她没法儿睡觉。即便她的雀斑也显得苍白,她的嘴唇在机场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绵软,温暖,现在却显得无奈,紧绷绷的,向一侧歪着,现出一副怪相。

詹妮丝说,“当然可以了,亲爱的,你先睡一觉,然后你和纳利不妨搞点儿有益健康、改善心情的活动。要是你们到瓦尔哈拉游泳池玩的话,提醒他游泳前后都应当冲冲澡,千万别扎猛子。”

朱蒂大声笑了,打断话茬说:“爸爸搞肚皮拍水呢。”

罗伊说,“爸爸不拍水,你拍水。”

“天哪,”哈利告诉他们,“现在先别开仗了。我们还没上车呢。”

九点半上车,带有一包三筒装的双料白心黑皮巧克力饼干和一盒六罐装的经典可乐,他们开始了漫长的一天,往后好多年,这一天在温馨的家庭传说里被叫做“爷爷吃鹦鹉食的那一天”,尽管那食物并不专门是给鹦鹉吃的,他也没有吃多少。他们先开车上41号公路(庭院之乡,“吉辛·库津斯”,“方便药品”,睡乡)直奔迈尔斯堡,参观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故居,这一路可把他们累了个半死。他们把“佳美”停下,从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走过去,这棵树(一块很有帮助的告示牌告诉他们)是它还是一根小枝的时候,由一位叫哈维·费尔斯通还是亨利·福特的金融巨头送给爱迪生的,此后它长成了印度境外最大的榕树。在印度,一棵那样的大树就可以庇护整整一个市场。榕树把根悬垂下来,长成新的树干,树干就像拐杖,随着肢体不断向外扩展——这些攀爬的树木如果不受阻挡,将会蔓延数英里。哈利心里纳闷,它们怎么死呢?

原来你不能只是绕着房子和场地瞎转,你必须参加一个观光活动,五元钱一趟。朱蒂和罗伊在听讲的时候想入非非。他们看见自己四周围了几车的退休老人,戴着棒球帽和推起的太阳镜,手里拿着那些小手杖,一打开就成了一种马鞍,可当一把独脚椅。就在他们人数越来越多的观光团等着开始参观的当儿,好几个坐轮椅的残疾人也加入了进来。朱蒂由于穿着粉红的短裤,两条腿看上去长得与年龄不符,颧骨上现出红润霜滑稽的红晕,她说,“我才不管什么狗屁场地呢,我要看的是制造闪电的机器,”罗伊松弛的小嘴染上了白心黑皮巧克力,一双呆滞的棕色眼睛瞪视着,仿佛他要热得融化了似的。

哈利告诉朱蒂,“我看没有什么能制造闪电的机器,只不过是发明出来的头一个灯泡罢了。”他告诉罗伊,“你要是太累,我来抱抱。”

对于某种信号,他未注意,所以他们被裹挟在后面,每个人,包括轮椅,都从棚子里挤出来,进了一片空地,那里有粉末状的灰土,有户外丛林的闷热和刀子似的叶影。他们的导游是一个拘谨的蓝头发老姑娘,戴一顶鸭舌帽,背诵着她死记下来的东西。首先,她给他们指出来的是Kigelia pinnata,非洲香肠树。“果实像香肠,故名。不可食,但被非洲土著入药,由于迷信,他们崇拜该树的疗效。一过‘记忆园’就是煎蛋树。花酷似鸡蛋,向阳的一侧朝上。它之所以栽种在那里,只是防备你们哪位喜欢香肠就鸡蛋。”

参观团的人笑了,表示礼貌。有些老人笑,还真不光是表示礼貌,仿佛这是他们漫长的一生中听到过的最可笑的事情似的。灰色细胞什么时候开始大量消亡?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他身上,哈利心里纳闷。还是已经出现了?你不知道的事情你是不知道的。里面是空无,外面是空无。他们的导游,深受这批好听众的反应的鼓舞,又指出了一些可笑的树木——炸药树,Hura crepitans,果实一成熟就会爆炸开来,而南美洲非常稀有的Cecropia,懒树,其实是美国惟一成熟的Ceropia palmata,它的叶子具有麂皮的纹理,永远不会碎裂。哈里心里纳闷,上帝为什么不辞辛苦自个儿跑到亚马孙丛林耍这些把戏?“这些叶子一面是巧克力棕色,一面是白色,由于形状奇特、质地耐久,被大量用于干花插花。诸位可以在我们的礼品商店买到这种树叶。”原来上帝这么做是为了让人们在礼品商店有东西买。

随后我们来到Enterolobium cyclocarpum,叫做耳朵树。“籽荚,”导游背诵道,“酷似人耳。”人群现在活跃起来了,几乎对于上帝做的任何可笑的事情都要大笑一通,他们窃笑着,导游流露出自鸣得意的微笑;这些树,这些话,这些听话的年迈体弱的游客,她都知根知底。

一只小手带着麂皮般的柔软拽了拽哈利的手。他弯下腰看着小朱蒂的那张姣美、妖艳、长着绿眼睛的脸。他看到普露让她也涂了点儿唇膏。要让她的这次出游更加甜蜜,为了要把它办成一件大事。跟着爷爷奶奶出去观光。你要永远牢记。当他们寿终正寝的时候。“罗伊想知道,”朱蒂尽量说得轻柔,但焦虑还是把她的声音逼了上去,“多会儿完。”

“这才刚刚开始呀,”哈利说。

詹妮丝开始跟他们说悄悄话。她的注意力跟他们一样难以持久。“他们能不能让我们过街前休息一会儿?”

“这是单向参观,”哈利说。“大家都过来。咱们坚持到底吧。”

他把小罗伊抱起来,由于心烦,这孩子的体重翻了一番,然后扛着他,他们大家横过街道。这条街昔日是条走牛的小道,那女人傻笑着一口一个“爱迪生先生,”就好像他是她的一个大鸡巴男朋友似的。“爱迪生先生”心血来潮,在小道两边栽上了王棕。“这些王棕在离我们六十英里的埃弗格莱兹沼泽边缘狂长起来;然而,在1900年,把它们用大帆船从古巴运过来,要比牛队把它们拖过我们那些实际上穿不透的佛罗里达沼地容易得多。”

他们在曲曲弯弯的小路上拖沓着脚步,左躲右闪着轮椅,尽量不要踩上小路两旁的仙人掌和花卉,极力要听清导游忽隐忽现的沙哑的声音,极力要对那些谜团似的绿色遮荫植物表示兴趣,因为那是爱迪生不惜动用重金寻找代用橡胶时从远方带来的。这里有丝棉树和爪哇李,有原产于特立尼达的炮弹树和原产于印度的芒果树,有唇膏树和报春花,有恋人兰,它不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攀附植物,还有荔枝,它的果实中国人总是垂涎三尺。哈利的腿疼,腰背也疼,还有左肋后面那些令人起疑的部位像扎针一样地疼,可是他不能把罗伊放下,因为孩子睡着了:他准是世界上瞌睡最多的四岁孩童之一。詹妮丝和朱蒂已经密谋好离开了参观团,往前溜达到爱迪生故居去了,那是一座1886年用四艘纵帆船从缅因运过来的房子,你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幢预制房屋,那是一幢没有厨房的房子,因为爱迪生不喜欢烧饭的气味,那是一座四面都有宽敞的游廊、有佛罗里达第一个现代游泳池的房子,用蓝色水泥建造,加固不用钢筋,而用竹子,至今没有一个裂缝,没有一点漏洞。堪称奇迹!这么多的努力、机巧、奇特和勇气被压缩进了历史:哈利几乎不堪这些重负,它们压弯了他的骨头,融化了他的头脑,像个改锥一样压在他脑壳的拱体上,使他的肩胛骨下面奇痒难耐,他的百分之百的纯棉蓝色细条衬衫的那个部位湿了又干。他赶上詹妮丝,心嘣儿嘣儿像拨弦似的,便轻声求她,“挠挠。”轻得不至于惊醒孩子。

“那儿呀?”她把香烟换了一下手,一支蓓尔美尔,肯定是从普露那里借来的,然后按他的指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挠起他的背来,直到觉得妖魔被驱除为止。爱迪生故居的这个丛林般的花园还真是个邪地方。他的呼吸又不对劲儿了;他鼓足劲头不做强力呼吸。这番折腾把罗伊给弄醒了,他迷迷瞪瞪地宣告,“我要去尿尿。”

“我敢说你该尿了,”哈利说,又告诉他,“你可不能到这些灌木丛后面尿去,它们可都太珍稀了。”

“这种scarlet dombeya wallichi叫做印度粉球树,”导游用一种轻快的节奏给她的比较规矩的学生讲解。“它芳香扑鼻。爱迪生夫人爱鸟,所以总养一些金丝雀,长尾小鹦鹉和别的鹦鹉。这些鸟儿一年到头生活在户外,而且喜欢生活在这里。”

“她怎么知道鸟儿喜欢这里的生活呢?”朱蒂问她爷爷,声音有点儿响,于是几个年高可敬的脑袋转了过来。“她又不是鹦鹉。”

“谁说她不是?”哈利悄声说。

“我要去尿尿,”罗伊重复了一遍。

“哼,你要尿尿并不完全就是他妈的宇宙的中心,”哈利告诉他。这种做父亲的事体他可荒疏得厉害,而且从来就没有在行过。

詹妮丝主动提出,“我带他沿原路回去,我们进来时到过的那个建筑物里面有洗手间。”

朱蒂惊慌地看到这两个要脱逃了。“我要一起去!”她嚷道,声音大得让导游一时间停止了背诵。“也许我也要尿尿!”

哈利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抓着不放,甚至还像个施虐狂似的捏了一把。“兴许你不想,”他说。“来,坚持到底。随着大流走,看在基督分儿上。你会错过世界上最老的灯泡的。”

一个坐轮椅的女人,瘸得并不厉害,她的头发染成橙色,烫成的卷卷跟猴子屁股不相上下。她转过头来,把他们狠狠瞪了一眼。知道何时脱身,哈利想。谁也不知道何时脱身。他们的导游把声音提高了八度说,“这是美洲热带地区的人心果。树胶就是从这种树的树液里提取的,它用来造制口香糖。”

“听见了吗?”哈利问朱蒂,参加这种没完没了的参观,交际的紧张让他喘不过气来,对那伤感情的一捏又感到抱歉。“这种树就是胶姆糖的来源。”

“什么是胶姆糖呀?”朱蒂抬起头来问道,那种清澈的绿眼睛带着一点儿新出现的斜视。现在她有点儿生气,对他心存芥蒂。他利用了她的天真无知。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胶姆糖,这可能吗?难道这也真的走上了一便士糖果、甜甜圈,以及你在战争期间使用的小小红色配给券的末路?哈利觉得这一切如同昨日一般真实。更加真实。

“爱迪生先生为孩子们栽种了这棵口香糖树,”导游接着说。“他非常疼爱自己的儿女和孙子,和他们一起度过很长的时光,尽管因为他耳聋,话大多由他来说。”出现了一阵嘻嘻的笑声,她顾盼自雄,伸伸脖子,噘噘嘴唇,仿佛对此始料未及似的,其实她肯定胸有成竹,这种滚瓜烂熟的背诵接二连三地进行,她对他们的反响,乃至偶尔冒出的每一声轻笑,都心中有数。现在她领着这群老家伙,他们穿着惹眼的轻便装,神情庄重,有的拖拖沓沓,有的蹦蹦跳跳,走向一道相连的篱墙和他们五元一趟的朝圣的新阶段。他们就要横过的那条道路两边长着直得反常的混凝土色棕榈树干,这是那位令人瞠目的美国伟人爱迪生在这个世纪还是个婴孩时从古巴漂过来的。当然她不给他们再塞一种富有奇趣的植物,是不肯让他们过马路的。“这种长着长长的红流苏的灌木是原产俾斯美群岛的chenille植物。chenille是法语,意思是毛虫。你们一眼就能看出给这种植物命名的用意。”

“恶心死了,毛虫,”小朱蒂尖声向哈利说,他把这看做一个女性要重新弥合他们之间的隔阂的努力,于是他对那个伤感情的一捏更感到难过了。他心里纳闷,他干吗要这么做,为什么他有意干这种下作的事情。大多是冲着妇女来的,仿佛世界成这般模样,充斥着毛虫植物,无情寡义,应当责怪她们似的。他感到虚弱,快要崩溃了。胸中的那个坏孩子在一个劲儿地玩火柴。

导游宣布,“我们现在要过街去参观爱迪生先生做他最后的实验工作的实验室。”

他们终于过了街,在爱迪生微风扑面的老实验室里,在布满灰尘的烧杯、虹吸管、蒸馏器和装有大皮带的黑机器中间,他们与詹妮丝和罗伊又聚到了一起。导游指向一张帆布床,爱迪生过去常在上面打十分钟的盹儿,这样就使他能够坐着,在他那耳朵失聪的大脑袋里一连几个小时做着白日梦。然后又指向他书桌上的那块金花橡皮,正是用迈尔斯堡此地的金花做的,时隔这么多年后,依然弹性十足。最后导游把他们解放了,任他们去漫游,去惊奇,去脱逃。驱车北上时,哈利问他们三个,“那么,你们最喜欢什么?”

“尿尿,”罗伊说。

“你真傻,”朱蒂告诉他,为了显示自己不傻,便回答说,“我最喜欢那台留声机,因为他耳朵聋,为了听得见他便用牙咬着这个木框,你可以看见他的牙印呢。有意思。”

“我感兴趣的是,”哈利说,“他在开发蓄电池时经历的种种失败。你可能认为不会那么艰难吧。多少——九千次实验?”

41号公路轰轰然从车窗一晃而过。银行。食品和汽油。关节炎诊疗所。詹妮丝似乎心事重重。“噢,”她说,试图加入进来,“我认为老电影机。还有面包烤箱和蛋奶烘饼铁板。我从没想到他发明了这些,你认为它们不需要发明。你还真纳闷儿要是没有他,世界该会多么不一样啊。这是一个非凡的人。”

哈利和詹妮丝坐在前座上,活像木偶爷爷奶奶,只见脑袋露出来,为后座的两个小观众做表演,哈利以权威的口气说,“倒也不是不得了。一切都在技术里面了。只是等着被人捡起来。如果我们没有做,瑞士人或者什么人就会做。惟一的一件不是必然的现代发明,我有次在哪儿读到过,是拉链。”

“拉链!”朱蒂尖叫起来,仿佛她已经决定:既然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的这一天看起来好像永远没有尽头,那就索性开开心吧。

“是啊,它确实非常复杂,”哈利告诉她,“那些小的斜坡和曲线,它们啮合的方式。根据的是一种楔形,一个斜面的原理,金字塔就是用这种方法建造的。”由于感觉到自己漫游得太远了,闯进了金字塔建造的可怕空间,于是他宣布,“再说爱迪生有靠山。看看他那里的朋友都是些谁。福特。费尔斯通。大肥猫。他搞那些点子就是为了卖给他们。说什么他热爱人类,我不由得要笑掉大牙。”

“噢,对了,”詹妮丝说,“我过去很喜欢那辆水仙花-橡胶轮胎的旧车。”

“金花,”哈利纠正说。“不是水仙花。”

“我指的就是金花。”

“我更喜欢水仙花,”朱蒂在后座上说。“爷爷,你认为我们的导游女士怎么样,她说话的那副怕人的样子,让那张嘴就像里面噙了个酸糖弹儿一样。”

“我倒认为她挺性感,”哈利说。

“性感!”小朱蒂尖叫起来。

“我饿了,”罗伊说。

“我也是,罗伊,”詹妮丝说。“谢谢你说这话。”

他们在一家麦当劳就餐。那里出于法律方面的原因——当他们问她是什么原因时,那位不认错的出纳员认为是害怕诉讼——通往游乐场的门锁着,游乐场有旋转滑梯,有诱人的塑料人,人的脑袋比爱迪生的还大,形状像个汉堡包。罗伊看见门锁着,就立马发火了,吃午餐时,自始至终都把伤心流出来的大鼻涕往鼻子里吸。他喜欢把佐料瓶里的盐倒成一堆,然后把炸薯条在里面一蘸,一根接一根。这孩子就吃了一些炸薯条和大约一磅的盐;哈利替他解决了他的巨无霸,尽管他不大喜欢麦当劳在什么东西上都浇上的色彩鲜艳的糊糊——纯粹的化学物质。老式素净的汉堡包到底怎么啦?也遭到了胶姆糖的下场。一场小小的宾果赌正在一个角落里进行;你上卫生间不得不从中间走过去,这些老人在雅座间里躬着身子打牌,一个穿着麦当劳棕色制服的年轻的黑人女郎神情严肃地带着鼻音读着数目。“厄十七……士十一……”

回到热烘烘的车里,哈利撩了一眼手表。才到正午。他真是难以相信,给人的感觉是下午四点了。他一身的骨头疼,在肉的深处。“好啦,”他宣布,“我们有好多选择。”他展开一张他放在手套盒里的地图。去一个地方前先摸清那里的情况:很久以前他就听人说。“往北朝萨拉索塔走有一个林林博物馆,可是它关闭了,有个叫‘贝尔姆旧车’的地儿,不过我们在爱迪生故居把旧车已经看够了,还有我的一个高尔夫球友真心推崇的这个丛林花园。”

朱蒂哼了一声,小罗伊从中受到启发,玩起了他的抖下唇的老把戏。“行了,爷爷,”他说,听口气简直像个妈,“再别看毛虫树了!”

“不光是植物,植物是其中最次要的,他们有豹子,还有这些怪鸟儿哩。真正的豹子,罗伊,能把你的眼睛抠出来,要是你让它们抠的话,还有火烈鸟,一条腿站着睡觉——伯尔尼我这位朋友,怎么也弄不明白,它们怎么能用这一条瘦腿站着睡觉!”他举起一根手指头,表示这种现象匪夷所思。一根手指头多难看,多奇怪哟——指关节皱成了疙瘩,还有一个旋儿,指甲虽然好看,但没有用处。后座上的两个孩子看上去脸色泛红,纳尔逊要感冒时往往就是这样——眼睛里有一种烟雾迷蒙的狂乱神情。“要么,”兔子查着地图说,“这里有个叫做‘布雷登城堡遗址’的地儿。你们两个运动健将觉得遗址怎么样?”答案他已经心中有数,便紧紧抓住他的主旨不放,“要么我们大家回家去睡上一会儿。”他长年卖车,学会了这么一招:主动兜售买主不要的东西,结果使买主可要可不要的东西显得更好。他偷眼撩了一下詹妮丝,被她的超然神态惹得有点儿气恼。她干吗要让他唱独角戏呢?她是奶奶呀。

她醒悟过来,说道,“我们不能这么快就回去——说不定他们正在休息呢。”

“要么就是干别的,”他说。吵架。操蛋。纳尔逊和普露总有些儿热辣辣的、祸害人的事情把其余的人吓个半死。小两口总释放出这种热劲儿;他们依然在世界事务的中心,制造小孩。像他和詹妮丝这样的老夫老妻释放出的只是花瓶里腐烂的死花梗的霉臭味儿。

朱蒂提议,“咱们去看场电影。”

“好呀。电影,”罗伊说,这几个字不经意地把成人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仿佛他们在后座上载了个客似的。

“咱们先说好,”哈利建议。“我们往北开到丛林花园里溜一趟,要是有导游带着参观,或者你们认为它会让你们憋气,我们立马溜出来,让他们见鬼去吧。要不我们走一趟,看看火烈鸟,然后买一份萨拉索塔报纸,看看有什么电影。罗伊,你这么大了,看完一场电影该没有问题吧?”他发动了引擎,挂上了挡。

朱蒂说,“看《小飞象》时他哭得可凶啦,妈妈只好把他领出去。”

“小飞象的妈妈……”罗伊开始解释,随后就哭起来了。

“是呀,”哈利说着又拐上41号公路,一边开车,一边把他的声音丢到后面,“那可是个难关,关在那辆小囚车里。关于他们的后备厢的事儿,记得吗?不过全解决了。罗伊,你应当呆着看完。要是你看不到完,你心里总是难过得很。”

“他成了一个明星,”朱蒂居心不良地跟她弟弟说。“他对所有的坏蛋扔花生。你都没看上。”

“那个迪斯尼,”哈利说,半对詹妮丝,半对他们的小听众。“他下手可狠啦。你们应当在大萧条年代里长大,才能受得了。甚至纳尔逊,你们的爸爸看重放的《白雪公主》时也受不了。”

“爸爸什么都不喜欢,”朱蒂透露。“只喜欢他那帮傻朋友。”

“什么朋友?”兔子问她。

“噢,我叫不上他们的名字。好像是斯利姆什么的。妈妈讨厌他们,再也不出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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