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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139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她不出门,嗯?”

“她说她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哈利,”詹妮丝在他旁边喃声说。“对孩子不要刨根问底。”

“害怕斯利姆,”罗伊说,极力要说得响。

朱蒂捣了他一拳。“不,爸爸不是害怕斯利姆,你这小贼样,他害怕别的人。”

“别的什么人?”哈利问。

“哈利,”詹妮丝说。

“算我没有问,”他向后喊道,他的话淹没在尖叫声里,因为罗伊一把揪住朱蒂的头发死不放手。詹妮丝往后伸手把他们拉开时,把她的衬衫缝子撕裂了;他可以听见线断裂的声音,尽管当时一辆十八轮大卡车正在超他的车,它那剧烈颤动的车帮上写着五月花意味着运动,并且创造着一种航空动力学的状态,把他从侧面吸过去,搞得他慌忙把握着佳美的方向盘。日本人搞建造不是为了适应整个美国的状况。关于货车,纳尔逊说得对,风把他一路推过422公路。不过,你活着就得卖点什么。你不能干坐在那里牢骚不断。我们总不能都卖兰博吉尼嘛。

丛林花园的设计好得任何人都不敢奢望。一家大店铺琳琅满目地陈列着贝壳和谷物工艺制品,跟詹妮丝寓所搁架背面的那些玩艺儿一模一样,它通向户外的一片微型的野外世界。你可以从一条路走到“爬虫展”和“基督园”,从另一条路走到“鸟展”。他们都拐向了“鸟展”,观看有一副落魄怨恨相的鹦鹉骑自行车,踩跷跷板,钻圆圈圈。然后有一条弯曲的水泥路,丛林小道,把他们领向前去,你顺从地拖沓着脚步经过一些长满青苔的树根和滴水的岩石,每到一个拐弯处,你都面对着某种新鲜平和的惊奇——三只蜘蛛猿长着毛烘烘的长臂和愁苦的小脸,随后有一笼子金翅雀唿儿唿儿地上下飞腾,栖木对着栖木,像一只结构复杂的钟表在不倦地走动,然后是一棵菩提树,像佛一样在下面被照亮。兔子心里纳闷达赖喇嘛经过多年流亡在干什么。你仍然相信神吗,如果人们一个劲儿地告诉你你就是神的话?

安斯特朗一家四口来到了镜湖,湖上无声的天鹅在浮游,然后是火烈鸟潟湖,正如伯尔尼·德雷奇塞尔所言,那里有大群大群的火烈鸟,颜色是那种失真的橙粉色,站着睡觉,活像一个个长羽毛的大棒冰,每个身子就像个球,那条闲腿,那脖子,那脑袋,都缩了进去,架在一条铅笔一般细的腿和一只宽阔怪诞的皮足上。另一些,几乎一样神奇,却醒着,动着,轻轻地走着。“瞧它们怎样饮水,”哈利压低嗓门给两个孙子说。仿佛是面对圣物一般。“颠倒过来。它们的喙是颠倒着舀的舀子。”他们站着惊叹不已,这四个人类,仿佛遥远的星球之间的间距已经被消除了,这些生物隐现出来,与他们自己是如此大相径庭。地球就是偶尔相交的许多星球。即便他们中间,也插进了片片差异,尽管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不长羽毛,都从正面饮水。

看过火烈鸟后,小路把他们带到了一座座亭子里的小吃部和一家贝壳—蝴蝶展,还有一个金鱼池,和一笼黑豹,这正是哈利给罗伊许诺过的东西。这个黑眼珠小孩盯着那只动物无声地踱着步,仿佛踱进一个可以把他咂下去的漩涡的中心似的。那种哈利年轻的时候几乎在每个加油站和食品店供应一把花生或开心果果仁的小机器被装在一个亭柱上,附近是一片地段,一群孔雀在土地上不停地拖着茂密的羽尾走来走去。就是在这里他犯了一个历史性的错误。趁他的三位亲人向前走的当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角币,塞进机器里,得到了一把棕色的干东西,开始吃起来。这些玩艺儿不完全是花生,也许是某种佛罗里达美味食品,尝起来又干又陈,甚至苦唧唧的;可谁知道这些机器把顾客等了多久呢?他给了朱蒂一点,可她却瞅了瞅,闻了闻,惊奇地抬头盯着他的脸。“爷爷!”她嚷道。“这是喂鸟的!奶奶,他在吃鸟食呐!棕色的小玩艺,活像兔子屎!”

詹妮丝和罗伊围过来看,哈利伸手亮开那丢人的证据。“我不知道,”他有气无力地说。“连个标志之类的东西也没有。”他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他隐隐地感到麻木,恶心,而且在这一点之外,在他的皮肤裹着的那种温热的体积之外,空气里刮着一种全面的贬损;一瞬间,他把自己的生命看成了一件蠢物,摒弃将会是一种解脱。

只有朱蒂真的笑了,一种从她那长着完美的牙齿的、五官小巧的小脸上出来,变勉强了的笑声;詹妮丝和罗伊只是神色悲哀,还有点儿迷惘。

朱蒂说,“爷爷,这是我见到的有人做的最傻的事!”

他高耸在她的面前,笑了笑,点了点头;他感到气短,勒着他的胸部的紧箍搏动着。嘴里有股酸味在增强。他把手一转,那只长了角质疣的胖手,指头长得可以抓起一个篮球,这时把这些颗粒撒到孔雀可以吃得到的地方。一只脏兮兮的白孔雀,把它透明的尾巴在土地上拖过来,眼睛看见了屎疙瘩一样的食物,却没有啄。说不定它就是人吃的食品呢。不管怎么样,他这一天已经遭受了一次打击,当他们顺着小路向前移动时,只有朱蒂欢喜雀跃;嘁嘁喳喳,压倒了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那是他们身后的孔雀发出来的。

看厌了丛林花园以后,他们便沿着一条小道移动,这条小道经过又一片同样的多用途湖泊,经过一只兽笼,有一只孤独的豹猫在里面打盹儿,经过一片仙人掌花园,经过一个号称有圆鼻巨蜥的黑水池,但他们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也许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圆鼻巨蜥为何物的缘故吧,还经过了一笼又一笼的鹦鹉和金刚鹦鹉,它们靓丽的羽毛和花哨的喙仿佛使它们不堪重负似的。当个动物可受罪死了。比鸟兽笼子还要严格地困住你的是你自己,也就是遗传指令。在最后一个笼子里,一个羽毛蓬乱的高大鸸鹋和一只美洲驼正用它们的喙猛咬护栏上的铁丝,发出一种悲怆轻柔的皮革似的啪哒声。它们睫毛很长的大眼睛从菱形的铁丝格子往外凝视着。啪哒,咔嚓,啪哒,它们伤心难过、锲而不舍的喙诉说着,毫无效果。它们是不是在抓一些人类看不见的昆虫?它们是不是像老酒鬼一样迷迷糊糊?

哈利就着一根软沓沓、绿蒙蒙小泡菜,重新品尝了一下那酸溜溜的颗粒和麦当劳浇在汉堡包上的黄唧唧、红赤赤的糊糊,并求上帝帮忙,让他不要吃了。詹妮丝来到了他的身边,用她的手背碰了碰他一只吊着的手的手背。“这是个自然的错误,”她说。

“就是我犯的那种,”他说。“自然的错误。”

“哈利,别这样垂头丧气的。”

“我是这样吗?”

“你一个劲儿地想着纳尔逊,”她告诉他。原来这正是她的心事。她的心事,不是他的。

“我想的是鸸鹋,”他承认。

詹妮丝说,“咱们去看孩子们是不是要纪念品商店里的什么东西,然后去买份报纸。我极想在有空调的地方呆呆。”在纪念品商店里,他们给朱蒂买了一个可爱光洁的马蹄螺,给罗伊买了一个黑白分明的骨螺,上面有粗糙的尖刺,他一拿到手就在平滑的表面上刮擦起来——刮通往停车场的油漆栏杆,要不是哈利伸下手来一把抓住这小赖子那条没有骨头似的小胳膊,佳美挨刮也在所难免了。哈利讨厌贝壳。他一看见贝壳,就不由得想到生活在里面的那些黏黏糊糊,磨磨矶矶,饥肠辘辘的家伙,它们有心脏,有嘴巴,有肛门,有触须,有视力不济的眼睛,呆在海下面,一个昏暗寒冷离死亡不远的世界。一想到水下面,想到那些常常光顾水下世界、互相为食、钻通贝壳把彼此的绳子一样的肠肠肚肚吮吸出来的东西,他实在受不了。

他们不在的时候,车里面已经变成了火鏊子。佛罗里达的太阳把那些薄云像熟化的喷气机尾气的弧线一样烧散了,只在棕榈树和西班牙磁瓦上空留下一望无际的纯蓝。炎热和家庭生活的压力已经把两个孩子搞懵了;当他停在一家快乐食品汽油店前买一份萨拉索塔《前哨报》时,他们几乎没有要一件感兴趣的东西。他们大家决定要看的电影是《打工女郎》,两点四十五在什么“公园”上演,结果证明在数英里以外的地方,闪着微光的平坦的佛罗里达公路上,尽是些白色的雾蒙蒙的动力转向大型美国车,开车的是些老人,缩成一团,很难望到引擎盖以外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你到这一带来,如果没有车迎面相撞,那就算是对这个地区的老年药物,也就是兴奋片、维他命注射剂和血液稀释剂的礼赞了。

尽管朱蒂发誓说罗伊以前看过这部电影,但他似乎弄不懂你怎么不能像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一样爽爽快快地讲话。他一个劲儿地追问为什么,声调悲悲切切;“为什么她把衣服脱掉了?”“为什么她对那个男人那样疯?”哈利喜欢电影里的情景,你看见穿着妓院内衣的梅拉妮·格里菲思身上还有点实实在在的膘,不像大多数好莱坞形销骨立的厌食女郎,她闯进去扑向自己的男友,他正和一个全裸的女孩在一起,像她一样,那女孩应当是个意大利人,但不像她那样立志当个华尔街上的风云人物,女孩正骑在那家伙身上,她那修长赤裸的体侧滑亮得像马蹄螺的皮,她那深色乳头的胸脯在屏幕上展示了足足有五秒钟。然而,电影情节,男女主人公混进上层婚礼的闹剧,他觉得他在四十来年前的加里·格兰特或者加里·库珀和艾琳·邓恩或者琼·阿瑟的电影里就看到过。罗伊大声问道,“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走?”他倒乐得带他到前厅里去,这样詹妮丝和朱蒂就可以安安静静把电影看完了。

他和罗伊分吃了一盒爆米花,试着玩了一场叫做“歼灭战”的电子游戏。尽管哈利总认为自己在手眼并用上十分精准,然而空间怪物在电脑图像中抽搐、扭动而过时,他连一个也打不中。罗伊太小,他只好叫人扛着才能够着控制盘,直到他抽搐扭动的体重压得哈利两肩酸疼。还是打不好。“好啦,罗伊,”当他喘过气儿时,他总结说,“要是一切都全靠我们俩,世界就会被空间怪物接管了。”这孩子现在更加习惯了爷爷,便站得很近,他的气息有股爆米花的黄油味儿,熏得哈利有点儿恶心:孩子这种稀薄的无意识的气流使他想到飞机上的舱顶排气孔。

人群从第三影室出来时,詹妮丝宣布,“我想我需要个工作。哈利,如果我是个打工女郎,你会不会更喜欢我?”

“你想在哪个州工作?”

“显然是宾州了。佛罗里达只适合度假。”

他不喜欢这个主意。它有点儿蹊跷,而且令人不大顺心,就像斯普林格车行十一月份的报表那样。“你想干什么工作?”

“我不知道。不是摊场上的工作。纳尔逊讨厌我们插进来碍手碍脚。也许卖点什么吧。我爸爸是卖东西的,我儿子是卖东西的,我干吗不该是个卖东西的呢?当个营销员。”

兔子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么多年他总是对她亦步亦趋,现在他无法想像求她对他言听计从,哪怕这是他一时的冲动。他换了个谈话的对象。“朱蒂。电影最后怎么样?”

“挺好。参加过婚礼的那个男人相信了她的故事,而她呢,搞到了一间有窗户的自己的办公室,她的坏蛋老板弄断了她的一条腿,失去了她们俩都喜欢的那个男人。”

“可怜的西戈妮,”哈利说,“她倒是应当和大猩猩黏在一起。”在剧院前厅里,他跟自己矮小的一群家人站在一起,大有鹤立鸡群之势,引座员们拿着绿色垃圾袋和红丝绒绳子走来走去,为五点的一场做准备。“喂,伙计们。下一步怎么办?打场小高尔夫怎么样?开车去圣彼得堡过一下他们神奇的长桥怎么样?”

罗伊的下嘴唇开始哆嗦了,他说话吐字有些麻烦,朱蒂便替他当翻译。“他说他要回家。”

“谁不想回?”詹妮丝表示同意。“爷爷只是在逗乐子呢。你还不了解你爷爷吗,罗伊?他可会逗乐子了。”

是吗?哈利可从来没有把自己想成这样。他有时候说件事想摸摸底,就像个大骗子一样,打开一点回旋的余地。

朱蒂会心地笑了。“他装成下作的样子,”她说。

“呃,”爷爷说。

在佛罗里达西南部高峰期车流中折腾了四十分钟才来到德利昂出口和品多棕榈大道与瓦尔哈拉坞严密防卫的入口。上去进了413室,普露和纳尔逊看上去刚洗过澡,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一副行若无事的样子。他们听这几个游客的故事,首先是爷爷怎么吃不干不净的鸟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普露张罗着做饭,让詹妮丝先歇歇脚,纳尔逊安坐在沙发上,一条腿上担着一个孩子,看晚间新闻,让哈利顿时妒意攻心,感到受了冷落。这乖戾的小子把这个高大的红头发女人操了整整一天,结果反而被哈利累断了筋骨领着玩的这两个小崽子当成英雄对待。

兔子坐的那把椅子与沙发隔着玻璃桌,他巧妙地刺了一下儿子。“总算睡足了吧?”他问。

纳尔逊知道话中带刺,便远远望着他,他那双挤在一起的黑眼睛顶上有点儿平,活像一只坏脾气的猫的眼睛。“昨天晚上我去一个地儿弄点东西吃,在酒吧呆得太久了,”他告诉爸爸。

“你经常这么干吗?”

纳尔逊眼珠子骨碌一转,示意孩子的脑袋就在他这张脸下面,看电视呢,说不定还在听着呢。人小耳朵长。“没有,”他承认,“只是偶尔感到紧张时这样做才可以放松一下。普露明白。没事儿。”

兔子举起一只豁达的手。“与我无关,对吧?你早过了愣头青的年龄了。你总能打个电话吧。我是说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会打个电话的。我们都没有心思吃饭,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儿。我们简直吃不下去。”

“我想办法打电话,爸,可我把你们这里的电话号码没有记住,而我呆的那个地方哪个混蛋把电话簿偷走了。”

“这是你今晚瞎编的吗?今儿一早你妈告诉我你给这里打过电话,可我们下去吃饭去了。”

“那也是。我在路边的电话上试着打过一次,然后就到了这个没有电话簿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儿?你想我知道吗?”

“不知道是哪儿,”纳尔逊说着便冲着电视的忽闪笑了。“我在这里找不着北了,好像是个大商业地带。佛罗里达有件好事,它使宾夕法尼亚显得清纯。”

当地新闻的评论员正在插放海牛的最新消息,“由于天气晴好,八十度的气温在持续,海牛群继续既在天气温暖的饲养地,也在传统的越冬区生活。一项通用水道警戒已经发布:船速必须减半。整个周末,在西南佛罗里达周围宽度不同的栖息地遇到海牛仍有可能。”

“他们虽然这么说,”兔子说。“可我连一头都没有遇见过。”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坐船,”纳尔逊说。“像你这样住在这里,却没有一只船,也太傻了。”

“我要一只船干吗呀?我讨厌水。”

“你得热爱它才对。你可以满海湾四处钓鱼。你又没有多少事干,爸。”

“要是有一定程度的文明,谁想钓鱼呢?把一块死肉悬在一个可怜的没有头脑的东西前面,然后用一个钩子钓到他的嘴巴里,把他扯上来?人干的最残酷的事情就是钓鱼。”

那位金发碧眼的新闻评论员头发擦了摩丝,硬得如同假发一般,他告诉他们,“据报导,一头带着牛犊的成年海牛星期三中午沿着离比米尼盆地约半英里的珊瑚角的比米尼运河向内陆游来。这种现象表明,尽管有大批卡鲁萨哈奇牛群退回该河的开阔水域和后海湾,但在保护水道或附近水域仍有可能遇到一些动物。如有死伤海牛报告,请拨打1-800-342-1821。”这个号码滚动出现在一个海牛家庭在水里缓慢翻滚的连续镜头下面。“另外,”他以电视播音员看到商业广告插进来时所用的响亮方式结束,“如有见到海牛的报告,请拨打海牛热线:332-3092。”

为了与朱蒂重归于好,兔子喊道,“你觉得有一颗海牛妈妈那样的大牙怎么样?”但孩子似乎没有听见,她那秀丽的小脸容光焕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则广告,上面加利福尼亚的葡萄干像黑人一样载歌载舞。像老火枪手一样排成一排。他们现在何处?自己都已到中年,为人父母了。吉米死了好多年了。他记得读到过这一消息。年纪轻轻的就死了。这种情况经常发生。罗伊嗍着大拇指,头一点一点地抵着纳尔逊的胸膛打瞌睡。纳尔逊依然穿着他在飞机上穿的那件白领粉红条子衬衣,仿佛他没有任何像一件短袖衬衫那么傻气的东西似的。

“明天,”兔子高声许诺,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我要下海去。朱蒂和我要租一条太阳鱼单帆船。我已经跟埃德·西尔伯斯坦在湾景酒店工作的儿子安顿好了。”

“我不知道,”纳尔逊说。“这些东西安全性能如何?”

兔子脸上挂不住了。“哎呀,它们就像玩具。万一翻了船,你只消往中插板上一站,它们又正过来了。十来岁的孩子一直在海湾上玩比赛呢。”

“是呀,可朱蒂连九岁都不到,还差两三个星期呢。别生气,爸,你得破费到两位数。按你的说法,又没有水手。”

“好啦,明儿你跟自己的孩子做点什么吧。你领他们玩去。今儿个我耗了八个多钟头、撂了八十来块钱。”

纳尔逊告诉他。“做一些那样子的事情,你应该求之不得呢。你是他们亲爱的老爷爷,记得吗?”他口气软了点儿。“玩太阳鱼是个好主意。只是一定要让她穿件救生衣。”

“你们干吗不一起去呢?你,普露,这里的睡美人。那是个极好的海滩。他们搞得干干净净。”

“兴许我们会去的,如果我能去成的话。我在等一两个电话。”

“摊场上来的?他们连半个星期都经管不了?”

纳尔逊借电视分散了注意力为幌子,游离开了。正在播放一则新的丰田广告,用一个黑人女子做车辆销售。最后,她和客户都跳到空中,定格在那里了。“不是,”纳尔逊说,声音轻得兔子几乎听不见。“是我在这里定的一个联系人。”

“联系人?哪方面的?”

纳尔逊把指头往嘴唇上一压,示意他们可不要吵醒罗伊。

兔子又话里带起刺来。“说到数字,我一直在努力回想十一月的结单似乎少了点什么。兴许旧车的数目一年这个时候好像下降了。一般是随着新款的推出要上升的。”

“里根一下台,人就害怕钱了,”纳尔逊回答说,口气更是温和。“再说了,莱尔引进了一种新的会计制度,也许这些数目被顺延到了下个月,将会在十二月份的统计中显示出来。别犯愁,爸。你和妈尽管在佛罗里达享清福好了。你辛苦了一辈子。你已经挣够了,该休息休息了。”

这小子,仿佛要把反讽的可能堵住似地,在朱蒂油光闪亮的胡萝卜红的脑袋上亲了一下。电视机上闪出的蓝光穿透了纳尔逊日渐深入的鬓角间那个三角形的愈加稀薄的头发片儿。一个他交给命运的人质。你的孩子在跟时间的战斗中吃败仗似乎比你自己失败更加悲哀。

“大伙儿,开饭了,”普露从詹妮丝的水绿色厨房里喊道。

她的饭菜比詹妮丝的更是经过了一番周密的考虑,一开始是一道味鲜色亮的浓汁菜汤,还有分盘上的沙拉,一条鲜白鱼,是在詹妮丝从来都懒得用的附加的烤架上烤出来的。詹妮丝已经成了在微波炉里热剩饭的大师,也是去温·迪克西采购冻肉糕、填馅辣椒和海鲜砂锅菜的高手。这些菜肴都盛在各自的小铝锅里,小铝锅脏了以后,往垃圾粉碎器里一扔就行了。她过去总是一个最省事的家庭主妇,现在技术又对她产生了恶劣影响。普露上的蔬菜、菰米、小青豆、小洋葱,都有一种鲜美特别的味道,哈利觉得是专门针对他的胃口的,一种个人的信息,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好吃,”他告诉普露。

詹妮丝向哈利解释,“普露去了埃克德商店后面窄小的鱼店,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要去那里。我们这一代人,”她给普露解释说,“跟鱼的关系不是那么密切。我只记得爸爸有时带一夸脱剥了壳的切萨皮克牡蛎回家来犒劳犒劳自己。”

普露以她有个人意图的、略显沙哑的俄亥俄嗓音告诉哈利,“多油脂的深水鱼,尤其是蓝鱼,油里含有大量的EPA,那是一种能真正稀释你的血液、降低甘油三酯指数的酸。”

她总惦着我,哈利想。他微嗔道,“为什么人人都操心我的胆固醇指数?我准是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是个大汉,”普露说,这一评价像一支爱的利箭似的穿透了他的心,“人一老,体内的脂肪比例便随之上升,LDL,即低密度脂蛋白,也就是恶性脂肪的量,随之上升,而高密度,也就是良性脂肪的量,保持不变,这样两者的比率便升高,与你的动脉相关的Apo B的危险性也随之上升。我们不像人人种地的时候那样锻炼,所以脂肪就耗不光。”

“特里莎,你知道的真多呀,”詹妮丝说,由于不大喜欢被人冷落,便把普露的教名用作一个小小的制动器,好使她安守本分。

另一个女人便垂下了眼睛,降下了嗓音。“你记得,我在宾州大学布鲁厄分校修过这门课。我想等罗伊全天上学后,我应该有点事情做,我想也许可以搞搞营养学,或者饮食学……”

“我也想找个工作呢,”詹妮丝说,这一下可惹恼了哈利,因为她擅自插嘴,打断了普露关于他觉得是他自己的多脂肪的内脏的正儿八经的论述。“今儿下午我们看的那场电影里面,那些女人都在纽约摩天大楼里工作,让我羡慕得要命。”詹妮丝往日并不让自己演戏。自从她妈妈去世,他们买下这套公寓房子以后,她一直在树立一种恼人的自信,一种自负,认为世界就是她的舞台,她的表演进行得十分精彩。在瓦尔哈拉坞,她还算一个比较年轻的女人,在好几个委员会里充当委员。在这里,只要不是老不中用就被人认为很了不起。他们去参加德雷奇塞尔家的逾越节宴会时,她成了最年轻的一个,所以只好来问那四个问题。

哈利怀着醋意问普露,“纳尔逊享受了这种营养学的好处吗?”

普露说,“其实他并不需要——他不大吃东西,他却精力充沛。他可以食用更多的脂质食品。可是孩子们——人们说现在大多数美国儿童两岁以后胆固醇指数过高。给朝鲜战争中战死的年轻人尸检时,其中四分之三有冠状动脉脂肪过多的现象。”

哈利的胸开始吃紧发疼了。他觉得他的内脏就像海洋,又暗又湿,充满了他不想去考虑的东西。

除了偶尔抽一下鼻子,纳尔逊还没给这场谈话做任何贡献。这小子似乎鼻涕不断,鼠灰色的小胡子上面的那道光光的皮肤线看上去皴了。这会儿他丢开吃了半拉子的鱼往后一靠,自以为是地宣称,“我看这样下去,如果这件事要不了你们的命,那件事一定饶不过你们。”尽管他手掌扶着桌沿,双手还是哆嗦着,神经快绷断了。

“我们发愁的不是什么,而是何时,”他爸爸告诉他。

詹妮丝神色有点恐慌,她的眼睛穿梭似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咱们都开心一点吧,”她说。

至于饭后甜点,普露端上来的是冻酸奶——对你来说,胜过冰淇淋百倍,因为不含胆固醇。饭吃完以后,哈利在厨房柜子周围踅摸了很久,足以把饼干抽屉深挖细找一番,把三块速制香草压花饼干和一块碎了的椒盐卷饼填进肚里。在这里你搞不到布鲁厄的各式各种的椒盐卷饼,但“阳光”卖的一种盒装的粗的,味道也还凑合。他心血来潮,想帮詹妮丝洗洗碗碟,但又忍住了;那只不过是把盘子往洗碗机一扔了事,她对这顿饭还出了什么力呢?今天走了不少路,他感到脚疼;他有两根脚趾头这些年来一直窝在鞋里,要不是他把指甲剪得很短,它就会硌旁边的指头。普露、罗伊、纳尔逊回了自己的屋。他坐了一会儿看看电视,遥控器在朱蒂手里,花花花跳过来跳过去,《科斯比秀》啦,冰上舞蹈啦,还有一部怪吓人的纪录片,讲的是外国人收购美国企业的事情,然后又在《干杯》和一出关于挽救一名十四岁女孩不要像她妈妈那样沦落风尘的戏剧中间闪来闪去。这么多的紧急情况,哈利想,这么多预录笑声,这么多演员的眼泪,凡此种种努力,要快乐,要勇敢,要被人爱,纯属徒劳。电视不倦的精力咬啮着他的心。他叹息一声,吃力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在他的心周围塌陷下去,如同一个帐篷塌陷在一根杆子周围一样。他告诉朱蒂,“最好把它关上,宝贝。明儿又要大干一天:我们要去海滩坐船。”可他的声音出来时无精打采,也许那是时光带来的最可悲的损失,对任何东西都不太兴奋。这四位客人是个负担;他翘首企盼他们在星期六,1988年的最后一天离开。

朱蒂继续盯着荧屏,忙不迭地按着频道转换器。“就看看《洛杉矶法律》第一部,”她许诺着,但又闪到ABC特别新闻,说的是“美国儿童——他们危险的饮食”。在卧室里,詹妮丝在读《ELLE》,瞅着那些图片,超级苗条名模,一个个神情恍惚。

“詹妮丝,”他说。“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别把我煽起来,我看看书瞌睡就来了。”

“今儿,”他说。“在进入爱迪生故居的人群中。我看上去是不是合群?”

她过了半天才回过神儿来;然后她看出了他的用意。“当然不了,哈利。你看上去比他们年轻得多。你的样子像是他们的一个儿子,是来看老人的。”

他认定这是他敢于要求的最好的安慰。“至少,”他同意她的说法,“我没有坐轮椅。”他读了几页历史,写的是“好人查理号”与“塞拉皮斯号”的战斗,在血肉横飞的爆炸中,他的主炮手是怎样高呼“饶命!饶命!看在上帝分上!”约翰·保罗·琼斯将一把手枪扔向那人,把他打翻。然而那声呼喊已经被“塞拉皮斯号”司令皮尔逊听到了,他喊道,“你要求饶命吗?”透过战斗的撞击,枪炮的轰鸣,烈火硝烟,隐隐传来那著名的回答:“我还没有开始战斗呢!”胜利的美国船损伤惨重,第二天就沉没了,琼斯把捕获的折断了桅杆的“塞拉皮斯号”带回荷兰,给早已存在的英国人的愤怒火上浇油。这一切愤怒和勇武似乎更显得徒劳无功。兔子觉得好像人类是一场五颜六色、熙熙攘攘、推推搡搡、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他一瘸一拐落在后面。他把书搁在床头桌上,把灯关上。门下的一条亮光传来某个电视节目、任何一个电视节目的遥远的射击和呼喊。他一倒下就睡着了,头几乎都没有转到枕头上。通常碍事儿的胳膊像一块毯子似地交叠起来。他做了一连串的梦,其中一个是这样的,他已经来到一个门口,门上有个圆顶,他推了推门。麦当劳的玻璃门,不过不是你能透过它看见汉堡包脑袋的那个。在梦里,他知道门那边有个人,一个他恐惧的人,饥肠辘辘、安安静静,但他还是推门了,恐惧随着推力增加,越来越大,他吓醒了,他的膀胱疼,便去上厕所。这一夜他再也熬不到头了。他的前列腺或者他的膀胱,像金花橡皮失去了弹性。他的错误是朱蒂搞频道冲浪时他喝了一罐施利茨。再睡一觉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正当他开始放松,大脑开始胡思乱想时,詹妮丝深沉的呼吸时不时骤变成一种刺耳的鼾声。门下的那道亮光不见了,然而一种泛泛的淡紫色的光,就是猫头鹰和其他昼伏夜出的动物能够看见并凭借以杀伤猎物的光,显露出卧室的各个平面和大物件。一张四方梳妆台上放着纳尔逊中学毕业照的长方形玻璃相框;一把灰白的胖椅子的一个扶手上搭着哈利不穿的亚麻布裤子,布的褶子使人想起一个被扯得像口香糖一样的空眼窝骷髅。阳台上吹来的风从吊下的窗帘的褶子下面钻进来擦过他的脸,入睡的法子就是仰面躺着努力回忆你刚才做的梦。不安像长满鱼鳞的大鹦鹉爪子死抓住他,又把他摔了个狗吃屎。他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就是听见高尔夫球场上的剪草机的声响和被惊起的海鸥的哀鸣。

在一个宽阔的酱紫色遮篷下面,穿过大轿车车窗那样的不透明有色玻璃滑门,走进“湾景宾馆总店”休息厅,大厅间架极高,光线明亮,巨大的枝形吊灯璀璨耀眼,喷泉水花四溅,高大的玻璃板后墙涌现出德利昂海湾的景象,前景是沙滩,大海像一面闪光的蓝绿色幕布从串在富人岛这两个陆地橛子之间的一条海平线上挂下来,这一切一下子搞得你晕头转向,眼花缭乱。“哇,”哈利身边的朱蒂轻叹一声。跟在后面的普露和罗伊,没有吱声,不过拖鞋的拖沓声慢了下来,安静了许多。他们觉得像四个擅自闯入禁地的人。黑色大理石前台后面的那位女子有一种异域肤色,她的肤色混合了黑人和印第安人或者东方人的色调,而且在颧骨和鼻梁上面绷得很紧;她的眼皮染成一种金属绿,耳垂上贴着一副肋纹金贝壳。

哈利十分畏怯,竟然在说富有魔力的准入姓名时犯了个错误,说成了“西尔伯斯坦”。

那女人把她的惊异的金属绿眼皮眨了两下,然后好心告诉他,“你说的准是西尔弗斯先生。她是今儿上午的海滩监督。”她一脸的怜悯与鄙夷,指挥他们到休息厅对面去,她那只戴戒指的手的动作就像巴厘舞女在舞手,连一支细细的金笔也不放手。他领着他的一小帮人进入那宽敞的有空调的空间,走过一片黑色大理石地板,大理石里嵌入的铜条像太阳的光辉从管风琴模样的铝制喷泉照射出来,上面高远的天花板是由吊下来的长方形镀金金属条构成的,它们活像农民吊着吓走鸟儿的闪光条。一段下行的楼梯用你在邮局门脸上看见的那种庄重的字体写着通往泳池与海滩。由于在底层的奶绿色水磨石走廊里拐错了弯,所以先来到了一扇写着闲人免进的门前,后来哈利和他的一帮人才在一个玻璃圈着、铺着草垫的地区找到埃德·西尔伯斯坦的儿子格雷格,这是在去酒店泳池的路上,哈利看见有三个泳池像智力测验中的圆点那样安排在一起,一个是蹚水用的,一个是跳水用的,一个是标有泳道的长形泳池。格雷格是个鬈发汉子,由于成天在海滩外和海滩上工作,肤色棕黄,像个阿拉伯人。因为穿着条欧洲式的黑色小号弹力运动短裤和一件印有五边形的总店徽的带兜帽的汗衫,他站着的高度还赶不上他爸爸,他的从那位会计老爸那里传承下来的尖下巴被母亲的血统和假日辅助工作变柔和了。他笑脸迎人,露出的一嘴牙,像埃德的一样白,但更圆一些:埃德的牙四方四正,看上去像假牙,但哈利从来没有看见它们出过毛病。格雷格说话时,声音显得过于年轻,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的鬈发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灰发,他一笑,饱经日晒的脸庞就会起皱。他不应当在海滩上胡混了。

“我爸说你们要来。这位是安斯特朗太太吗?”他指的是普露,来的是她,而不是詹妮丝。詹妮丝昨天跑了一天,今天想呆在家里,把自己的事赶着办完,还想上上增氧健身班,打打桥牌,趁纳尔逊没有回家跟他一起呆呆。哈利大为吃惊的是埃德的儿子竟然能犯这样的错误,但随后又想他一定老跟那些娶了年轻媳妇的老半茬子打交道。再说普露也不是太年轻。像他这样高个头亮皮肤,她给他做妻子也无大碍。

“谢谢这一番美意,格雷格,”哈利说,话说得很圆滑,很周到,“不过这是我的儿媳,特里莎,”特里莎,普露——跟他一样,她也有两个名字,一个对内,一个对外。“这两个是我的漂亮孙子,朱蒂和罗伊。”

格雷格告诉朱蒂,“这么说你就是想当水手的那个女孩了?”

当她抬眼仰望格雷格的脸时,那双眼睛,由于这里的泳池边洋溢着一种天光,将它们的绿色洗去,使她的瞳孔小得像铅笔芯似的。“有点儿意思。”

埃德的儿子举止言谈彻底放松了,这表明他的一整天都会快乐地奉献给他们。他又把他们领回水磨石走廊,从桌子旁坐的一个小伙那里替他们要了更衣室钥匙——这是一个年轻黑人,他的头发剃成一块松饼顶子,四面刮光,这是他们时下流行的一种难看的发型——然后把他们领到更衣室门口,告诉他们如何出去径直去海滩,他会在海滩上等他们安排太阳鱼单帆船的租赁事宜。“你给我安排这一切,我该给你多少钱?”哈利问,心存五成免费的希望,就算埃德安排来补偿哈利星期三打高尔夫时丢给他的那二十块钱吧。

然而格雷格脱掉了一点亲切,说道,“船仅限于酒店客人使用,费用包在他们的总支出里面,不过我认为你们四个人一百二十元就够了,包括更衣室、进入沙滩和两条太阳鱼,每条一个小时。”

普露爽快地说话了。“我们不想要两条。我会害怕的。”

他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话时声音带了一种新的劲头,干这种工作时常与女人打交道的汉子发出的一种友好的倾向。“用不着害怕,特里莎。它们沉不了,而且必须带救生圈。即便出现了最坏的情况,你觉得自己控制不了啦,只要放开帆,我们就开着汽艇来帮你。”

“多谢,不过还是算了,”普露说,有点儿傲慢,哈利想,但又转念一想,她和这家伙年龄相仿。都是生育高峰期的产儿。摇滚乐,粉儿,《让毕弗去做》[27],健身。等到后来,他们发现他们俩都是俄亥俄人。

格雷格·西尔弗斯转身冲着他说。“九十应该可以了。”

这个数目似乎是引诱给他十块钱的小费,然而哈利纳闷,这是不是在侮辱人,因为他是作为他们一家人的朋友来这里的,于是便等着格雷格从桌子旁那个松饼顶小伙那里取回账单。当兔子和罗伊俩在更衣室里时,他告诉孩子,“天哪,罗伊,这一下可把可怜的老爷爷的钱包掏空了!”

罗伊抬起头来仰望着他,瞪着一双受了惊吓的黑眼睛。“他们要让我们坐牢吗?”他问,声音高而清晰,就像风铎一样。

哈利大笑起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爸爸恨牢房。”

“谁不恨呢!”哈利说,心里纳闷这孩子是不是头脑正常。罗伊不懂你应当先松开游泳裤的带子才能把它穿上,就在他摸弄挣扎的当儿,他的小鸡鸡钻了出来,既不长,又不粗,像个蘑菇芽尖儿那样可爱。他是割了包皮的。兔子心里纳闷,如果他割了包皮,他自己的生活会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时不时地见诸报端。有的说包皮就像眼皮;没有它,时常暴露着的龟头就变得不是那么敏感。由于一直与布摩擦,它的皮就会变厚,变得迟钝麻木。他曾在一本黄色杂志上读过一封来信,是由一个进入中年后割了包皮的男子写的,他发现他的性快感和性敏感大大下降,以致他割了包皮以后的日子简直不值得一过。如果哈利不是那么敏感,他也许会成为一个更加可靠的人。阴茎一勃起,你就感觉到包皮十分美妙地往回扯,就像老式奶瓶里的奶油冻顶起了瓶上的纸盖。从罗伊鸡鸡的呆钝样子看,他将会是一个实在的公民。他爷爷把手往下一伸,领着他往海滩走去。

哈利和詹妮丝一到佛罗里达倍感兴奋,便买了一架望远镜安置到阳台上,一周有那么三四回开车去德利昂公共海滩,就是不游泳,也要散散步,吃顿野餐,过了一两年后,便逐渐不再去海湾了。所以现在,这浩淼的水,这无垠的天,这被击打成千百万起伏的窝窝的辽廓的流动表面,突然给他一种新鲜的、未曾预见过的印象。这种粗犷辉煌一时间压倒了他胸中纠缠不休的疼痛和烦忧,使他得到解脱,进入忘我的境地。那种阳光照射下的、平旷无垠的壮丽跟他所熟知的宾夕法尼亚景观有天壤之别,那里被林地、山峦、屋顶环抱,一片由于千百年的利用显得荒秽的土地,甚至荒野,采石场、次生林、废弃的工厂和矿井,都经过人的加工处理,尔后又被废弃。而这里,万物给人处子般的感觉,尽管事实上,也有一段历史;印第安人,西班牙征服者,赤脚邮递员,他们都为那些蚊蝇肆虐的海岸居民点做出过贡献。海平面左右两侧都是岛屿,过去百万富翁每到四月常乘私人火车前来捕大海鲢。西班牙和法国海盗一度隐藏在这些海岛中间。他们的沙地里至今仍埋藏着黄金。那些沙地非常平坦,似乎离哈利和罗伊站的海滩堤坝十分遥远。一切都是如此明朗、如此开阔,给人的感觉是世界用合成元素重新创造了一遍。帆船,帆板,在水面上嗡嗡前进的摩托艇,塑料划艇,充气筏,把附近的水域点缀得像超市一样五彩缤纷。海滩远处,另一家酒店前面,有人在放风筝——一对相连的盒式风筝和谐地下降,俯冲又攀升,拖曳着闪亮的橙色丝带。左右各有一英里的距离,一群闪烁着的棕褐色的肉和布片正在聚集起来,沙滩上摆放着鱼叉状的活体。

普露和朱蒂从酒店出来和他们会合,大家便走下了混凝土台阶。十点多了,他们背后高耸的酒店,形状像个S,有十五层高,每一层都装着阳台,样子像红色的细齿梳子,酒店的正面仍在阴影中,尽管酒店本身的影子已经缩回到它的泳池的最深处了。脚下的沙是新耙过的,昨日的脚印、塑料眼镜和用空的涂剂瓶子已经被清除了,木海滩躺椅摞成了一摞。今天的日光浴者正在打点自身和自己的装备,他们的毛巾和推理小说(鲁丝过去常读这些,她从中得到了什么又是一种需要推理才能得知的神秘)和各种颜色和编码的遮光剂。成双成对的人们正在相互涂沫防晒油。已经是皮子色的老油子们正在秃脑袋上擦油。他们的胸毛完全白了。涂剂的味道升腾起来,与咸空气、死螃蟹、海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哈利领着他的一帮人穿过沙滩时,他觉得一个个脑袋抬了起来,太阳镜后面的眼睛溜了过来;被人看见领着这么一个年轻得多的娘儿和两个小孩,他有种自豪和奇怪的感觉。他的第二个家庭。或者第三个,或者第四个。生命在我们中间运动,一家接一家。

在海水拍击、嘶鸣、泛沫的岸边,鹬群跑跑停停,捅进水沫找一嘴吃的,然后又向前跑。它们的足和头快捷异常,好像机器一样。罗伊抓不着,尽管它们看上去像玩具。哈利脱掉他的不系带子的耐克鞋,沙子用一种出人意料的寒气咬着他的光脚丫子——在阳光照射的顶层沙粒下面,夜潮依然料峭。他的脚面上显露出虫子似的青筋,而他的胫部却像粉笔一样白花花的,全是一层脆皮,仿佛他在老年就要跪立在地上了。一种惊恐的战栗出现在他的腿上。海洋,太阳,如此之大:他可能被碾到宇宙的车轮中间。他在玩火。

格雷格在海滩上的一个瓦楞玻璃钢亭子里等他们,它离开海水,在几棵树根裸露的棕榈树附近。他从小亭里拿出来了一个舵,一块中插板和两件黑色泡沫橡胶救生衣。兔子不喜欢这种颜色,这种质地;他要从托马斯·爱迪生的木棉树上取的那种老式的日辉木棉。格雷格问他,“你以前干过这事吗?”

“当然。”

不过哈利口气里有种东西还是导致格雷格要多加指导:“把舵柄从帆上推开。密切注视浪尖,好辨别方向。风从身后吹来时,就松松地抓着主帆帆脚索。”

“好的,当然,”哈利说,没有认真听,倒是愤愤然地在想昨天埃德·西伯尔斯坦的多出标准杆一杆的第一洞,而且全局开场很糟又是怎么赢球的。

格雷格转向普露问道,“你的小姑娘会游泳吗?”

“啊,当然,”她拾起哈利的牙慧说。“她是夏令营她那个游泳班的冠军。”

“妈,”女孩申辩说。“我游了个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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