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格低下头看着朱蒂,他背上的阳光如此灿烂,以致他脸上的阴影具有了它自己的一种蓝光。“第二和冠军十分接近。”由于依然需要跟普露交谈,格雷格说,“我倒建议你的小儿子不要去。今儿有一股离岸微风,在酒店这里的背风面,你是感觉不出来的,可是风把你很快就吹离海岸。没有艇尾座,很容易滑下去。”
她歪着嘴冲着格雷格露齿怪笑了一下,换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仿佛接近跟她同龄的这个男孩子让她尴尬地意识到她近裸的状态似的。她穿着一体式的白泳装,侧口很高,把腿都露到髋骨上了,外面套了一件褐色扎染短袖衫。穿这种款式意味着你必须把毛屄两侧剃光。女人真遭罪。甚至你可以用蜡处理一下让它一劳永逸。可是假如泳装时尚又变了呢?兔子倒是更欣赏前里根时代两件套比基尼的样式,下半部像个小不点儿尿布吊在肚子下面,像辛迪·穆尔科特过去常穿着到处招摇的那种。然而,这种新款使普露已经修长的腿显得更长更美,而且把她粗起来的腰收了进去。“他就跟我呆在沙滩上,”她告诉格雷格·西尔弗斯,而且为了强调,还把身子一躬,致使她的红发往前一甩,把短袖衫也甩开了,露出了她的肩带和点缀着浅色雀斑的又白又宽的肩膀。
“我可以玩多久?”感到被冷落了的哈利问埃德的儿子。这种又紧又小的欧式游泳裤明确地显露出那一疙瘩家伙。
“一个小时,先生。”“先生”,这两个字只是不经意地蹦了出来,这小伙便努力恢复朋友之间的随便作风。“要是你到时候回不来,那也甭担心。今儿情况不大,很多人不喜欢在这种多风的天气出海。你用十九号,那边的头儿上。”
哈利走开时,他听见格雷格问普露,“你们一家是北方哪儿的?”
“宾夕法尼亚。其实,我是俄亥俄阿克伦人。”
“嘿!你永远猜不着我是哪儿长大的——托莱多!”
船在那边的干沙滩上一字儿排开,一起还有一些别的大型水上玩具——那些水上自行车,还有方方的划艇。哈利扯了一下拴在船头上的尼龙系缆,船身比他想的沉;他把船在沙滩上才拖了四十英尺,就感到气短,那恼人、紧缩的疼痛已经开始在他的右肋上隐隐发作了。他把船又拖了一下,便在沙滩上坐了下来,离普露不远。普露正在往一把沙滩躺椅里坐,那是格雷格替她从那一摞上拉下来的。另一名来海滩玩的人暂时把他叫走了。“你喜欢这些吗?”兔子喘着粗气说。“你喜欢不喜欢沙子在你的——你知道——下面的感觉,有点儿鸟窝的感觉?”
她说,“沙子会钻进泳装里。哈利。它不管哪儿都往里钻。”
这种多余的强调,在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强光下,一旦弄明白了那幅画面,就让他兴奋不已。他隐约记得中学时代一个关于女人生珍珠的老笑话。屄像切萨皮克海湾的牡蛎。那个鬼奸溜滑的老弗雷德。他告诉朱蒂,“让我喘一会儿气好吗,宝贝?去到水里快游一阵子,这样我们下水时就不会打激灵。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他应该想办法跟普露谈谈纳尔逊。那里头有点令人极不愉快的东西。罗伊已经在挖沙子了,用的是一把詹妮丝在温·迪克西想给他买的塑料铲子。这孩子皱着眉头把沙子装进形状像个倒提着的加菲猫的木桶里。既然哈利似乎难以启齿,普露便说,“你做这些安排真是太好了。他怎么要那么多钱,我真是惊呆了。”
“嘿,”他说,他的光腿吸收着顶层沙子的热量,感觉慢慢好一点了,“你只能当一回爷爷,或者像我这种情况,两回。你和纳尔逊还想要吗?”这给人一种闯劲十足的感觉,但与无孔不入的沙子相比还是不可企及。
“不啦,我的上帝,”她赶紧回答,处在一种静默的波谷里,因为这时又长又低的波浪一层跟着一层,闯进一片泛着泡沫的亮闪闪的缘饰和一群鹬的机械的疾跑中。“我们没有再要的准备。”
“你们没有,嗯?”他说,拿不准怎么理解这话。
她帮了他一把,当他凝神注视着海湾时,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不敢扭头看她的光脚,看脚上粉红的趾关节和开裂的趾甲油,看她的两条跷在躺椅上的长腿,暴露出反差强烈的白氨纶裤衩片儿和下边柔软的肌肉。新款的泳装不能完全包住女人的屁股。她向哈利坦言,“由于纳尔逊是这副德行,我们就会对不住已经有的两个孩子。”
“对呀,他怎么啦?他似乎神经兮兮的,人在心不在一样。”
“说得对,”她说,过于热切地表示赞同。她就说了这么一句。又一层浪破裂了,赶上了沙滩。她已经缩了回来。她在等他凭直觉做出一种猜测。
“他恨丰田,”他主动说。
“噢,哪怕是捷豹,他还是牢骚满腹,”普露说。“照他现在这样,没有他满意的东西。”
照他现在这样。秘密似乎就在这句话里。难道这个嘴脸刷白的可怜孩子要死于什么疾病,像《爱情故事》中的那个女孩死于白血病不成?死于他不知怎么染上的艾滋病——怎么染上的,哈利不忍去想——跟那搞同性恋的斯利姆伙同新来的会计莱尔一起厮混是一部分原因。然而这一切似乎十分邈远,如同那两个海盗在其中埋藏金子、富人捕捉大海鲢的海岛,从这个角度看仅仅是海平面加厚了三英尺而已。烈日当头,他无法定睛细看。他兴许该买一顶帽子,保护保护他那瑞典人的肤色。他总是怀疑他要是戴上一顶帽子,就会显得傻头傻脑,他的脑袋已经太大了。罗伊已经把桶子装满了,而且小心翼翼地,考虑到他才四岁,把它倒扣下,再把它提起。他盼着有一个沙子做的加菲猫,但这形状太难把握,一边已经垮塌了。一种错误的原理,幻想形成的。坚持搞一些简单的城堡,让孩子们发挥自己的想象吧。哈利主动说话,是冲着空中说的,不太敢扭头面对普露的裤衩,她跷起腿,把那些没有名堂的小不点儿暴露出来,“他从来就不是你所谓的一个极其快乐的孩子。我想我和詹妮丝罪责难逃。”
“他倒是乐得怪罪你们呢,”普露承认,用的是她那平板的俄亥俄嗓音。“但我看你不应当用自责来助长他。”她这里使用的语言,正像有天晚上她说到胆固醇时一样,他觉得有所指,令人不快,就像一只宠物的毛皮,很粗,你一摸,比你预想的更加扎手。“我倒不肯,”她坚决地说,“让我的孩子把我送上一条愧疚的路。”
“我不知道,”哈利提出异议。“六十年代末,我们让他经历了一些狂野的场面。”
“狂野场面六十年代末对人人都是家常便饭,”普露说,然后又回到那粗枝大叶的半医学的谈话上去,“由于继续接受他乐得加给你们的怪罪,你和詹妮丝就继续把他当成个小娃娃宠着。三十出头的人了,难道我们还不应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起责任?”
“说不上,”他说,“我从来就不知道谁为我的生活负过责,”说罢就从他自己的身体暖热的沙槽里撑起身来,但起身之前先回头撩了一眼普露那两片从来没有足够的阳光晒出雀斑的软肉夹的那条绷长了的氨纶裤。小朱蒂已经游完回来了,泡湿的红头发紧贴在脑壳上,她的海军蓝泳装粘在她钉头一般突起的乳尖上。
“你答应过马上来,”她提醒他,水顺着脸往下流,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活像眼泪。
“我是答应过,”他承认。“咱们玩太阳鱼帆船去!”他站着,佛罗里达的微风钻进了他皮肤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他是飞过海滩的一只风筝似的。在高迥的蓝天下,他有种高大魁伟的感觉;各种元素都涌现在他的周围——水,沙,空气,太阳的烈火,恣肆汪洋但依然远远填不满无垠的空间的物质——在他身上重新唤醒了一种往日动物的莽撞。他的皮,他的心,永远欲壑难填。“把救生衣穿上,”他告诉他的孙女。
“它给人一种臃肿的感觉,”她争辩说。“我不需要,老实说,我能游好几英里呢。在夏令营里,在湖里游了个来回。累了的时候,一翻身仰面躺着漂着就是了。海水里更加容易。”
“穿上,宝贝,”他宁静地重复了一遍,很高兴他的那种血在一种总是让他丧胆的元素里学会了从容。他把自己的救生衣穿上,觉得套上了铠甲,还像女人似的,而且正如孩子们所说的,臃肿。他的腿和胳膊一直没有怎么发胖,发胖的仅仅是肚子和脸,奇怪,每天早上剃须时,他似乎有数公顷的皂沫要清除,而且斜瞟一眼,看见自己映在德利昂市中心玻璃橱窗里的身影时,对这个填充着木棉的高大苍白的家伙大为惊异。“你把我们瞅着些,”他告诉普露,她已经站起来要隆重庆祝这次下水活动了。虽然近乎裸体,她还是帮他们把船拉到啪嗒啪嗒激动的水边。她让拍动的帆静下来,因为它要摆动帆桁的,而他在把那些绳索理清楚,多年前他曾与穿黑色比基尼的辛迪·穆尔科特在加勒比海上玩过太阳鱼,他记得那时候这些东西没有这么复杂,他然后咔嚓一下把舵装上。他把朱蒂举起来放上去。小罗伊看见姐姐要上哪儿去,把他撇下,便连哭带叫,迈开大步走进一层波浪,结果浪把他打翻了。普露把他提起来夹在腰上。天空如此明亮,所以万物都好像在剪出的图样里,带着你在电影假景里所看到的那种紫色光晕。哈利蹚进齐腰深的水里,把船推出去,然后一鼓劲把身子一举爬上去,脚脖子在缆绳调节器上蹭破了一点皮,他一把抓住拴在铝质帆桁上的绳子。这根尼龙绳子,辛迪怎么叫来着?帆脚索。甜甜的辛迪,她曾经是个靓妞儿。他稳住舵,拉紧帆,离岸微风,在风里面出现的梦似的寂静中,让船离开了坚实的陆地,离开了坚实的海滩,离开了穿着侧口很高的白泳装、腰里夹着哭叫的罗伊的坚实的普露,船儿便浸着、拍着一个又一个的波浪。
朱蒂被安置在桅杆这边,站稳,把中插板推下槽去;哈利则别别扭扭地盘着腿坐在玻璃钢船上,一只手在身后按住舵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帆脚索。他的脑海里汇总出一幅指向箭头的画面,闪光的风压在拉紧的条纹帆顶上。某些紧张的倾斜先在手中开始,然后成扇形向海面和天顶扩散。像把剪刀,辛迪曾经说过,于是他身上出现了一种漏斗状的看不见的力量的感觉。“中插板往下推,”他发令了,终于当了一名船长,不过只是在五十五岁的时候。他那擦伤的脚脖子生疼,包在又薄又湿的游泳衣里的屁股蛋子对光秃秃的玻璃钢的压力感到忿忿不平。他的体重要比朱蒂的大得多,所以空空的船壳前面便向上倾。波浪一阵紧似一阵,对帆的拉力也更凶了,水比起他在本年代初加勒比海历险放大了的记忆中的绿色显得脏了许多。
然而他的伙伴依然兴高采烈,她那靓丽的脸上挂着水珠。她的细细的小胳膊从黑沉沉的橡皮背心里伸出来,满是鸡皮疙瘩,由于陷进了运动、新鲜和迥异的元素中,她全身直打哆嗦。兔子回头向陆地望去:普露,由于背对着太阳,成了海滩的光辉衬托下的叉形的黑影。沙滩上别的身影纠结在一起,成了一片黑鸦鸦的叠印符号,再过一会儿,她的身影儿就不可能与他们区分开来了。随着距离的增加,就连酒店也缩小了,成了很多建筑中的一个高高的板块,他目光所到之处,在佛罗里达这一溜海岸上,左右两边全是酒店、公寓。他发现他手里掌握的那种要改变景观的力量压到了他的胸口和肚子上。他和詹妮丝沿着滨海路驱车兜风或者到德利昂市中心他们存钱的银行去时,看见过这里的小三角帆,但这并没有给他这么大开眼界的心理准备,就好像看见屋顶或脚手架上的工人并没有让你感觉到踩在那种高度的一块木板上的抓膝的恐怖一样。“朱蒂,”他说,极力让嗓音不要有恐怖的生硬,然后便扯开了嗓子,以免令人目眩的广袤的空间把他话里的意思统统吮吸掉,“我们不能永远朝这个方向走,否则我们就会乘风到达墨西哥。我要做的事情叫做转向。我说——我知道这好像挺傻——‘转向,全下风,’船转向时把头一低,别滑下去。准备好了吗?转向,全下风。”
他并没有下大决心要把舵柄推开,好半天,朱蒂蜷伏成一个小小的杂技球的样子,尽管帆桁已经从她脑袋上掠过去了,他们便一瘸一拐逆风前进,周围一片静寂,水的拍打声听起来懒洋洋的,他觉得他们被向后推,可是随后有一种并没有被他的胆怯驱散的惯性把船头摆过了风线,帆不耐烦地停止了抢风行驶,并朝海平面的方向带着一种沉闷的波动张满,绷紧,朱蒂不再愁云满面,当她感到船又在向前拽,越过那些滔滔的、不透明的波浪时,便开心地笑了。他把帆收紧,他们前进时跟风形成一个直角,与色彩斑驳的海岸平行。在他们的运动受阻的时刻,周围的浩淼仿佛用从海天各个空虚闪亮的角落射来的箭,将他们固定起来,然而,他们借助于运动逃脱了,并将空间加以利用;海湾,小船,风,烧烤着他们露出的耳朵尖儿、晒干他们满是鸡皮疙瘩的胳膊上竖起的灰白的汗毛上的水花的太阳,它们携手共建了哈利在逐渐适应的一种封闭的小气候,一种严格的环境的地洞。他开始不必抬眼斜瞄桅杆顶端褪色的悬条标,就能知道风从哪里来,而且开始凭直觉感觉出他双手控制的力的平面,就像从前偷断或抢得篮板球后的一次快攻,无需考虑传球方式,他就能想象出这个队友到那个队友,以及单手上篮时球滑板进筐的情景。由于更加自信,他又转向朝远方的一个绿岛前进,该岛的顶端有一座粉红色的房子,也许是一幢豪宅,但从这个距离望只不过是一个矮棚,他把帆往紧一收,当船倾侧重新抢风调向时,他并不畏缩。
在他们前进的当儿,他像个好爷爷一样,给朱蒂解释他的行动,又是理论又是实践,他们俩又变得信心十足,操纵自如,于是,这个承载他们的玩具就被这样操纵着前前后后划出一条斜角小道,在玩风戏水,办法却是偷了它们的一部分辉煌宏伟。
朱蒂宣布,“我要掌舵。”
“你掌舵,宝贝,可跟你骑自行车不一样。你只朝着你要去的地方走还不行。你还得把风放在心上,它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不过,行,你蹲着,背朝我,抓住舵柄。让船往那边有粉红房子的那个小岛驶。这就对了。很好。现在你要滑开一点儿。往你怀里拉一点,让它到左边来。那叫左舷。左面就是左舷,右舷就是右边。现在我把帆放一放,我一说‘准备转向,’你就把舵柄尽力朝我推,别松手。别慌,反应需要秒把钟的工夫。好了吗?好了吗,朱蒂?好,准备转向,全下风。”
他帮她把最后一部分圆弧推到底,她的小胳膊有点够不着。帆拉松了,随风飘动。帆桁神经兮兮地前后摇摆。铝桅杆在玻璃钢插孔里咯吱咯吱地响。远处一艘货轮呆在海面上,活像一张高高的桌面上的一枚五分镍币。一只弯着翅膀的燕鸥一动不动迎风高悬,歪着脑袋瞅着他们,仿佛在问他们远离自己的生活环境到底在干什么。随后,帆满风劲;哈利往里一收,他把手按在朱蒂的小手上掌握舵柄的角度,准备抢风调向。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压在船尾,便把船头翘起,使太阳鱼轻轻颠簸起来。波浪拍打着船身,他已经充耳不闻了。她又来了几次换抢,看到就这么回事,便厌倦起来。她那女孩儿的呵欠亮出了花朵儿似的洁白无瑕的牙齿(现在他们的牙膏里加了化学成分,孩子们就永远不会知道他在牙椅上遭的那份罪了)和拱起的娇丽的舌头。有人有天会用上那舌头的。
“到了这里,你有点儿失去了时间线索,”哈利告诉她。“但从太阳的路子看,肯定快到中午了。我们该往回走了。这也要费好长时间的,因为风对着我们吹。我们不想让你妈妈担心。”
“那个人说他要派一艘汽艇出来。”
哈利大笑起来,以缓和他对这名千金小姐呵护疼爱的紧张。她全身铜紫铜紫的,亮光闪闪的,尚无一丝儿损伤。“那只是为了急救。我们惟一需要急救的是我们的鼻子就要晒红了。我们能航回去,这叫顶风航行。你尽量顶着风。我这里把帆往里收,你想办法让我们朝那家酒店航行。不是右边很远的那家酒店。是它旁边的这家酒店,样子像金字塔的那一家。”
海滩上融为一体的身影儿远远望去失去了它们斑驳的色彩,也就是身上泳装的颜色,似乎成了一条灰色的长达数英里的绳子沿着海湾抖动着。这里的水比岸边的水颜色难看,在下面的胆汁绿上面又添了一层浅绿。
“爷爷,你冷不冷?”
“还真有那么一点儿,”他承认,“既然你问起。离岸这么远,冷飕飕的。”
“当然。”
“你的救生衣不保暖吗?”
“黏不拉唧的,难受死了。我想脱掉。”
“别脱。”
时光悄悄地溜走,波浪懒懒地拍击,好奇的燕鸥凝神守视着,然而海岸似乎并未往近里靠,罗伊和普露等候的那个黑点似乎在他们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咱们转向吧,”他说,由于孩子越来越觉得厌烦,他自己也想回去结束这次历险,他便想过紧地随风航行。一股风从未曾料到的方向吹来,是从低矮的海盗岛,而不是径直从岸上吹来的,太阳鱼非但没有朝他们一直走的方向按直线成小角度固定倾斜,而是倾斜,不停的倾斜,它失去了对水面的把握,对蓝天的把握。桅杆放弃了太阳下的某一点,而且像被一只毒辣的大手推着一样,不停地往海湾倾倒。兔子觉得他的大块头与朱蒂柔软的小身体一起脚在先向下栽进水的深渊里,他的拳头仍然惊恐地攥着绳索,他的脚脖子又被玻璃钢边蹭破了。一种杀气腾腾、密匝匝、冷森森的元素把他的脑袋裹在一种无法叫人呼吸的墨绿色中,这种颜色夹住了他的嘴巴和眼睛,然后又变淡,把他交给了空气、太阳,和停止运动的可怕的寂静。
他的大脑总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他记得那一回辛迪怎样站在中插板上,太阳鱼又正过来了,它的桅杆顶着天画了几个细水滴形成的弧。所以没有什么大问题。然而却有种怪怪的感觉,错得让人揪心的感觉。朱蒂,她在哪儿?“朱蒂?”他喊道,他的声音在这海天相连的地方不成他的了,他下面没有任何坚实的东西,波浪带着一种揶揄的恶意拍打着他的脸,太阳鱼的船体侧身高卧着,投下一条窄窄的阴影,条纹帆平铺在水面上,像一片五色浮藻。“朱蒂!”现在他的声音完全属于空洞的空气,属于恐怖的高峰;他扯着嗓门大声地喊,结果把水都咽进了嘴里,他泡在水里的身体没有给他提供呼喊的平台,一股熔化了的苦铅,而不是空气,灌进了他的喉咙,他怦怦的心跳与海的拉扯和汹涌交融在一起。他咳啊咳,眼睛都迸出了泪水。她不在这里。这里只有脏绿的浪,踢打着的水,分层堆积在胆汁上面的、太阳照透了的绿玉。西天的云变薄,变斜,预示着天气的变化。太阳鱼空洞、喑哑的船壳赫然出现在他的身旁。他的膀胱要撒尿,也许他正在撒呢。
另一边。她肯定在那里。他和船,还有帆,只占几平方码的面积,却感到有巨大的距离横在他前面。他必须潜进船体下面。快。每一秒都在沉没每一样东西。救生衣把他浮起来,很碍事。水流推着他。他从来就不是个有天赋的游泳健将。空气,阳光,海水,寂静,全在他脑海里冲撞,展示出轰雷般的无情。即便在这豁然开朗的一瞬间,还有时间表现他对把脑袋放到水下的终生的动物般的厌恶,还有时间考虑,再有一秒钟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可能奇迹般地恢复正常;孩子的笑脸就会浮出水面,海水在她的睫毛上晶莹闪亮。然而正午的太阳却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在他的尖叫中有种神圣的内涵,那就是,一切都可以追回,于是他张开嘴吸下一口恐慌的气,它穿过了胸部疼痛的筛子,然后努力钻过一个阻力重重的不透明的世界,他无法看见,也不能呼吸。他的脑袋受到向上的压力,顶到什么硬东西上了,而他的双手在迟缓地摸索,想摸到一个被钩住了的身体,结果连一个能钩住身体的突起也没有发现。他极力想浮出水面。钢化玻璃像鲨鱼皮似的压着他的背,然后又是舵柄带合页的木头,往下晃着,刮擦着他的脸。
“朱蒂!”这是他第三次喊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慌乱;他抬起脸直对太阳,水珠在他的视野里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彩虹;就在这几秒钟里,船在慢慢地打旋,它与太阳的关系,它投在水面上的影子,正在变化。
在帆下面。她一定在帆下面。帆在水里显得非常之大,一块长长的尼龙棺罩,上面有几道对角缝线。有针缝上去的号码和太阳鱼的侧影。他得行动。他惨痛的内疚使他的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的;他又强迫自己下去进入一种脏绿的泥巴里,在那里他的气泡都成了宝石。顶着背上布片的滑动,他奋力向前开辟一条通道。在这条通道里,他碰上了一条蛇,一条软不拉唧的肢体,他一碰就惊恐不已,所以它极力要缠死他,把他拖到更深的地方去。它揪住他的耳朵,他的脑袋一抬钻进了帆里,于是一道不自然的白光突然照到他的眼睛上,有一股暗藏的湿唧唧的尼龙味儿,却没有呼吸的空气。他的身体猛烈挣扎着要从这个坟墓里脱身;他闭上眼睛瞎乱挣扎着;帆边终于像个鼻子似地蹭过了他泡在水里的脸,他已经把朱蒂拖进了亮光之中。
她的红铜色的湿发在他前面一英寸的地方闪亮;她的脸给他造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疙里疙瘩的印象,不过她活着,身子在扭动。她一直想办法往他的身上爬,两条胳膊把他的脑袋抱得紧紧的。她的身体在光滑的表层底下给人热乎乎的感觉。黑暗的水不断地弹进他的眼睛和嘴巴,仿佛一只要胀破的蜘蛛总是爬在他和太阳之间似的。他伸出发白的长臂抓住了铝桅杆;尽管它由于增加了重量下沉到一个更陡的角度,可是帆和空壳船却不让它完全沉没。哈利喘着粗气,用了两下猛劲,把它们拉得高一点,这样,桅杆就从水里出来了。由于朱蒂活着,所以快乐涌进了他的心田,这是一种往紧收、又节奏分明地伤人的快乐,就像一只捏着皮球锻炼的手。他内心的空间压缩了,所以当他悬在那里时,他必须把一些细细的气楔逼进一种令人痛苦的拥塞中去。朱蒂一直抱着他的脖子悬着,连连咳嗽,咳上来的是水和惊恐。她的小身体乱动着,从他那单薄、惊恐的胸膛拧出了一阵一阵的疼痛,因为那里有什么活东西在扑腾,发疼,仿佛在这一片海水中间,他的胸是一个同一元素构成的大口杯,里面装着一条躁动的枪乌贼。
他们摔下来以后也许已经过了一分钟。又过了一分钟,她有足够的气力可以试着笑一笑了。她的眼白里面红红的,那是咳出的眼泪蚀的。她的长长的小脸满脸闪光,仿佛撒上了金银箔似的,随后太阳鱼慢慢地一转,把他们的脑袋罩在船身投下的那道窄窄的、湿冷的影子里。在他的眼睛里,她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惊恐苍白的样子像普露的少,像纳尔逊的多,骨骼纤细,嘴脸刷白,眼睛下面发青,仿佛一夜没有睡觉似的。
尽管在水下他的疼痛还在继续,但他能够说话了。“嘿,”他说。“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爷爷,”朱蒂礼貌地说。说这些话又搞得她猛咳了一阵。“我上来了,可这件东西压着我,我想办法游,却没有作用,我从下面出不来。”
他意识到她的惊恐还是有限的;她以为就是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凶险的事情,充其量难受一下而已。她有种孩子的永生感,他就是这种感觉的保护神。
“好了,问题解决了,”他气喘吁吁地说,“没有造成伤害。”疼痛非但不肯离去,而且还延伸到抱着桅杆的那条胳膊上,除了疼痛,他的呼吸也很浅,再往下,有一点恶心的意思,也许是晕船的意思,此外就是一种软弱无力,一种休息的深切需要。“风向变了,朝着我们吹,”他向朱蒂解释说。“他妈的这些东西太容易翻了。”
这会儿,他们人在何处,离岸数百码,离海底几百英尺,这种巨大的陌生感开始抓住了她的心。她那双长着间距完美的睫毛的眼睛睁大了,那两片严丝合缝的薄嘴唇开始松弛、模糊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们怎样把它又翻起来?”
“容易,”他告诉她。“我叫你看个把戏。”他记得是怎么回事吗?辛迪干得太利索了,就往船下面一钻,钻到透亮的加勒比海水下。一根绳子,她必定用力拽了一根绳子。“呆在我身边,可是不要抓我,宝贝。你的救生衣会把你浮起来的。”
“可它刚才没有啊。”
“肯定浮了。可你正好在帆下面。”
他们的声音在海湾这一带听起来降低了许多,突然飞进了空间,而不像在房间里说出的话那样在空气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踩水用了他们的全部力气。他可不能晕过去。他必须抓住这阳光灿烂的日子,不让它把关闭器扔到自己头上。他想,如果他从这种境地脱身,他就要在一片坚实、干燥的草地上躺下——他想像得出来,绿色的草叶,久经踩磨的土地一块块茅草般的间隙,宛如在老佳济山操场上——永远不动。轻轻地,他将桅杆放开,又以小心翼翼的划桨动作,极力不去震动他胸中搅起的任何东西,抓住两根松散地漂游着的尼龙绳,他一用劲把它们扔到船那边去,一种反弹把他的脸推了下去。波浪汹涌,所以朱蒂依然抱着他的肩膀,尽管他刚才叫她不要这样做。他向她解释说,“好了。现在我们要用狗爬式游到船那边去。”
“也许刚才喜欢妈妈的那个人会开着他的汽艇来。”
“也许吧。可那岂不是叫人寒碜死了?罗伊瞅着我们让人营救。”
朱蒂忧心如焚,没有笑和回答的心情。他们从舵柄旁边游过去,就是擦伤了他的脸的那件丑陋的木头家伙。那只燕鸥已经飞离天空,只有零零星星的棕色海草漂浮着,活像小丑戴的纸发或假发,提供了别的生命存在的证据。污迹斑斑的白色船壳歪在水里,好似一具他永远不能让它复活的死尸。“退后一点,”他告诉紧抱着的孩子。“我还拿不准这怎么搞。”
只要他在水里,至少他的重量不会太大;然而当他抓住从铝桅杆顶上穿过来的绳子,先用手臂后用脚拼命把他的重量搁到中插板上时,他感到被自己那一堆软沓沓的松肉肥油和肠肠肚肚压了个稀巴烂。胸腔的疼痛集聚成一团殷红的内火,他把眼睛狠命地挤着好把它熄灭,然后,他舒了一口气,莫名其妙地感到帆从水里抬起了,中插板在他身下垂直冲起。船摆正时把他往后撞了过去,松松的湿帆用一团不断抽打的绳索使它的帆桁前后晃荡。他连一点儿力气也不剩了,一时冲动想葬身水底了事,反正这水恨他,又需要他。
可是跟他在一起的孩子欢呼起来。“呀!你成功了!爷爷,你没事儿吧?”
“我棒极了。你能不能先上去,宝贝?我把船抓稳。”
朱蒂想从水里跳出来,跳了几次均告失败,她便扑通一下肚子趴到弯曲的甲板上,她那深蓝色的屁股闪出两条弧线,然后爬上去靠着桅杆成下蹲姿势。
“喏,”他宣称,“鲸鱼来了,”说罢,脑子里一扫肋笼里纹状的搏动挤压,他从水里高高跃起,用他的肚子贴住倾斜的船体。他紧紧抓着一根嵌条。钢化玻璃的假晶粒把它的细网压向他的颧骨。饥饿的水依然咂着他的腿和脚,但他把水踢开,颤巍巍地又把身子安顿到舵柄旁边的位置上。他告诉朱蒂,“我们就要弄明白了,小姐。”
“你没事儿吧,爷爷?你说话有点儿滑稽。”
“呼吸不太通畅。不知什么缘故我可能要吐。让我休息一会儿。再动动脑筋。我们不想。别让这操蛋的家伙再翻了。”疼痛现在向下到了两条胳膊,向上进了下巴。兔子曾经告诉某个人,一个爱刨根问底的牧师,在这一切后面的什么地方,有某种要我发现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它现在把他发现了,而且正在彻底改造他。
“你疼吗?”
“当然。你揪了我的耳朵。我又擦伤了我的腿。”他想逗她笑一笑,但她对他的不切实际的研究始终如一地庄严。多奇怪,兔子想,他的思想不可思议地受到他的痛苦的启发,孩子们的构造,跟我们一模一样,躯干呀、腿呀、耳朵呀,应有尽有,但按照他们自己的比例——一些专门为一个更好、但更小的星球创造的微型人。朱蒂盯着他,拿不准怎样认真地看待他才对,就像昨天他吃假花生的时候。
“呆着别动,”他告诉她。“别晃船。人家说。”
舵柄在他手里,他觉得大得出奇,尼龙绳又扎又粗不像是真的。他必须把这些处置妥当,在无人管的情况下,船已经完全迎风漂去。辛迪把这叫什么来着?上了铐。他就是上了铐。他摇了摇舵柄,一面摇得狠,另一面摇得轻,好形成一个角度顶着风,然后又胆怯地收了一下帆,惟恐那只巨手把他们又掀翻。令他惊讶的是,海湾里还有太阳鱼,两个男孩踩着飞跃滑水板在波浪上死命地跳,保持着这样的一种距离:他们的喊叫声和啪啪的拍打声过一会儿才能传进他的耳朵。太阳已经过了中午,照在那些高大的酒店的正面。一扇窗户在闪光,它们梳子似的阳台凸显出来,海滩上的人群闪闪烁烁,又一个放风筝的过来跟先前的一个一起放。从这里到岸边的那片水,在闪烁的阳光击打下,水面上到处都是窝儿。兔子的皮肤正在干,他觉得冷飕飕的。他觉得浑身充满了要从毛孔里渗出毒来的灰暗的不安。他把两腿向前伸直,身子向后靠在胳膊肘儿上,怪别扭地歪着。要不是在这里,又有这个他要安然无恙地送回世界的孩子,沉入睡乡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趁着剧痛的间歇,他说话又快又清楚,因为不想重复。“朱蒂。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平平静静地完成两次大的抢风调向,到达海岸。不一定就是你妈妈呆的地方,但我们要上岸。我觉得非常累,非常疼,我睡着了,你就把我叫醒来。”
“把你叫醒来?”
“别摆出这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是一次开心的历险。其实呀,我有个开心的事儿要让你干。”
“干什么呀?”她的声音变尖了;她感觉到这并不开心。
“给我唱支歌儿。”他把帆抓紧一扯,仿佛这是在扯他的某个内脏似的;疼痛从他的那条胳膊的柔软的内侧往上蹿到了肘部。
“唱支歌儿?我什么歌儿都不会唱,爷爷。”
“谁都会唱几支歌的。从《划,划,划你的小船》开始,怎么样?”
他把眼睛睁一阵儿,闭一阵儿,人一有疼痛,就服从动物本能想钻进洞去,而她那稚嫩的声音压倒了波浪的泼剌声和桅杆抵抗的嘎吱声,在一连串的歌词中间晃晃悠悠地择路穿行,这些歌词他在二年级的时候老唱,那时候流行的是灯芯绒短裤,玛格丽特·舒尔科夫的辫子和高扣鞋。他在心里唱起来,但他没有力气激活他的喉咙,轻轻地沿河而上,快乐地,快乐地,快乐地……“人生如梦,”朱蒂唱完了。
“好极了,”他说。“《玛丽有只小羊羔》怎么样?你们学校还教这支歌吗?如今学校给你们到底教些什么呀?”处在这种悲惨境地说话就没遮拦了,也就释放出了骂娘的原始需要和他潜伏的政治义愤。他接着往下说。心想这样会使他在孙女眼里显得不是那么怕人,而且幽默活泼,“我知道我们在咂科学教育的后奶头,报纸一个劲儿地给我们讲这种事。感谢上帝,有那些东方人。没有这些中国和越南难民,我们就成了一个全白痴的国度。”
朱蒂还真会唱《玛丽有只小羊羔》和《三只瞎耗子》,还会把《谷地农夫》中的诗一直背到老婆牵母牛,然后他们俩都乱了套。“咱们再唱《三只瞎耗子》吧,”他吩咐她。“看看他们怎么跑。耗子在撵农夫的妻子……”
她没有把诗背完,他的声音逐渐消失了。他们的抢风调向把他们远远地向北方带去,朝着萨拉索塔和坦帕,以及一度海盗出没的富人岛,然而沙滩上的人看上去不太像原先那样一条灰色的绳子,他们的泳装的颜色闪烁得更密了点儿,他能看见一只排球嗖地一下难受地飞了过去。他胸中的压力已经加剧了,除了恶心,他又迫不及待地想拉屎。在他试着描绘他的真实生活,他脚一离开沙滩就抛弃了的那种充满了简单的舒适和一般的挑战的生活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公寓里有配套的软垫座子的那个玫瑰色的瓷马桶,那一沓《消费者报道》和《时报》,它们搁在那张漆成白色的竹几的底架上,几面上则放的是詹妮丝的化妆品,竹几靠在玫瑰色的浴室脸盆的旁边。它似乎是天堂里的一个座位。
“爷爷,我再想不起任何歌儿了。”孩子的绿眼睛,比普露的还要绿,有一丝淡淡的恐慌。
“别停,”他咕哝了一声,极力把一切闷在心里。“你在让船走呢。”
“没有,”她硬是露出一抹模糊的笑容。“风在让它走。”
“操蛋,方向错了,”他说。
“错了吗?”她问道,顿时害怕起来。
“没有,我是在逗你呢,”这跟昨天他像个施虐狂似的捏了一下她的手一样。不能再这么胡闹了。当你呵护孩子们的时候,你得想办法随机应变,万无一失。“我们挺好,”他告诉她。“咱们抢风转向吧。准备好了吗?把头低下去吧,宝贝。”再不说水手的行话了。他猛拉了一下舵柄,船晃了几下,帆松垂下来,太阳也趁寂静的空子射下来把水面锤打出点点火花。船头漂过了一条假想的线,帆犹豫了片刻,然后下定决心张满,于是他们朝另外一个方向,南方,向着那家最远的玻璃酒店,那不勒斯和另一列富人岛扯去。调动时哪怕用一点力,一点担忧,都从他胸部拧出剧痛,疼得他泪水盈眶。然而他内心深处感觉很好。他的天敌总算发现了他,难免有一种满足。过去这些日子盘旋在心头的末日感已经凝结成了实体,如同云凝结成甘霖一样。与痛苦俱来的还有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你的一生的大部分被剪掉了,突然间变得不屑一顾了。你干脆变成一件要交到那人手中的肉身行李。四仰八叉地躺在玻璃钢甲板上,他等于是被平平地钉在这块实体的地板上了。压迫感,难以承受的充实感,他在心里产生了一种节奏,一种偏心冲力,仿佛一个飞轮脱离了它的活塞。疼了,你可以把头一抬、超越一会儿;他更放心不下的是呼吸,他感觉是他通气的渠道已经窄得像个槽孔,一星星黏液就会塞住,要是你把呼吸忘了,似乎倒还好过一点,比呼吸还要糟糕的是,他的脏器的混乱,那种油糊糊、灰溜溜的搅拌,以及那种想吐想拉,而又吐不出拉不下的感觉,以及那种冷汗淋漓,风一吹,太阳一晒就干,就有种冷飕飕的感觉。
“刷刷,哗哗,我当时并不是洗澡,”朱蒂微弱的声音唱道,音乐的小羽翼飞走了,“快到星期六的夜晚……”她从儿歌转向电视商业广告,从开头的几行唱到她记不起来为止。“麦当劳的好时光,好味道……”“我希望我是根奥斯卡·梅尔香肠。那才是我真正的理想。因为我要是一根奥林卡·梅尔香肠,人人都会把我爱上。”还有卫生纸唱的那支,还有加利福尼亚葡萄干仿唱的《站在我身边》,还有作为月球上的人雷·查尔斯[28]唱的《刀子麦克》,还有那保证:如果你想要,我们就得到,“丰—田……谁还想再要?”那就像不断地转换频道,她的小声音抬高了,又刮回到他的脸上,他闭着双眼,而他的心却在暗中偷偷地探访他胸中那剧烈的、奔腾的、不匀称的失调,然后又睁开眼睛,检查他们的方位和帆的张力,测试蓝天的虚幻和他坚定的信念:她的声音正在驱动太阳鱼走向海岸。“可乐正是,”朱蒂唱道,“天下最爽的味道,可乐正是,永远不会让你烦恼,可乐正是,你发现的最呱呱的味道!”
他还得再来两次抢风调向,那时候,他的孙女已经发现自己心里就有她已经看了很多次的电视歌曲的宝库,这些都是兔子在它们新上映时就看过的儿童经典中的歌曲,那时候那些老电影院有阿拉伯装饰和拉到后面的长毛绒幕布,休息厅里有巨大的镜子。都是一些离别歌曲,“我们离开去见巫师,神通广大的奥兹国巫师”和“嗨—嗬,嗨—嗬,我们离开是去工作,”还有讲天上的什么东西的悲伤歌曲,目的是使我们把大萧条忘掉,“彩虹那边”,和“当你希望登上星星的时候”,蟋蟀吉米尼到了那里,戴着高顶黑色大礼帽,收起伞坐在月光如水的窗台上。那个迪斯尼,他可真是出手狠。
“好啊,朱蒂,”兔子咕哝着。“棒极了。你真的进入状态了。”
“那挺逗,你就是那么说的。瞧,妈妈在那里!”
哈利放开帆脚索和舵柄。太阳鱼在浅水的碎浪里快速摆动,朱蒂则拉起中插板,跳进深及她亮晃晃的屁股的水里,把小船像驳船似地拖过最后的几码,直到船头擦到沙子上。“我们翻船了,爷爷病了!”她喊道。
不仅普露和罗伊,而且格雷格·西尔弗斯也来迎接他们,离他们出发的沙滩足足有六号铁杆美美挥击一下的距离。看见哈利四仰八叉躺在无用的舵柄旁边,又看见哈利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或许是他的脸色,格雷格太阳晒得太黑的脸上抽搐了一下。他情况有多糟糕?他看了看他的手掌;上面青一块黄一块的。格雷格赶快从朱蒂手里接过系缆并且问哈利,“想呆着不动?”
哈利等到一阵疼痛过去后才说,“哪怕这操蛋的破船要了我的命,我也要下去。”
他站起来,慢慢地从倾斜的太阳鱼上下来,蹚过几英尺的水,这点儿动作就对他错位的内脏造成了不良影响。他觉得自己在穿越空气,走在板结的沙子上,顶着明显的阻力。他在普露脚边的沙地上躺下了,她长长的光脚丫子,破裂的红趾甲,粉红色的趾关节活像他妈妈洗盘子次数太多洗红了的指关节。他仰面躺着,望着她的白色氨伦裤衩。小罗伊心想哈利的姿势挺好玩,便摇摇摆摆走过来站在爷爷的脑袋上方,给兔子的耳朵里,咬紧牙关的嘴巴里,睁开的眼睛里掉进了沙粒。他眼睛一挤便紧紧地闭上了。
天空红彤彤的一片,普露真切的俄亥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带着一种关切的音调。“我们看见你们翻了船,可格雷格却说这是常有的事情。可后来似乎时间长了,他正准备开汽艇出来呢。”
那片红色带着一种像肋条似的有间隔的疼痛跳动着,一条一条的疼痛,中间的间距是慈悲的空无。高高的上方,慢慢地、飞过一架飞机,后面拖着一股噪音。“朱蒂掉到帆下面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把我吓坏了。”他躺在那里,活像一只冲上岸的水母,鼓鼓的,打着颤儿,满怀着要追回失去的元素的渴望。另一个复杂的热乎乎的东西,用指头摸着他的手腕,在给他号脉,急救训练肯定是格雷格的一部分工作。为了协助他的诊断,哈利主动说,“对不起,这么兴师动众的。在那里我就极想这么躺下。”
“你尽管躺着就是了,安斯特朗先生,”格雷格说,声音突然变得又响又脆,还有一种过于专断的口气,就像他爸爸加高尔夫的得分一样。“我们把你送到医院去。”
在他这个红色的看不清的世界上,这条消息是个极大的宽慰,让他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朱蒂站在他上方,显得高大,罩上了太阳的光环,支离破碎的彩虹与她纠结的正在干的头发混在一起。兔子强装着露出宽慰的笑容,告诉她,“肯定是我吃那鸟食吃出的毛病。”
十一点了,纳尔逊还在睡觉,然而詹妮丝并不急于去面对。哈利、普露和孩子们走了又回来了两次,取忘了的东西,最终还是忘了两双拖鞋和一瓶防晒油,此后她在外面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她发现有一块地方,就从遮挡视线的南美杉往左边一步,从那里你可以看见一片,一小片海湾的似方非方、闪闪发亮的蓝绿色的水,夹在一座装饰性的公寓角楼和一块西班牙瓦房顶中间。当然,看见他们的帆是没有希望的;从这么远的距离,要是一只今年九月他们驶离圣迭戈去参赛的那样子的帆船才看得见,那次美国人用一只双体船巧胜了驾着自己漂亮、无望的大船的新西兰人。从阳台上望远总使她有点儿心绪黯然,因为总要勾起某种埋藏在心里的东西,那种他们从威尔勃街寓所的窗口望见的城镇全景,下面佳济山的斜街热闹而安全。那时候就像现在一样,哈利出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纳尔逊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