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歇了(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完结】 > 兔子歇了.txt

第 9 页

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蒲隆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1

当纳尔逊最后穿着他价格不菲的烟蓝色睡衣裤出来时,发现她在这儿,不由得感到惊讶、气恼,尽管他努力不让这种情绪表现出来。“我以为你会跟大家一起出去的。他们走的时候肯定闹了个鸡犬不宁。”

“没有,”她告诉儿子,“太阳我已经晒够了,就想在你赶回去之前跟你呆一会儿。”

“那好,”他说,然后又回到屋子里去,过会儿出来时穿着他的浴袍,她想是为了在自己的妈妈面前显得端庄稳重。你心里总想着你给他们换尿布、洗澡的情景,可随后有一天,你却被关在了门外。这是一件夏令浴袍,一种淡紫色的旋涡花呢做的,这使她想起小时候电影里的有钱人穿的东西。浴袍,吸烟衫,高顶黑礼帽,白领带,松垂的白袍,如果你是金杰·罗杰斯[29]的话,穿的鸵鸟羽毛服直顶到下巴上,要么是白狐皮?时下的年轻人并没有那种标准去看齐,去奋斗,摇滚乐歌星只穿脏兮兮的蓝牛仔裤,甚至篮球运动员,她从哈利的肩膀头儿上望过去从电视里注意到,都懒得刮胡子,活像阿拉伯恐怖分子。她小时候,谁都没有钱,但大家都有梦想。

她提出给纳尔逊做他一度最喜欢吃的早餐:法式吐司。在新月林荫道的那些年,在他们卷进那种麻烦之前,她认为星期日的法式吐司必不可少,吃完才让纳尔逊去上主日学校。他当时确实是个信赖人的孩子,容易讨好。眉头上有个小旋儿,一双棕色的眼睛在她和哈利之间焦急地滴溜过来滴溜过去。

他说,“不了,谢谢,妈妈。给我弄点咖啡就行了,别弄吃的来烦我。一想到抹满糖浆的煎面包我就想吐。”

“近来你的胃口似乎差得很。”

“你要咋办,让我像爸爸一样肥得像口猪?他应当掉五十磅才是,这样下去会要他的命的。”

“他太爱吃零食了,所以他发胖。咸东西招水。”

“香霸”咖啡机剩下的黏渣,足足可以盛半杯。詹妮丝记得她和哈利刚来这里时在41号公路上的K Mart买那个渗滤式咖啡机的情景;她本来有意买克虏伯十杯“煮霸”,可是哈利仍热中于《消费者报道》,说布劳恩十二杯“香霸”更好。纳尔逊做了个他小时候加鳕肝油时做的那种鬼脸,然后把第十一杯半倒进了洗涤池。他长长地吸了一下鼻子,从透明窗下面的柜台上拿起了《新闻报》。他大声读道:“本市对橄榄球星指控减少。奥基乔比湖的救治或许难以下咽,”然而,他们俩都心里清楚,他们必须认真谈谈。

詹妮丝说,“你在起居室里坐着看一会儿报,我去再煮一壶咖啡。你喜欢不喜欢我们买的最后一块丹麦面包?要是你不喜欢,你爸爸会把它吃掉的。”

“不,妈妈,我说过了。我不想吃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

渗滤式咖啡机里的水烧开的时候,他在起居室里独自大笑起来。“听着,”他喊道,然后高声朗读起来,“‘珊瑚角警察缉毒队备受赞扬的头头将被开除,因为一项调查表明他对从萨尼伯警察局借来的价值近一千美元的可卡因处理有误。这些借来的可卡因,警方说,放在局保险柜里却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把小苏打。’”纳尔逊加了一句,仿佛她笨得不明其意似的,“这里人人都吸毒、行窃,就连缉毒队的头头也在所难免。”

“你怎么样?”詹妮丝问。

他认为她指的是咖啡,便说了声,“没问题,”然后伸出杯子,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报纸。“上面说西南佛罗里达这里是昨天全国最热的地方。”

詹妮丝把咖啡壶端过来,放在玻璃桌上的一块报纸上,那是她叠起来做成的一个隔热垫。她有点迷信,怕一遇热,玻璃就炸,尽管哈利笑她说,你就是用一个喷灯也烧不炸它。男人们拿这和电之类的东西取笑,但并不全明白。坏事时有发生,于是男人们又竭力装出他们并不知底的样子,要么那得怪别人。她坚定不移地栽在纳尔逊坐的藤椅旁边的折拉式沙发上,把两条大腿摊开,好让膝腿范围加宽,她常常看到,她妈妈下决心要坚定不移时就是这么坐的,然后告诉他,“不,我指的是你和可卡因。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

他远远望着她时,使她想起了他十二岁的那整整一个夏天看她的那种惊恐诡秘的样子。她有好多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其中一件就是他常常骑自行车来到艾森豪威尔大道,站在查利家外面,希望瞅她一眼的样子,他妈妈跟另一个男人跑了。他问,“谁说有那么回事?”

“你老婆说,纳尔逊。她说你上钩了,你抽的钱多得你拿不出来。”

“这个血口喷人的疯母狗。你知道为了营造一种戏剧效果,她什么都说得出口。她什么时候把这屎盆子扣到你身上的?”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人一眼就看得出事情不对头。前天晚上你半夜后才回家,特里莎透露了一点情况,昨天你爸爸和孩子们在前面走,我们说话的机会更多了。”

“哟,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在我的孩子身上玩起了这种可爱的了不起的大块头爷爷的老套?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子对待过我。”

“别一个劲地打岔。也许他是在他们身上弥补对你犯的过失。反正你爸这些年从来都不关心我。我们年轻的时候,他放弃了自由,日子十分艰难,不过现在似乎心平气和了。我不能说你就是这种情况。你一惊一乍的,野腔无调,你把这屋子里任何事情都不往心上放,或者说对家庭不闻不问。你每时每刻都在想别的事情,从我读的书和我看的电视来判断,我只能认为那是毒品。普露说那是可卡因,现在说不定是强效纯可卡因呢,她相信,你跟海洛因不沾边,不过,显而易见,在叫作强效兴奋剂的东西里这两样东西都混在一起。”

“你需要注射这个,妈,可我从来都是不接近针管子的。这一点你放心。老天爷,那样一来,你会得艾滋病的。”

“是啊,艾滋病。如今我们对这个已经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她闭上了眼睛,默默无言地想到性给世界造成的全部苦难,仅有宝贵的点滴快乐作补偿。纳尔逊也许有他的弱点,但她对他的感觉是,他从来不像他父亲那样对性那么狂热——他这一代人老早就享受够了,这种魔力已经失效了。她的可怜的哈利,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收敛,他每天晚上跳到床上,总盼着创造奇迹。也许,她这一辈子,一度也是一样的蠢。那时候,她觉得她用这个把查利从坟墓边缘拉了回来。用的是纯粹的爱。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它就是力量,直到最近还是他们让你拥有的惟一的力量。

纳尔逊钻了她沉默的空子,发动了一次进攻。“万一我真要是在周末过了点儿瘾,那又怎么样?它不见得就比你喝酒糟糕。打我记事那会儿起,你在厨房里还是别的地方,总是一个小杯不离身。你知道,妈,酒最终会要命的。种种科学表明,可卡因对人体的危害比酒精小得多。”

“得啦,”她说着便把她的卡其布短裙从大腿上拉下来,“也许危险小,但好像贵得多。”

“那是因为白痴法律把它定为非法的缘故。”

“说得对——不管酒精有多坏,起码它是合法的。你外公斯普林格年轻的时候,酒也是非法的,他也从来没有染上酒瘾,要不,他也不可能一生创造出那样美好的东西让我们大家享受。”她看见他嘴巴张开要插话,便抬高嗓门继续说,“在很多方面,你非常像他,纳尔逊。你有他充沛的精力,你总要谋划点什么,每时每刻,我不想看到你那种精力被浪费到这样一种自我毁灭的东西上。”她看见他要插嘴,便索性把话说完,“现在你必须给我说说可卡因,纳尔逊。你必须帮一个老太太弄明白。到底有什么必要这样挥金如土?普露说你欠的账单快堆成山了,肯定值的钱老鼻子啦。”

纳尔逊气急败坏,身子啪地一下向椅背猛靠过去,压得藤条嘎吱了半天;她听见什么东西绷断了。“妈。我不想谈我的私生活。我都三十二啦,天那。”

“哪怕八十二,你还是我儿子,”她告诉他。

他告诉她,“你想做事说话都像你妈妈,可你我都知道,你没有那么精,没有那么凶。”不过说这话使他感到十分内疚,所以他望着别处,朝着阳台外面阳光明媚、微风习习的佛罗里达的白天望去,听见鸟儿嘁嘁喳喳地唱,高尔夫闷声闷气地打,这一天正爬近中午,气温八十五六度,全国最暖和的地方。他妈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经光照的冲洗,他的皮肤看上去玲珑剔透,被不健康的体质、被不自然的损耗磨薄了。感到手足无措,他用一根食指摸了摸耳环,抹了抹两撇泥浆色的小八字胡。“它能让我放松,”他终于告诉她。

詹妮丝等他再往下说,所以激了他一下,“你似乎并不是那么放松。”她补了一句,“你本来是个爱紧张的孩子,纳尔逊。你什么事都看得认真。”

他急忙说,“那你还要怎么看呢?把它看成一个天大的玩笑、像爸爸那样,好像这操蛋的世界只不过是写给你忠实的人的一封情书?”

“咱们还是接着说你的事吧,别管你爸爸。正如你说的,我是个简单的女人,不精,不凶,我对很多事情都一无所知。关于这件最简单的事情,诸如它要多少,它值多少。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怎么服用它的——放到鼻子上,还是吸它,还是你把它放进什么里边再吸,还是怎么弄。我对可卡因的知识全是《迈阿密风云》和脱口秀上面的,他们又不怎么解释。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种东西竟然会改变我的生活。”

他更加手足无措了,她看得出来,就像他六岁那年生了病,她问他大便的情况时一样。或者他十四岁那年有次她提及他床单上的污斑时那样。不过他想说说,她也看得出,这些细节,以卖弄他这个男子汉大丈夫所获得的知识。他叹息一声表示屈服,然后闭上眼睛说道,“很难形容。你知道关于醉了酒的说法,‘感觉不到痛苦’吗?吸上一口,我就感觉不到痛苦了。我猜,这意味着在其余的时间,我是感觉到痛苦的。一切从黑白变成了彩色。一切都更紧张热烈,更富有希望。你看见的世界就是理想中的世界。你感到力大无穷。”最后这句掏心窝子的话太私密了,这孩子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像女孩子的一样长,脸刷地红了起来。

被引得离儿子的性机能中的某种中性的、不确定的因素——某种从他身上吓走了的因素——这么近,詹妮丝感到有点儿恶心,于是把腿收到沙发上,压到身子下面,短裙抽到膝盖上面去了。五十二了,她的腿依然结实修长,这是她当女孩、当女人最美的一点,因为她的头发一直稀少,乳房又小,脸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她在佛罗里达尤其钟爱自己的腿,因为在这里它被晒成了棕色,与别的女人的腿一比,优势是明摆着的,她们那些人已经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了,或者一开始就没个样子。这些犹太女人一般都是钢琴腿,吊屁股。为了让儿子欣赏一下她的无知,詹妮丝问,“你一次需要吸多少才能感觉到那些鲜艳的颜色?”

他大声笑了,一副高人一头的样子。“要是你吸食,妈,那就叫线儿。你通常用一个刀片把这种粉儿刮到一面镜子上,然后刮成大约八分之一英寸宽,一两英寸长的线。你用一个麦秆儿或者玻璃喇叭儿吸进鼻子,这玩艺儿你在布鲁厄大桥附近的很多地方都能买到。有些爷儿们用的是一张卷成筒儿的钞票;如果是一张百元大钞,那才叫酷呢。”他笑了笑,想起了这些脆生生亮闪闪的进程,在背向佳济山的布鲁厄东北高区公寓里的朋友们中间。

他妈问,“普露是不是和你一起干这个?”

他脸色阴了下来。“她干过,但怀上罗伊以后就停了,后来再没有动过。她变成一根筋了。她说这把人毁了。”

“她说得对吗?”

“有些人是这样。其实也不见得。那些人总会栽在什么上面。就像我说的,对你的身体健康而言,它比酒精强。上班时你可以在厕所里很快吸上一条线,谁也说不出有什么异常,除了你觉得像个超人。搞销售也像个超人。当你觉得无法抵挡时,你确实很难抵挡。”他又大声笑了,露出一嘴像她的一样的浅灰色小牙来。他的脸也像她的一样小,仿佛不想在世界能伤害它的门面上展示过多的东西。而哈利一到中午就膨胀起来,脸尤其成了一轮满月。这里的人,这些精明的犹太人,喜欢取笑他。捉弄他,就像那四人帮中的三个一样。

她用舌头舔了舔上嘴唇,拿不准现在把这次谈话引向何方。她知道她不可能很快再把纳尔逊的嘴撬得这么开了。他明天下午就要飞回去,举办一个新年聚会。她问,“你也吸强可吗?”

他提高了警惕。他点起一支“骆驼”,脑袋往后一扬把咖啡喝光。鬓角上的一根神经,在灰色透明的皮肤下抽搐。“强可只不过是让你加热吸用的精炼的可卡——小颗粒,大家叫块儿。通常你用一种管子吸。”他手舞足蹈的;烟雾缭绕着他的脸。“一下子就上了天,比鼻子吸来得快。可随后你跌得也快。你就还想要。你就得连轴儿转了。”

“这么说,你也这么干了。吸强可了。”

“我已经上瘾了。有什么区别?方便,这两年满大街都是,贼便宜,因为团伙之间竞争激烈。一个块儿十五元,甚至十元,人家管它叫糖。妈,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这种年纪的人谈毒色变,可这只不过是一种放松的窍门儿,追求你的刺激的窍门儿。穴居野人都得有自己的刺激。鸦片、啤酒、海洛因、大麻——已经风行了多少年了。可卡因是其中最干净的,服用它的人大多都是成功人士。其实是它让这些人成功的。它能保持我们的锐利。”

她的手搭到放在沙发垫子上的自己的光脚丫子上。她把脚趾头捏了捏,然后又展开,通通风。“那你看我就是个大傻帽了,”她说。“我本来以为它在贫民窟里无孔不入,是我们读到的大多数犯罪的幕后指使。”

“报纸总是耸人听闻。它们把一切都搞得耸人听闻,无非是扩大销售嘛。政府也在耸人听闻,让我们不去考虑他们是多大的弱智。”

她凄凉地点了点头。爸爸过去最恨政府了,因为那时候人们纷纷指责它。她先把一条腿伸开,把脚后跟搭在圆玻璃桌上,然后把另一条平行伸开,于是光光的腿肚子就碰到一起了;她拱起她的棕色多筋的脚背,仿佛要诱人欣赏似的。她的腿样子依然年轻,脸却从来不是这样。她把双腿往下一屈,脚踩到地毯上,又一本正经起来。“我去热一热咖啡。你不想和我把那块陈丹麦面包分着吃掉?无非是不让它进你爸爸的肚子。”

“你一个吃光算了,”他告诉她。“普露不让我吃那样的劳什子。”詹妮丝发现这话好生无礼。她是他妈,不是普露。她站在厨房里等着咖啡热好,纳尔逊像个没事人似的向她喊,因为又发现了一个话题,“这里有一个下了班的消防队长助理,驾着他的消防车,开着闪光灯和警报器,撞了一辆摩托——八成儿是喝高了。他们认为元旦会下雨。”

“我们需要雨,”詹妮丝说着便端着“香霸”和盛着切成两半的丹麦面包的盘子回来了。“我喜欢天气暖和,可这个十二月一直有点儿离谱。”

“你在厨房里注意没注意几点了?”

“快中午了吧,干吗呀?”

“我在想这里只有一辆车,多难挨呀。要是没人反对,他们一回来,我就办点事儿去?”

“要办什么事儿?”

“你知道。药店买点东西呗。我得弄点安眠药才行。罗伊在那种含氯的水里游过泳后,还把湿唧唧的泳装穿在身上,所以生疹子了,有没有什么油膏我可以给他弄点?”

“你该不是去找前天夜里在鱼肉餐厅里混的那伙人吧?是那些能卖给你线儿块儿或者你说的什么名堂的人?”

“得啦,妈,别像个特务似的。你不能盘查我了,我是个大人了。我后悔把我干的一半儿事情都告诉你了。”

“你没有告诉我我真正感兴趣的事情,那就是这种习气要花你多少钱?”

“不多,老实话。你知道吗?电脑和可卡因大概是经济界惟一价格下滑的商品?从前它花的钱可是老鼻子了,除了流行乐歌手谁也买不起,可现在,你掏七十五元破钱就弄整整一克。当然,你不知道它杀了多少价,但你得学会找一个信得过的贩子。”

“你今儿早上用过了吗?在你从卧室出来见我之前?”

“嘿,收起你那一套吧。我一直在说实话,可这太荒唐了。”

“我想你用了,”她不依不饶地说。

令她失望的是,他连这也没有否认。孩子嘛,他们干吗要害怕我们呢?“也许吸了一些残留在信封里的东西,好让我兴奋起来。我不喜欢爸爸带小朱蒂去乘小帆船这个主意——扬帆他会个屁,这些天好像糊里糊涂的。他似乎灰头土脸儿的,你注意到了吗?”

“我哪能一眼把什么都注意到。我倒是注意到你,纳尔逊,你完全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用我妈的说法你如坐针毡。这个贩子你也太信任了吧,你欠他钱了吗?欠了多少?”

“妈,这与你有关系吗?”

他倒是自得其乐了,她伤心地发现;他倒高兴让人把它从他心中套出来,把这个丢人的包袱让她扛上。他倒是落得个轻松,看他那副声音放松、肩膀在高级佩斯利旋涡纹花呢浴袍下面溜下去的德性。她告诉他,“你的钱是从摊场上来的,而摊场还不是你的;那是我的,我和你爸的。”

“是呀,猪眼看才是他的。”

“多少钱呀,纳尔逊?”

“到了赊购的最高线,是呀。”

“你干吗不能付账呢?你一年挣四万五,又有房子。”

“我知道按你的想法那钱海了去了,可你是按通货膨胀前的美元想的。”

“你说这种可卡七十五元一克,或者十元一块儿。你一天用多少克,多少块儿?告诉我,宝贝,因为我想帮你。”

“帮我?怎么帮?”

“说不上,除非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麻烦。”

他迟疑了一阵,然后说,“我可能欠了一万二。”

“天哪。”詹妮丝感到脚下裂开了一道深渊;她本来把这次谈话想象成坦白和悔悟,最后,她慷慨地拿出一两千元挽救钱。可他说出一个大得多的数字的那种轻松劲儿表明了一种全新的态势。“你怎么能这样呢,纳尔逊?”她软弱无力地问道,贝茜·斯普林格所有的义正辞严的倔强从她身上吓没有了。

纳尔逊的小白脸,察觉出了她的震惊,开始慌了神儿,开始发红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万二连个朴素型佳美都买不来。你想你们一年喝酒花了多少?”

“没有的事。你爸从来都不是个酒鬼,尽管与穆尔科特来往的时候试着喝过。”

“与穆尔科特来往的时候——你知道那时候对他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吧?往辛迪·穆尔科特的裤裆里钻,这就是他一心想的事情。”

詹妮丝两眼一瞪,差点儿放声大笑起来。他多年轻,那是多咱的事儿,跟纳尔逊想的有多大的区别。她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她希望有点什么抿一口,一小橙汁杯的血红血红的堪培利开胃酒,不用苏打稀释,这里的女人吃午饭或者出来在游泳池边躺躺,总喜欢喝汽酒。她那半块填樱桃的丹麦面包在胃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现在她心里烦躁,便忍不住把纳尔逊那半块的糖霜往下抠。他就是不吃——他对她和哈利喜欢的这些软毒品不屑一顾——这是他身上最恼人的东西。她告诉他,语气生硬,“我们花多少钱,我们掏。我们有的是钱,也花得起。”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来,两根指头比划着。“能给我一根烟吗?”

“你又不吸烟嘛,”他告诉她。

“我是不吸,除非我在你和你老婆身边。”他耸了耸肩,把他那包“骆驼”从桌子上拿起来给她扔过去。他们已经串通好了。这一切的轻松——香烟本身,她吸烟时鼻孔里干巴巴的刺痛感——把事情恢复到了她可以掌握的范畴。她问,“你不给钱时,这些人,也就是这些贩子,怎么办?”她可能咬破她的嘴唇——她已经进入了他的领地,在那里他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噢,”他说,一面对摆出的一副漫不经心的勇敢架势沾沾自喜,一面在他用作烟灰缸的一个可爱的贝壳沿儿上把他的烟灰捏成形状,“主要是说说而已。他们说他们要打折你的腿。威胁要绑架你的孩子。也许正因为这,才让我为朱蒂和罗伊捏着一把汗。要是他们老是威胁你,最终他们不得不动真格的。可是,话又说回来,他们不想失去一个好买主。那就像银行。你欠的够多的了,可他们总想把这个客户留住。”

詹妮丝说,“纳尔逊。要是我给你一万二,你能发誓永远不沾毒品吗?”她努力盯住他的眼睛。

她盼着他至少急忙发誓,先把她的礼物抓到手,这孩子胆子大,脸皮厚,稳稳坐在那里说,眼睛都不瞟她一下,“我可以试试,但说老实话,我没法答应。为了让普露高兴,我以前也试过。我爱可卡,妈。它也爱我。我说不清楚。它对我的脾胃。它让我觉得对我的脾胃,那是别的东西办不到的。它就像银行。你欠得够多的了,可他们总想留住你这个客户。”

她发现自己哭了,没有抽泣,只是嗓子眼里像塞了干草那样疼,面颊上湿漉漉的,好像一名丈夫在平静地坦白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当她憋足了劲儿能够说出话来时,她一清二楚地说,“那好,我就犯傻帮你毁掉你自己吧。”

他转过头来,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脸。“我会把它戒掉的,没问题。我刚才只是在自言自语呢。”

“可是,孩子,你行吗?”

“肯定行。我经常一连好几天不吸。没有脱瘾过程,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没有一阵一阵的呕吐,没有震颤性谵妄,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个下定决心的问题。”

“可你的决心下定了吗?我的感觉是没有。”

“肯定下了。就像你说的,我掏不起钱。你和爸爸是摊场的主儿,我是你们的打工仔。”

“这是一种处理办法。另一种办法可能是我们向后退,给你一份要负责任的工作,独当一面,不许我们干涉。你爸爸在这里烦得要命。甚至我也有点烦了。”

纳尔逊突然拿出了一个新招。“普露帮不了忙,你知道,”他说。

“是吗?”

“她认为我是个脓包。她总有这种看法。我只是她走出阿克伦的门道,现在她出来了。我得不到一点一个男人该从老婆身上得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詹妮丝还真产生了兴趣;她从来没有听到一个男人说过这些事儿。

他做了一个反感的、让人莫名其妙的鬼脸。“你知道——别装天真。安慰。关爱。让男人觉得自己了不起,即便他并不咋样。”

“我也许是天真,纳尔逊,可是难道没有我们只为自己做的事吗?女人有自己的自我需要维护,她们有她们自己的问题。”她在这儿参加的每周妇女讨论小组可算是没白费工夫。她感到义愤填膺,一腔的独立精神,便愤然起身扬长走进厨房,打开橱柜门,拿下堪培利开胃酒和一只橙汁杯。炉子上的水绿色瓷釉钟显示着12∶25。正好在她旁边墙上的电话响了,把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瓶子往上一蹦,一些堪培利酒洒了出来,溅在福米加塑料台面上,水红水红的,活像稀释了的血。

“是……是……我的上帝呀……”纳尔逊坐在藤椅里,正在策划下一步的行动,心里纳闷要一万二是不是数目太少,比他欠的少,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儿,却听见她妈的声音做每一声回答时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又从她挂上电话急忙向他走来时的脸色看出事态有变;出现了一种新情况。他妈的佛罗里达黑不见了,留在她脸上的是一层绿灰色。“纳尔逊,”她说,说起话来像新闻播音员一样高效,“普露来的电话。你爸心脏病突发。他们把他送进了医院。他们马上回来,好让我用车。你用不着去了,除了我,不许任何人探视他,而且每小时只准五分钟。他处于特护状态。”

德利昂社区总医院是一套现代的白色矮建筑群附加在一个灰黄色的中心上,建成于三十年代,西班牙瓦盖顶,窗户上装了弯曲的格栅。这个建筑群占了罗望子路南侧的两个街区,这条路与品多棕榈大道向北平行了一英里左右。詹妮丝昨天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所以她知道去停车库的路,罗望子路在地面上漆有箭头,一出停车库就按箭头所指走,跨过一座玻璃封闭的双层步行桥,桥把他们往前领去,下面是停车库票房、一条宽阔繁忙的柏油路和一个铺六角形瓷砖的庭院,院子里有夹竹桃篱墙拱门和坐在亮闪闪的钢轮椅里的康复期的病人,然后走下半段楼梯进入一个大厅,那里有街头浪人,种族繁多,但其中的白人手上脸上都染上了一种长期在户外活动造成的深棕色,这些街头浪人都在打盹儿,旁边放着捆扎整齐的包包捆捆和塑料垃圾袋,里面装着他们的全部所有。大厅里弥漫着夹竹桃、小便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詹妮丝穿着一套软料子的鲑肉红跑步服,袖子和裤子上的条纹是粉蓝色的。她在前引路,纳尔逊、罗伊、普露、朱蒂紧随其后,全是飞机上的那副行头。仅仅一天的工夫,詹妮丝就养成了寡妇的利索,也就是一个女人没有男人给她定步调的行走速度。而且旧爱的残余——在这个熙熙攘攘的机构里又复活了旧日的动物磁力,这种环境跟中学的走廊大同小异,她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兔子安斯特朗的,他当时是个全校闻名的毕业班学生,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她才是个貌不惊人、才不出众的九年级学生、黑不溜秋的——把她拉向自己的男人,因为他的动物的脆弱性唤醒了她对他的身体的意识。他的,还有她自己的。由于他一落千丈,她便趾高气扬地,连续不断地意识到她自己身体富有弹性的健康,腰杆笔直,显得盛气凌人,功能顽强,富有奇迹。

孩子们可吓坏了。罗伊和朱蒂不知道他们这次探视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也许他们的爷爷被童话里的凶恶巫婆那样的人,兴妖作怪变得没有一点儿人样,成了一只癞蛤蟆,或者一个热气蒸腾的水塘。要么他本来就是个妖怪,给他们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装出一种可爱诱人的声音,就像那穿着外婆衣服想吃小红帽的狼。甜丝丝的抗菌剂味儿,比比皆是的电梯,关闭的门,指示牌,穿着白大褂、白袜子、白鞋、戴着塑料徽章的人,他们自己繁乱的脚在油地毡地板上发出的空洞而目的明确的声响,地板经过擦洗打蜡,油光闪亮,自己都有了水一样流动的涟漪,凡此种种,都扩大了他们孩子肚子里的不祥的感觉,扩大了他们的怀疑:好像有一个无法逃脱的迷魂阵,有一个光洁滑溜的陷阱,门和阀只向一边开着。人们为自己建筑的世界似乎是一个居心险恶的奢华创造。一进医院,你的感觉是再没有别的世界。你通过窗户看到的棕榈树、喷气机的尾气线,松垂的电线和蔚蓝的天空似乎是窗格的一部分,陷阱的一部分。

有拱顶的大厅里有两幅壁画——一头,肤色各异的快乐的人们在橘园里工作,上面的太阳似乎是一个更圆的橘子,另一头,一群身穿铠甲的大胡子西班牙人像木头似的跟近裸的印第安人交换没有名堂的礼物,一个印第安人手持弓箭蹲在一簇尖尖的丛林灌木后面。这个印第安人居心险恶,眉头紧锁。那个探险家将死于非命。

总台上一位瘦骨伶仃、一丝不苟的女人查了一下电脑打印输出,告诉他们楼层,指了指该上的电梯,这一家五口便一拥而上。电梯里有一个捧着一束花不断清嗓子的男子,有一个西班牙裔男孩端着一盘丁当作响的药水瓶,一个下巴大、头发密的中年女人推着一个只是头发没有那么密、染得没有那么亮、坐在轮椅里的她自己的老年版。她把妈妈拉出去让别人上下,然后又把轮椅推进来。朱蒂向天上翻着她的绿眼珠,抗议大人们怎么这么讨人嫌,这么手脚笨。

他们的楼层是四楼,也是顶楼。詹妮丝感慨的是,这里的护理所怎么远远没有心脏特护区那样周密。那里,统一着装的妇女被挡在一堵堤坝似的众多心脏监视器后面坐着,每个监视器用一条抽动的橙色线表示从一排排单间病房里传出的不完善的心跳,三面都是病房,有玻璃前墙,有些门开着,你可以看见一个昏迷的病人在他的细面条似的管子下面坐起来,有些门闭着,但帘子没有拉,所以你可以看见一个失去知觉的脑袋上的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和三角形的垂死的嘴巴,还有些门帘子凶多吉少地拉着,把正在进行的凶险的医疗进程遮住。她生过两个孩子,把父母双双护送进了坟墓,所以对医院并不完全陌生。在四楼这里,却只有一个高高的柜台和几张桌子,一个候视区,摆着一张硬木长靠椅和一张咖啡桌,上面放着《现代保健》,《妇女节》,《瞭望塔》,《救星月刊》。一个高大的黑人女子嫣然一笑,把心急如焚的安斯特朗家的这群人堵住。她的一头编得很紧凑的油光光的玉米绺盘在白帽子下面。“一次探视只进两人。安斯特朗先生今儿一早刚从心脏特护区出来,他还不能太激动。”

她那张闪亮的宽脸和精心辫成的头发让小罗伊呆住了;他受不了越来越生疏的压力,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乌黑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然后又闭得紧紧的;他的橡皮似的嘴唇好像被一种可怕的味道扯了下来。他一哭,走廊里的许多脑袋应声转了过来,因为护理和大夫正忙着在走廊里处理下午开始的日常事务。

普露把他从纳尔逊怀里抱过来,把他的脸贴到她的脖子上。她告诉丈夫,“你干吗不把朱蒂带进去呢?”

纳尔逊的脸也拉得老长,一脸的不快和惊慌。“我不想第一个进去。假如他胡言乱语还是怎么了。妈。你应当先进去。”

“天哪,”她说,仿佛哈利对他们惟一的一个活着的孩子的愤怒的包袱已经转移到她身上了。“我两个钟头前给他打过电话,他完全正常。”但她还是牵着小姑娘的手两人一起顺着亮光闪闪、浮着涟漪的走廊,寻找326房间。这个数字勾起了詹妮丝隐约的回忆。在以前的什么地方?是哪辈子的事情。

普露坐在硬邦邦的长靠椅上——没有垫子,也许是不鼓励闲人逗留——又是絮叨,又是摇晃:想办法让罗伊安静下来。过了五分钟,随着一声打嗝似的啜泣,他睡着了,抵在她身上,又重又热,把那套她在东北的冬天下飞机时穿过的花格子套装弄得皱巴巴的,觉得更加闷热。给人的感觉是这里的空调关掉了;本地的气温攀升到八十多度,比一年这个时候的正常气温暖了十度。他们已经买来了今晨的《新闻报》,要给哈利当礼物,趁他们在凳子上坐着等候的当儿,纳尔逊开始看起报来。里根、布什收到传票。普露的眼睛从他的肩膀头儿上望过去读着。1988年地区性凶杀下降。球队老板掏钱安葬安珀。跟布鲁厄《旗帜报》不同,这份报纸页面上总有彩印,今天在显著地位刊登了一幅绿色的英国地图,把洛克比醒目地标出,还套印了一只行李箱和一架正在爆炸的飞机。报导描述高级炸弹。“纳尔逊,”普露柔声说,以免吵醒罗伊或者让护士听到她想说的话。“一直有件事让我心烦。”

“是吗?彼此彼此。”

“我指的不是你和我,换个说法吧。你会不会认为——?我都没法说。”

“说什么?”

“嘘。小声点。”

“见鬼,我在专心看报呢。他们认为他们现在完全知道炸毁泛美航班的是哪种炸弹。”

“昨晚我马上想到了,可我一直努力心里不去想它,然后我们还没说话,你就睡着了。”

“我累垮了。那是我几个星期睡的头一个囫囵觉。”

“你知道原因,对吧?昨天是你几个星期没服可卡因的头一天。”

“这跟睡觉无关。我的身体和鼻子都好了。我难受,是因为我爸爸突然快死了。这他妈的太让人丧气了。我的意思是,假如他走了,下一个该到谁?我还太年轻,不能没有爸爸。”

“你难受是因为那种化学品离开你的身体寻找一种变化。你一直处于可怕的神经紧张下面,那是毒品在起作用。”

“那是我操蛋的全部神经生命在起作用,而且自从你我拴到一起以后一直在起作用;那是因为有了一个虚情假意的老婆,自从要了她想要的孩子,性冲动就像冻酸奶一样。”

普露一生气,嘴巴就绷紧了,这样,上嘴唇便硬撅撅的,出现了几乎像小胡子一样的一条条垂直的皱纹。你看见她还真是一嘴轻纱似的小胡子;正朝像连鬓胡子的方向前进。她一伤心难过,脸就变成一块盾牌向他逼近,她的眼睛下面绉纱般的皮肤像她的发缝一样寡白寡白的,她的低语变得怒气冲冲,用它的老调子弹了出来。这种话他以前就听过:“我干吗不顾自己的性命和你睡觉,你这个毒鬼,你以为我想染上艾滋病,不是在你用速效时从你的脏针上,就是从你一直搞到凌晨两点的你那种贱可卡婊子身上?”

罗伊抵着她的脖子啜泣,接待区柜台后面的两个护士故意把纸张弄得哗啦哗啦的响,仿佛为了避免无意听见别人的交谈似的。

“你这臭婊子,”纳尔逊说,声音轻柔,面带微笑,仿佛他在说中听的话似的,“我不用针,我也不操可卡婊子。我不知道可卡婊子是什么,你也一样。”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只是别把她们的病弄到我身上。”

他声音依然很低,几乎成了卿卿我我的态势。“你他妈的从哪儿学的,把尾巴翘得这么高,我倒想领教领教。什么叫你变得操他娘的这么纯洁,当你过瘾的时候,你不讲纯洁了,让自己怀上胎。然后就把梅勒妮打发回家到布鲁厄跟我在一起。一个劲儿地撅屁股好把我缠住脱不了身,为你自己的女友拉皮条,那真是件冷血动物干的事。”

纳尔逊看着妻子皮肤白皙、越来越宽的脸,上面因愤怒而生的皱纹像小胡子一样,三角形的脑门也气皱了,这张脸向他紧逼过来,限制了他的视线,他反而从上面发现了一种慢性的安慰。这张脸把所有的威胁都关在外面,不让沾边。她结结巴巴地说,仿佛她知道她正在经受磨难似的,“这个我们已经说过一百万回了,纳尔逊·安斯特朗,我真没想到你竟然和梅勒妮跳上床了,我真傻到家了,还以为你爱上了我,在想办法和你的父母商量着解决问题呢。”这一番牢骚,内容陈旧,怨气冲天,但仍然是种他可以偎依进去的熟悉的安乐窝。夜里,两个人都睡着以后,正是她把绒绒的长长的胳膊弯过来,搂住他那汗津津的胸脯,而他却蜷得紧紧地,成了胎儿的姿势,把屁股挤进她毛茸茸的胯裆里。

“我就是爱嘛,”他说。这会子显然在调笑,“我就是解决了嘛。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哪方面的事?”

“你正要告诉我,可是又没法讲,因为我睡着了,因为按你的说法,我不像平时那么兴奋。”他把脑袋靠到长椅的头靠上,带着他这种新的血流干净了似的疲惫,叹息一声。下来你才会意识到平常你是多么地高高在上。“上帝,”他说,“回到真实的世界真好。你关于昨天的话有点儿道理,你一回来,妈妈就把车抓住,我可抓瞎了。瓦尔哈拉坞里里外外你能买到的就是健力多。”

她的声音在夫妻同情中变软了。“我喜欢这样子的你,”她坦言。“仅仅是你自己。没有添加剂。”他那整洁紧凑的侧影像加盖到他那些疲沓的思想上的章子,他的日渐稀疏的鬓毛受到日渐突出的小胡子的平衡,所以看上去简直可以说是个漂亮人。他那耗子尾巴发型里散乱的灰发触动了她,仿佛她是这些灰发的罪魁祸首似的。

在普露宽恕的声音里,他疲倦地听见她还不准备让这桩婚姻付之东流。他还有充分的余地。“那东西我有也行,没有也行。昨天,也许你做得对,不管是出于对老头子的尊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只是决定将就过去。似乎谁也弄不懂,那不是毒瘾。”

“高,”普露说,声音里的绵软退了。“我老公却是证明规则的例外。”

“难道我们没有别的话可说?”

“朱蒂,”她决定说了,“被套在帆下面的这件事。帆不是小得很吗?你知道她水性有多好,你会不会认为——?”

“认为什么?”

“认为她只不过是装的,跟你爸玩藏猫猫,后来就把握不住了?”

“就这样差点儿要了他的命?胡想些什么呀。可怜的爸爸。”纳尔逊的侧影笑了;他的小胡子撅到他那直愣愣、红滋滋的小鼻子底下。“我不这样认为,”他说。“她不会那样酷的。想想看她觉得那儿离岸多么远,周围到处有鲨鱼。她不会玩藏猫猫的。”

“我们其实不知道那里是怎么个情况,这种情况又持续了多长时间。孩子的头脑想事跟我们不完全一样,你爸对她的那种样子是要逗着玩玩,就是跟她说话的那种样子。她做的事情不是想使坏,而仅仅是个孩子的想法,你知道,也逗他玩上一回。”

他又笑了笑,露出了一嘴向里弯的小牙,看上去总有点儿灰,不管他刷得怎么用劲,又是用洁牙线剔,有次还用塞进睡衣里的有橡皮尖的把儿擦磨。“我知道那是个馊主意,他对船屁都不懂,却硬是要把她领到那儿去,”他说。“你说还因为救了她的命显得洋洋得意?”

“在海滩上,在医护人员到来之前——好像永远都来不了啦,可他们说仅仅用了七分钟——他好像挺高兴,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即便疼得要命,呼吸费劲,他还一个劲儿地想办法说笑,逗我们笑。他还告诉我应当给脚趾甲涂上新的趾甲油。”

纳尔逊睁开双眼,他凝视的不是对面的墙,尽管上面还有个已故的赞助者的油画肖像洋洋自得,而是视而不见的过去。“我有过那个宝宝妹妹,你知道,”他说,“她淹死了。”

“我知道。我们谁能忘记这事呢?”

他又瞪视了一小会儿,说,“兴许他高兴救了这一个。”

哈利仰面躺着,上了麻醉,被管管线线绑在似乎一片白茫茫无涯际的地方,确实,对这时候的他而言,看见小朱蒂活着,每一根红棕色的头发,每一个雀斑都完好无损,她的长长的睫毛仿佛是被一台莱诺铸排机以两点的间距一根一根分开,看见这种景象,真是一种纯粹的喜悦。她触了霉头,然后又活了下来。她将活蹦乱跳地离开佛罗里达这个死神偏爱的州。

二十六小时前他的虚脱倒是因祸得福,一开始无奈而瘫软地躺在一片红色的天空下,感觉到自己听凭别人的摆布,成了一个关切和专业的世界上看不见的、显示痛苦的焦点,这在某种程度上真有种走完了他一生轻率的旅程后回家的感觉。在沉没的过程中,他发现周围的世界像气体一样在升腾,医护人员、大夫、护士们的严肃而关爱的脸像被他的紧急情况释放了的如云的节日气球。在这个灯光浸透了的医院里,在这个奇迹即便算不得廉价也不过是常事的高效商场里,他的许多包袱被卸掉了。他们已经取掉了他的导管,现在他惟一的问题是想小解——他们不断滴进他体内的所有液体——侧进一个床用便盆里,而不致扯松这些连到心脏监视屏上的静脉注射的管管线线和鼻孔里的氧气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