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神学问题!难缠的细节妖精!大禅师被饶舌鬼附身之际,傍晚的天空正缓缓变为一座炼金术士的密室,满是流淌的熔焰与熠熠生辉的宝石。游去非本打算回答说,其实大多数人类不是亚当的后裔,而是上帝先前制作的某件失败试验品的后裔,但固执的玄学家偏不接茬。他注意到附近有个老太婆在悄悄爬树,忍不住咂咂舌头,随即另辟战场:
“正如怒发冲冠的护教巨灵神德尔图良所言,我已从世俗社会撤离,我关注人类的暗性、忧性,而光明、白、善、肤浅的热情,统统跟我不沾边。”这位徒有虚名的博物馆守夜人瞪着大禅师,两颗眸子噼里啪啦直冒火花,“天底下一切污邪都包含偶像崇拜的成分,凡是罪人都犯有偶像崇拜罪。”
我们的游大把对手当成偶像崇拜者,倒也合乎情理。接下去他说,那些个臭气熏天的俗世官衔、大众游艺、虚伪的起誓、廉价低劣的荣誉、空洞的阿谀奉迎、历朝历代的奴颜婢膝,无不是偶像崇拜之过,无不是邪魔往凡人脑门上乱扔乱套的花环,香喷喷的可恶花环……
大禅师走后,游去非的发言欲仍未喷射罄尽,转而将剩余的弹药倾泻到本人昏昏沉沉的脑袋上,企图把我戳成一块满目疮痍的馊奶酪。
“你认为,率真坦荡之人是些凡事知足的家伙?你错了,大错特错!他头戴率真坦荡的冠冕,但天底下的造物没一样能够称其心意!所以他才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没有!而另一种人,徒有圣者的表象,却彻彻底底是头笨驴!离宇宙万物的真谛还差十万八千里!”这时候,游大再度变成一名下三烂的该死叛逆,“不该忍受上帝以及一切事物的约束!不要理睬上帝在我们内部东打西敲,像个补锅匠!我们生存于世,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人,也不是为了无可言说的上帝,更不是为了无可转述的真理……”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我问道。
游去非左顾右盼,神情惶恐。“嘘!……”他沫星狂喷,把肥大的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我别吭声,“什么也不为!深夜时分,万籁俱寂,那时,天主之道从王座上咕噜咕噜滚落凡尘。不信你自己听……”
我告诉游大,他最好的伙伴,那个水果贩子,已经决定当大禅师的徒弟。据说,此人各方面的能力之强,已达到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程度。我安慰游去非,请他别失落,其实大禅师和他并不是一个水一个火,并不是鱼死网破。至少,你们两位高人都宁肯装疯卖傻,也不愿与蠢货为伍,都很想管住自己的嘴巴,以避免瞎吹胡扯,然而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效果均不甚明显。
“圣阿加托口含石子三年,直到学会沉默。”游大为辩论而自责,感到羞愧,尽管他尚未偃旗息鼓。“没错,舌头是难以降伏的恶魔。没错,舌头是罪行的温床,是一团大火,更是精神的致命杀手,”满头花发、半疯半傻的男人说,“没错,灵魂之马除非以静默的围栏紧紧圈住,否则它会到处瞎跑,毫无思想建树……”
七点钟刚过,电视新闻节目开始播放,某位老慈善家的讣告瞬间投送至亿万民众眼前。这个著名人物为了我们的生活呕心沥血,奔走一世,因此不该放任他安安静静死掉。京城百姓的哀痛升上夜空,凝聚成更加浓厚的乌云,欲使天地同悲。当晚,水果王子走入瀛波庄园时,雨势剧增,霹雳破空而下。以大禅师之见,这恐怖的声响分明是高举雷杵的天神在狂吼:“你们要自制!你们要施舍!你们要慈悲!”众多汽车防盗器随之拼命嚷嚷,居民擅自营建的豆棚菜圃也备受摧残,到处一片惶惶惊骇。番石榴世子,火龙果公爵,你这位隐秘国度的王位继承人好似落汤鸡,头上顶块破麻布!看到此情此景,我无缘无故很是激动,想找他谈谈主持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卡利马科斯,谈谈阿威罗伊笔下钻牛角尖的柏拉图。然而,水果王子最近忙于为复辟做准备,正专心阅读东罗马皇帝兼史学家君士坦丁七世的著作《帝国行政论》和《拜占庭皇宫的礼仪》,再说,今晚他冒雨前来,并不是要跟我闲聊乱侃,而是要求见知微洞幽的牟尼圣者—大禅师阇摩陀耆耶—企盼能有收获,比如捕捉到一缕启悟,比如脑壳上加开个接收神光的孔眼,以便升入他憧憬已久的胜妙之境。那一刻,我们公然僭越的水果族贝勒爷犹如风灾后幸存的河妖,肆无忌惮地散发他失魂落魄的天性魅力。这位老兄满脑子盲人按摩馆前台小姐的倩影,想到她慵懒的双眸,想到她夏天穿着贝壳红底皮裙和提花网眼袜,打扮得活像个野鸡,但姑娘并不是野鸡,实为童叟无欺的黄花大闺女。果然,娑婆世界是真梵的外显幻象,是它借助摩耶的万花筒向我们呈现的五光十色,只不过肉眼凡胎要识破其虚妄的本质何其困难!水果王子奔进大门,差点儿把唐小丽撞倒。女人刚刚从河滨小公园跑回来,五分钟前还在兴致勃勃地玩滑梯、坐旋转木马、跟小女孩争夺秋千。她,唐小丽,好端端一个正派的老娘们儿,胸脯曾经盛开如娇艳玫瑰,承受过这个赤裸裸的时代许多赤裸裸的恶行,至今纯真未泯,可是神意难测,救世主的盘算诡秘万分,她勾引大禅师没准儿也是恢恢天道的关键一环。
“我不买草莓,不买龙眼,不买猕猴桃,”退役模特形同发怒的狞猫,冲水果王子嚷道,“更不买你家的烂香蕉!”
男人颇感惊异。原先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隐身透明的,旁人根本觉察不到。“我来找大师,”他说,“今天不做生意。”
八
晚间,冷空气大举南下,将火星金星的睫毛吹得乱晃,如同夜光虫游到浅海。总共七七四十九位风神,它们一齐鼓翅,呼哧呼哧推动星辰云朵,十一位司毁灭的楼达罗紧随其后,想把天地抹匀,把尘世瓦解。瀛波庄园的情况已被大禅师摸得通通透透。此处是人鬼共居之地,用阴阳镜照一照便真相大白。如今,我们知道三号楼有个老态龙钟的老变态,表面上在做脑溢血康复运动,实际上在苦练龟步,而与此配合的狐手,他喜欢去热闹的街市揣摩并锤炼:当某个走背运的男青年从他身旁路过,老家伙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其裆部施展一记猴子偷桃。住五号楼的老妇人表面上不识字,实际上她在修炼神圣瑜伽之眼,俗称眼神瑜伽。为了使目光更加锐利,修炼者在昏黑的残月下倒持书本,从结尾往前阅读。他们还整天盯视针头,直到瞧见金戈铁马,瞧见许多王朝的兴败、许多英雄美女可歌可泣的史诗。这些人相信自己终可练成圣眼神眼,涤魂洗魄,斩除妄念,但他们多数修行不慎,落得个变瞎变蠢的结局。大禅师讲解过,往上翻白眼,向内凝眸,方才是神识瑜伽之精髓。用智慧驾驭瞳仁,便可获得一切形象!同理,阇摩陀耆耶大师说,用来驾驭你胯下那尊巨炮,便可获得欢爱和生殖!至于千千万万跳广场舞的大妈,看似俗无可耐,也不乏高人隐藏其间。有时候,大禅师走过她们不温不凉的开阔道场,会流露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甚至跟某位女舞者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别轻信这伙灵修家是在柴米油盐地胡侃!如果你刚好有一本密语词典,会发现他们正偷偷诵读经文。哦,身体是一辆破破烂烂的双辕车,四肢是轮子,感官是马匹,智慧是车夫,思维是缰绳。人生确乃一座祭坛,造物主为我等钤盖形式各异的印章!诸位的俗眼固然看不到天神降世应身,然而,阇摩陀耆耶大师说,如若人间败坏,他指不定会来拯救众生。
“学习秘法前,应该把经卷掰开揉碎,”大禅师对我、唐小丽以及水果王子说,“你们知道,克释拏是手执圆轮的毗湿奴之转世,尽戮多行不义的俱卢族。天帝还降生为罗摩,以铲除魔王罗波那的罪恶统治,又降生为侏儒瓦玛纳,以废除巴利大君的暴政……”
他讲到的印度神话本人一个也没读过。“请教大师,”我撅着屁股,恭恭敬敬提问,其实心里在盘算自己手头的译稿,“那么释迦牟尼和耶稣呢?”
“这两位可不同,他们是化身者。”大禅师故弄玄虚或高深难测的唇舌风暴才稍稍平息,立即又再度发作。“真实的神迹,”他说,“源自天主那无欲无私、无外无遗的蜃气图。你是否见过圣人无偏无执、无迷无惑的慈祥笑脸?凡间何以能安定如磐?天主并非远居于上界,而是在尘俗中随意散步、瞎逛、东奔西走,他既深邃又单纯,神秘的权能遍泽世间万类,又在其中保持静默!”
“你们,”大禅师指指我和唐小丽,似乎预感到灾祸临头,“去找找游大吧,他需要帮助。”
月亮,无比浑圆的轩辕镜!鬼节之夜,浓重的水汽使其朦朦胧胧,好像一轮幻斑,好像一道你久视路灯所形成的残影,好像这个团头团脑的家伙刚走出土耳其浴室,全靠一块磨砂玻璃遮挡羞处。我很不情愿地牵着花痴女人唐小丽,步向屋外湿冷、开阔的花坛,看见游去非正跪在草丛里,光着膀子,高举双臂,脑袋上戴了一顶用母猪藤编成的王冠,头发像块浸过肥皂水的臭抹布一样耷拉下来。若仅看表情,男人貌似狂喜难抑,其实他动荡的意识已完全消失于无从扰动的极乐之中。游大想做一条形而上狂走疾奔的野驴,想在空地上支一顶帐篷,把荒郊变为圣地。他多次找管理部门交涉,不料跟对方爆发争吵,挥拳相向。那伙物业人员是上一代物业人员的残渣和非法苗裔,他们无名无姓,遭受过不可救药的彻底污染,极度缺乏先辈的学养与素质,只会鹦鹉学舌地说些蹩脚的搪塞之词,依葫芦画瓢地摆些嬉皮笑脸的没用姿势。这个暗沉沉的周末下午,瀛波庄园的物业人员嘻嘻哈哈地站在游去非周围,大概已准备不顾职业操守乃至种族荣誉,非要把这疯子抓住剁碎了喂狗。唐小丽脱掉上衣,想以喷奶的方式轰走那伙物业管理界的败类,搭救游去非,可是很快被人制伏。我手持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朝他们使劲挥舞,根本不管用,只好操起自动铅笔和笨重的机械键盘,奔上前去跟他们搏命。罪该万死的菊花党徒!祝你们脚下的大地突然开裂!我像是闯入了一群妖魔中间,深刻怀疑这是一场针对本人的阴谋,是邪恶思想的具现,所以极端亢奋,不停高喊:
“阿难陀!纯洁之渊源!秘密之欢愉!无极之汪洋!”
隐居瀛波庄园的人们听到我怪异的疾呼厉嚷,纷纷跑来一看究竟;接到报警的公安局倾巢而动,火速扑向京城南郊这块小小的草坪,据说是两个裸体的通奸男女正受到私刑的威胁,他们胆大泼天,居然在婚宴上乱搞,最终戴绿帽的新郎官发了狂,企图撞破层层阻拦,用菜刀砍死这对奸夫淫妇。可是,没想到,抢先赶到瀛波庄园的人马既非警察,更非战力极强的拆迁队,居然是众多境外媒体。不到三十分钟,游去非喃喃低语的殉道者形象、唐小丽赤条条的反抗者形象以及我本人哭爹喊娘的挨揍者形象迅速传遍了全球。
九
唵!三个字母,十类法门。唵!嘴型由大张到紧闭,循序而为,开启布施、奉献与苦行之端始。唵!持诵、参悟其三个含音字母和一个无音字母。该神咒一发,千灵万鬼皆寂。唵!此岸众生、彼岸仙人皆驻于这一圣字之中。
然而,我们的水果王子已经来不及向大禅师学习那至高之秘。如今,他又一次失去江山社稷,打回原形,重新沦为一个卖梨卖枣的普通小商贩,因为盲人按摩馆的前台姑娘 Z 已心有所属,爱上了瞎眼的左师傅。
“尊者,”浑身散发柚子清香的情场斗士又一次来到瀛波庄园,“有没有神术,能让女人爱我?”
“蠢材!废物!”躲在门外偷听的唐小丽冲进去,戳着果贩的前额大骂,“你知道一个女人的心是无价之宝吗?”
“太阳是最高真神的蜂蜜,天空是蜂巢,星星是蜂卵。”大禅师不理会歪缠捣乱的退役模特,斜起眼睛,径自对恳求自己的男人说,“想让一个姑娘爱上你,就应该进入她身体,深深亲吻她,抚摸她两腿之间,默诵:你出自我的每个肢体,出自心,是肢体的精华,让我怀中这个女人,迷狂,仿佛中了毒箭!记住,女人是火,男根是她们的燃料。具备此种知识的男子是无可匹敌的……”
“怎样方能进入姑娘的身体?”
阇摩陀耆耶大师教导他,这事情跟禅一模一样:“思之而不得,不思之而得;识之不之识,不识之而识……”
水果王子似懂非懂,闷声走了,去找游疯子道别。关于大禅师的这个徒弟,有人说他深于城府,有人说他厚重少文,其实那家伙只不过天生迟钝而已,但他无愧为语言领域的杂食动物,无愧为一头误入精神死胡同的狗熊,求知欲依然极其旺盛,更因此注定要舍弃他短暂易逝的露水君权。大禅师说,如果设法让左铁掌的眼睛复明,姑娘的爱情必将消解,当然,那么做没人会成为赢家。
“欲望不以享受而平复,正如灯焰不以添放膏油而熄灭……”
两天后,大禅师终于决定,离开之前,将智识瑜伽的奥义倾囊相授。临近黄昏,我们朝树林走去,感到乾坤运行是一场宏大的按摩活动。远方云柱通天,秋季的超载电网在头顶伸展,白昼之主仍高坐穹宇,死活不肯退位。在一条臭水沟旁,我们看见有个大胖子叼着一根烟,解开裤头,挺腰撇腿往低处撒尿。他是不是因陀罗神,在给凡尘送来甘露?又看见一名大汉,紧紧拽住两根接地的铁索,咬紧牙关往上提。这老兄兴许仅仅是个精壮的同性恋者,又没准儿是一位现世的大力金刚,正在全力阻止地面沉降。(谁都无法拔起自己,连神灵也不例外。)没准儿他会说,鄙人在荷兰有一个同事,时而戴欧芹环,时而戴柳条环,时而戴橄榄枝环,此君正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不过,很可惜,这名挥汗如雨的汉子始终一字未吐。跨过烂铁桥时,我望见远处一片荞麦花,毫无预兆地沉浸在安宁、澄澈、万千气象的幻景之中,仿佛身边的大禅师业已升天,脚下的钢板轻轻摇晃,沙沙作响的橙黄色潮汐淹过街区,盖过隆隆的背景噪音。
男人若想变得伟大,他应该守戒十三天。
站在臭烘烘的桥头,大禅师把目光投向一队骑单车的超短裙少女,眼角布满血丝。片刻之后,他又开始传授秘仪。
在太阳南移的黑半月中,选择一个吉日,将各色草药、瓜果放进优昙木制作的杯盘内,虔心洒扫房舍,安置祭火,铺设圣草,按照仪轨法则,在阳性星宿下方,搅拌混合饮料,向火堆浇灌酥油。同时诵祷:
“献灿烂太空!献给横堵纵塞的诸多老天神!你是灼烧者,你是圆满者,你是坚定者,你制造哼哼声,你自己直哼哼。你是食物。你是云中闪电。你遍及一切,统治一切。”
我们沉思其辉煌,默祝夜晚和清晨甜蜜。随后饮下酒汁,头朝东方躺下,次日礼敬太阳并吟诵:
“你是万物支柱、大地明灯。你是赤甲虫,是永生的美少年,在天空孤独巡行。你是四面八方唯一的白莲花,愿我成为世间唯一的白莲花……”
接下来,向火光默念师承。切记,祭祀须用优昙木勺、优昙木盆、优昙搅棒。正义是栽培宇宙之树的肥料,苍穹是神灵的唯一膀胱!愿整个春季的东风南风猛烈刮过天国的牧场,愿鲜花绽开,果实饱满,大地生生不息……
来到林间空地前,大禅师已经语无伦次,近乎癫狂。他再三强调人生并不真实,除非你最终悟入无极之理,个性消弭于无方无相的大梵之内,达到圆融互涉之无上境界,好似一支利箭,完全命中目标。
众天神喜爱隐称,厌烦显称。而俗世男女天天途经梵界,却丝毫不觉,受到蒙蔽……
我们一滴酒没沾,却活像两个醉鬼,抬头望见又昏暗又残破的月牙,头晕眼花,仍企图利落、准确无误地完成新月祭。然而我们的脑袋沉重已极。哦,黑夜在熊熊燃烧,街道火星迸溅,风声如吼。哦,诸界明尊!哦,月亮,明莹朗澈,不朽的苏摩王!请分泌宝贵的膏腴之汁、令人垂涎若狂的清液、消除罪尤的圣乳,好让我们痛痛快快浮一大白……
十
两三年前,在一个隆重、典雅、饱受阴雨困扰的国际读书节上,我参加过一场希腊诗歌的活动。主办者用心良苦,专门找来许多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去充实听众席。当时我坐在台下,忽然意识到,整个活动其实是为我一人而举办的,因此,虽然希腊语犹如天书,虽然现场翻译的学生腔几乎毁掉整个活动,虽然四座的低沉鼾声让人烦得要死,我依然淌下激动、滚热、含盐过多的大滴泪水。
之所以想起那次经历,原因是杂技团一连数天在瀛波庄园附近倾情表演,几乎拿出了吃奶的劲头。无比神奇的巴纳姆效应!不得不相信,总有一个节目是专门为你一人而准备的!不少观众告诉媒体记者—事后证实纯属游去非胡乱造谣—这支民间杂耍艺人的队伍隐约感觉到,末世审判即将降临,于是,他们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度过,毫无保留地挥洒其才华,施展精湛的技艺,以充分显现所投身行当的妙韵神髓。他们毕生求索的惊险逗笑的学术造诣、他们踩高跷的世界观、他们骑独轮车走钢丝的生活态度、他们扔匕首扎美女的爱恨情仇、他们光屁股空中飞人的密教修持,无不让大伙深受触动。最后一场演出盛况空前,杂技明星们移师万人体育馆,消息传遍各乡各镇的角角落落,引发极大关注,最终,连姑娘 Z 也带领十多名盲人按摩师赶来买票观看。
“世风日下啊,世道浇漓啊,”游去非又哭又骂,“你们这帮子颓废艺术家,把圣灵的殿堂变成淫窟,把老圣父的信徒变成娼妓和嫖客,应该落得个何等下场?”
“芸芸众生,”大禅师站在体育馆大门外,望着排队进场的长龙,仰头兴叹,“他们执迷、昏醉,他们贪、痴、惧、忧、妒、怨,看不到天神失位,大地沉沦,风绳断裂,江海枯竭、北极星移走。他们轻浮、沮丧、狂乱、自高自大,他们懒散、懈怠、忧愁、贫乏、残酷、愚昧、无耻,他们鲁莽、好胜、虚伪、贪财、依赖、愤怒。他们到处乱跑,内心是阴神阳神交欢的洞房。他们犹若中邪,不能自主。他们如堕魔域,满怀恐惧,如黑暗笼罩,激情蔽目,徒具形骸!这世界好比因陀罗网,充满幻觉,恍似梦境,充满假象。这些人就像芭蕉树芯,腹内空空……”
若不是我建议、请求,乃至挥舞拳头强迫大禅师闭嘴,他还会滔滔不绝往下讲个没完。古印度食粪的林栖圣贤早已说过,我们不幸受制于众多束缚,诸如无明之监狱、私我之陷坑、情欲之锁链,仿佛身在一个黑灯瞎火的狭窄圆周里,无路可走。晚上八点钟,体育馆繁星般璀璨的顶盖下,左师傅的烂眼皮频频眨动。姑娘 Z 坐在旁边,悄悄握住他筋骨遒劲的右手。“不应食用大地上四季轮回产出的果物,”左铁掌模仿大禅师的语气说,“这些东西诱发贪婪和挑剔,引起肚肠的欲望,使它迸发、鼓胀,变成烈焰,使人沦为饕餮之徒……”话音未落,这名又高又瘦的盲人按摩师全凭第六感发觉,他身后有一股满含威胁的力量,正死死盯住自己不放。实际上何止如此。忽明忽暗的穹顶下,全镇男女似乎均能够找到各自的冤家仇家,密集而炽烈的目光纵横交错,既相互排斥,又彼此牵连,共同组成一张看不见的城南关系网。游去非用保鲜膜层层紧裹他臭不可闻的大脚丫,恼火地窥望七八米开外的唐小丽;退役女模特则将其火热的视线投给她旁边的大禅师;这个铁塔似的男人满脸戚容,后脑勺直冒青烟,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环形马戏场上。那里,光幻的圆燕鱼疯狂游动,蓄夸张八字胡的耍蛇人正嘀嘀嗒嗒吹起诡谲的曲子,几乎全裸的女助手身上缠绕着一条粗硕的花斑黑蟒。猛然间,大禅师领悟到,原来这个节目确确实实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因为表演者无论怎么乔装打扮,无论玩蛇玩火还是玩鞭子,他准能一眼认出。
“贾洛特伽卢坡·夏尔朵薄迦!”
我很想问问大禅师,那名光溜溜的女助手是不是他老婆,所幸最终忍住了。
“我们结婚吧,”欢闹的乐曲声中,游去非不顾表演者正在蹦床上翻飞起落,径直跨过几十张座椅,跑来找唐小丽商量,“别去投奔你那个老姐妹,别再追随你身边这位禅师。”疯子告诉退役女模特,她天真的柏拉图式理想不过是虚无幻念。“使徒奉劝世人,与其忍受欲火焚身的煎熬,倒不如结婚……”
水果王子也凑过来向游大请教:老兄,人生到底是要追求心灵的宁静,还是追求光荣?
“有人自称云游僧,有人渴望修得禅定,”游去非没搭理自己身旁挤来挤去的好学果贩,没继续纠缠局促不安的退役模特唐小丽,反倒两眼直瞪大禅师,仿佛要从他脸上抠出一块肉来,“其实都是一回事。这些人能逃到哪儿去?能一直逃吗?他们逃进荒漠,逃进密林,难不成还要逃进虚空里?”
但大禅师不得不逃跑,因为他满腔仇恨的终生死敌贾洛特伽卢坡·夏尔朵薄迦、他丢人现眼的全裸妻子维罗遮已经追来,并准备大开杀戒。
告别的时刻临近了。我跟随大禅师走到体育馆外,从他手里接过礼物。那是一部《摩诃婆罗多》全译本,合计六卷五百余万字,四千六百多页,有几个译者来不及完成任务便辞世归天,不得不找人接替。书册一直装在大禅师的背包里,是这个修道男子的压舱石,预防他自由无碍的灵魂腾空而去。
我们走过盲人按摩馆。集市间,瞌睡的霓虹灯散播着一圈圈暗光,有只鹘鹰在天上盘旋。透过大气层忽隐忽现的窗洞,灿烂星夜传来冷冰冰的二手神启。路边铁栏杆东歪西斜,它们的实心基座已经被吸毒者拆光卖掉,沿途一片狼藉。有个中年人踱过来问我:
“这儿停车收费吗?”
“五毛钱一天。”我把两道明显不悦的眼神扔向他脸庞。高手决斗时,总有不识好歹的呆货前来搅局。
“车丢了管赔吗?”他不依不饶。
“那要丢了之后才清楚。”
不出所料,贾洛特伽卢坡·夏尔朵薄迦一路紧随,此刻也来到按摩馆前。他脸上写满狂怒,似乎正承受碱性月光的烧蚀,整个人渐渐转化为蒸气。可是我惊诧地发现,这名极为威猛、斑斓如印度虎的汉子站在大禅师不远处,竟没法看见自己的终生敌手。其实,多亏贾洛特伽卢坡·夏尔朵薄迦锲而不舍的追踪,大禅师才跑遍全球。他们的关系跟彼此排斥的两块磁铁相似:仇家的迫近会把另一方隔空推走。哦,温暖的秋夜多么混乱!哦,神圣的围场!大禅师的妻子、美女维罗遮在公路的机动车道上裸奔;她身后是一群簇拥着前台姑娘的盲人按摩师,他们用嗅觉探路,畏首畏尾,眼窝凹陷的头脸乱摆乱晃,俨然是一座座急欲找活人复仇的蜡像,徒劳地阻挡水果王子上前表白;退役女模特已顾不上跟住大禅师,因为她正在竭力摆脱痴狂的求婚者游去非。奇诡一夜!下弦月活像半张鬼脸挂在西天边,微微泛红,成群的摩录多风神—他们永不疲倦,从不收旗卷伞停下来休息—为我等吹开轮毂似的高维度孔穴,把世间各种物质,包括粗大物质和微妙物质,统统卷向空中月界。无疑是命运把我们赶进同一条巷道。最后连信佛的美男子、热衷以尿疗法医治噎食症的变态富豪都纷纷现身,想跟唐小丽重修旧好,他们两个再加上原先已发动求爱攻势的游去非,赫然形成三马同槽的复杂局面。我本人受托找到左铁掌,请他务必与大禅师再较量一次。
在推拿按摩这个行当,没人不讨厌修炼者,因为他们会移动穴位,让你劳而无功。按摩师不得不沿经脉一路追捕截杀,使出强硬手段,全程险象环生。不过,左铁掌决定满足大禅师,即便把他捏死在按摩床上,好比宰掉一头猪,好比枪杀一条狗,也在所不惜:很可能这恰恰是大禅师期待的生关死劫。
按摩馆内空空荡荡。他们走进大门,犹如走进狩猎区,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我挡在台阶前,不许任何人擅闯。这个安安静静的深宵市集周围,处处是一派寒烟衰草,低翔的夜枭已遁入星空,大梵的旋轮正把它无穷无尽的同心圆对准盲人按摩馆。大禅师说过,有些事物,并无起源,早至天神创世之前便存在,它们看不到也摸不着,与可见可感之物分属不同序列,比如业,比如因果。这个夜晚,原本让我莫名惊惧的精神疾病纷纷逃开,厄运、忧郁和往昔的创伤消逝无影,不再构成威胁。我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难以形容的按摩,头颅沉重,昏昏欲睡,恍惚觉得空气明澈如水晶,眼前的物体无不洁白冰莹。什么声音在召唤我睁开智慧之眼,而非布满血丝不大灵活的肉眼,在鼓励我去悲去迷,挣脱欲望的缰锁,拥抱永不毁灭的无量幸福……
晚穹是一座黑咕隆咚的赛马场,骑手悉数落鞍。等我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什么,已站在按摩室内,正好看见左铁掌将一只手按在大禅师脖子上。这举动貌似寻常,却令人不寒而栗,因为他只需一次简单的发力,便可以让自己的顾客兼对手死于颈骨脱节。大禅师毫不退缩。房间里溢满他超乎想象的浑厚话音,反反复复在我耳边震荡无已:
“皮肤是一切触摸之归宿,鼻孔是一切香臭之归宿,眼睛是一切形色之归宿,耳朵是一切声音之归宿,思想是一切意愿之归宿,双手双脚是一切行动之归宿,生殖器是一切欢喜之归宿,肛门是一切排泄物之归宿,语言是一切启示之归宿……”
身为一场龙争虎斗的见证人,我确实受益匪浅。不过,最大获利者显然是乘机向姑娘献殷勤的水果王子。他英勇地使用一种散瞳的眼药膏,短时间内近乎失明,以满足盲人按摩院前台女服务员独特而凶残的爱欲。球形路灯下,水果贩子推着一辆凤凰牌大单车,玩味着临时的生理缺陷。他甘愿当个爱情的瞎子聋子傻子,为她认真讲解中国古代性文化。
“你可知道,圣人皆无父。”透过一片冰凉的橙色光芒,男人还能感觉到姑娘的优美轮廓,“颛顼的老娘梦见长虹入腹而受孕,帝喾的老娘踩踏巨人足迹而受孕,庆都与赤龙交媾而生尧,另外,孔子是野合的产物,汉代王公把春宫图直接画上屏风,助长兴致……”
姑娘连连打哈欠,但水果王子看不见。另一盏路灯下,唐小丽听到的情话更其深奥、玄妙。“我们追求的事物绝不是寻常学问之知,”游大以手握天上乐园的期权自恃,豪迈地推开亿万身家的竞争者,“而是精神之知、灵识之知……”
忽然,两拨人同时停止交谈,因为大禅师已突破最后一道难关,重新现身街头。他由自己凝厚的影子牵动,似乎即将成神,即将化作一阵旋风,近旁飞舞着几百上千只幽灵蛾。毫无疑问,左铁掌失败了。水果王子无比振奋,撇下那伙殊形怪状的瞎眼按摩师,大步奔来。
“圣者,我别无所求!只想亲一亲你脚趾头……”
“再会吧,朋友们,”大禅师说,“生命是无限的!”
“再见,老兄,”踉踉跄跄走近的左铁掌回应道,“悲伤痛苦也是无限的!”
“当心无限,”游去非死命拽住唐小丽不放手,“它不过是虚幻,充满悖论和陷阱……”
这个奇迹之夜千姿万彩,众皆欢悟。此后六七年,果贩子不顾致盲的危险,沉到黑暗底部,最终看见纯净的光芒凌驾于黑暗之上。而我也总算大难不死,熬过人生的冬天。
2015 年
青山
相较于可见之物,我们与不可见之物结合得更紧密。
——诺瓦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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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坡道上,又乏又困,沮丧不堪,两肋燃烧不已。身后,手脚抽筋的沆先生紧紧跟随。水沙似的灰色悄然沉落到我们头顶,潮湿的尘世之轴缓缓旋动。思维渐渐脱缰,反复向过去跃迁,像是倒退的金毛驴,像是逆行的哈雷彗星,把我从现实一步一步抛入关于 X 的遥远国度。
两个月前,本人终于从瀛波庄园逃走,领着沆先生返回这座冬季多雨的南方城市。我们刚下火车,天空就开始倾斜,如同一块残破的跷跷板,如同一只磨坏的旧轮圈,如同一眼深井,如同泥泞、寒冷的荒原,且终将转变成一片辽阔的天国水域。我们仅仅享受过一个短促上午的多云间阴,便不得不逃进故纸堆,以避开持续数周之久的霏霏淫雨……暗穹下,时代精神与全能的商业神已将大众遗弃。它们惶恐至极,抛去花里胡哨的外壳,龟缩到古城区白茫茫的核心地界瑟瑟发抖,自我放逐到光阴之外,以致脑袋上长出大颗大颗的黄水疮,向周围散播无止无尽的恹恹病绪。该死的鬼天气啊,东方式圣诞礼物,令你关节酸痛,令窗前的麻雀窝生霉腐烂,令四面八方的墙体破裂坍塌。那首鼓吹冬季飞往某地观雨怀人的老情歌,此时此刻听来,简直无异于邪恶诅咒。这是《南荒经》所应允的迷雾群岛,布满僵死的巨蟹,是一卷鸾咽鹤唳、乏善可陈的蓬莱仙景,是铺遍波漩的海流图,是一枚悄悄脱离凡俗的无色肥皂泡。它息壤般近乎生命体,正在搭建秽浊、稀松的劣质脚手架,妄图抵近凌霄宝殿和广寒月宫。
繁殖力旺盛的蕨类植物通筋达脉,逐渐填满外部世界,并最终成为这世界本身。多芒多刺的宁寂给人强烈的请君入瓮之感,以及白日升天的鲜明预兆。然而,不论新书旧书无一本耐读,闪闪烁烁如绵密黑雨的老电影《雨月物语》则让我心生恐惧。滴滴沥沥的房檐外,乾坤融为一体,万事万物一派浑沦,恍似从未分化澄清。或许烟雾中隐藏着一座光明的广阔花坛,或许一条恶龙在修鳞养爪,炮制着宏大的灾变,反正不管是福是祸,世人都无从悉晓。大地边缘,冷气团还在酝酿新一轮暴动,低空依然是阴霾的密集行军。去青山吧!沆先生已烦躁得快要发狂,抑郁得快要沦落成一只瞎眼癞皮狗。他发育不良的身板实在没办法承受如此沉甸甸、湿溚溚、经过强力压缩的苦闷无聊。
我们拎上笨重的老雨伞,跨过着魔的多孔大桥,朝方位模糊的近郊公园迈进。多年前,远在纯真的彩霞四离五散之初,它一度是我少年梦幻和叛逆期夏天的隐秘圣地,是我灵魂的裸泳海滩,是寄存妄想邪念的绝佳场所。
天空的寿限似乎已不足一个星期,其结构复杂的下水被囫囵堆到西北方一隅,东南边却殊为明亮,不停催生种种清新多彩的虚幻远景。在它们前端,厚实的粉灰色云团慢慢飘过,仿佛普桑笔下肥滚滚的男婴。实际上,青山并无太多独到之处。九年前匆匆一次郊游,从此再没去过。眼下,我记忆的蓄水池里只剩一层苔绿,用以抵挡一轮又一轮严酷、萧索的北国深冬。唉,青山!陈年的苦涩果实,散文杂志的幼稚旧宠!任庸俗的闲人写景状物抒莫须有之情!什么苍翠欲滴,什么碧锈斑驳,什么晴峦春霭,从斐然大观的成语词典上逐个儿往下搬。我捶肿脸充胖子,埋头雕章琢句,提起绣花巧妇的劲头死命堆砌,结果贻害无穷:读者诸君不难看出我至今仍受到往日余绪的拖累。若时运够好,当年这样一篇充满了新愁遗恨的投稿,这样三五张蘸了些文史汤汁的泛黄纸笺,会赢得地方小报青睐,荣获刊发,成为可资炫耀的本钱……那些个怀古钩沉的民间学术专栏,原本是父辈们孜孜不倦施行教化的坚强阵地,所登载的豆腐块饱含养料,今天考证陶潜因嗜酒而生下几个痴蠢的儿子,明天回溯北齐朝廷惩罚不合格生员啃竹简吃墨渣。总之,我为此深受鼓舞,从事剽窃活动十余年,久经锤炼,以致分不清青山和黄山究竟有何区别。
2
事到如今,伪装已剥落殆尽,但过程迟缓且令我难堪。那次无可言喻的郊游之后,青山越来越缥缈,越来越平庸,越来越让人昏昏欲睡。当然这并未妨碍我连续多年,怀着揭痂成瘾的反常亢奋,不忍启齿而又不厌其烦,千篇一律地描绘它经过拙劣虚构的景致。可是,现在我纵使飞到三万米高空,再以陨星坠地的气概向景区的黎明全力俯冲,完成一次居高临下、豪气凌云、至死方休的梦想学鸟瞰,好给现实穿上隐喻的性感内衣,给枯涩的文思抹上闪亮凝厚的猪油,纵使如此,我大概还是满脑子糨糊,五味杂陈却难以落笔。
若遭遇这等状况,依照往例,我会不断搔头,不断咳嗽,不断沉吟,直至冲动消散;我会再三迟疑,再三犹豫,直至复仇的激情、狂怪的构想、怒涌的才智,以及走火入魔的技法一概无果而终。
世上有很多奥秘,也许并不适合用言语来揭示。比如这趟青山之行,我一度误入歧途,茫然不知所措,像个十足的大傻瓜。而本人固执追寻的事物可比作深夜萤火,词句乃是无边暗雨,处心积虑要把它浇灭。受到夸饰主义的荼毒,受到文学巨人症的戕害,我习惯以冷僻的字眼,以抽象空洞、晦涩难懂、模棱两可的概念,呈现那一钱不值的浅陋思想。事实证明,这条路极不好走,比眼前坑坑洼洼的窄道更不好走……林莽间,废弃的挖土机躲在深处,犹如史前动物的骨架爬满藤萝,静静累积它岁长月久的铁锈之梦。光阴是一枚半径三十万公里的巨大玻璃球,在恰当的位置,以恰当的角度,我们没准儿会看见自己从另一个方向孤零零走过。
上次来到此地,已是九年以前,怀疑论当时还未曾侵入本人的心灵。如今街道两旁的景物颇为陌生。城市癌症般蔓延,晴天飘浮着腐蚀性尘埃,雨天冰冷寂静。山脚下,我根本找不到最初的路径,转而三差两错,走进深绿迷宫:这倒与本人近乎私家侦探的古怪职业很契合。九年,九冬九夏。它以时而鬼祟时而粗暴的手法,把我改造成今日的样貌,把大部分尚可追溯的历史,草率地修补剪辑成一部没有人愿意买票观看的乏味纪录片。对这三千三百个昼夜不必痛心切齿。事情发生,逝去,并决定当下,令伟大的光阴摄影师白白浪费许多卤化银胶卷。只不过,九年以前,本人与 X 曾在青山顶上合照留念。不妨认为,那张相片是唯一的确凿证据,能帮助我说服自己,相信 X 至少一度存在。
按理说,我所处的世界是一个真实、客观、符合逻辑、遵循机械论以及热力学三大定律的沉闷世界,亦即某物的损益成毁,某人的祸福生死,本应确乎不拔,绝无歧误。那些人、事、物或小或大,或高或卑,或明或昧,或仙或凡,不管怎样总该是一定之数。然而,偏偏在这么一个毫无奇异色彩却又湿气浓厚、绿影层叠的境遇里,我竟不得不承认,那次合照的意义极端重大,甚至关乎 X 存在与否:它如同一个老套伪科幻故事的虫洞,通连我和她彼此隔绝、难以趋近的迥异生活。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时空捷径可寻,只有一个个恐怖的深坑静待我失足滚落,以勒索巨额赎金。
迷途愈发晦暗、险远。懵然无觉的沆先生,仍一丝不苟地跟在我屁股后面,认认真真对付陡坡及烂泥。大河穿城而过,两岸长满合欢竹,它探出白银的柔软触须,将沿途星罗棋布的湖泊、池塘和沟渠连成一个整体,吞舟的鱼怪、拥雾翻波的江鬼就隐匿其间,它们对通往龙宫的密道非常熟悉,领教过人类的可怕污染物,参加过笙歌腾沸的水族大聚会。这条河流老迈而又神力无穷,终由数艘旧驳船马达轰鸣的牵引,甩开近端的浓绿,朝极目之处的暗蓝虚空挺进,继续它奔涌入海的宿命旅程。时值正午,雨线似疏实密,从冬日灰蒙蒙的苍穹无声落下。四周的烟霭很是沉重,用料十足,尽够天上餐霞吸露的老仙姑大盘大碗地吃得又肥又壮,好去太微玉清宫的御膳房报名当厨娘。
3
道路忽隐忽现,林妖间或显形,可是它们一看到陌生人,便立刻潜骸窜影,跑进晃动不止的阴暗处。而那片逃亡之地本身也是一头秘兽,它整天东躲西藏,生怕暴露行踪。火桐和龙血树把天空地面遮盖得严严实实。往事在我眼皮下方沉睡。越往前走,登坡的寒径荒道越不友好。但只要仍可以向上攀爬,仍能不时望见山顶的宝塔,又聋又瞎的意志就不会动摇。起初,我还跟沆先生闲聊,怎奈他天生寡言少语,仅读过一本《神异的绿洲》假充渊博,却以目光深邃的预言家自居。到后来,那些粗俗的笑料说得我唇焦舌燥,于是也低下昏沉、笨重、滴水的头颅专心找路。
不知不觉,九年前与 X 合影的情形又开始浮现。林间的空气好似吸墨纸,弥漫着沆先生泛黑变暗的意念,令小径更其幽秘。
关于那次学生作文式的郊游,它一切庸常琐碎的细节均被我忽略,独剩这张照片。此外,当天榴花遍野,无人迷路,仲夏及其神秘力场将我俩引向一幕没头没尾的爱情实验剧,戏台上满是浅蓝色灰尘和金色星点。大约 X 很漂亮,很新鲜,否则我不会若即若离,始终偷偷摸摸尾随她游走,对树枝上垂挂的木奶果和凤眼果弃之不顾。下山前姑娘提议合影,本人不禁疑心,她忽高忽低的欣赏水准已成雪崩之势。那时我是个糊涂的愣头青,茂盛的毛发乱如鸟窝,情绪天天高涨,总在盼望千载奇遇,总在用望远镜观测浩瀚星空,但搞不清自己到底要找寻何方神圣。
夏天很快耗尽它斑斓的彩晕和魔法,仿若撕掉的日历,重返平静无波的春秋航道。天地似乎已落入一个无限延长的五月之中,各类光团、色块徐徐退下明净的穹宇。如今看来,当初我终日兴奋,纯粹是由于狂妄无知。应痛快服输,承认 X 更成熟稳重,懂得以现实主义看待生活。她在我精神状况鉴定表里写下关键性意见:该少年积习难改,总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本人看过这一纸极具分量的报告之后由衷赞叹,知吾者 X 也!换成我自己,很难认识得如此透彻。
那些年,本文作者确实被种种浓烈发暗的幻觉长期困扰,隐约感到我们的肉体凡躯根本就空无一物,全仗创世神盖戳似的把众生印成人形,还感到昼夜的切换极为迅猛,过渡生硬,仿佛老天爷是一位思路敏捷的国际象棋大师,操纵你我在黑白格子之间飞速移动,快马加鞭地奔往各自的旅途终点。傍晚时分,布满环晕的秘色天穹下滚涌着无尽人潮。他们是多棱镜折射而成的重重鬼影,不停买进卖出同一件货物,既相生相养,又相害相残,盲昧、热烈地追寻美梦。而我像个死不要脸的狂徒,像个弱智的晨星之子,诧异自己为什么会迷入这转瞬即逝的物质界,为什么要来此间觅爱追欢。当时,我一度冲破生理障壁,眼力暴涨,短暂升至六根互用的玄妙之境,看到人群中充斥着烦恼、邪见、愚痴、执着和贪恋,看到一颗颗自私心、嫉妒心、谄媚心、欺诳心、高傲心和怠慢心。这番森罗奇景扑面而来,令我浑身抽搐不已,几近神经错乱。
本人对 X 向来知无不言,很乐意与她分享秘密。例如我曾经想成为一名诡辩家,想修炼悬浮术,再例如受到亚历山大传奇经历的启示,我打算驯养十二只老鹰,分别系上绳子,让它们载人升空。据说头戴牛角战盔、英勇无畏的马其顿征服者一度乘坐鸟群,抵达迢远的炼狱。如何指挥这伙猛禽飞往同一个方向?姑娘追问。敬请参阅《亚历山大通往天堂的光辉道路》第五章第五节,我谦逊、矜持而又循循善诱地回答说。接下来,本人进一步解释道,你可以手执长杆,在上边挂些马肝驴肠,老鹰自然会拼命扑向肥美的食物,牵动吊篮,易如反掌……
迷路前,我载着沆先生,在市郊平整的街道上骑车行进。我们变态的友谊建立在奉承和压榨的基础之上。他是个活宝,是来自十九世纪末的珍稀寄话筒,至今不会骑自行车,且将永远不会。我还由此想到,这家伙生长在水乡泽国,竟从未学过游泳。他脑袋呈圆柱形,毫不夸张地说,是个真真正正的路痴,完全没能力辨识方向,必须寸步不离地跟随我。以沆先生的社会化进程来估算,他应该小学毕业才不穿开裆裤,读高三才停止尿床。可我这位朋友实际上通晓观星术,号称东南六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者,吹笛子踩球戏国家一级演员,为人师表,堂而皇之。
我们向迷宫的起点进发。害馋痨病的沆先生裹着他一成不变的紫色棉外套,戴着一副烟色眼镜,稳坐车尾,能够像首位霍·阿·布恩蒂亚那样,随意改变体重。他一会儿变成殊形骇状的两百斤油,一会儿变成楚腰纤细的骨感模特,令人爱恨交加。我想象自己是匹来去如风的流星马,以便给酸疲的筋肉实施催眠。然而,迷路之后,我们开始在时断时续的羊肠小道间跋涉,依循鸟踪兽迹前进。于是沆先生沦为推车的跟屁虫。我感到一阵轻松,庆幸老布恩蒂亚终归被绑到了栗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