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离开河岸,柴油挖沙船的呜咽声逐渐远去。那群高大的机器以淘沙为生,像受制于一道强力咒语,锈在原地,动弹不得。
除了九年前留下过一次现实主义写照,X 就一直在对我使用障眼法。姑娘以不同形态在全球各地抛头露面,凭借她猫科动物的特征、月桂树的本质,彻底将时空序列扰乱,因果链条一再断裂,并遵照崭新的规律反复重连……我热切追想姑娘的种种旧事,又竭力躲避幻梦的黑色疾流,不敢触摸这股冰凉、致密而且无孔不入的溶液,它侵蚀力极强,会将大脑皮层灼烧得青烟直冒,将神魂的基座掏空。在我那七巧板似的、与历史原貌格格不入的奇特印象里,她始终变来变去,简直难以捉摸:清汤挂面眼镜运动服亮相八十八次附送可爱雀斑;波浪长发超短裙高跟鞋现身六十六次性感玉腿至为光艳;男人头西装革履登场三十三次偶尔叼一根短过滤嘴香烟;黑唇膏黑丝袜妖头怪发冷对世人一次并腰挂性虐游戏的精钢手铐……反正,无论哪一回,X 都不是相片上真切的少女装扮。
事实上,在我记忆深处,姑娘还拥有一个更稳定的形象。风烟俱净的夏日里,X 套着短衫短裤四处闲逛,即兴摆动青春的肢体,袒露大面积的优美健康,她剪短发,穿运动鞋,似乎准备随时跟任何人赛跑。这番情景我本不愿回忆,以免又一次情绪激动,导致大脑充血,酿成不可预测、不可收拾的人格灾难。那时星光的大火总在城市上空彻夜燃烧,恍如灌注了魔力的玫红晶尖石、锡兰猫睛石和尼沙普尔绿松石,令失眠者通宵眼花缭乱。
纵使身陷迷途,进退路穷,我仍近乎执迷不悟地确信,自己越来越接近故地重游的目标,兼且不断鼓励沆先生,要求他以气为马,以尻为轮,凭顽强的毅力坚持到底。在半山腰,走过冷飕飕的荒径,我们意外遭遇一名撑眉努眼的中年女匪。她不顾沆先生恳切地三求四告,非要抢光其所有钱财,把他气得吹须鼓睛,脸部溃烂,痉挛症和膈食症登时发作。壮硕的妇人一刻不停地捣弄两枚篱雀蛋色的掌旋球,为沆先生开具一张盖好公章的官样收据,说是依仗它,从此一路免劫。兴许这样的女流之辈已堪称仁义。沆先生质疑她不过是个挑扁担的农妇,竹筐里装满红薯藤和狗屎瓜,而非所谓的消防器材。女人给我们留下两条忠告。第一,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第二,洞悉红尘,欣然接受一切苦难。总之沆先生迟来的反抗徒劳无功。他含悲忍泪,心头淌血,只因有个了不起的流浪汉说得好,金钱轻快,胜似神明……在本人无力的安慰下,沆先生勉为其难,不再咒骂自己命途多舛,转而缝补他支离破碎的情感,直面残酷的结局。不过,至于缘何深陷这般境况,我也不得而知。
沆先生揣着女强盗签发的黑护照,鼓起余勇,与我同心合胆,绕过两三座营盘,继续沿狭窄、陡峭的林间小道逆势而上,使劲抵挡睡意的侵袭。山中潮气浓重,碧沉沉的灌木乔木一律披挂层层水烟,枝头的象鼻虫王慢慢爬动,四下凝寂无比。我手脚并用,大汗淋漓。若按玄幻小说的设计铺陈,此处应有一位岩栖谷隐的世外高人现形,或遇到一只神兽飞奔于绝壁危峦之间,怎奈现实总不让我们遂愿。沿途看见一株株粗壮的苏铁和苍老的鱼尾葵,甚至还残留着远古地质年代的气息。湿漉漉的小叶桉向外流淌乌亮的树浆,好像在分泌高浓度腐蚀剂。它们是一类隐蔽的烟囱,把这寂若死灰的阴沉天气从地底下释放到人间,形成一大片宏伟穹环。
5
X 最初对我施放法术,是多年前一个初秋的下午。那天阳光炽盛,万象澄明,某位东瀛大诗人的力作《与无可回避的排泄物之邂逅》在我脑中滚沸,将本人搅得魂颠梦倒。作者忽而宏观、忽而微观、精妙至极地描绘一种令我们深感畏怖的东西:屎,并借此对人类难以企及的内心世界展开疾似电光石火的窥探。为了重获宁静,我游荡在各个精神维度苦思冥想,从分子的层次,从生物循环的层次,从文化的层次去观想那坨可怕的幻影。临近四点钟,我趴在大楼过道的护栏上,长久俯视街头熙来攘往的路人,直到薄暮的细沙悄然降下,覆盖他们的面容与身体。有一刻,天穹好似退潮的海湾,铺满珍贝,不远处,X 在夕阳的映照下冲我伸了伸舌头。正是她这个毒蛇吐信的动作,而非任何送眼流眉的风情,让本人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泯灭无余,让四周越来越空寂。我从黄昏开始忐忑不安。思绪凝结成团块,等待暮霭和金星来溶解自己,它们蔓延至午夜,在梦里乃至往后真实的生活里,伴我日日守候于 X 回家必经之处,陪她走过灯火通明的笔直大道、悠长的无人小路,走过荒郊冷月,走过燎朗星空的转角,以及每一个夜色温柔的宁谧街区。
6
穿越仅仅保存于时间之中的垂直距离,似乎一切都在往忆念的纵深地带漂移。我们终于来到山顶。温度很低,湿气凝重。地势却一下子变得明朗开阔。我率领滚肥流油的沆先生快步向前走去,在身后留下一个又一个扰动空气而产生的旋涡。
找到当初与 X 拍照的位置,我非常精确地站在九年前自己的脚印上。那场夏天的柳光花影虽已踪迹难寻,可是一个幻想主义的 X 依然在我身边如约显现。往日的物象沿一道逆行的时晷纷至沓来。跟九年前一模一样,姑娘笑容灿烂,抱住一根精瘦的旗杆,厥起美妙的小屁股。太阳底下她头发呈淡棕色,脸蛋上覆盖一层细微的银白色绒毛。姑娘已超越黑暗,置身于光线之外,明明伸手可及,奈何看不见也摸不到,她无处不在,却又不在任何一处,像个恒久之谜,远非言语可以描述。我一脸郑重神色,假装倚住 X,暗自感慨岁月倒流、钟表停摆的奇观,难以分清旧梦新梦,进而不得不承认某些已落入时光河底的事物,似乎莫可究极,其实反倒比我们所见所闻的繁多表象更稳固,更坚久,更接近永生永世……
当年的风尚如大群野马狂奔而过,绝尘而去,仅仅留下一道朦朦胧胧的剪影:我把衣服绑在腰间,挺髋木立,脑袋上停了一只绿头巨蝇,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超级大笨蛋。
然而我无法打动姑娘,因为她永远看不到我发光的时刻。初恋之夏悄悄结束,童话的辉彩渐渐消逝,我亦步亦趋,劳筋苦骨,掩饰精神残疾,以爬行动物仰望天空的态度,投身毫无荣耀的事业,闯入奔名逐利的竞技场。漫漫长夜里,我阅读用悉昙体梵文抄写的史诗、往世书和奥义书,借此消磨那无穷光阴。
7
雨越下越大。我奋力甩掉发霉变质的感旧之哀,从短暂的过去返回当前。九年飞逝,那个明亮的秋日却天天复返,以致合照处还留有一抹孤孤单单的幻象十分固执,怎么也不肯离开,它一脸乞怜的凄楚,动作缓慢,犹如关节已石化,黏液性水肿已遍及全身。这个四肢糜烂、流血不止的可怜幽灵恰恰是回忆。阿拉伯贾希利叶时代的诗家认为它好比沙粒,让人失明。不过,正因是虚影,所以那鬼东西并未被今时今日的雨点淋湿,显然还想去水池边给早就吃撑了的锦鲤投食。打伞几乎没什么作用。附近的金棕榈宛如癫痫爆发,在风中手舞足蹈。很久以前,我有位少白头的朋友比喻道:“它们好像婷婷袅袅的傣族姑娘。”眼下,看到这群婀娜多姿的女人受劲风吹袭而发疯,大跳天魔舞,不禁兴味盎然。
伤感喧嚣的求学时代,我深受一种怪病的折磨,写什么都没法停笔。许多同窗纷纷感染这一顽疾。有个性情乖戾的高佬,症状最令导师们担忧。由于吃过太多致幻蘑菇,这位老兄面色发灰,犹似狐猴,整天溢出千奇百怪的激烈思想。他痴迷戏剧表演艺术,创作时东抄西袭,大量使用省略号和方头括号,还会人格分裂,以为自己是一名海狮驯养员,并且拒不服食管理者派发的溴化物散剂。此君熬夜过度,手淫过度,频繁涂抹清热消肿的眼敷膏,如同一只蓝脸吸蜜鸟。他是个不屈不挠、不折不扣的老牌偷窥狂,对种种美好的造物痛诬极诋。没错,反高潮是我们这帮人共同的恶行、党徽以及战斗宣言,但他常常罔顾道义,贪图一时爽快,跟我互剥脓疮。不少男女在伟大教育制度的锤锻下侥幸痊愈,另一些死性不改之徒送往废料场,服终身苦役,悲惨的膝盖从此永无假期。我们的团体代表美若天仙,负责治疗本文作者和那个酸眉苦脸的高佬朱大良,她手段之残暴,有如用改锥往我们造反的脑袋里拧螺钉。姑娘是个狠心的保育员,是新一代的司灶女神维斯塔,分身众多,素来宣扬积厚方可成器,最恨人冷嘲热讽,毫不容情地将患者说成是鸡肥不生蛋……当然,也多亏她近于藏污纳垢的包容,我们才幸免于难。高佬朱大良最终逃到阿姆斯特丹的隐秘学图书馆落脚,终生研习隐秘学的隐秘史,阅读诸如《论宇宙》《冥王智慧》和《星象四书》这样的偏僻集子,企图破译迦勒底炼金术师用秘符写成的资料,求索世界之魂。他领悟到,隐秘学的精髓并非是对别人,而是对探究者自己保持隐秘,隔绝探究者自己不安分的觊觎目光。因此,高佬总算明白,他最快乐的年月应该在两岁以前,只不过记忆已经封印,旧影已经消失。而我在姑娘火辣辣的皮鞭下,在她看似款语温言实际上无比严厉的命令下,朝夕捧读其大作,进而昂首承受她浓圈密点的剧烈拨弄。所谓苦药利病,顽症于是从根子上完全好转:我失去了大炼钢铁式的狂热,变得油头滑脑,敦本务实。浓烟暗雨的时节啊!足见女人是一束光,是一剂多巴胺葡萄糖注射液,是一封效能毋庸置疑的神圣推荐信。
撇下那个盐柱般凝立不动的虚幻少年,钻过观音竹构成的狭长隧道,绕过几堵凋败的花墙,我和沆先生躲进一座圆顶水榭,无所事事地观赏雨景。远近各方星泼玉溅,创世的冬雷从天际铺开,太阳已在云海的深迥之处溺毙。苍穹浑浑沉沉,被一绺绺暗淡的绦绒所划分,仿佛一片原始神祇终年火耕流种的沃壤,仿佛无尽洪荒,把这个洋葱结构的世界拉回到夏娃大战潘多拉的混沌时代,那阵子树木生成之初便挂满果实,所有人都是普罗米修斯的堂兄弟,身体里均住着一位光屁股的老祖宗亚当,其犯下堕落原罪的作案现场还保存完好。有一刻,雨声如狮吼龙吟,某种极为罕见的稀薄物质,悄然组成一百根庞然阴郁的通天柱。空气、水和风均死在黑色诗人的笔端,仅余残丝断魂,而此时又公然复活降世,举行盛大的狂欢庆典。千骑万乘的天河铁浮屠踏过凡尘,钢筋水泥的现代城市毫不在乎地接受它们如泻如注的冲刷,毫不在乎地披上湿淋淋的丧服。恍恍惚惚的曚昽之中,全体意象、图案的烙印均一再转淡,愈发难以理解而无可挽留,并逐渐沦为明灭不定的缩影,这一切既包括眼前浸天潦原的大暴雨,更隐含关于我那位心爱姑娘的诸多幽暗往事。
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必定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如今回头去看,青山那次合影是一个梦幻年代的终结。此后 X 开始远离现实主义,越来越喜欢以传闻的形式出现,偶尔变成一长串数码符号,存入影音或表意文字搭建的空幻库房。我陆续收到一张张电子相片,看见一个身穿吊带装的 X 躺在一团团露红烟紫的繁花之中。这位从三维空间被压进网点成像平面的俏姑娘,乳房虽不够丰满,但是相当坚挺,赤裸的脖子和手臂异常迷人。除此之外,我还接过几个暧昧不明的越洋电话,外加七托八转才送达的关乎她今世命运的神谕,整整一麻包袋神谕。无论哪种信息,皆不是 X 现实主义的铁证。而在青山的双人照里,我与笑靥如花的姑娘不仅同处一副相框之内,更紧挨对方,贴皮贴肉,颇为亲密:我既然存在,那么 X 绝非空无。怎奈她偏偏要将自己虚拟一番,对往昔不屑一顾。我讨厌捉迷藏。我反感无情的正态分布曲线和大数法则。我憎恨每秒三十万公里的光速将过去彻底遮断。
在领教女代表非凡的神针法灸之前,在身寄虎吻的绝命生涯开启之前,本人不断给 X 写信,始终饱含与实际状况不符的凶险、发盲的豪情。我举镜自鉴,严肃剖析自己的沉疴痼疾,却又写下杂七乱八的理想诗篇,致使纸面上氯仿弥漫,挤满星屑、花梗、水彩颜料,继而建起灵魂的大厦、雄心的菜园,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就这样,以近似一厢情愿、丢人现眼的方式,我挨过学生时代的最后几年,思念无处厝置。隔三岔五,X 从爱丁堡、匹兹堡、约翰内斯堡或诸如此类的城市发回一两封信。这些文字太简短以致很费解,它们越过深暗的子夜湍流,早已不知所终。然而,没药可治的超忆症日复一日不停折磨我,许多信息蚀入大脑皮层,永不消减。
假如把 X 寄来的东西定性为普通信件,那么,它们可能至今仍埋在故纸堆下层;假如定性为情书,没准儿就捏在我妈手中。给它们定性之人正是家母。她数十年如一日腿脚灵便,嗅觉敏锐,唯恐天下不乱,堪称关系界兴风作浪的第一流好手。我快活的娘亲大人不昏不聩,不知老之将至,这一生渡尽劫波,能够轻而易举识破各式春秋笔法,因为她年轻时必须借助密码、暗号和革命语录来谈情说爱。任何与之沾边的物件,若不幸落到她老人家手里,即使恼羞成怒夺回来烧掉也没用:她肯定还有影印本。但是,对我而言,它们仅仅是一沓旧纸,其中文字乃 X 所写,无论归入什么名目都区别不大。
8
灾星鬼头鬼脑地穿过这个下午。沆先生猪瘟发作,穷极无聊,提议拍几张照片,权作纪念。近旁景物于是从昨天的幻境强有力地投映到当下。记忆又一次伸展它万能的触手缠住救生圈,奇迹般获救,保存下来,而不再是一缕轻烟。那些相片充满了昔日宁静的光晕,堆叠成一座透明深谷,身在其间的人物不知为何一个个神融气泰,活像满脸慈祥的老奶奶。下一秒钟,我拨开细针密线的帘子雨,朝黑峒峒的巨影一头撞去,带领沆先生登上使游人目眩腿软的龙象塔。
七层宝刹耸立在一块巨大的陡岩顶端,史载是明代嘉靖年间某位进士老乡捐资营造的,用以镇压邪灵,修补省城的风水布局。它昼夜俯瞰着一片古战场,那里经常冲刷出锈坏的箭镞、铁刃,以及被光阴利齿噬咬得残缺不全的头盖骨……战争,好一台疯狂制造年轻寡妇的破机器,令河水枯竭、庄稼枯死的灾魔!你耀武扬威、大摇大摆地走向人世,留下一路腥液毒脓,令古老山林发臭发黑……我们站在遍栽香橼的坡底,仰观巨塔,它岿然不动,又时时轻微摇晃,颇似一截险峻、危悬的大莴苣,样子不伦不类。几乎可以断定,它是由今人重建而成,混凝土浇筑,否则很难抵御数百年来强盛的夏季台风……那一轮又一轮猛烈的罡风啊。
即便在冬天,在这个恹恹欲睡的季节,塔顶风力依然不小,低温则使之威势倍增。猎猎山风夹杂水雾、空间的暗纹,以及时间流过的冰冷,让人直喘大气。我站在栏杆后面,眺望远处的市区,密集的建筑群宛似一座座白蚁巢穴,凌驾于众多车祸之上。更为广大的地域间零星散落低矮的屋舍,在灰蒙蒙的烟雨下无不像是破瓦寒窑。我衣领吹开,睫毛打湿,塔外云气被无形的力量撕得粉碎。满眼是或深或浅的树绿,天光乏味而深沉,无彼无此,无远无近,在冬色霜景上铺展,并且一直延伸到极限边缘。万千事物悉数静止,包括江面的黑色小船以及本人的心跳。宇宙的准绳尽皆紊乱,此刻它是一朵凋零的、掐去了三瓣的海桐花。莫名其妙一阵晕眩,漫无边际的晕眩,使我感到时空在增殖,正通过复杂的高阶运算向外拓展,好似天体分分秒秒在逃遁。各色凭栏咏怀的唐诗宋词统统记不起来了,只想扯开永昼的丑陋灰裤衩,只想乘风远去。死到临头,臭如狗屎。觉得很孤独。觉得这辈子跟 X 注定没戏。天色惨淡不堪,飞霭流烟任意旋荡,既无亮光也无阴影,好像成千上万只肥大的白鹈鹕、灰鹈鹕和卷羽鹈鹕。周围一片寂静,极度寂静,近乎寂静教派的阴暗道场。神灵以非尘世之眼观照芸芸众生,毫无阻碍地穿遍一切,渗透一切,在它跟前我无可隐瞒,俨然赤身裸体,连块遮羞布都没有。浓雾深处包藏着什么能使人彻悟明觉的神秘物。风向标无所适从,仅听见雨声和呼吸声,它们渐变渐强,化作精妙的旋律,终如潮鸣电掣般慷慨激昂,再转为浑厚、低沉的兽吼,令人精神崩溃,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境里,总要敞胸露怀,联想到永生,总要产生自毁双目跃向高空的冲动。可是我战栗了,窥见了内心的恐惧。我拒绝塔檐上青苔散发的致命诱惑,揣着亲吻大地的强烈愿望,三脚两步飞快逃回塔底。
世人奢谈死亡。世人正视它,或斜眼看它;企图把它摊成一张煎饼,或揉成一颗鱼丸。死亡好比一盘菜,它不清楚自己有多咸,但世人要么没胆试吃,要么吃完不再吭声。无论境遇怎样,我们从来不主动撒手,不想让自己脱缰。
9
傍晚五点钟,施降冬雨的众神收锣罢鼓,天际隐隐浮现一抹奇幻的湘妃色。我们在空旷的山头游荡良久,越来越感觉无趣,终于决定重返人间。虽然沆先生还想找座庙,点炷香,路上却谈到劈菩萨像当柴烧的公案,谈到十恶八邪,谈到无心布施一分钱可消千劫之罪,竟致欣喜若狂。这一刻,整座青山笼罩在《楞伽经》所阐发的高深意念之中,神妙的佛国玄花在男人脑袋上缓缓吐绽。他尘怀顿洗,灵窍乍启,转眼间超越灰身泯智的阿罗汉境界,舍下一副装屎尿的臭皮囊,笑嘻嘻地修成正果,断除诸烦诸苦。沆先生无疑将效法用圣灵之火施洗的犹太先知以利亚,乘旋风升天,替我撞开浓厚的铅云。
下山时,暮钟阵阵传响,地狱的万鬼千魂得以暂脱刑枷。太阳急速沉坠。东南方的彤霞忽聚忽散,状若鼓角齐鸣的骄悍大军。夕晖岚影的牧群在天地间驰荡不已,万蹄奔腾,踏裂虚空。而我们也步入正途,走上宽阔大道。看到柏油路面,沆先生心花怒放,不住称颂远端稍纵即逝的黄昏树色。缤纷的云图延展成一卷无垠的多彩浮世绘,画布上形貌奇特的峰峦河川依稀可辨。绚丽的等压线犹如涡纹、平面波和无阻力的流体,遍及这个冬天沼泽似的潮湿暮晚。此时大气清澄,水光闪耀,苏铁的气息处处可闻,两个高达千丈的蒸汽巨人正手执圆盾,在冲积平原上行走。盘旋的山道很长,我们随雾影微茫的岁末悄悄靠近天边发亮的轮廓线。奈何沆先生很快神形倦怠,变回一个只放闷屁的大傻蛋。我向他解释说,本城的特殊腔调很影响淑女形象。长得再好看,穿戴得再性感,口风一露,立马韵味全失。所以你在这里看到的美女无不寡言少语。其实我想说,X 能模仿一种发音诡异的某地普通话,不时聊上几句,居然格外亲切感人,身处京师还可以当成对暗号。
直到现在,我仍断断续续与 X 保持联系,即使欲念的潜望镜已损坏失灵,即使她已步入该死的虚妄之国,即使原先萦绕在我们身旁的小爱神如今满头烂疮,翅膀又秃又残,好像一只脱毛的老母鸡。很可能 X 终究会精简成一个概念,会演化为意识流的鬼怪妖魔。反正,说一千道一万,本该让我紧紧拥抱的肉体,她不再稀罕。有位智者说过,女人都是骚货。然而,男人爱女人,往往更爱骚货。
实际上,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X 今天是个天真少女、患有欣快症的傻妹子、穿糖果色凉鞋的浪漫派、本人美丽清纯活泼可爱的崇拜者,明天又变作贪婪的母狼、铁嘴钢牙的浪荡大姐头、偏爱烟熏妆的颓废派、我历尽沧桑阅尽繁华的资深辅导员。姑娘似乎极其世故,又似乎处于永恒的童稚状态。很难确认她真实的想法。我相信 X 具有能洞彻本质的灵视灵觉,不愧为一朵明艳危险的曼陀罗花。
或许 X 应该是个堂堂男子汉,身手矫健,猛志常在。有段时间她沉迷于仙侠小说,终日以手支颐,两眼直抠抠,偶尔还会展露一脸痴笑。她天使般不谙世事的蠢笨,跟女主角应有的悟性和风采相去甚远。
尽管难以释怀,随着隔阂越来越深,遗憾倒越来越浅。那年在电话另一端传来 X 的啜泣声,我怎么也忘不掉。这是最后的现实主义。
“很伤心吧……”本人明知故问。
“你说呢?”姑娘的回答全是苦涩。
我徒劳想象 X 泪流满面的情景,才意识到自己没见过她哭。通话一旦结束,不难预料,我大约会像一只断线风筝,独闯北方的冷涡雷暴,逐渐飘往广漠无垠的太空。当时我很想对姑娘表白,很想引用诗歌,以最大的声量、最激越的调子告诉她,没有什么爱情不包含苦痛,没有什么爱情不依靠泪水生存,但希望永远比记忆更伟大,人们因为相爱而永远不死。
“别难过,”最终,我准备抖个机灵,做些热身铺垫,然后再讲讲战斗与凯旋的关系,讲讲分离如何使我们彼此接近,却又不知该怎样开头,“五百多年前,柏图思·科维利雅努斯率领使团,前往阿比西尼亚,他自以为……”
抱定事宽则圆的态度,我暗下决心:这绝不是说再见的时刻。很可惜,后来的生活多次残忍地证明,本人那一头热的顽固完全于事无补。教训相当惨痛。如你所见,我被乖巧无敌的女团体代表治愈了。她一脸动人的愁艳,朱唇似火漆大印,坚贞地表示要强迫我煎汤洗臀,助我痛改前非,从此断恶修善。老天见怜,百界众灵作证,身为一只黑色保险箱、如假包换的军国主义者,姑娘野心勃勃,从未屈节辱命。要反抗她无异于以卵击石。
九度寒暑一晃而过,我物产贫乏的爱情泥沼渐渐断流并蒸发殆尽,急景流年追怅无及。X 遥远的内心日趋封闭。它如此晶莹、瑰丽,以致找不到合适的字词来为之命名。很难再度推开同一扇门。甚至,我似乎忘了 X 长什么样,仿佛遗落在另一个宇宙。
天色暗淡无光,大地开始强烈倾斜,原先围绕群峰的青环猛然转黑,极为幽深恐怖。下坡的盘山路长不见底,瞬间剧变,俨然一直通往冥府或无可名状的魔幻异界。表演大师沆先生终于发威动怒。他一身松散的老骨头走位飘忽,隐形术已臻化境,继而功德圆满飞升三十三天,压缩成一盏浓暮上浮游不定的航标灯,自此跟我云泥殊途。两旁尽是疾风摇撼巨树的哗哗声。它们凝为实体,聚合为一大片鲸波骇浪,势将凡间彻底淹没,不再留下任何痕迹、保存任何生机。此刻禽奔兽遁,我独自一人,无惊无怖,处于不断加速的狂喜之中,发觉自己正飞快脱离 X 的世界,身边一轮金黄的满月爬向天极,月光流淌如奶汁,星光晕开如玳斑。所有证据、场景以及蓝图,都变得虚无缥缈,不可追究……我怀揣火珠,脚踏风轮,处于不断加速的黑暗之中,心头响起埃利蒂斯的诗句:“黑夜,死亡的可怕匿名。”前方的车灯呼啸而至,我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2002 年,2013 年
保龄球的意识流
我拎起一枚十五磅的保龄球……第一步,先迈右腿……第二步,举球……第三步,手臂后甩……第四步,出球……腕关节违背了意志。我感到一阵虚脱……笨重的乳胶球蹦弹两下,朝滑稽的方向偏离。
靳大力绝不是阔绰的膏粱子弟,这一点我很清楚,可是他女友非常之有钱,而且财富与日俱增……当年的富豪千金从不张扬,反倒是贫民区的小姑娘会充排场,让我等啧啧称赞她们身家不菲……凡事不能光看表面,对人尤其如此。据说上海的摩登女郎多是大清早倒去了隔夜的屎尿,刷净了旧式马桶,才从弄堂款款步向辉煌外滩的。信不信由你。
靳大力私底下慨叹,如果你真睡在钱堆里,生儿子没屁眼又何足惧哉……但小伙子而今必须直面现实:他女友降世时含着索然无味的股份证书和银行保险柜钥匙,是个成色十足的黄金天使。靳大力备感压抑,因为他很爱她,并认为自己的情敌躲在暗处,其数量之多,足够站满整座保龄球馆……我开导这位焦虑的挚友说,你爱她,但她爸爸的钞票你也要花。
靳大力和女友把他们的爱情洒遍全国,进而洒遍全世界……当初我在北京城做苦力,弄得浑身疱疹,满脸痤疮,兼且膀胱充血,尿液发亮如月光,反正境况很凄凉……我想象他们在断桥上拥抱热吻,在太湖边受其仲夏夜的撩拨而性欲勃发,在马尔代夫群岛的沙滩悠闲漫步,情话绵绵,谈论神秘的经济指数与金融衍生品,转眼又在东京银座的寿司店大快朵颐然后大行欢好之事……
那几年,我混迹于一伙文学狂人和鬼鬼祟祟的假证贩子中间,因反应迟钝而给他们造成性情孤僻、矜高倨傲的错误印象……我舌头肿大,久受神游症困扰,住在凌乱不堪、号称青年公寓的破旧居民楼内,每天照例由电钻的强劲震动吵醒,继而晃晃悠悠走向污秽横流、令人作呕、号称公共厕所的臭粪坑,释放被肠炎所折磨的激烈痛苦……我用纱布捂脸,采取奇怪的蹲姿研究一位法国大师的长篇小说,他超凡绝伦的著作里尽是假装清醒的醉鬼、苟俗混世的圣贤、深藏不露的疯子,以及投身于离奇公社运动的饱学流浪汉……七点钟,我咬牙忍住自大的顽疾,扶着口腔溃疡和腮腺脓肿,乘坐一〇六路公交车去动物园换两次地铁,前往四惠东领任务……动物园永远堵车。该死的动物园。
靳大力说动物园野屎遍地……其实我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指哪个动物园,只知道他去过成百上千座动物园、植物园、海洋公园……靳大力知识广博,能够区分长鳍鱿鱼、长臂鱿鱼、巨型鱿鱼以及深海吸血鱿鱼……我这位朋友视力极佳,可他父母却以为儿子的眼睛严重散光,须佩戴度数超高的硬性角膜接触镜,其实,他只不过是因为目光太犀利,以至于看不见物体轮廓,而仅能分辨它们的明暗……靳大力随意抓起一个红通通的九磅球,迈腿,甩臂,滑步,出手。轰轰轰,咣啷咣啷。全中……小伙子颇具天赋,今晚已经第三十八或者第三十九次全中……本人的右手快断掉了,两条腿也快残废了……他居然还在以必胜的魅力、轻盈的动作一次又一次掷出全中。岂有此理!匪夷所思!荒谬绝伦!……靳大力跑过来找我击掌庆祝……本人的左手也快断掉了。
按理说,结交富家子弟应持有他们父母颁发的特许牌照,为此必须根除你灵魂深处隐藏的任何歪心邪意,只可惜成功率惨不忍睹,它们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总而言之,我这号人不该去五星级酒店的保龄球馆……但靳大力的女友手头优惠券泛滥成灾,越积越多,他们全家老小即使一刻不停地玩网球、壁球、槌球、桌球、保龄球及高尔夫球,仍无法消灭全部优惠券的千分之一乃至万分之一。所以她想到我们这些靳大力的穷朋友……算是物尽其用。
老田要找人聊天时,也会想到我们几个。老先生暮年发狂,妄图在三尺讲台上殉道尸解,化作一股白烟……他荒诞不经的遗嘱里列有这么两条:灵堂上放京剧;谁也不许哭。这纯属添乱……老田是很多年轻人的偶像……他著书立说,传授神圣的诈术、虔诚的狡辩和无懈可击的诡计阳谋,自诩为造诣深厚的勘梦者,可以当国师,可以当总理王大臣,并且长年痛恨没脑子的傻瓜蠢材窃据高位,加官晋爵……老头子无论是死是活,注定不甘寂寞。遭人遗忘的情境怎堪忍受?靳大力早已把他看穿……我还在构思自杀方案,老田挥挥他鸟类学宗师般枯槁的鸡爪手,面对几个徒弟大言不惭。
黑夜漫长,星星明亮,晚风乱泣。街道冷清下来,散发着梦和铁的气味……我吞下一口大排档的免费茶。竟然是用新鲜甘蔗和马蹄现煮的,着实不易!……老田将在此生最后一张字条上写道:无关病苦,也非人事,领悟四大皆空而已。我们一致认定他为老不尊。
靳大力的女友根本不知疲倦。她把保龄球一个接一个扔向滚道,漆木瓶子倒下去又站起来……靳大力认为,保龄球乃是一种炮弹,供老年人滴溚流涎,供身板走样的中年人彼此较量,获取记账的快感,供青年人炫耀自己血统优良,是个运气不错的混蛋,再使他们大腿内侧肌肉拉伤并蹭掉手指头的嫩皮……
前半夜的雾滴静悄悄落到我俩头顶,落到黑油油的鱼池表面。暗鬼正偷食月影……这是一座冻僵、凝滞的城市,爬满非洲大蜗牛,长满美洲凤眼莲,亲友不断衰老、昏迷、亡故……家族的男人如狂风下纷纷倒伏的麦子,整片整片凋零,招来一辆又一辆灵车,运往火葬场,焚成灰渣……他们死于血栓,死于大肠杆菌,死于饱食过度,死于无聊……老田居然还妄谈什么自杀弃世,确实莫名其妙。难道他看不见穿城流过的大河里尽是沉魂滞魄?……靳大力一杯接一杯喝酒。除夕之夜,他反反复复说我爱她而且不可自拔,不后悔也没吃亏肯定会报答她,我知道前途渺茫但还是想放手一搏赌上明天……靳大力怀悲含愁的罗曼史堪称一部传奇剧……他美丽的左撇子女友这时甩出一记异常缓慢的全中,同样充满传奇色彩。冬夜寒凉,路面结霜,黑暗烧灼。我们的田师父激情四溢,吹嘘自己从小习武,身手极为矫健,非要跟靳大力当场比划比划……他孤苦的幼年饱经风雨,发过疮痘,读过反书,立志用枪杆子报效祖国,可是由于无法言明的原因,最终变成了一个假装激进的改良主义者……老田不遗余力地宣扬其倍感骄傲的爱情模式:女人二十男人三十。他沧桑体魄的旧马车已几近散架,还偏说麻坑脸是自己一生最大的绊脚石……老田女弟子众多,这群清纯、良善、大愚若智的小雌鸽一直居住在遍栽金苹果树的辽阔圣园里,将恩师视作精神奶水的不竭源头。她们深受启发,她们百啭千啼,纷纷走上老家伙案头那本《伪福音》所指引的康庄大道,昂首顶住了难以想象的经期阵痛和卵巢痉挛,九死而无悔……老田感慨尔等年轻人委实可羡。他事必躬亲,要动笔为自己写一篇墓志铭,送去刻碑。
在天边,在世人既看不到也猜不到的什么地方,或许一场猛烈的星辰风暴正刮过晚空。服务员又端来一壶免费茶,因为烤肉辣得我们连连哈气……天上挂着三五只风筝,闪闪发光,活像淹死的怪鸟。靳大力兴许在幻想自己升格成新郎的景况,兴许在幻想自己牵着小牝马走过嫩青浅碧的牧场,总之他情绪一阵激动,把烟蒂弹得极远,抛物线另一端落向阴暗的荆棘丛与排水沟……我从烙满前踪旧迹的龙象塔下来没几天,这位老兄便拽上女友,跑去那里做爱……他使劲压住姑娘光裸的脊背,死命采补日月之精华,顺便观赏山脚下绽放的明艳朱樱花,远眺好似巨大味蕾的密集林莽,领略所剩无几的苍岩翠壁以及灰不喇唧的冷雨寒烟……而她一丝不挂,只戴了一顶宽檐帽,还把小脑袋探出摇摇欲坠的铁栏杆,负责瞭望是否有闲人登塔……夜暗浓稠,犹若一池沥青,月亮即将融化。姑娘开始独自甩保龄球……哦,神准的女猎手!她越玩越兴奋,通身红似大龙虾,简直势不可挡……同来的另一个女人揣藏隐秘的嫉妒,跟我们一起,躲到旁边摆放龟背竹的角落休息,披上话不投机的沉默睡袍。这名缺乏灵性的大舌头傻妞满嘴鲜亮的唇釉,鼻沟很深,耳朵很长,爱吃野酸梅,梦想给年老体衰而色欲寡淡的男影星做私人秘书……此女自命不凡,非常高傲,研读过蛊术大全,据说她目前的职业是见习调香师,整天与肉桂醛、柠檬醛、橙花醛,还有馥郁扑鼻的死畜油脂打交道……看样子迟早会沦为化妆品推销员……唉,我们活见鬼的运数之鸟已遭贼人掳去!巢穴已空!靳大力的女友实在太伶俐太敏捷又太强壮……我猜测,小伙子发狠练胸肌腹肌股大肌无非是想制住她。虽然他个头挺高,粗硬的乱发如同马鬃,身材堪比自行车运动员,但无奈红细胞稀少,怕冷且容易犯虚。靳大力公认是学术界硕果仅存的维多利亚凤冠鸠,是一尊有容乃大的凝道之器,他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发育迟缓,情欲来得又晚又急,偶尔晕倒或号啕大哭,并几度精神错乱,陷入狂暴状态,化身为一名热衷于自我毁灭的变态神灵……反过来,姑娘对男友满怀怜悯,她明显精力过剩,惯用一堆代数符号去处理问题,闲暇时喜欢解几个微积分方程锻炼锻炼脑筋……除夕之夜,靳大力将一束芬芳怡神的粉玫瑰送给女友。这份情意是何等令人忧伤!他们犹如一只雄牛蛙和一只雌牛蛙,展开你你我我的甜蜜应答……老田赞叹好久不见姑娘越来越漂亮了。想必是伟大爱情的滋润使然。伟大爱情不愧为最佳保鲜剂。这个冰凉省份的伟大爱情腾腾上升,形成一座虚幻的悬空花园……
所罗门拉比说过,智慧即无知。的确,身处繁华光影之中,本人竟一向不自量力,深信万物皆备于我,认为世界广大,足够撒欢,因此不可救药地横生逆长,坚持自己的天真幼稚,坚持用理想来果腹充饥,不仅对一切庸俗嗤之以鼻,视如臭屎,更发誓要逃离荒唐伪善的所谓成熟,拒绝混账透顶的蝇营狗苟……我妄想每天换一份新工作,甚至每天换一张新脸……没错,历代智者先贤把凡尘比作一座旅店,比作一座监牢,比作一座无边疯人院,比作一条阴沟,比作全宇宙的便池茅厕,又或者清新文雅一点儿,比作古老的、遗失档案的阴森赎罪所。其实它不过是一台宏伟而透明的观光电梯,载满傲然啸咏的狂戾游客……机智的空谈家!生活可看成一场仪器繁多的庞大实验,我们是投入反应炉的劣质原料……夜色已锈迹斑斑,燃烧的金头苍蝇嗡嗡作响,旋绕在众人周围,如旋绕坟堆……我喝掉纸杯中最后一滴免费茶。希望明天安然无恙,自己仍神志清醒……朦胧灯晕底下,老田从布袋里摸出一本柏林一九一三年版《化学家的炼狱》递给我,再将一本巴黎一九三三年版《巫师博物馆》递给靳大力。老头子是全球爱书者联合会的终身委员,该组织终身主席的宝座无可争议地属于意大利符号学泰斗翁贝托·埃科……如今已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灵魂导师五十年前从拉丁书院偷走过一册《神秘学词典》,就此踏上搜罗奇书的凶险不归路……老田突然猛烈地眨动眼皮,并摇头晃脑长叹道,我晓得,你们是绝顶聪明的小伙子。他到底想说什么根本没人在意。老先生的脚踝因肾衰而肿胀,脚趾因痛风而变大。他穿着定制的越南橡胶鞋,身上涂抹着包治百病的越南白虎膏……
我右手沾了些保龄球油,它闻起来很特别,好似小猫屎……实际上,富人也有节约观念:靳大力的女友会责怪姐姐花九千块买一条短裙太奢侈,她自己只买了一条六千块的。可见贫富差距体现在数量级上,更体现在思想方法上……年纪轻轻怎么能爱慕虚荣?不要跟我坐奔驰去坐你妈妈的保时捷……烤猪鞭才五毛钱一串,但我和靳大力还是必须节制……为小区守门的老太太没挨过新年,死于肺癌复发。她姐夫是内战时期变节招供的秘密党员,她小儿子领到一次性发放的抚恤金两百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职员亲属一直这个价,合情合理,比一盆蟹爪形的东洋菊便宜些……楼下踢藤球的年轻人很快也将咽气,市体育局竟然给他报销两万多医药费真是仁至义尽……老田一个劲儿哭穷。晚年的昏暗,肉体废墟。他暮景残光的思绪爬进往昔,并不停夸赞我们团体女代表的现任男友,尽管记不清此人姓甚名谁,却再三强调他是个货真价实的亿万富翁……
老人星在天边彻夜游荡,把它含磷含汞的寒芒投向大地,讥笑永无胆量露脸的怯懦黎明。不能再扔了,手要断掉。出去撒泡尿,洗个脸,你们继续扔……欢声潮涌,光阴枯竭,台阶朽坏。窗外是一座空寂无人的游泳池,街灯摇摇晃晃……我走进楼梯的漆黑,拼命想避免栽个大跟头,奈何场景仍瞬间翻转。满月冒起浓烟,好像猫头鹰的眼睛又圆又暗,其浩阔的胸膛隐隐泛紫。有那么一刻,万物灼烧,丧钟敲响,世界倒置如沙漏,年岁一股脑儿清空,重新计时……上颌窦炎陡然发作……老田似乎讲过,抱怪疾者多奇梦,怀忧思者逢异象……靳大力说你嘴都歪了,醉酒别再开车……胡扯!我整晚在咕咚咕咚灌免费茶,岂会把嘴喝歪?……最后一枚保龄球已抵达旅程的终点。
2002 年,2014 年
艰难生活
狂风将它吹来,带着众星的灰烬。
——埃乌杰尼奥·蒙塔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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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里,谁也没耐性听我说完一句话。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岁暮隆冬的远郊还是一团昏黑,夜空仍布满星斗,偶尔从密林中传来三两声动物的哀鸣,以及无缘无故的诡秘闪光,这时候,长似一条幽深隧道的公交车已开到小区门外。然而,它阴森森、冷冰冰的硬胶座椅始终与我无缘。那些蛇形的巨无霸一旦驶近站牌,便灯光全灭,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前方十几米处。我飞奔过去,有如离弦之箭,有如丧家之犬,可惜总嫌太迟,鬼鬼祟祟的内摆式车门急速关闭,引擎轰鸣,化油器狂颤,近乎透明的铁蟒立刻钻入街灯所编造的明暗斑驳之中,把唯一的候乘者弃于路旁,只留下阵阵空洞的余音……其实,即便本人预判准确,时机的掌握极尽精妙,再凭借疾如风火的走位、超群的应变,外加死不认输的耍赖顽抗,迫使机械长蛇恰好在我面前刹住,即便一系列高难度计算绝无瑕疵,实施的全过程既干脆利落,又轻松愉快,足以伪装成不经意的行动,即便如此,我卑微的愿望也无法达成,甚至反添耻辱。—笨头笨脑的大家伙会静息片刻,门窗紧闭,似乎是在等待,在竭力挨过几秒钟难言的尴尬,然后它缓缓启动,离开冷清的站台,并选择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度停稳,供人上下车……我试图记住随便哪一名司机的可鄙相貌,埋下仇怨,迄今尚未成功。
兴许以上描述仅仅是无聊的妄念,因为此刻本人就杵在奔驰咆哮的公交车内部。昨晚入睡前,我心底涌起一股朦胧的预感,敢打赌自己肯定能战胜第二天的狡猾驾驶员,战胜他操控的方向盘、脚踏板、各类嘀嘀嗒嗒响个没完的按键,连同他意识深处忽强忽弱的犯罪冲动……外头的亮光不时扫过车厢里只剩轮廓的漆黑乘客,让某些面孔或躯体获得瞬间的明灿耀眼,随后再次隐入浓暗。我幻想有一天能在这稍纵即逝的显露之中尝到惊鸿一瞥的欢乐,但真实景况是,每逢停站开灯,大伙的目光便胡乱交错、碰撞、追逐,又互相躲闪,而为了掩饰恐慌,避免难堪,我索性选择视若无睹。所以说公交车是夜盲症的国度,是修习睁眼瞎的绝佳训练场,它敦促人们独自去揣摩返观内照的技法,沉入彼此孤立的迷梦世界,成为灵魂丰富的老油条……突然,从上车的人群里,我认出一位大学时代结识的师妹。当初她又美艳又愚蠢,是小伙子们密切关注的性感明星,如今颇显衰疲,不过风韵犹存。寒暄很仓促,或者应该说很怪异。为什么不穿从前那款漂亮的立领?女人问道。我还没答完,她已扭过头去。失灵的自动门正以最快速度开开合合。
车厢内弥漫着屎臭。我努力解读众多乘客的神色,想将这个低劣粗俗的作案分子、这个爱吃大葱却不懂得夹紧屁眼的无耻混蛋逮住,好向他投去恶狠狠的鹰睨虎视作为惩罚,让他丑事败露,颜面尽失。可是我注定白忙活一场。仅从表情上看,根本弄不清谁在偷偷拉屎,大概人人都一裤裆屎,连我自己也一裤裆屎。
车门骤然打开,寒风中飘来久石让恢宏、悲怆的旋律,使你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一名受难英雄,不仅人生跌宕,历尽沧桑,更饱尝发羊癫疯的苦楚,比失去朱丽叶的罗密欧还要哀伤,乃至令观众感深肺腑,潸然泪下……周遭冷冷清清,积雪东一堆西一坨,好像涂满灰白颜料的乱坟岗,晓月垂挂于黑魆魆的低矮树冠上,流浪猫似的悄悄滑向天边……我四处张望,心情转眼间坠入谷底:公交车死火抛锚,并没有走多远,原来它一直在兜圈子,路线极其复杂且意图隐蔽。无可抱怨!我只好下车,慢慢走回住所,反正本人已形同失业,乘坐公交车不过是消磨消磨时间,感受感受白领阶层争分夺秒去公司上班的动人氛围,让自己不至于彻底脱离社会。但我不愿再体验他们下班之际因玩命工作而体力耗空的凄惨。在花光最后一枚五角钱硬币以前,大约还能支撑三四个月,甚或小半年。这么粗略一算,我自认为相当从容,相当安逸,相当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烦人的下腔静脉炎没准儿可以不治而愈?……很好,终于该下决心做一件大事。时不我待啊!兴奋之余,难免感到紧张,难免神经抽搐。想反悔是否还来得及?……前面不远处,咝咝作响的暗淡路灯下,雷老头正在兜售他仅有的一颗梨子。实际上,我并不清楚此公姓甚名谁,只觉得他神采非凡,鹤骨龙筋,恍如一道霹雳所化,于是称其为雷泽氏。几个月以来,本人路过他孤零零的摊位好多次。今天我要把该老头的梨子收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