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双明亮的眼睛
1944年2月9日,艾丽斯·沃克出生在美国南方佐治亚州伊藤顿镇的一户黑人佃农家庭。对于已经有了七个孩子、正苦苦挣扎在温饱边缘的威利·李·沃克一家来说,艾丽斯的诞生并没有引起家人太大的关注和欢喜。艾丽斯的父母是典型的南方黑人佃农,靠租种白人种植园主六百英亩的土地养活全家人。他们辛苦一年,交完租金后最多可以挣得250美元,而这些收入还会因白人种植园主以各种名义巧取豪夺而减少。
20世纪40年代的美国南方,社会经济和生活方式仍然沿袭传统的种植园模式,并没有像北方那样,因为工业革命而发生巨大变化。虽然美国内战后,奴隶制被废除,但白人种植园主阶级依然继续拥有土地,掌握着大部分的社会财富;黑人奴隶获得了自由,却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经济支持和基本生活保障,生存状态十分艰难。许多黑人迫于求生,不得不回到原奴隶主的庄园干活,以非奴隶的身份为前主人打工,成为种植园主的佃农,依旧生活在社会最底层,遭受白人种植园主的剥削,忍受贫困的煎熬。
艾丽斯的祖先何时来到佐治亚州的伊藤顿镇已经无从考证了,艾丽斯后来听家乡的老人们说,她父亲的曾曾曾祖母玛丽·珀,是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黑奴市场上被拍卖的黑人奴隶,被奴隶主买下后,她怀抱两个婴儿徒步从弗吉尼亚州走到佐治亚州。作为黑人奴隶的后代,沃克一家人的命运同大多数南方黑人佃农一样,都是与贫困的生活、破烂的住所、繁重的农活,以及贪婪冷酷的白人种植园主联系在一起的。尽管生活艰难,艾丽斯的父母同许多黑人一样,并没有因此放弃努力,毕竟他们已经获得了自由。为了让自己的后代能生活得更好,他们竭尽全力,辛苦劳作,并利用一切机会来争取和捍卫自己的权利,努力为后代改变命运创造条件。
艾丽斯出生后没几天,母亲米尼·塔鲁拉哈·沃克就带着她到田里干活了。当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在农田里种庄稼、摘棉花或拔除杂草时,小艾丽斯就躺在农田旁边大树的树荫下,享受着大自然的拥抱、清风的抚摸。就这样,艾丽斯渐渐长大。很快,当母亲的叮嘱再也束缚不住小姑娘奔跑的双脚,视线再也追逐不到小姑娘跳跃的身影时,母亲决定将只有4岁的小艾丽斯送到当地黑人佃农们自己捐钱建造的小学去读书。
当时,并不是所有的黑人佃农家庭都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去上学,因为他们认为读书没有多大意义,孩子到了一定年纪还得去白人种植园主家的田地里干活。白人农场主也总是对黑人佃农说,黑人没必要上学受教育。不过,艾丽斯的母亲可不这样想,为了让孩子去读书,她与白人农场主发生了好几次冲突。伊藤顿镇许多人还记得,当年沃克太太曾气冲冲地对着白人农场主大声喊道:“你别想打我孩子的主意,她不会去你田里干活的。”当艾丽斯的母亲找到瑞诺兹小姐,请她接受4岁的艾丽斯进入她教学的一年级时,好心的瑞诺兹小姐便一口答应了。
也许,艾丽斯的母亲只是想有一个可以安顿孩子的地方,好让她安心在田地里干活;也许,瑞诺兹小姐也是这样认为的。然而,她们都没有料到的是,4岁的艾丽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好学和不同一般的聪慧。在一年级,许多孩子都难以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但艾丽斯却不一样。“艾丽斯十分聪明,”瑞诺兹小姐回忆道,“她很专心。在课上,我给孩子们读《金发姑娘和三只熊》的故事,其他学生听一会儿就走神了。但艾丽斯总是聚精会神地盯着我,蹙紧了眉头,好像在竭力想象故事里的画面。第一天上课学拼写,她的成绩就超过了比她年纪大一倍的孩子。每当背诵儿歌或诗歌时,她也一点不紧张,总是站起来流畅地背诵完再坐下。她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了不同于一般孩子的天赋,她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聪明的一个。”瑞诺兹小姐形容小艾丽斯说:“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艾丽斯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在哥哥比尔的记忆中,小妹妹艾丽斯从小就胆量过人。他清楚地记得艾丽斯5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每年夏天,伊藤顿镇都会举行一年一度的游园集市,集市上总会有一些游乐设施供孩子们玩耍。沃克家的孩子们平时尽可能地攒下一点零花钱,就是为了能在那一天坐上那高大、旋转的摩天轮。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5岁的艾丽斯没有能力像哥哥姐姐一样挣取零花钱,但还是跟着哥哥姐姐去了集市。孩子们在游乐场上玩得十分开心,直到天黑了才恋恋不舍地动身离开。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时,大哥比尔突然发现,小艾丽斯并不在他们中间。比尔顿时紧张不已,他立刻转身奔回集市四处寻找,但哪里都见不到艾丽斯的身影。正当比尔万分焦急之际,他无意间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天哪!他们5岁的小妹妹竟然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摩天轮上面。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艾丽斯是如何说动那位白人检票员同意她上去的。艾丽斯当时既没有票也没有钱。可她就坐在那里了,悠闲自得地前后晃动着两条小腿,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艾丽斯以后能成大事。”许多年后,哥哥比尔这样述说当年的事情。
这件事发生之后,艾丽斯向母亲提出,要通过干活为自己积攒零花钱。那时,家里养了一些鸡,妈妈对她说,她每周可以捡12枚鸡蛋,卖出去大约能得到50美分,这钱归她所有。于是艾丽斯每周收集了鸡蛋后,就将它们卖给伊藤顿镇专门负责黑人殡葬事务和墓地管理的利奥·赫特先生。从艾丽斯家到赫特先生家要经过一段十分难走的路,还要经过醉鬼赌棍们一天到晚聚集的地方。一般孩子都不敢走那一段路,更不要说走到阴森森的墓地那里,但艾丽斯从来就没有害怕过。她总是稳稳地拎着装有鸡蛋的篮子,快步走到赫特先生家,将她的鸡蛋卖掉。
瑞德是艾丽斯小时候最要好的小伙伴之一。她常常与艾丽斯一起到野外玩耍,“那时我们大约6岁。艾丽斯和我常常带一条毯子铺在野外的地上,我俩躺在毯子上。我害怕地上会有蛇和蜘蛛,但艾丽斯从来也不害怕。她常常将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空,和我聊天上的云朵和周围的树木。她对大自然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心和喜爱,这一点使得她与其他孩子很不一样。”瑞德后来回忆说。艾丽斯在小伙伴的眼里是一个特别爱看书的人,瑞德曾经问她为什么总是在看书,小艾丽斯十分认真地回答说:看得多就知道得多啊!
有一件事情,瑞德一直记忆犹新。那天,瑞德和艾丽斯一起去瑞德的祖母玛杰西家里玩。玛杰西家的门厅里挂着一幅镶嵌在一个精美像框里的人像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一位庄重严肃的黑人男性。瑞德一直以为那是他们家族的一个远房亲戚。当时只有8岁的艾丽斯,一进门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玛杰西!你从哪里弄到这张布克·T.华盛顿的照片的?”艾丽斯惊喜地喊道。“他在阿拉巴马建了一所学校,名叫塔斯克基学院,他还认识总统。”布克·T.华盛顿是1890年到1915年间美国黑人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1895年,布克·T.华盛顿发表了著名的亚特兰大演说,因而闻名全国,受到政界和公众的关注,成为美国黑人的代言人。布克·T.华盛顿还是著名的黑人教育家,为了提高美国南方黑人的教育水平,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筹款创建了数百个黑人社区学校和高等教育机构。塔斯克基学院是阿拉巴马州的第一所黑人大学,布克·T.华盛顿就是该校的首任校长。小小年纪的艾丽斯竟然对这位著名黑人政治家、教育家如此了解,瑞德的祖母玛杰西惊叹极了。她告诉艾丽斯,照片是她在梅肯市买的。艾丽斯当即直率地提出请求,希望玛杰西将这张照片送给她。
瑞德觉得不可思议,她自生下来起就一直看到这幅照片挂在祖母的家中,却从来不知道这人是谁。而艾丽斯进来不到一个小时,不仅讲出照片上人的事迹,还请求将照片送给她。“我祖母对艾丽斯说,‘不行,孩子,这张照片对我来说很有意义,我不能送给别人。不过,既然你是唯一向我提出这个请求的人,那等我死后,照片可以归你。’”艾丽斯听闻此话,眼睛闪耀出晶亮的光彩,她说:“你要告诉所有人,玛杰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去世后这张照片归我哟。”
二、飞来横祸
阿拉巴马州一位不知名的作家描写过美国南方曾经流行的一种危险的儿童游戏:“我小的时候,父母将一把BB枪(可以发射塑胶子弹的玩具枪)送给我做圣诞礼物,我的其他表兄们也都会收到同样礼物。我们在房子外面,玩开枪游戏。我的姑妈对我们大喊道,小心点!它会打瞎你的眼睛。而我们立刻就会想到,哇!这真是个好主意!于是,我们就围成一个圈,互相朝对方的眼睛发射子弹。幸亏我们的瞄准水平都很差。”
1952年的一个夏日,对沃克一家人来说,那是一个难以忘记的日子。艾丽斯与哥哥柯蒂斯和波比在家中的院子里玩“牛仔与印第安人”游戏,两个哥哥分别12岁和10岁,他们各自拿着一把BB枪,那是父母送给他们的礼物。游戏中,8岁的小妹艾丽斯充当了印第安人的角色。她记得,当时她正趴在车棚顶上,突然右眼被一颗BB枪的子弹击中,顿时感到剧烈的疼痛,什么都看不见了。“哥哥们立刻冲到我身边。我用手捂住眼睛,疼得厉害,”她回忆道,“哥哥说,你要是告诉爸妈,我们就要挨打了。你不会那样做吧?我没有那样做。”艾丽斯在1983年发表的散文《美丽:当另一舞者是自己时》中描写了她受伤的过程,当时艾丽斯告诉父母是自己不小心受的伤。
哥哥波比也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形:“我们家的房子离公路很远,周围几乎没有邻居。艾丽斯、柯蒂斯和我经常在自己家附近玩游戏。我们常玩投掷游戏和牛仔与印第安人打仗的游戏。当时我和艾丽斯一起趴在车棚顶上,柯蒂斯在下面院子里用枪对着我们射击,一颗子弹击中了艾丽斯的眼睛。我知道我们闯大祸了。所以我就劝艾丽斯不要告诉妈妈实话。”
毫无疑问,事件发生后,沃克一家人陷入混乱和紧张之中。父亲和哥哥吉米立刻冲到441号公路上,拼命挥动双手,向路过的车辆求助。几辆车飞驰而过之后,终于有一辆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白人。父亲恳求地说道,我的小女儿受了伤,你能不能送她去看医生。那人轻蔑地上下打量了父亲一眼,油门一踩就开走了。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回到疼痛难忍的女儿身边,和家人一起用冷敷、百合叶、治疗发烧的家用药膏等来减轻她的痛苦。但这一切毫无作用。沃克夫妇急切地四处打听民间治疗办法,有人建议他们去找专业眼科医生。在邻近的梅肯市,母亲的娘家亲戚找到了一位白人医生,对方同意治疗艾丽斯,并开价250美元。
250美元对沃克一家来说可是一笔巨款,一家人辛苦一年有时也挣不到250美元呢。哥哥比尔硬着头皮去向雇用他的白人老板借钱。“你何必要花250美元治疗你的妹妹。她终究要嫁给像你一样一无是处的‘黑鬼’。”白人老板讥讽地说道。比尔忍气吞声,再三哀求,最终借到了这笔钱。揣着借来的250美元,父母带着艾丽斯满怀希望地赶到梅肯市,找到了那位白人医生。医生草草地看了一下伤处,几乎没有做仔细检查,显然在他眼里,艾丽斯不过是一个贫穷的、无知的、黑人佃农的女儿,没有必要认真对待。结果,艾丽斯与她的父母如何来的就又如何回去了,唯一不同的是,带来的250美元落进了白人医生的口袋。白人医生不仅没有治疗艾丽斯的眼睛,还说了一句折磨了艾丽斯几十年的话:“眼睛是相互感应的,如果一只眼瞎了,另一只也很可能要瞎。”
对艾丽斯来说,这场事故是一个无比致命的打击。原先美好的一切顿时消失了,曾经因为自己的聪慧、美丽而充满自信的小姑娘,全家人引以自豪的小女儿,就在这一天命运发生了改变。“可爱的、漂亮的……,突然在某一天,这些不存在了。”艾丽斯1973年发表的一篇短篇小说《鲜花》表达的就是当年她受伤后的感受。《鲜花》描写了一个名叫麦奥普的黑人小姑娘,一天在离家稍远的树林里采摘鲜花,突然间的发现瞬间摧毁了她原本对美好世界天真无邪和快乐的认知。
麦奥普迈着轻盈的步伐,从鸡窝走到猪圈,再走到熏腊房,对她来说,她从来没有感到日子是那样的美丽……她只有10岁,除了歌声,没有其他东西的存在。
她的手臂有些发酸……她开始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宁静温暖的早晨。突然间,她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那是一具人的残骸,她的鞋跟正巧插进他眼睛和鼻梁之间……那具残骸上,牛仔服外套已成褴褛,只剩下几缕线条……就在麦奥普的脚下,有一朵盛开的粉红色野玫瑰。当她弯下腰去摘这朵花的时候,她看见了……尸骸上那只腐烂的鼻子……
麦奥普手中的花坠落了一地。那一年,美丽的夏天从此消失了。
三、孤独的少女
医生的预言让艾丽斯心中充满了恐惧,更让她沮丧的是,她的容颜因此发生了巨大改变。因为家里穷,缺乏医疗条件,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睛的伤口愈合了,但右眼完全失去了视力;最让艾丽斯无法接受的是,因为肌肉组织受伤,眼睛四周覆盖了难看的疤痕。“以前我总是盯着别人看,现在是别人盯着我看。他们看的不是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而是我脸上的疤痕。有六年的时间,我从不敢抬头看别人。”
受伤事件发生不久,沃克一家从老家沃兹查培尔村搬到了另一个村子米尔奇维尔,艾丽斯也转入当地一所新学校上学。这所新学校的氛围让艾丽斯感到格外不安,因为右眼失明,加上眼睛上难看的伤疤,艾丽斯时常受到同学的嘲弄,这导致她学习成绩骤然下降,性格也随之发生变化。小艾丽斯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艾丽斯的父母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因为BB枪是他们买给孩子玩的,正是这个玩具给艾丽斯造成了严重的身体伤害,而现在举家来到一个陌生的不友好的环境中,艾丽斯又一次受到精神上的伤害。为此,沃克夫妇决定将小艾丽斯送回老家沃兹查培尔村的祖父母家中居住,这样她可以回到原来的学校上学,和许多熟悉和喜欢她的老师,包括瑞诺兹小姐在一起。但是,经过这一番变故,艾丽斯的性格已然发生了变化,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快乐开朗的小姑娘。
虽然躲开了米尔奇维尔的歧视,但离开父母又让她有一种被放逐和受惩罚的感觉。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她觉得不公平。为什么两个哥哥没有受到惩罚,而是她被送走,离开父母身边?与此同时,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加重了艾丽斯的悲伤和不自信。因为在她看来,她在这件事情中受了冤枉。最让她心情不好的是,哥哥们为了自保,威胁她说了谎。“哥哥编造了一个故事。结果大家都认为事故是我自己造成的。我的哥哥们因此没有受到任何指责。”半个世纪后,艾丽斯这样写道,“可怕的事实是,只有我既忍受了巨大的疼痛和失明的损失,又被迫让大家认为这件事是我自己的责任。这就像被强奸了一样。我第一次用谎言抛弃了自己,其根源恰恰是因为害怕被抛弃。这也是一直以来,我觉得有必要说出真话的根本原因,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了说谎的痛苦。”
每天晚上,艾丽斯都会使劲揉搓眼睛,祈求天明之时眼睛能够复明。然而,现实是那样的残酷,早上面对镜子,艾丽斯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覆盖在眼睛上的丑陋的伤疤。她恨它,咒骂它,乞求它。“我乞求的不是视觉。我祈求的是美丽。”事实上,对12岁的艾丽斯来说,伤疤的丑远远比视力的丧失还要无法接受。艾丽斯每天都暗自祈祷,希望像童话故事里那样会有奇迹发生,自己在睡梦中能够重新恢复美丽,但早上醒来面对的现实,常常让她产生自杀的念头。“我常做白日梦——不是童话中的仙境——而是我的身体被剑刺,我的心脏和头颅遭到枪击,我的手腕被刀刃割破。”许多年以后,艾丽斯在一次访谈中说道:“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自己非常丑。我变得胆小羞怯,对别人不经意的轻视或冷落非常敏感,反应强烈。小孩子们和亲戚们表现出的对我的好奇,在我看来是那样的残忍。我已经不再感到自己是个小女孩了。”
对自己的外貌感到羞愧,同时又不能理解为何自己要离开父母身边,小艾丽斯变得越来越沮丧和孤僻。以前的艾丽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一块石头都能将她迷住,和小伙伴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但现在,她只愿意一人待在家中,将自己埋进书堆里,那些书都是家人和朋友送给她的圣诞礼物或生日礼物,其中有《格列佛游记》《鲁滨孙漂流记》等。文学故事奇幻而曲折的想象,尤其是对人性爱和美的讴歌,给了艾丽斯极大的感染,使她敏感而脆弱的心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只有在阅读文学书籍的时候,她才能忘记自己不幸的遭遇和痛苦。
然而,在家人眼里,艾丽斯还是那个可爱的、甜美的、活泼的小姑娘,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她,甚至都没有认为那起事故有多严重,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艾丽斯心理上的变化和心灵上的创伤。而小小年纪的艾丽斯也尽量克制内心的情绪,表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悲伤和绝望,但越是如此,她内心深处越是感到压抑,益发觉得孤独。有一天,一个亲戚的孩子到艾丽斯家,天真地问12岁的艾丽斯,你那只眼睛还是看不见吗?这个问题一下子触发了艾丽斯心中郁积的痛苦。“当然看不见啊!”艾丽斯猛然扑倒在堆满书籍的床上,放声大哭。许多年后,艾丽斯在一首题为《记得我吗?》的诗中表露了童年受伤给她留下的深刻印记:
记得我吗?
我是那个女孩
黑色的皮肤
薄底的鞋
我是那个女孩
嘴里有颗烂牙齿
我就是那个
黑皮肤
烂牙齿的女孩
还有
受伤的眼睛和
柔软的耳朵
……
这个意外事故对艾丽斯的自我认知和成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孤独和局外人的感觉使她开始增强了对身边人和事物的观察力,同时也使她对弱者、有缺陷的人(包括白人),有了强烈的同情心。艾丽斯后来说,正是处于孤独寂寞的境地,她才开始“真正地看清人和事,真正注意到各种关系,学会用足够的耐心静观事情的发展”。
四、身穿盔甲的骑士
1956年,艾丽斯进入了伊藤顿镇的一所黑人中学读书,在这里,她遇见了七年级教师特瑞丽·杰夫斯女士。特瑞丽也是在小时候失去了一只右眼,她靠着自己的努力终于成为一名中学教师。在伊藤顿中学,孩子们已不再像小学生那样开艾丽斯的玩笑,但艾丽斯仍然对自己的外表十分敏感。但当她看到特瑞丽老师站在讲台上,一只眼睛的失明丝毫没有影响她神采飞扬、生动有趣地讲课时,艾丽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和帮助。作为艾丽斯的老师,特瑞丽经常与艾丽斯交流学习和生活的话题,虽然她们从来没有直接说起眼睛的事,但从艾丽斯充满崇敬和仰慕的表情,特瑞丽能看出,艾丽斯从她身上获得了巨大安慰和信心。怀着对特瑞丽老师的感激之情,艾丽斯曾写过一首小诗送给老师,诗的第一句是:“你是我身穿闪亮盔甲的骑士。”
也许在艾丽斯的心目中,大哥比尔也是一位“身穿闪亮盔甲的骑士”。家人里面,比尔最关心小妹妹艾丽斯。当年,为了治疗艾丽斯的眼睛,他向白人老板借了250美元,为了还清这笔债,他勒紧腰带,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了3年,终于在1955年还清了。比尔是个血性男儿,他无法忍受南方白人对待黑人的傲慢和欺辱,21岁时便离开老家前往北方的波士顿谋生。在波士顿的一家汽车轮胎店,比尔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周可挣得50美元。每周他都将其中20美元寄回南方的老家,以减轻父母的生活负担。比尔和艾丽斯关系很好,他们之间常常通信,艾丽斯告诉哥哥,自己的成绩上去了,但因为眼睛的问题,仍然感到被同学们孤立。一想到曾经那么聪明、漂亮、快乐的小妹妹,如今落入这般境地,比尔就十分心痛。他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助妹妹找到治疗眼睛的医生。
1958年夏天,比尔和妻子邀请艾丽斯到波士顿,名义上请她来帮助照看小孩,实际上是让她来波士顿接受治疗。经过努力,比尔终于找到了马萨诸塞总医院的一位眼科医生。马萨诸塞总医院是哈佛医学院附属医院,创办于1824年,当时在眼科治疗方面处于国际领先地位。艾丽斯被带到医院,她惊奇地发现,在这个北方城市的医院候诊室里,黑人和白人竟然能坐在一起,这让她感觉像到了另一个星球。不一会,艾丽斯就见到了毛里斯·亨利医生,这位白人医生认真聆听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仔细检查了艾丽斯的眼睛,并当即决定将艾丽斯留在医院里进行治疗。1958年8月6日上午9:20,亨利大夫给艾丽斯的右眼做了白内障囊外摘除手术,由于塑胶子弹损坏了虹膜,已经造成了右眼的永久性失明;但是,手术可以将难看的疤痕组织去除。经过5天时间的治疗和恢复,艾丽斯终于出院了。
从波士顿回到家乡伊藤顿镇的艾丽斯仿佛换了一个人,她又成了一个活力焕发、容貌秀丽的女孩。她穿着在波士顿买的漂亮裙子,扎着漂亮的发带,骄傲自信地走到家乡人的面前,“终于我可以抬起头,得到梦想中男孩子们的青睐;终于我抬起了头,有了许多朋友;终于我抬起了头,背诵课文像演讲一样流畅。中学毕业时,我代表学生做告别演讲,我是学校最著名的学生,我就像一个女王,简直无法相信我的运气。”
随着时间的流逝,艾丽斯认识到,童年时眼睛的受伤和与父母的分离虽然痛苦,但在她人生中具有重要的启蒙意义,这段经历帮助她迅速成长,也使她认识到家人对她的爱。成年后的艾丽斯将这段遭遇视为她的人生礼物。在一首题为《诗是如何写成》的诗中,她如此写道:
就让它发生吧
为了能记住
我慢慢地明白
诗是如何写成。
它们是泪水
滋润了微笑
它们是笑声
哽咽了喉咙
而那剩下的全都是爱。
我知道了
诗是如何写成的
必须有失去
才会有获得
而那剩下的全都是爱。
五、最初的反抗
1958年,艾丽斯进入伊藤顿镇唯一一所招收黑人的高中巴特勒贝克学校学习。就在这段时期,美国南方正经历着一场关于黑人民权的巨大社会动荡,但当时远在佐治亚州偏僻乡村的艾丽斯和她的同学们尚未受到波及。
20世纪50年代,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和对黑人的迫害十分严重。美国的种族隔离历史悠久,早在1876年,美国南方各州就公然违抗联邦宪法,制定了严格的种族隔离条例——吉姆·克劳法(Jim Crow laws)。根据这个条例,许多公共设施,例如学校、医院和餐厅等等,都必须依照种族的不同而隔离使用。吉姆·克劳法以及一些其他形式的种族隔离措施对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贫穷与教育的缺乏在黑人社区里形成恶性循环,导致了黑人社区更高的犯罪率和发展的滞缓。内战后通过的联邦宪法第十三、十四、十五修正案分别赋予了黑人自由权、公民权和选举权,但美国南方白人势力又通过相关选举法,剥夺了南方绝大多数黑人的选举权,这使得黑人社会地位的改善变得更为困难。南方黑人不仅被人为地剥夺了公民选举权,还要每天面对白人的歧视和偏见、公共场所的种族隔离,黑白种族禁止通婚,不绝于耳的“黑鬼”的骂声和私刑事件(lynching)时有发生。黑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每天都提心吊胆、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二战之后,越来越多南方黑人提出了自由平等的诉求,在一些黑人政治家、宗教人士、黑人组织领导下,开始了废除种族隔离法的抗争。
1955年12月1日星期四,在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一家百货公司担任裁缝助手的黑人妇女罗莎·帕克斯度过了漫长劳累的一天,等她下班后搭上公交车回家时已经非常疲倦了。这位黑人妇女还有一个身份,她是当地美国黑人组织NAACP(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成员。按照种族隔离法的规定,她在公交车的前门付了车费后,从后门上了车。在黑人座位区正好有个空位,于是她坐了下来,并把随身东西放在腿上。
公交车驶过几站后,上来了一位白人,可这时车厢里的座位已经坐满。司机叫帕克斯让出她的座位。不知道是因为那天她特别疲劳,还是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如此的羞辱,帕克斯断然拒绝了这个要求。很快,两位巡逻警察赶到,将帕克斯带到警察局,以她公然拒绝给白人让座的罪名拘捕了她。帕克斯在警察局打电话给NAACP的黑人律师E.D.尼克松,请求他帮助交保释金。E.D.尼克松认为,警察以违反当地公交车种族隔离法令的罪名拘捕帕克斯,有违联邦宪法。E.D.尼克松下决心将这个案子告到美国最高法院,他知道帕克斯在黑人社区中广为人知,为人所敬重,人们将为她的申诉而行动。他相信,如果最终获得有利于帕克斯的判决,必将导致种族隔离法的废除。于是他立刻打电话给一些当地的黑人领袖,第二天一早,他又去蒙哥马利德克斯特大街浸信会教堂,在那里,他找到了非常有影响力的黑人牧师马丁·路德·金。
E.D.尼克松建议黑人采取拒绝搭乘公交车的方式进行抗议,因为蒙哥马利市公交车的乘客70%都是黑人,这项行动一定能产生影响。当天晚上,马丁·路德·金在他的教堂举行了一次领导人会议。大约有50位黑人牧师及其他人士到场,会议决定在12月5日星期一开始“拒搭公交车的抵制行动”,因为那天正是帕克斯的出庭日。
行动的前一天晚上,马丁·路德·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担心参加拒搭公交车行动的黑人太少,以至于抵制行动失去意义。他深知,如果这次抗议行动不成功,黑人的命运将会比以前更加悲惨。星期一早上6点不到,他就和同伴前往察看第一班公交车的情况。第一班公交车过去了——空的。15分钟后,第二班也经过了——还是空的。第三班公交车上有几个乘客,不过都是白人。抵制运动奏效!
这一天,帕克斯被判了2年的监禁。蒙哥马利的白人们并没有将黑人的抵制行动当回事,以为只要天气不好,黑人们马上就会去搭乘公交车。因此在协商时,他们毫不让步。然而,法庭的判决激起了更多黑人的愤怒,拒绝搭乘公交车的行动一直持续。蒙哥马利公交车的经营收入大幅度滑坡,就连市中心的商店也失去很多生意——因为人们走路去上班后,逛街的时间也所剩不多。白人当局开始采取各种手段施加压力,比如,警察勒令黑人计程车司机,必须收足45美分的车资,以迫使黑人搭乘便宜的公交车。
然而,黑人们毫不动摇,继续拒绝搭乘公交车,以表达对于帕克斯的判决以及种族隔离政策的抗议。在大街上,曾有这样一个情景:一辆公交车司机将车停在一位蹒跚走路的黑人老妇人身旁,问她要不要搭便车,老妇人严词拒绝,说:“我不是为自己而步行,我是为了我的孩子和我的孙子们而步行。”
1956年11月13日,传来了最高法院宣布阿拉巴马州种族隔离法令违宪的消息。1956年12月21日,抵制行动进行到1年16天的时候,最高法院废止了公交车种族隔离法令。这天一早,马丁·路德·金、E.D.尼克松,还有前来助阵的白人牧师,他们一起搭乘了取消种族隔离后的第一趟公交车,马丁·路德·金和白人牧师并肩坐在车厢前排的座位上。蒙哥马利拒搭公交车抵制运动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也激发了声势浩大的美国民权运动。
当帕克斯拒绝给白人让座位时,艾丽斯只有11岁,年幼的她尚不太明白蒙哥马利抵制运动的伟大意义。但当她从波士顿回到伊藤顿,在巴特勒贝克学校读书时,已经表现出了对种族歧视强烈的反抗意识。在高中同学们的眼里,艾丽斯是一位充满魅力的女孩,她不仅学习成绩优异,且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性格中的反抗精神。艾丽斯的高中同学波特·桑福德清楚地记得,当年大多同学都不敢对种族隔离政策表达不满,但艾丽斯总是毫不畏惧地指出现实社会的不公平,并提出抗议。伊藤顿镇附近有一个名叫岩鹰山的景区,每年夏天都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白人到这儿露营、聚会、游泳或登山。每到这个时候,白人就会雇用当地的黑人到景区做卫生或帮厨。艾丽斯曾被一家沙拉店雇用,每天的工作就是连续好几个小时不停地清洗生菜和切西红柿片。有一次,艾丽斯和另一位同学搭乘桑福德的车去打工的地方。桑福德回忆说:“在我车里,艾丽斯说道,白人学生可以坐校车去学校,黑人学生只能走路去学校;白人和黑人做一样的工作,得到的报酬不一样。白人将脚踩在我们的脖子上,这个社会太不公平了。我说,抱怨没有用,我们只能接受这一切。听我这样说,艾丽斯非常气愤,她立刻要求下车,还将另一位同学也拉下了车,说搭乘我的车是个耻辱。结果那天她们坚持徒步走到打工的地方。”
1960年10月的一天,16岁的艾丽斯在电视上看到了令她震惊的一幕。那台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黑白电视屏幕上,正播放一个现场画面:一名双手戴着手铐的黑人牧师被推进警车,罪名是他在蒙哥马利拒搭公交车抵制运动之后,再一次领导抵制吉姆·克劳法的行动。这是艾丽斯第一次见到马丁·路德·金,但也就是这一次看到的这一幕,决定了她今后选择的人生道路。
许多年以后,已经成为著名作家的艾丽斯,在她的散文《选择:献给马丁·路德·金》一文中,记载了她当时在电视新闻里看到马丁·路德·金时的感想:“他敢于索要自己作为一个真正美国人的权利,他的身姿同他的神态一样,是那样的坦然镇定。从看见他抗议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永远不可能生活在这个国家而不反抗任何要剥夺我权利的企图,我绝不会不反抗就被迫离开我出生的这块土地。”马丁·路德·金使她变成了另一个人。“看到金博士被逮捕的那一幕,对我来说,绝对是我人生的转折点。”艾丽斯后来说,“他向我表明,黑人可以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白人低眉顺眼,任人摆布,服从那没有人性的种族隔离政策。他把希望传递给了我。”
从那时起,艾丽斯就确立了自己要为黑人平等权利而奋斗的人生目标。就在高中毕业前夕,她在佐治亚州全州戏剧表演比赛中为巴特勒贝克学校赢得了最高荣誉一等奖。参加这次比赛的短剧是艾丽斯改编并导演的,短剧脚本选自范妮·赫斯特1933年出版的小说《生活的模仿》,该剧表现了一个黑人家庭与他们浅肤色的女儿之间矛盾、痛苦的关系。剧中女儿羡慕白人,不能接受黑人文化,对在白人家做用人的母亲感到羞耻。扮演女儿的演员瑞德回忆道:“艾丽斯改编的这个舞台剧本,让观众真正感受到南方种族歧视的问题。我扮演的女儿一心想当白人,这正是黑人受到长期歧视和人格被贬低的结果,就连黑人自己都讨厌自己。我看到观众都被震撼了。艾丽斯迫使你看到人人都不想看到的丑恶黑暗的一面。”
高中毕业了,艾丽斯身边熟悉的同学们,有的去白人家当女佣或厨娘,有的回到佃农家人租种的农田里干活,还有人到工厂去当工人。但艾丽斯早已坚定了继续求学的决心,她知道只有接受更多的教育,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掌握更多的知识,才能实现她为黑人争取平等自由的理想。她申请了位于亚特兰大市的斯佩尔曼女子学院,因成绩优异同时眼睛残疾获得了斯佩尔曼女子学院为残疾学生专门设立的全额奖学金。
那是1961年8月下旬的一天,17岁的艾丽斯出发前往亚特兰大市。她随身携带的东西,除了伊藤顿镇父老乡亲集资捐助她上学的75美元,还有母亲用她在白人家做用人积攒下的钱为女儿精心选择购买的三件物品:打字机、缝纫机和行李箱。
与亲人一一告别后,艾丽斯登上了长途汽车。也许是受到帕克斯精神的鼓励,艾丽斯上车后直接坐到车厢前部为白人预留的空座位上。这一大胆举动立刻遭到一名白人妇女的抱怨和投诉,于是司机要求艾丽斯马上离开座位,换到后面黑人区的座位去。艾丽斯抑制住心中的愤怒,起身移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数十年后,艾丽斯回忆那次经历时说,虽然我服从了司机的要求,但他不知道,就在离开座位的那一刻,我暗自下决心,一定要让这种黑人受羞辱的情况在南方结束。汽车开动了,艾丽斯坐在后排座位上,当她眼睛望向窗外,看见饱经风霜的父亲站在路的一边,一只手紧紧抓住帽子,眼睛里充满哀伤和担忧地望着她时,那一刻,艾丽斯的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