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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紫色》从小说到电影

作者:王晓英 当前章节:13059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1:07

一、制片人和导演

首先想到将《紫色》搬上银幕的是美国著名电影音乐制作人昆西·琼斯(Quincy Jones)。1983年的一天,他在准备启程去度假时,随手将小说《紫色》放进了行李箱,打算在旅途中阅读。结果,整个度假期间,他都沉浸在这本小说之中,当时他就想,为什么不将这么精彩的小说改编成电影呢?于是,他下决心要将这个作品搬上银幕。而当他正思考如何将这个想法付诸实施的时候,就发生了被他后来描述为神秘的冥冥之中一种巧合的事情。刚从度假地回到家,琼斯就收到好莱坞制片人彼得·古柏(Peter Guber)打来的电话。古柏说他花了6500美元获得了这本小说的电影版权,希望与琼斯合作,拍摄一部电影版《紫色》。

琼斯是美国娱乐界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他为迈克尔·杰克逊制作的专辑《颤栗》(Thriller),是有史以来策划得最为成功的专辑。同时,琼斯还是好莱坞最有影响力的音乐家,他曾为33部电影作曲,其中7部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配乐提名。他曾26次获得美国最权威的音乐大奖格莱美奖,获得提名77次,这样的纪录至今无人能及。1985年,正是琼斯发起了被誉为流行音乐史上最有意义的活动——“为了非洲”(USA for Africa)。那一年,迈克尔·杰克逊连同45位不分肤色,不分种族,不分曲风派系的当红歌星为非洲饥荒募捐而灌录的We are the World被誉为20世纪最有意义的一首歌,这张单曲上千万的发行量至今没有被超越。他还曾策划制作了首部在月球播放的歌曲。在美国,如果一张新专辑的制作人员名单上出现了字母Q,就意味着这张唱片会发行成功,歌手也会随之而成名,因为Q是琼斯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也是他在美国音乐界独一无二的标志。

虽然琼斯相信《紫色》一旦拍成电影,一定会是一部了不起的电影,但他需要找一个得力的导演。思考之后,他打电话给被称为“电影奇才”的斯蒂芬·斯皮尔伯格(Steven Allan Spielberg)。

斯皮尔伯格生性喜欢幻想,1975年,年仅28岁的斯皮尔伯格拍摄了他的首部巨制《大白鲨》(Jaws)。该片为好莱坞赢得四亿一千万美元的空前票房收入,让整个电影界目瞪口呆。斯皮尔伯格抓住了人们求幻想、求刺激的心理,从1977年开始,陆续执导了和制作了《第三类接触》(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1977)《外星人E.T.》(E.T.,the Extre-Terrestrial,1982)《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1985)等诸多巨片。这些影片都以充满幻想的故事情节给观众以前所未有的离奇感受,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其中以《外星人》为代表的讲述地球上的人们与来自外层空间的生物接触的影片更给了观众以巨大的幻想空间和心理刺激,令斯皮尔伯格在美国几乎家喻户晓,该片还使他被提名为奥斯卡奖最佳导演。自此,他的导演风格也以充满幻想而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艾丽斯深知电影的巨大影响力,而颇具商业头脑和执行力的制片人古柏和著名黑人音乐家琼斯也给了她信心,相信他们可以拍出一部反映黑人祖先丰富文化遗产的电影。琼斯为电视剧《根》的音乐配乐给艾丽斯留下过深刻印象,那部史诗电视剧是根据美国黑人作家阿历克斯·哈利1976年出版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该书通过对一个黑人家族史的描写,揭露和谴责了奴隶制,宣扬了非暴力主义和以家族为核心的个人奋斗道路。然而,艾丽斯却对以拍摄奇幻影片而著名的导演斯皮尔伯格心存疑虑。但在琼斯的热情推荐下,她并没有表示反对意见,并同意与琼斯和斯皮尔伯格在旧金山会面,商谈电影改编事宜。

艾丽斯在日记中记录了这次会谈的情形:

昆西对斯皮尔伯格的评价非常之高,以至于我与他见面时有一些紧张,但在一阵不安之后……斯皮尔伯格发表了非常有价值的意见……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昆西、斯蒂芬和我喝得有点醉,但我们思想非常活跃,妙思泉涌,关于西丽、莎格和南蒂等的各种想法接踵而来。三个小时之后……天完全黑下来了,他们才离开。

……

大家一致决定斯蒂芬和我在剧本上合作。我先写好剧本再进行讨论。我感到有些恐慌。我很想拍出一个好电影,让它成为一个能提升精神和鼓励人们的作品。

毫无疑问,当斯皮尔伯格接受电影《紫色》的导演这份工作时,他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挑战。一直被认为只会执导拍摄科幻片和商业片的他,这次将处理的是一部人文性极强、思想深刻的艺术片,而且是一个关于黑人的严肃话题。电影怎样拍,以怎样的故事线索来拍,成为斯皮尔伯格考虑的首要问题。然而,他们都没有料到的是,当斯皮尔伯格将执导电影《紫色》的消息传开时,好莱坞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琼斯回忆说,从那天起,人们就开始抱怨,许多人认为,如果由一个白人来执导这部电影,《紫色》的黑人性就会被冲淡。但是我讨厌这种想法,我认为这是对艾丽斯和所有艺术家的侮辱。我尊重斯皮尔伯格,知道他不怕挑战,并能大展身手,所以我坚持我们的选择,毫不动摇。

长期以来,美国电影产业存在明显的种族主义偏见,好莱坞电影中对黑人的歧视也经常出现在黑人女性演员、黑人电影导演和编剧的真实生活中。最有代表性的事件是发生黑人女演员海蒂·麦克丹尼尔身上的经历,她凭借扮演电影《飘》中奶妈一角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这是美国电影史上第一次黑人演员获奖),但却被禁止参加1939年在亚特兰大举行的《飘》的首映式。电影业在20世纪60年代发生了变化,在民权运动和黑人民族主义抗议的压力下,出现了大量“黑人形象程式化”的电影,电影中黑人女性形象刻板老套,常常以野蛮暴力及性渴望对象的角色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之前,美国电影中黑人女性形象的塑造仍然受到许多因素的影响,黑人女性通常扮演的角色是白人孩子的奶妈、黑白混血儿、棕褐色的妖女,或是受苦受难的家庭主妇。

斯皮尔伯格决心通过电影《紫色》改变这个现象。在接受的一次访谈中,斯皮尔伯格说:“我想要观众在西丽的彩虹中感觉到各种色彩,这彩虹是她自己造就,并徜徉其中的。”

二、剧本与演员

斯皮尔伯格决定在艾丽斯小说《紫色》的基础上,进行电影剧本的重新创作。除了原作者艾丽斯自己对小说进行电影版本的改编,斯皮尔伯格还联系了另外20多位作家。通过比较,他最后确定选用曼诺·迈依杰斯改编的电影脚本。

对于斯皮尔伯格偏爱的这个脚本,艾丽斯平静地接受了,但她颇有些无奈地表示:“我也完成了一个我自己满意的剧本,但斯蒂芬不喜欢。”迈依杰斯担心他对小说情节的处理方式可能会使艾丽斯恼火,但艾丽斯看了迈依杰斯的剧本之后,并未表示不同意见。事实上,虽然迈依杰斯的电影脚本拿掉了艾丽斯小说里某些惊人的锋芒,但却把所有的深度和广度都保留了下来。

1984年的一天,一位名叫卡琳·约翰逊的单口秀黑人女演员在结束一场备受赞誉的喜剧《杰姬妈妈玛伯利》表演之后,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出于习惯,她打开了车上收音机的开关,此时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正巧是艾丽斯在朗读她的小说《紫色》。卡琳·约翰逊听得十分入迷,她干脆将车开到路边停下来,一直听到节目结束。这位黑人女演员不久前刚为自己取了一个艺名:乌比·戈德伯格(Whoopi Goldberg)。

乌比出生于纽约市,8岁时即在纽约的儿童剧团演出,很早就展现了演戏的天赋。20世纪70年代中期她移居加利福尼亚州,加入了当地的戏剧团,擅长表演讽刺性喜剧。乌比还是单身母亲,抚养一个年幼女儿,为了生活,她兼职做一些零工,在一家殡葬服务公司上过班,在百老汇打杂工时还当过泥瓦匠。乌比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在收音机里听到了艾丽斯在朗读小说《紫色》。听完节目,她开车直接去书店买了这本小说。她被这部作品深深地打动,难以抑制感动的心情。她心想,如果《紫色》要拍摄成电影,希望自己能够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我愿意扮演任何角色,哪怕是地板上的灰尘、毛衣上的棉绒、平底锅里的油脂。于是,她给艾丽斯写了一封信,当然,在给艾丽斯的信中,乌比的语言还是比较克制的。

亲爱的艾丽斯:

首先,我想告诉你,我认为《紫色》写得太精彩了。我刚刚给我女儿朗读……我给我妈妈也寄去了一本……真是太好了……

我给你的出版商打了电话,询问关于将这部书拍摄成电影的情况。嗯,乌比·戈德伯格这个名字听起来挺可笑,我想他们没有意识到我不是一个怪人……

如果你认为我适合扮演你书中的任何人,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我应该联系谁去试镜……除了感谢你抽出时间读这封信,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其实,艾丽斯对乌比这位舞台上的黑人喜剧女演员并不十分陌生,收到信后,她立刻将乌比推荐给了导演斯皮尔伯格和演员部主任鲁本·坎农。很快,乌比就收到了试镜的邀请。乌比用她惯常的表演方式表演了几个不同角色之后,包括艾丽斯在内的所有人都认定,在这个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女演员身上,他们找到了堪称完美的西丽。后来的事实证明,乌比所扮演的西丽堪称美国电影史上最让人惊艳的处女演出之一。

至于莎格的角色,大家起初一致认为由当时的著名黑人歌星蒂娜·特纳(Tina Turner)来扮演最为合适。蒂娜·特纳1939年出生于美国田纳西州,在20世纪90年代被誉为美国无可争议的“摇滚女王”,获得8次格莱美大奖,拥有世界最高巡演出场费等多项纪录。蒂娜从小家境贫寒,但她天生一副大嗓门,16岁时遇到了改变她命运的男人——埃克·特纳。彼时的埃克已经是节奏之王乐队(Kings of Rhythm)的班主,他让蒂娜成为自己乐队里的一员,2年之后他们在墨西哥结婚。1958年,两人组成了自己的乐队——埃克与蒂娜乐队(The Ike &Tina Turner Revue),开启了他们乐队的巅峰时代,随着音乐潮流的变动,蒂娜开始在自己的歌唱中加入强有力的舞蹈,将观众带入了一个又一个情绪的高潮,这也是蒂娜自己标志性表演风格形成的开始。但与此同时,相比蒂娜的积极向上,埃克却日益懒散和消极。他无意于创作,并越来越严重地依赖酒精和兴奋剂,在音乐道路上渐渐盖过丈夫光芒的蒂娜此刻已注定要承受一场不幸。妒忌心和不平衡使埃克变得异常暴躁,酒精和毒品也让他失去人性。在生活和事业里,埃克都要对蒂娜拥有绝对控制权,稍有不是,便对她拳打脚踢:“再让我看到你那副哭丧样,我就揍扁你!”

一边是看似风光的职业生涯,一边却是活地狱般的家庭生活。一次,在埃克惯常地对她实施殴打之后,蒂娜只身逃到一家饭店,满脸鲜血的她对饭店经理说:“我是蒂娜·特纳,现在身无分文,如果你能借给我一个房间,我将不胜感激!”而这样的暴力和折磨持续了近10年。1974年,蒂娜毅然离开了让她爱恨交织的埃克。此时的她一无所有,伤痕斑斑、负债累累。但很快,她凭借自己的音乐天赋、舞台魅力和勤奋努力,成为光彩夺目、耀眼闪亮的“摇滚女王”。在1986年完成的自传《我是蒂娜》(I,Tina)一书中,她详细讲述了自己早年被丈夫埃克殴打的悲惨生活:一次她的鼻子被打断了,不得不接受整形手术。她甚至还多次试图自杀,却未能成功。据蒂娜说,最后一次挨打是在拉斯维加斯的汽车里,两人在后座对打起来,之后,她的噩梦结束了。她说,那是她唯一一次对丈夫还手。

当蒂娜·特纳收到斯皮尔伯格的邀请,请她扮演电影《紫色》中的歌手莎格时,她最初答应出演,但看过剧本之后却拒绝了,因为其中黑人家庭暴力的情节唤起了蒂娜太多的痛苦回忆。蒂娜谢绝出演莎格一角之后,玛格丽特·艾弗里获得了莎格的角色。

与西丽和莎格的角色不同,扮演索菲亚的演员注定是一位相对活跃、泼辣的人物。奥普拉·温弗瑞(Oprah Winfrey)的人生就是一个励志的故事。1954年,温弗瑞出生于密西西比州,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她先是与母亲一起生活,9岁时被堂兄强奸,还受到好几个亲戚的虐待。14岁时,她曾生下过一个孩子,但是孩子出生后不久便死了。因为没有母爱,她行为出格、脾气古怪,与不良少年一起抽烟、吸毒、喝酒,越陷越深,母亲受不了温弗瑞的狂野行为,便将女儿推到生父家里。母亲没有想到,她的这个举动不仅挽救了一个少女,还使一个未来脱口秀女皇的出现成为可能。

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温弗瑞脱胎换骨,她参加了学校的戏剧俱乐部并常常在朗诵比赛中获奖,在费城举行的有1万名会员参加的校园俱乐部演讲比赛中,温弗瑞凭借一篇短小震撼的演讲“黑人·宪法·美国”拔得头筹,赢得1000美元的奖学金。1972年,她进入田纳西州州立大学主修演讲和戏剧。

1976年,温弗瑞大学毕业前往巴尔的摩,在巴尔的摩WJZ电视台与同事一起主持《六点钟新闻》节目,她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充满感情的新闻表述方式,与传统主持人刻板庄严的风格迥异,但新生的事情几乎很难一夜流行,温弗瑞迫于压力不得不告别《六点钟新闻》,转而主持一个早间谈话节目《人们在说话》,结果她主持的《人们在说话》脱口秀,收视率一路飙升,成为巴尔的摩最受欢迎的电视节目。

1984年,美国广播公司芝加哥分部WLS电视台管理层向温弗瑞发出邀请。温弗瑞去芝加哥后,把《芝加哥早晨》从一个三流的脱口秀节目变成收视率第一的金牌节目,1985年《芝加哥早晨》更名为《奥普拉·温弗瑞脱口秀》,在全国120个城市同步播出。

就在同一年,琼斯到芝加哥办事,恰巧在电视上看到了温弗瑞主持的脱口秀,他立刻被她泼辣直爽的风格所吸引。他回忆说,当时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的就是《紫色》中的索菲亚。于是他立刻打电话给负责选演员的坎农,请他安排温弗瑞试镜。

温弗瑞说,她先是看到一篇关于《紫色》的书评,然后才买了一本《紫色》。在读了这本小说之后,她迷上了这本书。她一下子又买了好几十本,当作神圣的礼物一一送给朋友。她说,无论走到哪里,她总会随身带几本《紫色》。在脱口秀节目中,她也总会将话题引向小说《紫色》。在接到坎农的试镜邀请之前,她曾在心里想过,如果《紫色》要拍摄成一部电影,一定会跟自己有点关系。

看过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电影《紫色》的人,一定会对那个有着水桶般粗腰身、极具攻击性的黑人女子索菲亚有深刻的印象,她用自己的两只手在白人市长夫妇面前捍卫了尊严,却遭毒打被投进监狱。虽然电影《紫色》的评论者们更多关注的是扮演西丽的乌比,但温弗瑞在索菲亚身上展现了自己饱满的表演张力,把索菲亚的命运多舛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使得奥斯卡和金球奖的评委不约而同都提名她为最佳女配角奖的候选人。

按照艾丽斯与好莱坞签订的合同,艾丽斯对影片中重要的演员角色,拥有选择决定权。比如,由艾弗里扮演莎格就是听取了艾丽斯的意见,而艾弗里也果然不负所望,将影片中的莎格形象演绎得光彩夺目,为此她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女配角的提名。艾丽斯还要求在整个电影剧组的工作人员中,女性和少数族裔的人数比例不能少于50%。乌比曾感慨道:历史上从未有过这么多黑人参与到一个电影巨片制作的方方面面。以至于有人开玩笑说,这部电影可以有这样一个新标题:斯皮尔伯格与第三世界的亲密接触。

1985年7月,随着演员、剧组和剧本的到位,电影《紫色》开始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一个偏远乡村进行拍摄,除了这个室外拍摄地点,还有一些场景的拍摄将在非洲的肯尼亚和伯班克工作室内进行。

在演职人员名单中,艾丽斯只要求以顾问的身份出现。也许她当时对这个电影将以什么模样出现在观众眼中还不太有把握,她内心对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电影能否表达出小说原作的核心精神是有一定疑虑的。因为,尽管斯皮尔伯格是一位天才导演,但艾丽斯却对他在一次重要场合宣称《飘》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影感到失望,艾丽斯认为斯皮尔伯格没有意识到《飘》的种族主义内涵,“像我们文化中的许多人一样,他所受的教育中有很大的空缺”。但是,现在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能掌控的范围。

在《紫色》的拍摄过程中,艾丽斯经常出现在拍摄现场,她戴着顶宽边草帽,坐在导演的椅子上,尽一切努力提供帮助。拍摄现场还常常出现这样一幅有趣的情景:在大家休息时候,演员和工作人员排着队听艾丽斯用她珍藏的母亲的塔罗牌一一分析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三、两场电影首映式

在电影《紫色》正式公映前,艾丽斯在男友罗伯特的陪同下,在旧金山的一家私人放映院进行了一次观看。走进电影院的艾丽斯,心情可以说既复杂又紧张。虽然在拍摄过程中,她经常出现在拍摄片场上,但电影的剪辑和最后阶段的制作,她并没有参加。最终电影会呈现出怎样的效果,她毫无概念。

电影音乐响起的一刻,罗伯特说,我紧张得要命,几乎不能呼吸;而艾丽斯的手则攥得紧紧的,身体显得似乎有些僵硬。不多一会,艾丽斯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电影放映了大约十来分钟的样子,罗伯特听到艾丽斯发出了笑声。艾丽斯在心里松了口气,她放心了,知道自己不用向祖先道歉,虽然,她并不满意斯皮尔伯格对某些内容的处理,甚至,许多地方让她觉得违背了作品的本意。

在艾丽斯看来,让她不满意的主要是,某某先生精神上的转变在电影中被弱化了,而黑人男性的转变也是小说的一个中心主题。她认为电影中最大的错误,是掩盖了西丽和莎格之间的爱情关系。在小说中,西里和莎格是爱人,而且在她认可的迈依杰斯的电影脚本中,也保留了这个重要关系,但在电影最后的呈现中,她们之间的爱情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按照惯例,每部电影必须在一个面向公众开放的大剧院上映至少一周,才有资格参加第二年的奥斯卡奖评比。为了参加第二年的奥斯卡奖评比,电影《紫色》宣布在1985年12月18日公映。虽然在公映之前,《紫色》同样招致了抵制和争议,但这些丝毫没有影响观众观看这部电影的热情。普利策奖获奖小说、演员阵容以及“天才导演”这些元素,愈加增强了这部影片的吸引力,成群结队前来电影院观看《紫色》的观众,在购票窗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紫色》的首映式在纽约举行,由于有许多名人出席,首映式几乎成为一场闪亮炫目的盛会。来观看首映式的有好莱坞著名演员鲁比·迪和奥西·戴维斯夫妇、美国电视界大鳄比尔·考斯比和夫人卡米尔、著名小说家托尼·莫里森等。琼斯和斯泰纳姆也都参加了首映庆祝活动。他们都对这部电影毫不掩饰地表示支持,并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艾丽斯深信,他们都是坚守自己良心的人,如果琼斯和斯泰纳姆认为这部电影失败,就一定会告诉她,但是,他们谁都没有这样做,这让她感到无比安慰。“我相信他们,因为我在他们身上感受到的是深刻的、持久的、与生俱来的正直,而且他们都是爱的典范。”

虽然得到了一些名人的支持,但事实上,正是普通民众的反应,才使艾丽斯真正理解电影《紫色》具有的感人力量。当地一个名为“文学是基础”的文化组织,组织了许多低收入的观众参加纽约的首映式。这一次,艾丽斯与普通观众们一起坐在剧院里,感觉完全不同于上次在私人电影院感受的那样,看见大家沉浸在影片之中,随着情节的发展,流泪、欢笑,她开始意识到斯皮尔伯格执导的这部电影超过了她的预期,她由衷地感谢斯皮尔伯格付出的努力。艾丽斯说:“撇开缺点不谈,我认为他完全可以为自己的电影感到骄傲。虽然电影远比小说表达得更加传统,尤其是在宗教与灵性、莎格与西丽的关系,以及西丽与某某先生的关系、哈波与索菲亚的关系等方面,但我仍然能够在他们身上感觉到精神灵魂上的东西,真的太好了。”

艾丽斯的姐姐露丝也参加了在纽约的首映。事实上,在首映式所有的观影者中,艾丽斯最希望知道的就是露丝的反应。露丝说:“当我在看电影的时候,我感到很高兴,电影让我一下子充满了回忆,我的祖父母、在农村长大的经历、所有的美好时光和不幸的记忆都涌上心头。这些都被艾丽斯搬上了银幕。在纽约和那些名人在一起,我努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没过多长时间,我就止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

与此同时,露丝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要在她们的家乡伊藤顿镇也举行一场《紫色》首映式,因为她希望年迈且身体虚弱的母亲能亲临这样的盛况,这部电影标志着妹妹艾丽斯的成功,她多希望母亲能够沐浴在这样的荣耀之中啊。“当我读完这部小说之后,我相信人们可以注意到艾丽斯了,而且我还有一个强烈的信念,那就是这部书一定会被拍成电影。想到母亲是一个病人,如果那时电影能在伊藤顿放映,她就可以看到了。”在纽约参加了《紫色》的首映式之后,露丝立刻向伊藤顿镇唯一一座电影院的经理约翰·贝克求助。这家电影院已弃之不用多年,尽管这样,贝克还是与影片发行商进行了联系,请求在伊藤顿镇放映这部电影。

但影片发行商却坚持说这不可能,用他们的话来说,因为即使在大帐篷下放映这部电影,这部电影也可以轻而易举收入几千万美元。从经济角度说,为什么好莱坞要在一个5000人的小镇放映这部电影呢?而附近的米利奇维尔有两万观众,那里还有许多大学生,他们是电影的目标观众。再远一点,还有一个名叫梅肯的城市,那里的人口超过了10万,更不要说有50万居民的亚特兰大,那里的人们光是用现金购买爆米花和可口可乐就可以给电影带来丰厚的盈利。

供应商说,等这部电影在主要市场放映完毕,再考虑吧。但那样的话,要等到1986年4月以后。电影供应商做这个决定时,他们忽略了一个因素:性格倔强的露丝不是一个可以等待的女人。露丝决定越过电影供应商,直接与华纳兄弟公司的人员交谈。结果,华纳兄弟公司同意于1986年1月6日在艾丽斯的家乡伊藤顿小镇举行一场《紫色》首映式。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是,把收益捐给慈善机构。恰好露丝早就想为艾丽斯的《紫色》在家乡建立一个永久性的纪念项目。于是,在华纳兄弟公司的推动下,露丝在伊藤顿高中设立了“《紫色》奖学金”项目。

得知消息的伊藤顿小镇沸腾了,当地的一些民间团体陷入了狂欢之中,他们积极承担了首映式所需的鲜花、点心、紫色绉纱纸带、纸箱以及历史悠久的红地毯等的费用。久已停用的约翰·贝克影院重新开张,那个曾经写有“黑人专用”标记的大门被重新喷漆和抛光,影院内外张灯结彩,红地毯一直铺到大路边。

艾丽斯的老母亲,74岁的沃克夫人,乘坐一辆有着专门设备的救护车来到了约翰·贝克影院门口,她脚穿高跟鞋,身着一件镶有宝石的浅绿色晚礼服,头发也做得十分漂亮,在家人和朋友的簇拥下,颤颤巍巍地走进影院。为了让沃克夫人坐得更加舒适,她家里的一把舒适的长毛绒椅子和漂亮的软垫被借到影院,安放在首映式的最佳观看地点。

对艾丽斯来说,虽然她希望将这部电影作为送给母亲的一份神秘而独特的礼物,但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紫色》能否获得她母亲的喜欢,电影结束时她还会笑吗?剧院的灯光暗淡下来,电影屏幕上出现了西丽和南蒂在一片紫色花丛中拍手游戏的画面,沃克夫人的脸上出现了微笑。艾丽斯坐在影院的前排,身边是丽贝卡和罗伯特,艾丽斯内心有点躁动不安:

我真害怕她会感到冒犯、感到害羞、尴尬,或失望,我非常想让她在银幕上看到她一生最有价值的东西。你能想象一辈子只看白人拍摄的一些非常暴力、文化上令人费解或与黑人不相关的电影,而且必须看一辈子吗?……我冒了很大的风险让斯皮尔伯格拍这部电影,但我愿意冒更大的风险来消除过去那些电影中对母亲尊严的侵犯。

然而,艾丽斯的担忧是多余的。“妈妈从头到尾全神贯注地融入电影中,她喜欢所看到的一切,”露丝说,“妈妈知道艾丽斯不会做任何有违她成长中所受到的教育的事。她对艾丽斯取得的成就感到十分骄傲,对这部作品感情尤其特殊,因为她个人的亲身经历与作品中的人物有密切关系。”

一时间,《紫色》电影首映式成为小镇当地的主要话题,《伊藤顿信使周报》的记者斯隆·格雷戈里描写了当时的情景:“如果你错过了周六在艾丽斯电影首映节上的兴奋,那么你就失去了享受爱情和骄傲的机会……观察者可以感觉到安静的沉默……偶尔也会听到有人试图抑制泪水。当这部电影把观众从深沉的戏剧引向温柔的幽默时,人们会随之大笑。”

艾丽斯童年的小伙伴瑞德,也观看了在伊藤顿镇举行的电影《紫色》首映式,她十分激动,在对电影盛赞之余,她说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当年祖母玛杰西许诺给艾丽斯的那幅布克·T.华盛顿的照片,不知什么原因寻找不到了。

四、电影《紫色》引发的风波

就像小说《紫色》出版时一样,当电影《紫色》即将上映的消息传开时,一些声称支持提升黑人文化反对贬低黑人文化电影的人士,立刻行动了起来。一时间,对电影《紫色》意见针锋相对的辩论在教堂、学校、体育赛事过程中以及派对上如火如荼地展开。扮演哈波的黑人演员威拉德回忆说,当他的朋友听说他在《紫色》中扮演了角色时,大为吃惊地对他说:“你是不是疯了?”朋友说,黑人不愿意在屏幕上看到任何黑人男人虐待黑人女人的内容。他只能对他们讲,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紫色》并没有凭空捏造。

甚至有一些人为反对电影《紫色》公映,专门成立了一个抵制组织,从1985年春开始,该组织就不断呼吁与华纳兄弟公司相关人士会面,要求对这部电影进行严格审查。当他们的要求被拒绝后,该组织随后在媒体发布了一连串公告,意图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对电影《紫色》公映的抗议。在一份发给媒体的公告中,他们写道:“我们怀疑,这部电影将会使观众的注意力聚焦到书中刻画的黑人女同性恋戏剧性画面上,使黑人女性之间的情深义重与黑人男女之间的难以沟通形成鲜明对比……电影里会有积极正面的男性形象吗?这对年轻黑人女性和男性的思想影响是极其有害的……我们建议对这部电影进行严格审查……我们还建议抵制拍摄这部电影……”

就连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好莱坞分会的官员也反对这部电影的上映。琼斯对他们的行为进行了反击,在一次记者访谈中,他说:“他们并不具备专业知识来评价我们正在做的事情。这就如同我来告诉比尔·盖茨如何运行微软一样。我会勇往直前,绝不让任何人干扰这部电影的拍摄,也不会让任何人来指手画脚。我要尽我所能,保护艾丽斯和斯蒂芬不受那些无知、荒谬和疯狂者们的伤害。”

自从电影上映后,关于《紫色》的评论和争议就像是一片不断蔓延的葛田,各种观点层出不穷。有批评者认为,这部电影破坏了原作的深刻意义。如《梅肯电讯报》发表了一篇文章称,“导演斯皮尔伯格将《紫色》这部杰出的小说埋在了400顿的糖果之下,是谁给了斯皮尔伯格权力,让他将一部思想深刻的作品毁坏掉……这部电影对小说原作真是一个破坏……”1986年1月在《泰晤士报》的一篇评论中,作者E.R.西坡总结了抗议者反对艾丽斯的原因:首先,他们认为艾丽斯严重歪曲了历史;第二,他们指责艾丽斯歪曲美国黑人;第三,他们指责艾丽斯与白人压迫者勾结,将黑人受害者作为谴责对象。他们称艾丽斯与斯皮尔伯格的合作为“墨菲斯托式”的合作。

尽管有人示威游行,抵制电影放映,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观众们对这部电影的趋之若鹜,影院里总是观众爆满。甚至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紫色》的论战中。那些从来没有读过原著,或没有听说过《紫色》获得普利策奖,对小说《紫色》的争议毫无所知的人,现在都可以通过购买一张价值3.5美元的电影票,加入关于这部作品的争论中来,表达自己的立场和站队。

然而,不论人们怎样站队,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电影《紫色》产生的巨大影响力蔓延到了世界各地,不仅使小说《紫色》再次成为国内畅销书,而且被翻译成20多种文字,成为国际畅销书,使艾丽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广泛认为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黑人女作家。与此同时,一些惯于在名利场上趋炎附势的人纷纷放弃架子,努力“结交”艾丽斯,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想与艾丽斯拉近关系,走近她。当然,艾丽斯也以其特有的个性而吸引众人,她总是机智巧妙地应对别人的问题,给人留下惊艳、难忘的印象。

美国出版界的资深编辑兼季刊观察员朱迪·多哈德·西蒙斯说:“艾丽斯已经成为一种文化力量的象征,这在当时黑人作家中是很少见的。人们渴望得到她的关注,但她也造成了别人的怨恨,因为她不愿意受人控制。”曾经有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纽约文学经纪人这样生动地比喻道:“艾丽斯就像是文坛上的罗莎·帕克。《紫色》这本书不仅把她推到了公交车的前排座位,还让她坐在了驾驶的座位上。很多效仿她而来的作家都想得到同样的地位,但这并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

五、奥斯卡奖

《紫色》影片的上映获得了巨大成功,仅在当年全球票房收入就达到1亿多美元。让这部电影载入史册的是,这是美国电影史上第一部黑人题材的电影,此外,《紫色》中几乎所有的演员都是黑人,参与影片摄制的工作人员也大多为有色人种。就影片内容而言,其艺术性和思想性十分突出,但正是因为其对黑人生活呈现出赤裸裸的现实感和真实感,导致影片在公映后还是不断受到攻击。

在一片喧嚣和争议中,1986年2月5日,电影《紫色》获得了第58届奥斯卡金像奖的10个奖项提名,分别是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乌比·戈德伯格)、最佳女配角(玛格丽特·艾弗瑞、奥普拉·温弗里)、最佳改编剧本(曼诺·迈依杰斯)、最佳摄影(艾伦·达维奥)、最佳艺术指导(J.迈克尔·里瓦)、最佳服装设计、最佳化妆、最佳原创歌曲(昆西·琼斯)、最佳原创配乐(昆西·琼斯)。乌比和温弗里的提名特别引人注目,因为她们在《紫色》中的表演,是她们的首次银幕演出。那一年同样获得多项奥斯卡提名的还有电影《走出非洲》,不同的是,《走出非洲》的导演西德尼·波拉克获得最佳导演奖提名,而斯皮尔伯格却榜上无名。

1986年3月24日,第58届奥斯卡颁奖典礼如期举行。然而,在颁奖典礼上,《紫色》颗粒无收,成为唯一一部获得11个奖项提名最终却没有得到一个奖项的电影。演员总监鲁本·坎农回忆当时的情形说:“大家整晚坐在那里,听到《紫色》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一类奖项提名中,结果没有一人能登上舞台领取奖项,这真让人难过。”

那一届颁奖礼上,《走出非洲》获得了7项奥斯卡奖,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古柏也是《走出非洲》的电影版权拥有人,他说:“作为两部电影版权的拥有者,我可以告诉你,《紫色》是一部更大胆、更冒险的电影。斯皮尔伯格在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带了名人的光圈,当电影上映时,他又成了责任的避雷针。斯皮尔伯格应该获得奥斯卡奖。”

乌比毫不掩饰她对没有获得奥斯卡奖的看法,她说:“《紫色》获奥斯卡奖项的前景受到了影评人的破坏,是这场激烈的政治斗争转移了人们对影片艺术价值的关注。”

虽然艾丽斯十分同情演员和剧组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遭受的挫折,但她认为美国电影学院对《紫色》的怠慢是一件好事,这样反而保持了这部电影的纯洁性。在她看来,每一个人,从斯皮尔伯格到电影中警告哈波“雨水会淋到你的头”的顽皮的黑人孩子,他们展示出的能够治疗这个社会和世界的关爱之光,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奥斯卡奖项。“既然我们有这么多提名,我认为评委会成员中一定有人理解这部电影的核心,那就是爱。但当我意识到他们虽然理解,但没有勇气时,我便对获奖毫无兴趣。我们没有获奖,反而摆脱了奖励常常会带来的负面效应。”

1986年,《紫色》获得第43届美国金球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女配角提名;在金球奖的颁奖礼上,乌比获得了剧情类最佳女主角奖。

许多年以后,斯蒂芬·斯皮尔伯格因执导1993年著名史诗影片《辛德勒名单》而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那是他第一次获得该奖。斯皮尔伯格获奖后表示,正是他当年执导《紫色》的经历帮助他完成了导演《辛德勒名单》的思路,“如果不是《紫色》,我不会对这样主题沉重的成人故事感兴趣。我导演《紫色》的时候,第一次品尝到现实生活的滋味……所以,如果说我变得更加成熟,如果说我开始认真地把自己当成一个犹太人,那确实是因为《紫色》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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