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学长要选文组吗?」
始终在一旁用可疑的视线看着的一色,倏地想到什么而抬起头。
「什么叫做该不会……咦?等一下,你开头是不是说了『天啊』?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她不满地看过来一眼。等一下,你先前为了问出叶山选什么组,不也一样利用我……
「嗯,好像是三浦同学寄的。」
「学长,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样子……」
她似乎对此不再感兴趣,将脸别到一旁低声说道,然后点了点头。我也端起杯子,喝一口红茶。
「是没有错——不对,人家也会用电脑!明明就有!小雪乃,我也要看!」
明白自己想做什么的话,直接选择最适合的选项;如果没有特别想做什么,就先继续升学再说。大多数的高中生应该都是这么想。
一色不断点头,听完以上对话后,又问道:
「喔~原来是这样——」
〈yumiko☆的烦恼〉
「你也拒绝得太快!」
「那么,为什么不自己问?」
「嗯~~高三选组吗?选哪一组比较好?」
「这样我懂了……优美子在教室时,好像也很在意这件事。很有可能……而且,她也有少女的一面……」
「唉,这样啊——」
我懂了,的确很像三浦会写的信。之前好像也出现过这个名字。
我这么解释后,一色忽然倒退一步。
由比滨紧紧抱住雪之下。嗯,感情融洽实为美妙之事。由比滨跟雪之下永远都是好朋友喔!
「啊,有新邮件。」
雪之下这么说着,将荧幕转过来让我看。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指向电脑荧幕。
不过,也好在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一色好奇地开口询问:
一色大感失落。由比滨看她实在太可怜,于是安慰道:
由比滨也拍一下手,大声表达同意,还「哼哼~」地挺起胸脯。
「……谢谢。」
「学长的确是很聪明的样子,原来成绩也真的很好呢~」
只有决定报考科目和志愿学校的时候,才要烦恼选择文组或理组。虽然有些人还会考虑大学学分和证照的取得难度,以及未来求职时是否对自己有利,但大体而言,过滤「不想做的事情」后,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对于我的发问,由比滨露出暧昧的表情。
「没关系,户部学长的就不用了。」
「我只是想不到,像三浦同学那么有决断力的人,也会感到烦恼。连户部同学都决定好选哪一组……」
人们很难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至于不想做的事,倒是能立刻列举出来。
由比滨想了一下后回答,一色立刻把身体凑过去。
「大家还在教室的时候,是有讨论过这件事。可是,隼人同学不肯回答,只说这种问题应该自己思考。」
「那是因为大家都在场吧~为什么不挑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冲?还能顺便推销自己~」
「不可能那么简单。」
一色摇摇手指,讲得头头是道。但我不得不说,这个问题绝对没有想像的单纯。
哪怕是再亲密的朋友,都存在碰触不得的话题。
我们不知道对方的过去、现在,或是未来是否埋藏地雷。
硬是探究下去,结果换来不想听到的答案,该怎么办——我们一定都有过这样的想法。临到嘴边的话,也因此吞了回去。
思考到这里,雪之下开口:
「那么,这件谘询要如何处理?」
「先接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吧。」
尽管介入他人之间的关系,并非我们所愿,这应该也算是协助的范围。而且,若能让叶山跟三浦的关系回归正常,无聊的谣言自然也会消失。
「了解!我明天再问一次看看。」
「嗯,这样也比较好。那么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嗯!」
由比滨精神抖擞地回应,但又马上显露担忧。
「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告诉我……」
光是稍早在教室时,叶山没有告诉三浦跟户部他们答案这点,便不难想见在叶山眼中属于同一群人的由比滨去问,照样得不到回答。即使换成一色,结果八成也不会改变。
从叶山本人的说法推测,他大概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选择,使周遭亲近的人受到影响。
既然如此,由在他的心目中属于不同种类,不会受到影响的人询问,才有可能得到答案。经过这个条件过滤,符合资格者立刻浮上台面。
我瞄一眼雪之下。
「咦,你去?」
……恕我收回前言。谣言正传得沸沸扬扬,挑这种时间点要雪之下接近叶山,我的想法也太愚蠢。先不论叶山愿不愿意告诉她,光是那两个人出现在一起,便足以引发新的问题。
由比滨大概不知道这个词,呆愣地跟着复诵。算了,晚一点再跟她解释。先看看雪之下的说法,虽然有点夸张,意思上已经八九不离十。
决定好方针,讨论告一段落后,一色轻轻吐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
她抱着纸箱,走起路变得摇摇晃晃,看得我忍不住捏一把冷汗。结果,我被小町锻炼出来的哥哥技能自动发动,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伸出手,把她手上的纸箱抢了过来。难道这个技能没办法解除吗……
「那么,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感谢招待!结衣学姐,打听到消息的话,要告诉我喔~」
在雪之下冰冷的微笑催促下,她连忙离开社办。
这就是社畜之间所谓的「装傻问问看」。打听到什么小道消息时,这项技能对新进社畜来说将显得相当重要。据说能够活用与否,将成为日后工作表现的大分水岭。老爸也对最近新加入公司的员工发过牢骚,所以绝对不会错。但是一想到真的存在那样的上司,我便立刻觉得不想工作。话说回来,自己好像又快习得什么无用的社畜技能……
「如果他对亲近的人说不出口,我们便得反其道而行。有些事情就是要对置身事外的人,才有办法说出口。」
「嗯……其实,不需要这么多人……」
「确定没问题吗?有办法跟他对话?」
看样子,只剩下我了吗……虽然由我去问,大概也是白问。
经我开口,雪之下才有所反应,默默地收拾起餐具。所以说,你为什么不肯讲话……
「啊,谢谢学长~可以请你帮忙搬到学生会办公室吗?」
整理得差不多后,她跟由比滨对望一眼。
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影,使体感温度比实际温度更低。
「没办法,还是我去吧……」
在日常生活中,像忏悔般吐露心声的情况并不罕见。酒吧或居酒屋里,总会出现跟碰巧坐在隔壁的顾客发牢骚的中年男子;网路上也有人把社群平台或讨论板当成个板,对连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广大使用者大谈私事。有些话正是因为彼此间的关系薄弱,才有办法说出口。虽然我自己没办法对陌生人说些有的没的,也不喜欢这么做就是。
「……」
窗外完全暗了下来,仅剩这里亮着朦胧的灯光,在黑暗中载浮载沉。
「不过,也不无可能。」
她行一个礼,随即准备离开社办。我赶紧把她叫住:
「……有道理。像是告解或忏悔对吧。」
纸箱内塞满各式各样用于圣诞节活动的装饰品。
「是……」
「……」
由比滨跟雪之下闻言,讶异地看过来。
没办法,好人当到底吧。在这之前,最好先跟雪之下和由比滨说一声。我转过身,正要开口时,却见她们动也不动,默默盯着纸箱。
然而,她的头上浮现问号,没有看出我的用意。
不过,在没有其他方法的情况下,也只能先由我去问问看。
三个女生走在前面,我重新拿好手上的纸箱。
「……我要把门上锁,可以请你出来吗?」
「嗯,好!我们一起帮忙搬!」
「啊。」
「……今天我们也到此结束吧。」
由比滨「喀哒」地站起身,抓起背包,大步走出去。雪之下也背好书包,静静地走向外面。一色对她们的举动感到不解,露出疑惑的眼神。
担心归担心,我跟叶山好歹都是以日语为母语,对话应该不成问题。不过,语言相通不见得代表心意也能相通。有时候,双方使用共通语言,反而导致意思无法确实传达。这已经不能说是native language要改名为negative language。
「怎么说?」
「你担心的点不太对吧……我也没什么把握就是。」
「嘿……咻!」
「是、是!」
「ㄍˋㄠ ㄐˇㄝ……」
「总之,我去试试看。反正不问白不问。」
咦,为什么不说话?
一色转回来,对我们「耶嘿」地傻笑一下,然后搬起堆在社办角落的纸箱。
「……那么,我帮忙把东西搬过去。」
「喂,东西记得带走。」
尽管里面一片凌乱,我的双臂还是确实感受到重量。
④ 纵使如此,三浦优美子也想知道答案
放学后的校园充满冷冽寒意。我们收到那封电子邮件后的几天,季节又往隆冬近了一步。
白天一片晴朗,天气也还算暖和。太阳开始西沉时,气温立刻大幅下滑。
另外,别忘了还有风。
这间学校座落在海边,周围没有大型建筑物遮蔽,使冬天的海风长驱直入。再加上千叶县是全日本地势最平坦的县,这也意味着风最容易灌进来。顺便补充一下,千叶县还很有家的感觉,是让年轻人大展身手的好舞台。这种描述方法简直像极了黑心企业的征才广告。做为东京的卫星都市,这里会成为社畜的巢穴,好像也可以理解。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我可是拥有十七年的千叶市民资历,身体早已适应这个程度的寒风。多亏如此,我对这个社会冰冷无情的批判风气,也变得相当习惯。
一阵强风吹来,我拉紧大衣的领口,望向正在远处练习的足球社。
我待在脚踏车停放处的角落,同时也是特别大楼的阴影处,等待足球社的社课结束。
在这里等待的原因,如同前几天侍奉社得出的结论,由我询问叶山他所选择的组别。经过几天观察,我几乎找不到和他私下谈话的机会,最后没有办法,只好直接挑社团结束的时间堵他。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窝在温暖的社办,从窗户观察足球社的动静,所以现在来到户外,低温更显得刺骨。
我看到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才出来外面等待,结果还是早了一点。他们还有收操运动要做。
等待期间,我在原地小踏步,藉此多少驱走一点寒意。忽然间,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转过去,看见一只抱着咖啡罐的毛茸茸猫咪玩偶。
「来,给你。」
听到说话声,再往上看,原来这只猫是雪之下戴的手套。她将MAX咖啡递到我面前。原来雪之下真的用了那双手套……
「喔,谢啦。」
我心怀感激地接下咖啡,握在手里当做暖暖包。啊~好温暖~
由比滨站在后面搓着手,雪之下也把猫型手套贴在脸上。两个人都跟过来查看情况,只不过,叶山仍未出现。
天色渐渐暗下来,如同染上一层淡墨。我看着天空,对她们说:
「……你们先回去没关系。」
「通通交给你一个人,感觉有点……唔唔~~」
老实说,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说的话。我对叶山跟谁交往,一点兴趣都没有。碰到样样都完美到这个程度的人,我反而一点也不会嫉妒。像这样一派轻松地开他玩笑,说不定是我的一种好意。只可惜我们的交情没这么好。
叶山说得好像自己有过类似经验。就我的感觉,他只是将从过去经验得到的真理背诵出来。
不过,我很清楚他指的是这次的谣言。
「你也真辛苦。」
橙色街灯微微洒落之处,出现另外一个人影。
叶山回答之后,两人再也没有声音。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叶山的表情皱了一下,仿佛无法呼吸,又好像忍耐着痛楚。
×××
我又听到他们短暂交谈几句话,少女便虚弱地挥挥手,转身离去。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但我不予理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正当我想着如何开口时,脚步倏地停了下来。
他说得很暧昧,到底是在还是不在,我完全搞不清楚。
我当然不可能坦白说出这是三浦的委托。走在前面的叶山见我吞吞吐吐,轻声叹一口气。
「那么,明天见。」
叶山望着对方走远,肩膀微微垂下,叹一口好长好长的气,接着抬起头。这一刻,他好像发现我的存在。
户部爽快地对我挥手,我也稍微举手示意。
他对我笑了笑,脸上既没有害羞、没有难为情,更没有喜悦,只有一副死了心似的神情。
面对我的提问,他耸一下肩,迅速转向别的话题。由此可见,他不想谈起这件事。
太阳完全西沉后,寒气变得更加逼人。不过,我还是紧盯足球社的动静,想着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出来。
「啊,也不是不在。他还没有离开,刚刚是还在没错……」
尽管他们的声音很微弱,我仍然能勉强听见。
「……对了,你不是有事情要找我?」
我不作多想,立刻紧紧贴着校舍墙壁,藏起身体。墙壁的冰冷气息逐渐渗入体内。
下一刻——
叶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你还是老样子。」
他的语气比平时尖锐。我一时无法想像,他跟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叶山隼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足球社的社员终于涌了出来。
在外面忍着寒风等待那么久,最后却扑空。这样的结果让我不太满意。既然继续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不如早点走人。懂得在停损点收手,是赌博的基本常识,这在名为人生的赌局里同样适用。搞什么,为什么我的人生没有一次不输到停损点?
她跟由比滨依然感到过意不去,听到我一派轻松的回答,才泛起微笑。
让雪之下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跟叶山见面,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要是被那些好事的大嘴巴看到,不论事情真相为何,他们十之八九又会到处宣扬。想到这里,我的语意开始变得含糊。
「不在的话也没办法……那我先走啦。」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问问看,你的……选组。」
「隼人吗……啊,他刚好有点事——」
「咦——这不是比企鹅吗?你怎么会过来?」
「啊?她为什么更辛苦?」
原来是这件事——叶山发出低喃,苦笑一下。
而且在叶山之外,她大概也体悟到同样的真理。
过没多久,我忽然在校舍的阴影处发现叶山。什么嘛,明明就在……原来他不是往正门走,而是选择侧门的道路。
「我可能也造成了雪之下同学的麻烦。能不能麻烦你代我向她道歉?」
「我问得出答案的话,当然是最理想的情况……」
叶山看透我的迟疑,轻笑一下。
对方先一步开口,使我屈居下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就算叶山看到我时没有说话,我八成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果是被拒绝的人,至少可以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我现在面对的是拒绝别人的人,实在不晓得要怎么反应。
「不是。我没有女朋友。」
「——可不可以别再用这个问题烦我?」
「呃——其实,也不是……抱歉。」
先前向叶山告白的女生,想必也是受到谣言影响,而被朋友利用、怂恿。说不定,这样的事情在前几天便上演过。
他嘴巴上那么说,目光却在游移。我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偷看过去,还是没看到叶山。
「被你看到啦。」
「……啊!」
「抱歉,我现在无暇想这种事情。」
「叶山呢?」
我已经等到心力憔悴,身体冻得像冰块,双腿也完全僵硬……由于除了我自己,真的再也没有半个人影,我不禁怀疑周围是不是产生了固有结界……
「别放在心上。今天连社员都变得很识相。」
「是吗?那我是不是也能拜托你们?」
天色昏暗之下,我看不清楚跟叶山一起出现的人是谁,顶多从对方的身材明白是一位女性。接着,我又听到「抱歉,突然找你出来」之类,夹杂在风中的片段对话。根据对方语气,看来是同年级的女生。
他们想必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轻轻挥手,目送她们走向正门口,接着将视线转回足球社。那些人总算要离开操场,回去社办——
是啊——我不禁点一下头,自嘲地笑了笑。由比滨也终于下定决心,把背包背好。
「那么,请跟我……」
从这句话听来,这几天大概一直有人跟他告白。
在迎面的风中,我清楚听见他不屑地啐道。脚踏车停放处的铁皮屋顶随风发出震动,无人认领的生锈脚踏车也左摇右晃。
他的声音让我不太高兴,语气跟着强硬起来。
「嗯,明天见。」
我已经看到绝对不能跨越的底线。既然如此,我便遵从他的底线,转而说明自己的来意。
雪之下轻抚下颚思考,经过半晌,才抬起头说:
「那么,不好意思,就交给你……」
我一时无法回应,想不出如何接话。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名少女轻轻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握住大衣的领口说道:
「是谁拜托你来问的吗?」
不是我在说,真的快冷死了……就算这是工作,为什么我非得在这里等叶山不可?能不能不要管叶山本人,直接访问他的守护灵(注25指大川隆法所著之《守护灵访谈》系列。书籍内容为作者召唤知名人物的守护灵,进行独自访谈。)交差了事?
啊,糟糕。他们回去后该不会还要换衣服、顺便冲个澡吧?我没有参加过体育型社团,所以不清楚实际情况。
——是这样啊,我懂了。
那边的黑暗中,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紧绷气息,以及跟平时的爽朗截然不同之绝望。这股气氛跟寒冬颇为搭配,我也回想起不久前经历过的类似触感。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话音不带抑扬顿挫,原本紧握的拳头也无力地松开。尽管如此,这句话不受风的影响,在夜晚的校舍后方悄悄回荡。
难怪刚才户部一直闪烁其词。
然而,其中没有叶山的踪影。那个人跑哪里去了……
不过,即使说不出口,我还是可以明白。
我站直身体,环视四周。同一时间,足球社里有人叫我的名字。即使彼此间有段距离,我还是能从棕色的头发和轻浮的态度,立刻认出是户部。
「……又是为了工作。对吧?」
叶山的话音转趋冰冷,似乎有点瞧不起我。我无法得知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用力握紧拳头。
「嗯……总之,做为参考。」
没办法,只好跟过去了。我靠着紧邻社办的新校舍侧墙壁,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MAX咖啡。
叶山一开口便提到雪之下,我反射性地问回去。他依旧看着前方,这么回答:
走到半途,叶山回头看过来一眼。在路灯的照耀下,他的眉毛略微下垂,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
「要道歉就自己去啊。」
不过,他很快地甩甩头,露出以往的微笑,抬起下颚指向脚踏车停放处。于是,我们一起往那里走去。
那名少女身穿厚重的海军蓝色大衣,双手紧握胸前的红色围巾,抬起眼睛看着叶山。从我站的远处,也能明显看出她纤细的肩膀在颤抖,可见得相当紧张。
「不,我一个人可能比较好问。虽然不是很确定,要他对你们说那种事情,恐怕也开不了口。」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以挖别人的隐私为乐。即便只是出于好奇心,也改变不了造成他人困扰的事实。」
「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就是专门做侍奉活动的社团。」
「可以的话我当然想,但现在不是时候……光是接近她,谣言搞不好又会被加油添醋。遇到那种事情,也只能冷处理。」
「跟我比起来,雪之下同学更辛苦吧。」
由比滨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转而寻求雪之下的同意。雪之下也点一下头。不过,我还是摇头,告诉她们:
「你好像非常习惯……过去常遇到这种事情?」
「不在啊。」
「没什么。谁教这是工作。」
这一幕酷似圣诞季节,得士尼乐园内的一色伊吕波和叶山隼人。
我向户部道别,旋即转向脚踏车停放处。
脑内闪过这个念头,脚步瞬间停了一下。我很快地挪动双腿,再度往前踏出一步。
「我从朋友那里听说……叶山同学,有交往的对象。这是真的吗?」
叶山立刻恢复笑容,用开玩笑的口气向我问道:
「……要是我像这样提出相反的要求,你们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到时候再想啊。」
「……是吗。」
接下来,我们再也没有交谈,就这么走到脚踏车停放处前。叶山停下脚步,指向学校的侧门口。
「我要搭电车。」
「嗯。」
他用这句话做为道别,随后仰头看向天空,伫足在原地。
我跟着抬起头,想知道他看见什么。
然而,除了昏暗的校舍,以及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街灯,我就再看不出其他所以然。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人工照明是唯一的光芒。
叶山想到什么,倏地开口:
「你刚才的问题,交给你自己去想像。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委托,但是……这种事情若不自己好好思考,将来一定会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往街灯照不到的地方走远,渐渐消失在黑暗处。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会到达学校的侧门,此刻的我却仿佛看不出他要走向何方。
叶山最后的话,想必是说给不在场的某人听。
可是不知为何,我又觉得他不是对那个人所说。
×××
最近在学校里,我试着分一点注意力在叶山隼人的动向,以及跟他有关的事情上,很快地便察觉一个现象。
简单来说,一色伊吕波的隐忧果然成真。
如同前几天她在侍奉社办所提,叶山跟雪之下交往的谣言,开始让叶山周围的环境产生变化。
不论是走在走廊或待在教室,他们的谣言都悄悄地传播开来。
一直以来,雪之下雪乃跟叶山隼人都活在这样的环境。他们拥有出众的外貌和杰出的能力,而受到众人的期待与注目,同时也背负相当的失望与嫉妒。
「你今天来的目的,应该不是真的想要我们帮忙吧?」
「那么,还有什么事?」
可惜整理好的领口间,锁骨不小心探出头来,飘动的裙摆意图使人分心,拨过浏海后,抬起眼睛看过来的模样更具破坏力。整体而言,她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正经。
两个女生不好意思再留在教室,连忙起身,从我的旁边经过,快步走了出去。她们大概是去洗手间继续讨论吧。
社办内则是另一个世界。感谢在面前冒着热气的红茶,这里的空气温暖又湿润。
「难道不是吗~」
聊到这里,她们偷偷发出笑声,以免不小心被同样在教室内的叶山等人听到。
我看向声音的方向。
「我们一开始便不期待,所以没有什么好自责的。」
我们无需听到别人说什么,光是用肌肤感觉,即可明白现场是否对自己友善。
「算了,是学长的话也没办法。」
尽管没有指名道姓,她们谈的对象百分之九十九就是叶山跟雪之下。
「不知道……不过,三浦会怎么想呢——」
她们继续小声聊着。
没办法,她们是正值十七岁青春年华的少女,最喜欢的莫过于talk melon(注26出自配音员井上喜久子主持之广播节目「井上喜久子媚惑的talk melon」。),听到就在自己班上的校园风云人物有什么八卦,自然会掀起话题。
这句话算不算是安慰,似乎有待商榷。但我至少可以从她的语气,感受到些许温柔。
随着现象可见化——不,正是因为了解了他们的背景,我才终于明白。
这时,在一旁听着的雪之下轻咳一声。
三浦翘着脚,不耐烦地用指甲敲着桌面。她面向由比滨等人,侧眼往这里瞪过来。
三浦的外表华丽又工整,光是正面看人便很有魄力;换成侧眼时又多出几分凶相,气势更加慑人,恐怖感直逼平常的三倍。太恐怖了!虽然被瞪的人不是我,我还是心虚地别开视线。
既寒冷又干燥的风,持续拍打社办外靠走廊侧的窗户。
「确认是什么意思?」
「真的很恐怖耶……他们听到了吗?」
只不过,现场气氛清楚说明了一切。
刹那间,整间社办的声音都被抽干。
「如果是学生会的事情,我们再也不帮忙啰。」
她们的窸窸窣窣如同才躺到床上,立刻飞到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或是夜晚睡不着觉时,滴滴答答走得格外响亮的秒针。总而言之,听起来相当不愉快,我忍不住咂一下舌。
坐在三浦前面的叶山对她苦笑。
他们应该没有听见那两个女生的对话。
坐在斜后方,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女生,也在谈论这个话题。
我好不容易用嘶哑的声音,挤出这两个字。
「人家是不想让你更伤心,才没说出实话吧~怎么那么温柔啊~」
在青春期的监视社会下,学校有如一座监狱。高知名度的人物往往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其他人即使没有受到委托,也会基于善意和好奇心,开始监视他们,有时候甚至给予惩罚。这好比日以继夜地进行史丹佛监狱实验。大家明明没有那个义务,却受到使命感驱使,变得更具攻击性。
她吐出一口燥热的气,认真地盯着我的脸。
我相信谈论这个话题的人,大部分都没有恶意,纯粹是出于好玩。如果当事人一脸认真地否定或要求停止讨论,他们八成会说出「只是开个玩笑,别当真嘛」这种话。
「真是的,被叶山那个家伙大大地打了回票——」
「学长……你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是喔。」
我喝一口红茶,让身心放松下来后,开口说道:
从日本海一侧延伸过来的潮湿空气,受到以奥羽为首的山脉阻挡,在此处形成云层。少了水气的风越过山头,来到关东平原,便成为干燥的落山风。
「可是我听E班的人说,好像没有耶。」
「这、这是当然的!刚才只是开玩笑!我们有好好工作!」
一色顿时落寞下来,发出低喃。随后,我依稀听见小小的咂舌声。伊吕波啊,这一定是我听错了对不对?
「咦?这样说的话,叶山不也变成外貌协会?」
听到由比滨的声音,我把头转过去,只见那两个女生露出白眼。
她的态度让雪之下忍不住叹气。由比滨插进来打圆场。
没有姓名的看守继续在我的身后闲谈。
是学长的话也没办法?是我听错了吗?
一色见两人皆露出疑惑的神情,先清清喉咙,重新坐直身体,然后连人带椅子转向我。
「没有……」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昨天回去前看见的景象。不过,我当然没有对她们说出这件事,所以雪之下跟由比滨都把重点放到其他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注意力差点要被吸引过去,后来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依依不舍地从她身上别开视线。我才不会上这个当!
更别提那水汪汪、瞳孔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双眼。
我看向一色,她将捧着的纸杯放到桌上,整理好领口,拍拍裙摆,顺便拨一下浏海,然后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开口:
「嗯……」
「简单说就是告白。即使告白不成,至少也会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女朋友,顺便推销一下自己。」
连毫无关系的我都觉得快受不了,受谣言影响的当事人更不用说。
这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谣言,可是因为谣言的对象太受注目,才吸引到这么多看戏的观众。
「那样哪里温柔了!真好笑。」
「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来谘询。」
「那样推销得了自己吗?」
「你看,就是这样。有没有感觉到?」
「不过,本来看雪之下那个样子,想不到她也是外貌协会呢~」
根本不了解状况的人只因为有趣,便不负责任地参杂个人推测、愿望或嫉妒妄加评论,然后乘着兴头,把话题发展到可笑的地步。
「嗯嗯,我了解。没什么交集却在一起,很明显就是看对方帅。」
「不知道那传言的真实性有多高。」
「……你为什么不说话?」
×××
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脸颊也染成红色。从过长的袖口伸出的手腕,洁白纤细得教我惊讶。她一副紧张的模样,用那只手握住胸前的蝴蝶结。我可以从制服上的皱纹,感受到她真切的心情。
真刺耳。
过了放学时间,风势并没有减缓。
连我都开始心浮气躁。
水面掀起的涟漪,早晚会归于静止。
不只是我,雪之下跟由比滨也紧闭嘴巴,三个人都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一色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但是不要忘记,另外还有蝴蝶效应的存在。
先前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态度,自告奋勇接下任务,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我不禁感到愧疚。由比滨听完昨天的事情,泛起苦笑。
「她大概也想知道隼人同学选什么组,特地过来探听的吧。」
……不。被这种自我推销的方式电到,的确不是不可能……嗯。好啦,我承认刚才的确被电到了。干得不错嘛,一色。
「嗯,我想也是这样。而且隼人同学,心情好像不是很好……这不是你的责任,不用放在心上。」
雪之下的笑容好恐怖,拜托别再那样笑了!
这招来得太出其不意,心跳速度顿时飙升。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
「喂,你怎么又来了?」
经雪之下的眼神催促,她一手轻抚下颚,说出自己在想的事情:
她的脸上挂着微笑,柔和的话音却带有无形压力。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一色也迅速端正坐姿。
三浦用一个眼神对那两个女生传达敌意,也是这个道理。
「对啊,我也好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在交往~你们觉得呢?」
我趴在桌上,假装没听见她们经过身旁时的交谈。要是不这么做,自己很可能忍不住观察起三浦那群人。
休息时间,我在教室里发呆,都感觉得出大家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叶山。
「总、总之……对啦,我已经了解叶山的状况了。嗯,非常了解。」
「那、那是说话方式的问题啦!对不对,自闭男?」
「自闭男?」
我静下心来,聆听风拍打窗户的声音,熬过这段休息时光。
再怎么说,两名当事人在校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学生之间不分男女,都对谣言抱持高度的兴趣。
「没有错!不愧是结衣学姐!可是啊,这不是唯一的目的喔!」
喀、喀——下一秒,响亮声音闯了进来,她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一色平顺地回答由比滨的疑问。
想不到自己也有被安慰的一天……雪之下也叹一口气,跟着微微苦笑。
「缠他?」
「总觉得啊——这几天去缠叶山学长的女生变多了。」
可是,接下来的人可就没这么好讲话。
确认谣言是否属实,有机会的话直接赌一把对他告白。即使没有告白,也能缩短双方的距离……原来是这个样子。
这种感觉像是过去被认为不可能攻略的角色,在新推出的资料片里新增剧情、开放路线……或者说是在fan disc追加你侬我侬的超甜剧情?
不管哪一种,这都可以算是谣言造成的影响。
「那么,你要找我们谘询什么?」
一色挺起胸脯,发出「哼哼——」的笑声。
「我想知道怎么甩开其他对手!」
「喔……」
事情发展至此,仍然没有死心,也算很有胆识,我对她是半佩服半无奈半不关心。咦,这样加起来不是变成一·五?
一色将我的反应解读为「了解」,于是不等在场其他人开口,迳自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只要换个想法,不难发现目前这个状况正是大好机会。一般来说,大家告白失败的话,不是会当场放弃吗?叶山学长好像也厌倦那么多人向他告白,所以我有可能成为某方面而言最安全的伏兵——啊不是,是带给他丰润的疗愈喔!」
从她会硬凹的方式看来,恐怕很困难……而且,什么叫做丰润的疗愈啦!根本听不懂,她长得也没有特别丰润。一色的魅力应该在于散发年幼感的娇嫩气息……啊,话题怎么扯远了?我完全不在乎她有没有机会追到叶山,难怪听着听着便不小心恍神。
我看向雪之下跟由比滨,确认她们有没有认真听。结果,那两个人听得相当专心。
「安全……」
「伏兵……」
她们低声复诵听到的字眼,满脸认真地看着一色。而且因为太过认真,社办内的温度好像一口气掉了许多……真是平静不下来(注27《偶像学园》角色雾矢葵的口头禅。)!
一色本人望着窗外,所以没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出现在她视线前方的,八成是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足球社。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约他出去玩一下,当做转换心情……」
夕阳洒在一色的脸庞。从侧面看过去,好像有几分忧郁与沉稳。
虽然一色嘴巴上说得轻松,她其实也有顾虑到叶山的心情。
什么嘛,想不到她也懂得思考。只要展现这一点,大部分的男生肯定都会动心不是……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理论很有问题?会说反对的相反是赞成这种话的,只有天才妙老爹好不好——我正想反驳回去,却见她跟由比滨露出认真的眼神,等待我的回答。
「真的吗?」
「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旧识。」
她小声道别,轻轻拉上大门后,由比滨请三浦入座。我、由比滨跟雪之下坐在同一边,跟三浦面对面。
她的语气也很强烈。
在这个空间中,知道三浦所不知道的,唯有雪之下一人。
那是我不可能知道的过去,或是她未曾提起的过去,亦是跟「他」有关的过去。
「我能够体会。太过显眼的话,常会被人在私底下说三道四。」
再说,我也不了解叶山的喜好。不过,按照那种人的个性,不管跟他去哪里或是做什么,他应该都会表现得乐在其中的样子。虽然心里究竟觉得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有空吗?」
一色露出灿烂的笑容。
总而言之,一色对叶山的态度多少有所改变,可能也是谣言的关系。叶山周遭的环境,确实正在改变着。
因为我跟叶山确实属于完全相反的性格。而且我自认性能与条件也很不错,虽然远远比不上叶山……最重要的一点,我这种自以为有多厉害的小咖样,说不定就是跟叶山恰恰相反的原因。
这个人的行动力真不简单。她果然是东京小子派来的没错吧?
她的眼中燃烧着火焰,雪之下则淡然以对。
「……有一点事。」
一色点头表示没错,雪之下轻轻地叹一口气,泛起微笑。
「优美子,你怎么来了?」
她短叹一口气。
三浦像是在闹情绪,跟平时强悍的态度大不相同。她低垂下头,咬住嘴唇。
全校最接近叶山的女生,说不定就是三浦。既然如此,她当然不可能觉得无所谓。
「啊,我也待得差不多了。学生会那里还有工作。」
「以前」两个字停留在我的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那件事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真的只是碰巧遇到,之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对了,雪之下,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因为谣言而出现什么变化?」
三浦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好不容易回答后,立刻把脸别到一旁。随后,她重重地叹一口气,露出锐利的目光,对雪之下质问。
「……你们,发生过什么吧?我不是说现在的事情……而是,以前。」
「优美子!」
三浦垂下肩膀,用指尖拨弄头发,瞄一眼雪之下。
雪之下也轻笑一下。
说到理想的约会地点,我一点概念也没有。何不先去得士尼乐园之类,大家公认的约会圣地——但我又马上想到,对一个不久前才在那里被甩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
斜对面的由比滨伸出食指抵住下颚,向一色询问:
「没错吧!所以我要来问的,就是可以去什么地方~」
「是不是关于那封信?」
雪之下用一口叹息轻轻回避。
正因为如此,在三浦眼中,叶山的异常变得特别明显。她了解叶山的程度,绝对远远在我之上。
「是啊,他们两个可是完全相反的人。」
「对吧?」
我说,被你们那样盯着猛瞧,我会想起一堆不愿想起的事情,所以别再那样看了好吗?
然而,即使是跟叶山如此亲近的人,依然有不知道的事情。
由比滨回应后,三浦点一下头,踏入社办。她瞥见一色,立刻显露狐疑的表情。
说真的,被她这样拜托,我也很为难。我已经快要为自己的事忙不过来,实在没有余力再帮她思考。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反过来请她帮忙……算了,这件事之后再找时间想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