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个团体当中,缺少了某个人的身影。如果那个人无需背负大家的期待,他想必也能跟那群人开心地笑闹。
「嗯,最近有一场新人赛,所以我也邀请他们参加……对了,八幡有兴趣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打?现在开始练习,还赶得上夏季大赛喔!」
我自顾自地在心中达成结论后,户冢不直接回答先前的问题,而是反问回来:
我是为了揣摩叶山的想法,才想来听听户冢的意见。但是一看到户冢,心里便产生想跟他说说话的不纯动机,再加上材木座的干扰,才把原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尽管他的话语有点抽象,从这简短的几个字,以及没有刻意说给谁听的语气,我还是听得出他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由此可见,户部确实理解叶山那么回答的用意。
我把身体往旁边挪一点,空出空位。户冢轻声说「谢谢」后,坐上我空出的位置……呼哈哈哈!抢先制造出空间,让对方不得不坐上去。连我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怎么想得出这么高明的技巧!
我稍微清清喉咙,这么补充道。户冢食指碰着食指,打量着我的脸。我说……看到你露出那种表情,何止是一起选择文组,我甚至想对你说:「以后我们也要躺在同一座坟墓里喔!」
「嗯……我想去所泽那里的人类科学或运动科学系。」
「你打算考哪间大学?」
他似乎没把我的话听进去,迳自扯着头发,发出「唔啊——」的呻吟。
他起先跟往常一样,没多想什么便马上赞成,但是说到后面,却越来越没有把握。户部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让我心生好奇,用视线催促他说下去。他这才搔搔脸颊,说:
「我也有在好好思考……我要考的大学,也可以选择文组科目。」
不过,既然是户部,便不用担心他将来会恨叶山才是。
他半是谦虚、半是真的这么认为,伤脑筋地笑了笑。事实上,户冢这位网球社长长时间下来,总是以自己为表率,努力地练习网球。哪怕是嘴巴上讲再多的话,都不如这般以身作则的态度,更能打动社员的心。
户部漫不经心地跑着,脸上仍旧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叹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拉出好长好长的尾巴。
他故意垂下肩膀,露出大失所望的模样。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轻笑起来。我们都很清楚我不可能真的加入社团,才有办法像这样开玩笑。但是啊,他第一次来邀请我的时候,我的确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加入喔!
「没、没有啦,跟你说的不太一样。该怎么说……隼人那个家伙,还满可靠的。」
「他说那样会影响到我的判断。」
「原来如此……」
「……不过,感觉你这个社长做得有模有样呢。」
长年下来,我很少积极地与人交流,所以要跟谁说话之前,大多会先找好契机或理由。要是缺乏这个要素,我便没办法顺畅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换句话说,独行侠可是目的意识甚高的有用人才。嗯。
「叶山说的也没错啦,文组跟理组各有优缺点。你有没有问他推荐哪一个?」
「劝你还是仔细考虑一下……我们都选同一组,好像有点……」
原来是这个意思。仔细想想,好像也满有道理的。
户部多少振作起精神,脚步也快了一些。每当冷风吹过,他便一个人嘟哝「好冷、好冷」。
「这不是什么好得意的事吧……」
「这样啊。现在是有很多大学能选择报考科目。」
下课钟声宣告午休时间到来。
「你不去找他讨论选组的问题吗?」
思考到这里,再回想自己刚才不假思索便脱口说出的话,我不禁感到懊悔不已。
看来叶山是打定主意,绝对不说出口。
嗯,这次的确跟帅不帅有关系……长得帅也是一种罪。
他握起拳头上下挥动,开玩笑似的对我说道。哎哟讨厌~怎么这么可爱?老板不好意思,我要一个户冢——不对,明明是自己快被户冢拉进社团。
冬季的澄净空气中,回荡着节奏规律的「砰、砰」声。这是网球社利用午休时间练习的声音。比赛的日子步步接近,原本中午只有户冢独自练习的球场,最近有人数渐渐增加的趋势。
「信任」这个字眼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被冻得发红的脸颊,在难为情之下又变得更通红。见他那样绞尽脑汁,努力寻找其他的替代词句,我开始觉得自己才是最不好意思的人。所以拜托你,别再摆出那种态度了好不好!
「我是跟他商量过啦~但是文组理组各有各的优势,听到后来,反而越来越不知道该选什么组。」
「不用练习吗?」
户冢放下筷子,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思考什么。呼啸而过的冷风,搔弄着他的秀发。
见他的反应那么意外,我不禁反问回去。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告诉我:
「哟。」
我不禁脱口说道。户部听了,讶异地睁圆双眼。
「嗯。总觉得你会找别人讲话,都是有什么理由。」
稍早的体育课上,先跑完耐力跑的人可以先休息,所以我换回制服后,仍然有充分的时间,在人潮涌现前来到贩卖部。
以私立大学来说,文科系的考试科目大多是英文、国文、社会,理科系的考试科目则是英文、数学,再加上理科。
「记得要还他啊。」
「啊,没关系。我也正准备吃午餐。」
「不行不行,真的欠他太多人情了啦~~」
「喔——早稻田是吧。」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学校,连我都相当清楚。只可惜去那里念大学,等于要被关在所泽整整四年,每天吃埼玉名产十万石馒头吃到吐,听风的说话声听到怕……埼玉县好恐怖……
话说回来,户冢不惜深入秘境,也要追求自己的目标,这一点着实教人敬佩。
反观我自己,能不离开千叶的话,绝对不会离开千叶,甚至连平常搭的电车,都只选择总武线区间车。
「你是因为参加网球社,才想念与运动相关的科系?」
如果说报考科目会反应自己该做的事情,志愿动机则反应出自己想做的事情。
既然如此,这次不妨换个方向思考看看。
我这么询问,户冢不太好意思地搔搔脸颊。
「嗯——也不是因为社团。自己打了这么久的网球,将来选择相关科系应该比较好……」
「原来如此……那么,你没有想过推荐甄试?」
没错。户冢打了那么多年的网球,得到一些回馈也不为过。既要维持社团,又得准备升学考试,想必非常辛苦。再加上他的志愿科系颇有名气,要是等到三年级卸任后,才开始认真准备考试,早已落后其他开头便以相同科系为目标,努力好一段时间的考生不少距离。在我这种人看来,如果最后的目标相同,当然是选择比较不辛苦的方式比较好。
不过,户冢并不考虑得失问题,对我的话一笑置之。
「啊哈哈,透过推甄上榜的人只占少数,轮不到我们学校啦。就算有推甄名额,恐怕也不会是有名的学校。」
「这样啊……」
我的确没听过总武高中有什么特别强的社团。目前唯一想得到的,只有暑假前遇到的柔道社学长。那位学长的确是靠推荐甄选进入大学,但我没有问是哪一间学校。既然提到那位学长,我顺便说一下,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更何况,他进入大学后,好像也过得很辛苦,可见推荐甄试不一定是轻松入学的管道。
看样子,还是乖乖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直接以成绩定胜负最有效率。得出这个结论后,嘴里塞着虾仁烧卖的户冢似乎也想到什么,拍一下大腿。
「对了,如果是很厉害的选手,说不定能参加名校的selection,或是个人申请入学。」
「selection……是有听过这种东西。」
没记错的话,在卡片游戏里胜过对手三次,即可变成梦幻少女,实现任何不可能达成的愿望……不对,那是selector(注36指卡片对战游戏「战斗少女选择者(selector infected WIXOSS )」。)。简单来说,把selection想成一种个人技能选拔,便八九不离十。
户冢对我的反应点点头,随后,表情越来越黯淡。
户冢深深吸一口气,扳起最后的小指,握住拳头。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真多呢。」
果不其然,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连户冢都不可能不知道。
「啊,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也因为如此,我希望更加了解他。
「还有……我的事情。」
「……他真的那么厉害?」
哪一种都无所谓,户冢就是户冢。
户冢根本不是什么天使……所以是小恶魔?还是大天使……或者是堕天使?
户冢吐了吐舌头,看向操场,亦即足球社固定在放学后练习的地方。
他想必一直在等待,等待我能够像这样主动接近自己。
「没有错。可是,会从这个管道入学的,都是有职业水准、或是以奥运金牌为目标的选手……我们学校有可能录取的,大概只有叶山同学吧。」
「各位,解散啰——大家放学后见!」
在千叶村露营,叶山透露那个字母的夜晚,户冢同样在场。将三浦优美子的名字改写成罗马拼音,第一个字母也是Y没错。
——既然三浦被排除在外,「Y」指的又会是谁?
说到这里,我也站起身,朝户冢踏近一步。
「我可是相当努力喔——虽然有点靠不住。」
我跟户冢聊到这里,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我们得在下一个上课预备铃响前回到教室。眼见手里的面包还没吃完,我三口并作两口,迅速塞进嘴巴,用MAX咖啡一口气冲下去。食量小的户冢早已吃完便当,他缓缓站起身,对球场上的社员大喊:
「……不,你不会靠不住,连我都在依赖你。虽然还不太确定,不过,我……我——应该会再依赖你。」
「没有,只是在想叶山究竟喜欢谁。名字是Y开头的人可不少……」
「……不像我的样子吗?」
他点点头,继续数下去。
「对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然而,上午在耐力跑遇到户部时,他丝毫没有提到三浦。或许正是因为他身处叶山集团,长时间就近观察那两个人之后,才很清楚三浦这个人选没有希望。
「网球社的事情、体育推荐入学的事情……」
一点一点地剥下面具,削去自己的皮肤,双方才得以真诚相见。
户冢把头往上仰,扳起手指开始计算。
由于接不下话,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吹送而过的寒冷风声、从校舍传来的吵闹声,显得格外明显。
我想不出什么词句,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抒发感想。
那些社员听到户冢的声音,纷纷举起球拍对他挥舞,户冢也朝他们大力挥手。我愣愣地看着户冢,心想:他这么积极开朗的样子真是少见。
关于这两点,我实在无法回应什么。直到现在,我依然对叶山可能选择的组别一点头绪也没有。即使向户部和材木座打听,征询他们的意见,也没得到多大的帮助;再提到大家都在传的谣言,我更是只有闭上眼睛,装作完全不知情。
「那家伙太强了吧……」
因此,这或许是我头一次认真看待户冢彩加。此刻的他既没有矫揉造作,也无须增减任何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了解他这个人。
「是啊,我不知道的可多着。」我的嘴角跟着泛起笑容。
不知为何,我意外地理解了这句话。
「这么说来……那个谣言,也很不得了呢。」
多亏这些没营养的内容,我才得以转移思绪。
「我只是不晓得……你也很有社长的样子,才惊讶了一下。」
义辉材木座(Yoshiteru Zaimokuza)同样符合条件,大和(Yamato)搞不好是大黑马。再不然,也可以建议一色改名为「一色歪伊吕波(Isshiki Wairoha)」不就有Y的音了吗……不对,那样第一个字母会变成W,而且听起来很有贿络(Wairo)嫌疑。
「对啊,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人又好。」
「还有……叶山同学的选组、最近的谣言……」
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那个人有多少能耐。不过,这是我第一次透过社团活动,重新了解叶山隼人。户冢跟叶山一样,同样担任运动型社团的社长,所以能看见我所不知道的另外一面。这时,户冢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为难地笑了一下。
个人申请入学,即为所谓的「AO入学考试」对吧……印象中,AO是「白痴也考得上(注37原文为「アホでもOK」,八幡故意将A皆是为白痴,正确全名为「Admissione Office」。)」的缩写?我记错了吗?总而言之,还有这种入学管道。将这个管道列入考虑后,报考科目跟文理组选择的相关性更加薄弱。
我没办法好好描述心中的感受,说话变得有一搭没一搭。他似乎觉得这样的我很逗趣,开心地笑出声音。
「八幡?你怎么了?」
「只是假设啦,实际上一定更困难。」
「我一直以为叶山同学喜欢的是三浦同学。所以听到的当下,感觉满意外的。而且暑假里,他又那样说过……」
「叶山同学自己申请入学的话,应该比体育推荐资格容易录取。而且,他还是社团委员会的重要角色。」
「喔喔,你说那件事啊……」
他有点害羞地笑道。这才是我自认所了解的户冢会有的行为。
户冢想起我的存在,不太好意思地看过来。
他把手伸到头上,将被风吃乱的头发梳整,然后挺起胸膛。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过去的自己未曾知晓的户冢。
彼此认识之初,可能总是不把对方当一回事,认为对方怎么样都跟自己无关,导致双方恶言相向,也可能以平顺、缓慢的步调,轻轻撕下对方身上的外皮,让双方逐渐打成一片。
除此之外,我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应。他的举动固然是令我讶异的因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我不小心看得入神,如此而已。那说不定是我至今所见的户冢中,最让我动心的一番举动。
户冢也露出羞赧的微笑,坚定地点了点头。
听见户冢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眉头深锁。我勉强上下活动眉毛,露出笑容回答他:
⑥ 飒爽地,雪之下阳乃消失在黑暗中
之后过了好几天,我听到的净是班上同学漫无边际的杂谈,没有任何对判断叶山选组有帮助的消息。
从旁人的角度观察,叶山等人的互动跟往常并无不同。三浦和户部都意识到问题核心的存在,谨慎地不去触碰,但也不会明显保持距离。
能够解决三浦谘询的时间,已经剩下不多。
调查表的缴交期限是这个月底,缴交前夕还有一场马拉松大赛。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想办法知道叶山选择的组别。
叶山尚未告诉任何人自己选哪一组——这是目前所知的唯一资讯。照这个情况看来,我们只能继续搜集可供推测的消息。
几个日子又匆匆流逝,这个星期结束后,下周一马上就是马拉松大赛。
放学时间过后,我观察一下教室内的情况,随即来到走廊上。目前仍然处于胶着状态,没有任何变化。由此滨也把握叶山他们去社团前的短暂时间,很努力地积极参与对话,想办法打听消息。
既然教室里有她在,我大可先行前往社办。于是我独自踏出脚步,走上通往特别大楼的走廊。
这时,平冢老师出现在前方,轻轻对我招手。
「去社团吗?」
「是啊,没错。」
「嗯,那么正好。我也打算过去一趟。」
平冢老师指着特别大楼,往那个方向走去,并且用背影示意我跟上。看来她是要跟我边走边谈。
老师会去社办,八成代表又要交代什么工作……想到这里,我的心便往下沉。偏偏不管自己多么不愿意,反抗老师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于是我选择乖乖跟着她走。
「明天放学后有没有空?」
「嗯,应该有空。」
明天放学后,我的确没有什么计划,顶多就是处理三浦的谘询。但是关于她的谘询,我也还没有任何具体打算。
说得明白些,现在的我们无牌可出、无棋可走。
不论是专心偷听周遭同学的对话(stalking),仔细偷看叶山的一举一动(stalking),寻找能跟他一对一谈话的时机(stalking),所有的希望通通挥棒落空(strike)。想到调查表的缴交期限迫在眼前,不用等到三人出局,比赛分出胜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平冢老师不知是满意我的回答,还是一开始就认为我不可能有其他事,她淡淡地说下去:
接着,我们再也不说话,仅默默地看着热水壶,等待水烧开。忽然见,有人用力地拉开大门。
然而,那些顶多给予我们重新选择的机会,而不保证能够挽回已经造成的失败。要是再度走错,我们还可能遭遇更重大的失败,使原本的伤痕更加扩大。
「的确,我也有同感。」
「现在就开始升学考试辅导,不会有点太早?」
「可以删去选项吗……
「别想要我告诉你。这可是个人资讯。」
雪之下说得一派轻松,我跟着想也不想地直接应声。但是,学生会只委托我过去帮忙的话,大概都是些搬椅子之类的劳力工作。既然这样,就不用特地麻烦其他人。
「因为这是学生会的正式委托。从一色知道来征询顾问老师的许可,至少能看出她有所成长。虽然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以能够自由使唤的条件来说,你们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平冢老师点着头说道。看样子,她能够明显感受到一色的成长……可惜事实恐怕没有那么美好。我想,一色十之八九是想透过老师传话,使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不过,看在她也认真工作的份上,多少帮一些忙是无妨。
什么嘛,原本以为那个人整天只会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想不到还是真的有做事。
「你没有什么兴趣吗?」
现在文科跟理科的界定太不明确,企业也开始提倡跨学科的概念,刻意引进来自不同领域的人才。
×××
这时,平冢老师拍拍我的肩膀。
我、我不是在逃避现实,而是正视自己的理想——平冢老师此刻的眼神太过真诚,我实在没办法说出这样的话。
「尽管如此,身为一名教师,我还是得先告诉你——」
「有的理科大学毕业生,进入出版社工作;有的社会学系毕业生,直接进入演艺圈闯荡;有的人选择念语学大学,之后到世界各地流浪;选择法学科系的人,未来也不见得通通成为律师或检察官。即使是我自己,也不是教育相关科系出身……当然也有一些职业不在此限,例如医师、律师、研究人员。」
伊吕波,请问您今天要来点八幡吗?但是很可惜,听到工作的当下,我便注定不会心儿怦怦跳(注38出自动画《请问您今天要来点兔子吗?》片头曲歌词。)……
我发出一串尴尬的陪笑。老师大概也明白我很难改掉这个坏习惯,轻轻叹一口气,为我重新解释一遍:
她走没多久,很快地停下脚步,扭过头来对我说:
啊啊……我的最优先选项被删掉了……
「哈啰哈啰~」
「我明白了。」
平冢老师盘起双手,望向窗外。
「请你好好面对现实。」她叹一口气,这么说道。
「只看文科成绩的话,你也不输给他们……偏偏受注目的程度就是差很多。」
「这是我们新年后再次见面呢!」
「我不是问选组,是你将来的打算。」
「来,请坐。」
「果然很多人都决定好选组,对吧?听说有些人连调查表都交出去了。」
「你不需要现在就把将来的一切都决定好。如果你有意愿,也可以选择转系、转学,或是先随便进一间大学,再重新准备隔年的考试。真要说的话,开始工作后也大可考虑转职。你现在做的选择,不过是人生当中无数选择的其中之一。」
「……我、我我我我才不想知道呢。」
「喔……」
「绝对不要。当老师的话,岂不是得应付像我这样的学生?」
「明天要举办升学面谈,学生会那里已经很努力了,但人手还是不太够。」
「那种东西我会当单纯作兴趣。把喜欢的事情变成工作,人生只会越来越辛苦。」
「路上遇到平冢老师,她又有事情来拜托……」
我立刻回答,老师却摇摇头。
才刚说完,头顶立刻被敲一下。老师无奈地将手扠在腰上,对我翻出白眼。现在的她没有平时的霸气,变得比较像个大姐姐,我不禁感到一阵难为情。
首先踏入社办的是由比滨。紧接着,海老名也跟了进来。
「家庭主夫。」
「另外像叶山跟雪之下这些学生,由于肩负着撑起学校榜单的重任,所以有些老师特别注意他们。」
「其实没有很多,只占一小部分。毕竟缴交期限在月底,大多数的人还是会到那个时候才交出来……对喔,叶山已经交了就是。」
「你呢?」
「简单说来,类似升学考试辅导。想成听学长姐分享他们的实际经验即可。」
人生好辛苦——总觉得好像在「人生」的广告里听过这句话。人生要破关未免也太难了,这是什么整人游戏?
「……的确很像你会说的话。不过,满有道理的。事实上,大多数的人选择的大学科系,并没有对往后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
「嗯。所以我们老师能够做的,就是为你们增加选项……还有,删去选项。」
「我也不介意……反正,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好做。」
「备受期待是吧……」
我对这两种特殊的招呼方式有印象。
「既然老师这么说了……请问一下,升学面谈是什么样的活动?」
我搔搔脸颊,转向旁边回答。
不论是升学或工作,在往后的路上,一定还会遇到无数次做决定的机会。照这样说来,结婚也是一个选择的机会啰!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当然老师也一样!
老师点一下头。
老师稍微举起手,随即踏上自己的路。我轻轻点头,向老师道别。
「班会课上我不是讲过了?」
「拜托什么事情?」
我耸肩答道,老师也露出苦笑。
由比滨尚未来到社办,所以在这之前,只有雪之下一个人在。她浅浅一笑,对我打招呼。
对喔,差点忘记。将来不见得只能留在国内念大学。由于升学还不是现阶段最切身的问题,我才一直没特别去思考。但事实上,一定也有人计划去国外念书。国际教养科为总武高中的一大特色,所以这里的学生比较容易注意到,还有留学这个选择。
「你好。」
「你好,海老名同学。」
真走运,平冢老师主动提到那家伙的名字,省去我用话题慢慢引导的功夫。才刚这么想,她立刻侧眼瞪过来。
「好……啊,其实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留学……」
雪之下在大腿铺着毛毯,手拿包覆心爱的猫咪图案书衣的文库本,双眼则凝视着大门口。
「……所以,一色直接指名你,想要你过去帮忙。」
「嗨。」
留学啊……感觉好厉害……我好歹也算有出国旅行的经验,可是从来没想像过,在不同国家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到头来,最能做为判断依据的,还是个人资质与能力。例如当今社会必备的沟通能力、沟通能力,还有沟通能力这些沟通能力。唉,烦死了,不要再讨论将来找工作的事情好不好~
仔细想想,大学进入什么样的科系,不代表将来一定会从事直接相关的职业。我的老爸也是某个没听过的神秘科系毕业,之后进入某个没听过的神秘行业。等等,这样不是直接相关了吗……
其实不只是我,雪之下同样还没想到任何计策。尽管这样说很漏气,当初在三浦的面前答应她会想办法,直到现在,我们迟迟没有什么进展。换一种方式表达,说「我们已经尝试过」,或许比较能自我安慰。
我回应后,雪之下阖上书本,如同往常的习惯,起身去准备泡红茶。
「……如果有能力,要不要在大学期间考一张教师执照?说不定你意外地适合当老师喔。」
听到我这么问,平冢老师略显难色。
「不过,我也不是不了解这种心情。大家都喜欢打听周围的人报考什么学校。在正式进入冲刺阶段前,聊聊这些也满愉快的。」
漫长的走廊来到尽头,楼梯终于出现在眼前。我要继续爬上楼梯,平冢老师则打算转过转角,看来她交代完一色的委托,便认为达成目的,没有再去社办露面的意思。
我拉开社办大门,刚好跟雪之下看个正着。
「我选文组。」
「明天要办什么升学面谈,但是学生会那边的人手不够。」
「对喔,还有药剂师……」
平冢老师泛起笑容,沉浸在过去的岁月。
我再次对平冢老师点头道别,目送她离去。
「不用说,最后做出决定的还是学生自己,我们顶多只能做到提供意见。以现阶段而言……你最好尽早放弃家庭主夫的愿望。」
她鼓起脸颊,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可是啊,我不受到众人注意,也是没办法的。我从来没有跟老师打好关系过,所以不论考试分数再高,学期成绩单上的评价仍是差强人意。为什么国中里最受老师欢迎的,永远是吵吵闹闹、调皮又淘气(笑)的小屁孩?我恐怕一辈子也无法理解……
「嗯,的确……」
「我们学校除了普通科,还有国际教养科。有些国际教养科的学生打算出国留学,所以必须及早开始准备。跟其他学校比起来,总武高中的确满早的。」
「还没决定。反正我不会从事专业工作,也不考虑走研究路线,选择文组没有什么问题。」
等待水烧开的期间,抛把所有人的杯子拿出来,同时对我开口:
一色早已成为赖在侍奉社不走的常客,她大可直接在社办跟我说。
「嗨啰——」
至少,这不会是三两下即可轻松决定的事情。既然如此,计划出国念书的人,说不定很早以前便下定决心。
正当我想起不好的回忆,平冢老师忽地停下脚步,顺手拨一下长发,笔直地看过来。
「谢谢。」
正往茶壶里放茶叶的雪之下闻言,疑惑地偏了偏头。
平冢老师有点不高兴。经她一提,我才想起,班会课上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大概又是我随便听听便抛到脑后了吧……啊哈哈……
她自己那么喜欢关心我,还说这种话……
「……要是一开始便选错选项,之后不会很麻烦吗?」
「今天来得比较慢呢。」
「学生会吗……那么,我先把时间空出来。」
「那为什么老师还要特地来告诉我……」
尽管我这么说,雪之下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雪之下请海老名入座后,又去准备第四人份的红茶。我看向由比滨,用视线要求她说明海老名来侍奉社的原因。由此滨点点头,回答:
「之前我们不是讨论,要跟可能知道隼人同学选组的人打听消息?」
「嗯。」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也跟姬菜商量看看,甚至是请她跟我们一起想办法。对吧?」
「若真的能帮上忙就好了。」
经由比滨这么说,海老名不太有把握地点头。
嗯,这个人选还不错。海老名跟叶山和三浦都处得很近,如果透过由比滨居中牵线,原本单凭我或雪之下问不出所以然的人物,也有可能打听出什么消息。
而且,虽然海老名身披腐女的外皮,在那层外皮之下,其实藏着不为人知、难以捉摸的一面。即便无法得出正确答案,说不定也能找到什么线索。
然而,海老名本人却沉着一张脸。她接过雪之下递上的红茶后,镜片也被热气覆上一片白雾。
「叶山选择的组别吗……我也没有特别问过。再说,他文科跟理科都念得很好,我也无法随便下定论。」
「啊——果然。我想也是……」
由比滨失望地垂下肩膀,不得不同意海老名的说法。除非跟我一样偏食,只有固定几个科目格外拿手,否则的确很难从学科表现判断选组。
刻意回避不拿手的科目固然消极,对我来说倒是很合适。不过,这不代表同样适用在其他人身上。
我撑着脸颊,轻轻叹一口气。
海老名继续思考,接着又想到什么,说道:
「啊,不过他有提过将来想从事的行业。」
「咦,有吗有吗?他有提过那种事情?」
她对由比滨点点头。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过去职场见习时,他好像说想走大众传播,还是去外商公司工作的样子。」
「啊~好像有印象。」
「喔,嗯,我回来了……」
我杵在原处,尴尬地搔搔头,这才想起原本要问海老名的问题。我清一下喉咙,开口:
因此,我有了这样的疑问:
海老名说到后面,语调异常地亢奋起来。虽然由比滨连声表达同意,我却无法就此接受。此刻的海老名,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不管结果是哪一种,你们都不可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
「这种玩笑够了好吗……」
刹那间,本来以为空无一人的室内,浮现一个人影。我的心脏差点停住。
「更何况?」
经由比滨催促,她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不过,那也可能单纯是他的兴趣。做为判断选组的依据,效力恐怕有点薄弱。」
「……去一下厕所。」
「继续打探叶山的选组,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不可能轻易说出口。」
海老名别开视线,再度笑了一下。但是,她此刻的笑容不带一丝可爱讨喜,神色相当冰冷,犹如只是机械性地让嘴角略微上扬。
「……大概吧。但我们都已经跟三浦保证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看样子,短时间内一样不会有进展。」
我耸耸肩,别开视线。
她听见我急促的脚步声,将头转过来。
海老名同样了解这一点。
「其他的话,没有什么印象……」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叶山会选择不伤害任何人的方法。与其说是信任,倒比较像我自己的愿望。」
「叶山一定会巧妙地闪躲下去,优美子也很清楚这点才是。我想,重新分班不会造成大家的关系彻底瓦解。」
「怎么啦?」
之后的话语,都被拉长的沉吟吞没。
我把玩着这个念头,走过转角,果然看见海老名在前面慢慢走着。
我盯着门口一会儿,叹气说道:
她微弱地这么说道,声音细小到我差点漏听。在我来得及开口,询问这句话的真意前,她先一步挪动椅子,把身体往前倾。
「呜呜……小町一定考不上高中,从此落入人生败组……左邻右舍一定会偷笑:『听说比企谷家的两个孩子都是家里蹲喔~呵呵呵』……小町要变成鲁蛇了啦……」
「如果听到什么消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们。」
「等一下,我才不是家里蹲……」
由此滨还没说完,便被海老名激动地打断。
「喔……」
「啊、啊哈哈……」
「最好是啦……」
要是换做过去的我,绝对不会对海老名的话产生任何疑问,并且在心里认定,叶山隼人就是那样的人。
由比滨听到这里,也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而敲一下手。这么说来,我好像也有听到叶山提过。只不过,大众传播跟外商的范围都还是太不明确。即使是文科毕业的学生,未必比较容易进入大众传播业;再说到外商公司,这个辞汇太过空泛,无从得知会是什么样的行业,即使想反推回去也没有办法。
我留下这句话,离开社办。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不用想即可知道,也不会让任何人的期待落空。
「啊,嗯。谢谢你!」
她对由比滨和雪之下挥挥手,走出社办。
「小町真的,不行了啦……」
「我会的。拜拜~」
海老名仍旧是老样子,发出让人胆寒的「呵呵呵~」恐怖笑声,然后突然推一下眼镜。镜片被反射的光线照得全白,我看不出她的眼睛看向哪里。
「你们想想看!这不是同性恋特有的视线对话(注39「同性恋特有的~」为日本网路用语,发源自同性恋AV《仲夏夜淫梦》系列。)吗?野生的叶八配对!」
「真是可惜……好啦,我差不多该告辞了。结衣、雪之下同学,下次见啰!」
「啊……对喔。」
海老名几秒钟前才离去,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我想再多问她一些事情——不,更正确地说来,是问清楚她那句话的真意。
最重要的一点,海老名离开社办前,唯独漏掉跟我道别。这说不定代表,她还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另一种可能,纯粹是她忘了我的存在。万一很不幸地是后者……唉,别提也罢。那简直是欺骗我的感情……要是换成《Another》,出现「看不见的存在」时,早就有人领便当了。
「哪样?」
仔细一看,原来是坐在桌前,撑着脸颊发呆的小町。
「……不过,这也不全然是玩笑话。」
我坐上沙发,对小町开口。「哎呀~」她马上难为情地笑起来,接着夸张地整个人趴到桌上。
「何况,大家最后都选择一样的见习场所,所以可能没有参考价值吧!」
「是啊。」
走廊上再也没有其他人,我们不开口时,四周顿时变得悄然无声,只有冷风不断拍打窗户。
海老名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我摸不着头绪。而且听她的语气,仿佛早已料到我会追上来。
「我懂了。你很信任他们呢。」
雪之下换翘另一条腿,对她询问:
海老名造访侍奉社办后,直到离校时间到来,再也没有其他人出现。于是,我踏上回家的路。
然而,这一切都已不同。虽然无法掌握明确的形体,我始终感受到一种复杂的不自然。
「啊,喔……」
「啊?我?」
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抱着头,用快哭出来的语气说道。
同性恋特有的视线对话是什么鬼啊!这个女人,自以为是New ♂ Type吗?别当什么腐女了,赶快放弃吧(注40出自动画《钢弹G Reconquista》之台词。)!
「啪」的一声,客厅恢复光明。
「其他琐碎的事情,比企鹅应该更清楚吧?」
「那么,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雪之下抚着下颚说道。她所言甚是。我去职场见习的时候,也选了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资讯科技产业。
现在的我尚未得出像是正确答案的正确答案。
她的这句话太出乎意料,我不禁指着自己,提出质疑。
她停下脚步,隔着镜片投来冰冷的眼神。那视线跟往常的她大不相同,说不定现在这种冷硬感,才是她的本质。秋天的毕业旅行时,我也体会过一次。
「什么东西?」
「……啊,哥哥,欢迎回来。」
我只知道,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然感。回去社办的路上,我不断思考着,这股不自然感究竟为何。
她伸出舌头,如此笑道。
「不会喔。」
「唉……」
她的用字遣词有些模糊地带,但话音听起来很坚定。
那样的表情赫然出现在眼前,我顿时不知如何回应,使得沉默趁虚而入。海老名退开一步,轻轻举起手。
海老名从座位起身,走向社办门口。
进入家门,按照惯例说一声「我回来了」,换来的只是满屋子的寂静。家里的两个社畜不可能这么早下班,小町同样不是去补习班,便是关在自己的房间冲刺。
「我想,那样没有什么意义喔。」
由比滨陪着苦笑,雪之下也头痛地按住太阳穴,叹一口气。
「……按照叶山的个性,他一定会满足众人的期待。」
海老名不待我说完,立刻回答。
「来嘛来嘛~一起聊聊叶八配对的可能性吧~一定会很开心!」
小町听见我狼狈的声音才回过神,把脸转过来,对我堆出笑容。
海老名歪起头,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拉到我身上。
雪之下把手伸向凉掉的红茶,由比滨也一只手拿马克杯,另一只手把玩手机。
不经意间抬头看见的冬季天空,呈现红蓝交杂的晦暗。
话语至此,她暂且打住,将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看向社办的无人角落。
我把大衣跟书包扔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小町大概在这里发呆了很久,整个客厅凉飕飕的。
「有可能喔。他常常看——」
「不要。死也不要……」
「唔啊——」她听不进我的纠正,把头发乱抓一通,然后再度「咚」地倒到桌上。
×××
「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我问你。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那我问你,难道那样也没有关系?」
那片天空终将完全黯淡下来。
我爬上楼梯,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摸索电灯开关。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更何况……」
「吓死我了……」
唉,去年底才发作过一次,现在又来啦……
不过仔细想想,既然有婚前忧郁(marriage blues)、产前忧郁(maternity blues),还有蓝马尾(tail blue),小町的症状应该就称为「考前忧郁」吧。满江红跟社畜黑也很有加入战队的潜力。这是什么战队,我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