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正题。对于陷入考前忧郁状态的小町,我大致晓得该怎么处理。
「转换一下心情吧,想些快乐的事。」
我翻开心里的哥哥守则,按部就班操作,小町却没出现应有的反应。奇怪了,上次明明很有效……
我感到纳闷,往后靠上沙发背,转头看向小町。她把背弯成弓形,噘起嘴巴,无力地握起放在桌上的手掌。
「……人家根本快乐不起来啦。」
小町现在说的话,完全不像是开玩笑。这种闹别扭的态度,让我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
尽管她回答得冷淡,语气问又透露出欲言又止的心情。
我决定不多说什么,静静地等她开口。接下来大约有整整一分钟,除了客厅内挂钟的秒针,以及外面的汽车,便没有任何东西作响。
最后,小町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最近啊,不管是休息时、睡觉前,还是吃饭的时候,老是想着这个还没做、那个还没做……」
她一字一句地吐露,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拳头,丝毫不看向我这里。
「……然后一直担心,念不完该怎么办……还有,考不上该怎么办……」
见她把掌心握得更紧,我尽可能放慢速度说话,缓解她的紧绷。
「用不着东想西想那么多。至少,你已经考上一间私立高中了。」
「人家又不想念那里。」
小町把脸撇向另一侧,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我只能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川崎回答得有些不知所措,这种反应跟一般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她的外表满恐怖的没错,但是从乖乖参加升学面谈这点看来,仍然是个很不错的女生。叔叔看到了,一定会对你产生好印象。嗯。
「对啊~这好像也是学生会的工作……总觉得我们老是在打杂……」
「又不是宠物的名字……」
所以,小町才想远离人群、远离现实。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一连偷瞄这里好几眼。
我好想对那场比赛大谈特谈一番,可惜小町对棒球兴趣缺缺,从中途开始,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这里,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进入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喔。」
她的声音在颤抖。
小町总是活泼开朗,脸上永远带着笑容,是个相当优秀的妹妹。不只是家里的事情,她也时时顾虑着自己的哥哥。小町在学校里,想必也都表现出乐观开朗的一面。
我们家是双薪家庭,基本上学费都还负担得起。坦白说,父母亲想必早已筹措好费用,送她去念私立高中。不过,小町真正担心的,可能不是钱的问题。
她低声抛下这句话,迅速大力关上客厅的门。很快地,门外「啪跶啪跶」的拖鞋声匆匆远离。
「嗨啰,伊吕波!」
「没错。在老师之外,也会请毕业生和已经推甄上榜的三年级学生担任。」
我跟着看了看室内,桌子仍然围成长方形,椅子也排得整整齐齐,准备工作似乎尚未正式开始。
「呼——不想了不想了,赶快念书!」
由比滨亲切地打招呼,雪之下环视会议室一圈。
会议室的门锁已经开启,学生会的成员大概已经在里面工作。我轻轻敲门,里面传来拉长声音的「请进——」。打开门入内,正在窗边忙碌的一色便将头转过来。
即便是小町,也不会打从心底厌恶自己的父亲。
「考高中是很重要没错。没有考好的话,等于落后别人一大截,之后遇到国中同学也很没面子。」
「那么,女生请帮忙排椅子。谘商侧排一张,学生侧排两张。有空的话,再把谘商人员的茶水准备好。」
一色难为情地转过身体,脸也别到一旁。接着,她轻咳一下,挥动手上的资料,开始对我下指示。
「那么,你打算考什么学校?」
「是喔,工作时间好像很长呢。」
继筹备校庆和运动会之后,我们再度来到这个地方。
每次对自己的妹妹好一点,都只换来这样的对待……好吧,没关系。她的这一点也很可爱,虽然跟哥哥期待的可爱不太相同……
「小町比较希望哥哥出去工作……」
「你有什么意见吗?」川崎眯起眼睛看过来。
「——就觉得自己烦恼那么多,好像个大笨蛋。」
「报告,完全没有意见。」
「不过,你不用担心。」
「这里要进行升学面谈,所以得重新排列一下位子~然后在面谈期间,学生会也要在场,适时提供一些协助。」
嗯……根据我的哥哥雷达侦测,这不是她想听的话题。
「反过来说,只要最后能够正负相抵即可。这个道理跟棒球季后赛相同。考上明星高中和明星大学,有如当季总冠军享有的优势。虽然能为自己带来帮助,但不保证之后会一路赢下去。」
相反地,也有人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表情。不用说,那个人当然是由比滨。
「花那么多钱,念自己不想念的学校,总觉得很愚蠢……也对不起爸爸。」
×××
不论最初的契机为何,如果能像这样一点一点地合力搬除重物,事情的发展确实有机会转变。
小町握着我的手,跟自己的手交叠,并且用泪水未干的双眼看过来。她说到一半,暂时打住,放松身体吐一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
「都那么明确了,还没有把握吗……」
接着,她一把挥开我的手。
「哥哥……」
这时,小町的头抬了起来。她的眼角泛着微微泪光,表情也有点惊讶。看到那副模样,我又回想起小时候的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伸出手,轻拍她的头,顺便摸几把头发。
一个人越是开朗,消沉下来时的落差会越大。这一阵子,私立高中开始放榜,大家一定会热烈地讨论起某人有没有上榜。平常看似无心的话语,此刻将变成足以刺穿心脏的锐利枪矛。
翌日放学后,我、雪之下和由比滨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昨天平冢老师委托我们,帮忙学生会准备升学面谈之相关事宜。虽然跟雪之下她们说过我一个人就很足够,但她们也认为,反正没有其他可做的事,不如大家一起帮忙,让事情尽早完成。
「我从来没听说……唉~要不是当初有人说服我当学生会长……」
不过,对方都已经来到这里,让她一直在门口罚站,感觉也说不过去。于是我决定出去陪她聊聊天,打发这段时间。
「养一个人跟养两个人差不多,我会帮你向父母拜托。」
「啊?我吗?我……要考国公立的文科大学……吧。」
然而,去年开始放寒假后,她很明显地想跟朋友保持距离。之所以那么做,大概是在人际关系上面临我无从得知的摩擦,以及沉重的压力。
小町完全恢复以往的样子,拉开椅予起身,快步离开客厅。她握住门把前,忽然停下脚步。
一色听我这么说,无力地垂下肩膀。
她小跑步过来,欲抓住我的袖口,仿佛在抗议「很慢耶~(注42游戏《舰队Collection》岛风之台词。配音员与动画版一色伊吕波相同。)」不过,她一看到我身后的另外两个人,马上恭敬地行礼。
了解☆——我点点头,同时偷偷在心里摆出横V手势。一色确认后,看向雪之下和由比滨。
她不再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类似吸鼻子的气声。
同一时间,也有学生提早来到会议室,在门口晃来晃去,不时往里面窥看。那个人每走动一下,熟悉的马尾就跟着晃动。
「谘……吱吱?老鼠吗?」
「那么,我要去请担任谘商的人过来。之后的事情就麻烦副会长。」
「可是,考大学比考高中重要,将来找工作又比考大学更重要。每经过一个阶段,可能都会少掉一些朋友。而且,搞砸事情的后果也会越来越严重。」
一色说完,随即离开会议室。副会长接手后续工作,开始指挥众人布置会场。
连国公立的文科大学都决定好,只差选择哪一间学校,最后多出那个「吧」又突然变得很没有把握。
曾经有一支队伍,在当季例行赛排名第三,之后进入季后赛时,却有办法在短期决战内过关斩将,最后成功问鼎全日本总冠军的宝座。我也不晓得他们是怎么办到的,搞不好是比赛落后时,哪个代打的敲出轻飘飘三垒滚地球,结果不小心变成内野安打,而制造出逆转的机会。人生跟棒球都是没有剧本的戏剧(注41已故职棒选手三原脩之名言。)。
「可能还要再等一下喔。」
从小町的沉吟声听起来,她还不是很能接受。毕竟这些话学校老师会讲,补习班老师会讲,回到家后说不定还要听父母讲一次。不过,我仍然要告诉她:
雪之下听到这三个字,表情瞬间皱了一下。真巧,我头一个想到的人,说不定跟她相同。然后很不幸地,不好的预感十之八九都会成真。
话又说回来,「对不起爸爸」啊……这个人平常说什么也不肯接近他,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有办法好好地叫一声「爸爸」。
我跟副会长合力把隔板搬进会议室时,他满脸抱歉地开口:
「嗯、嗯……」
「请问我们要做什么?」
「啊,谢谢两位也过来帮忙!」
「算、算是……」
「谢谢你们来帮忙,这里真的亟需人手。」
她看着资料,继续下达指示,效率和俐落程度高得教人意外。看样子,这个学生会长已经做得有模有样。绑着麻花辫、配戴眼镜的书记少女收到指示,也郑重地颔首。
「够了够了……不过,你嘴巴上那么抱怨,还不是做得很勤快?」
不想听我用棒球比喻的话,其他还能怎么说……我搔了搔头,决定不管那么多,脑袋想到什么,先说出来再说。
「总、总之!现在要移动桌椅,然后在中间插入隔板,做出六个单独隔间。麻烦学长跟副会长帮忙搬重的东西。」
「毕业生……」
「其实啊,小町每次看着哥哥——」
印象中,她的名字是本田……又好像是铃木……咦,还是山叶?都不对,总觉得比较像机车的厂牌。从那不良少女的外表看起来,说会骑机车我都百分之百相信。机车、机车……Bike……川崎Bike(注43日本的搞笑艺人。)?嗯,大概是川崎没错。
「啊,学长!」
「总之……反正只多你一个人,真的必要时,我会想办法的。」
「谘商,也就是提供建议和课业指导的人。如果是升学面谈,相当于接受学生谘询的人。」
「那、那个……因为是工作嘛。」
小町抹去眼角的泪水,露出笑容。
「所以,你也是来升学面谈的?」
「嗯……」
「谢谢啰。」
「嗯——不会。要做的事情都很明确,所以没什么问题。」
「而且,被别人知道自己落榜,一定也很难受……」
而且,现在也是问她选组的好机会。虽然不知有没有参考价值。
小町依旧抱持怀疑。我拿出百分之百的把握,这么回答:
「那是我万不得已时的手段……虽然由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你哥哥其实也算优秀,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所以,放心吧。」
我被她吓到,语气不禁恭敬起来。拜托你行行好,把那凶恶的态度改掉……再说,我怎么敢对你有任何意见?所以别再像网路上那些键盘武僧到处引战了。再说这个人搞不好能轻松打出爆裂拳(注44《太空战士》系列武僧的招式。「武僧(Monk)」与「意见(文句)」之原文发音相同,日本的网路游戏直播聊天室内,亦不时会出现自称现实中也习武者。)……
我们挪动桌子,架设隔板,女生那边的工作也快告一段落。大家的动作都很迅速,所以在面谈开始之前便早早准备完毕。
我从沙发上爬起,面向小町坐好。
别想到喵太或哈姆藏或海老藏还是喜久藏去啊……正当我想着该怎么说明时,雪之下先往前站了一步。
「没办法啊,学生会就是打杂的……」
之前跟外校共同筹划圣诞节活动时,大家连具体要做的事情都决定不出来,最后差点开天窗。跟当时相较,现在的情形已经明显改善许多——不仅是一色对学生会长的自觉、她跟其他成员的互动,还有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看着川崎一直待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最后索性由我主动出声。
为升学考试忙得焦头烂额之际,总是埋藏得很深的真心话,也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
她听到我的声音,身体瞬间僵住,仅简短冷淡地应一声。这个人,对我老是这种态度……
「既然都决定好方向,不用特地参加面谈吧?」
「……现在的成绩有点不上不下,所以想听一些意见。」
我从这句话推测出,川崎对自己不太有信心。不过,她报考国公立大学的决定,应该不会动摇。
——啊,我懂了。她家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庭的困扰。
有句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叶山跟雪之下想必也是如此。以川崎的情况而言,即为家中口数多,底下还有尚在念幼稚园的妹妹,考虑到将来的问题,国公立大学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不得不说,川崎确实是个体贴的好姐姐,跟另外一个大姐姐截然不同。
「对了,你的妹妹,就是……咪咪?她过得好不好?」
「啥?你在叫谁啊?」
川崎毫不留情地瞪过来。等、等一下!我只是不小心记错名字……大妹控……好啦,所以她妹妹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来着……八八?这好像是对方叫我的方式。我是八八的话,她就是……川川?
我又陆续想了几个类似的名字,最后终于想起一个有印象的,拍一下手开口:
「对啦,是沙沙。」
这一刻,声音仿佛被抽干。川崎回过神时,立刻倒退一步,红着脸颊发出连珠炮:
「你你你、你干么那样叫我!我们才不是那样的关系——」
「对喔,是沙希。原来——」
难怪那个小家伙会叫她「沙沙」。了解了。川崎本人则完全不能理解,又往后退一大步。
「……蛤?」
一直大呼小叫的,难道你不嫌吵?还是说你就是寺庙出身的T先生?不对,既然名字是川崎(Kawasaki),应该改成K小姐——喔喔,总算想起来了,是京京。
「啊,是京京啦。京京。」
川崎这才满意,但还是不忘瞪我一眼。
「下次再忘记,小心我揍你。」
「喔,是……」
他在门口附近,离我们有些距离的地方开口:
来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后,雪之下开门见山,直接提出问题。
「……」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要考哪里。」
「隼人选哪一组?什么嘛,原来是问这个~」
「……姐姐。」
由比滨完全不被认真看待,不禁发出哀号。阳乃「咯咯咯」地笑起来。
由比滨也发现川崎的存在,挥挥手对她说一声「嗨」。川崎跟着低一下头,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礼。
「来参加升学面谈的吗?进来吧!」
「之后,还有机会见到京京——京华的话……你再陪她玩。」
「嗯,因为我已经推甄上学校了。」
「会长,我们等一下要做什么?」
「本来看你终于要独立了,结果还是跟以前一样拜托别人。如果是小时候,这样是满可爱的没错——对了,你自己又选什么组?」
「姐姐。」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轻轻挥手打招呼,踩着清脆的脚步靠近。
一色被拉回现实,开始分配座位。雪之下也看了看时钟,对阳乃开口:
「不愧是雪之下同学,了解得真清楚!以我们学校的水准,常常有不错的大学提供推甄名额。所以,在校成绩优秀的话,可以透过这个管道升学。」
「嗯……」
「文科是吗——」
「如果我知道,还会特地来问你吗?」
「嗯~~我懒得打听他选什么组,所以没问过。反正答案那么明显。」
「啊,隼人。」
「有件事情想问一下。比企谷同学,能否也占用一点你们的时间?」
不知为何,雪之下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巡学姐在旁听着,不停点头。
在治愈系波动——巡学姐温和力场的作用下,我的内心跟着平静下来。
阳乃笑得非常开心,那模样让我不禁怀疑,究竟是这个人真的太闲,还是她其实没有朋友……我又想到,阳乃属于讨人喜欢的类型,她今天八成又会多一个崇拜者。一色紧紧黏在她的身边,双眼散发闪亮亮的光芒。
我不是要刻意强调。即使从容观角度看,阳乃也是一位只要走在路上,便会让旁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十足美女。在校园里更是不在话下。
阳乃一把抱住一色,把她搂入自己的怀里。一色咧开嘴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啊啊,这个人是打算拉拢有力人士,甚至找机会偷学阳乃的手段……
阳乃听了我这么说,依旧显露不解的表情。
阳乃看到我,毫不犹豫地挥手打招呼。
「什么事?」
「你也来了呀?很好很好。今天姐姐会好好地让你谘询喔!」
「你好。」
接着,她换上冷静而不锐利的沉着语调,这么告诉雪之下——
不行……何止是你的妹妹,我连你的名字都常常忘掉,只记得川什么的。这句话我根本说不出口……不过,一提到自己的妹妹,川崎的态度多少软化下来,语调也比先前温柔很多。
由比滨听到这里的对话,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好冷淡喔~~啊,不然这样吧。比企谷,要不要跟大姐姐讨论你的将来?不管有什么问题,我都愿意回答你喔~」
「谢谢你——」
总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色,拜托你将来千万别变成阳乃二代!不过,巡学姐倒是笑咪咪地看着她们。可见即使是暗潮汹涌的场面,随着观者不同,也会产生其他角度的解读。
「总觉得有些奇特的视线。」
想当然耳,对手同样不是省油的灯。阳乃轻抚一色头发的同时,嘴角泛起媚惑的浅笑,仿佛早已看透她的如意算盘。
「啊,邀请的毕业生果然是阳乃姐姐呢!」
「喔,是比企谷。嘻——嗨啰!」
阳乃谦虚归谦虚,从脸上从容不迫的笑容,还是看得出她充满自信,甚至带些妖媚。
我蹲下身体,要拉起门挡时,头上传来川崎的声音。
「推、推甄?那是什么意思?」
「推甄是推荐甄选的简称。大学会开放名额给一些指定的高中,再由这些高中选出满足条件的学生,推荐出去参加甄选。这个制度的好处,在于录取率比个人申请还要高。」
阳乃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连眨好几下眼。接着,她倏地泛起冷笑。
有些学生直到开始前一刻才抵达,会议室瞬间热闹许多。
「没错没错。听说来帮忙可以拿到什么礼物,就决定来了♪」
阳乃一举起手招呼,会议室内的骚动声好像又大了一些。阳乃对现场的反应有些不解。
在由比滨的招呼下,川崎走入会议室。接着,我将大门完全敞开,方便之后抵达的同学进入。
「比企谷同学,好久不见——」
雪之下把我们聚集到会议室角落。听到有想问的事情,再加上连我们也有份,我便大致猜出其用意。她打算直接向阳乃询问叶山的选组。这么做的确不无道理,不论是校内或校外,跟叶山相处最久的人,除了阳乃就没有第二个可能。
另外也请各位不要误解,这位前学生会长绝非只是个温温和和的大好人。该工作的时候,同样工作得相当认真。否则,她不可能得到学校推荐的资格。认真勤快的巡学姐看一下时钟,距离面谈会开始,只剩下几分钟。
「……再说,你用不着问我,也知道答案吧。」
她转头看着这里。
「不、不用啦,我已经决定好了……」
「你自己好好思考。」
「家里母亲也在问嘛。要不是今天这个机会,我也很难见到你。而且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跟我们说。姐姐也很难做人耶~」
在川崎之后,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到场。我看一下时钟,再过不久,升学面谈即将开始。
阳乃抚着脸颊苦笑。她说到这里,收起半开玩笑的柔软姿态,瞥向我一眼。
「当然了。你那么引人注意。」
我微微低下头,阳乃满意地微笑,然后看向雪之下。雪之下一点也不回避,就这么跟她对看。
「我是挑剩的吗!」
×××
「我不认为有告诉你的必要。」
「嗯,好,有机会的话。感觉不太可能就是。」
「……对吧,比企谷?」
敞开的大门外传来叽叽呱呱的聊天声,站在一旁的雪之下竖起耳朵,由比滨也靠过来,好奇地看向走廊。
「啊,那么——请城回学姐坐在最边边的隔间,阳乃学姐坐在隔壁……」
她走向还在玩闹的一色和阳乃,出声提醒。
不用说,叶山不可能没注意到这里。即便我们待在角落,身为校外人士的阳乃依旧很醒目。
「呃,我……」
雪之下同样用冰冷的视线看着阳乃,强硬地回嘴,一副挑衅的样子。阳乃稍微皱一下眉,又很快地恢复原来的表情。
从失望的语气推测,她说不定知道一些消息。雪之下也有所察觉,又问了一次。
阳乃开玩笑地说道,雪之下的眉毛立刻颤了一下,现场气氛一触即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拜托你们,要吵架回家再吵好不好……
阳乃的回应宛如拒绝回答。她露出受不了的模样,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看向雪之下,扬起不怀好意的微笑。她此刻的漆黑双眼,充满混浊的光芒。
雪之下这时才回过神,拨开披在肩上的长发,桀骜不驯地看向阳乃。
「阳乃学姐太客气了~你真的超帅气,我好崇拜你喔!真希望自己也能跟学姐一样……嘿嘿。」
我后退一步,把身体往后仰到不能再仰,以跟阳乃保持距离。阳乃这才满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扫兴地叹一口气。接着,她又把脸转向由比滨。
她说完后,还挺起胸脯,「嘿嘿~」地笑了几声。啊啊……真可爱……我要被治愈了……
由比滨也迅速察觉情势紧急,赶紧站到雪之下的身旁,对阳乃开口:
阳乃吐一下舌头,嘴角再度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打趣地说:
「你知道吗?」
「能够请到这么棒的学姐回来,真是太好了——」
叶山等人也出现在其中。他应该只是陪户部或三浦来面谈。
她兴趣缺缺地说道,继续往由比滨指示的方向走去。对,没错,我一样要考文科系。如果三年级又分到同一班,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到她的妹妹。到时候就陪她玩玩吧。
「是啊……巡学姐也被找来了吗?」
我冷不防地被点到名,喉咙一时挤不出字句。阳乃仿佛看透一切的双眼紧盯着我,不放过任何微小细节。这时,视线一隅的雪之下咬住嘴唇,把头垂下。
「哈啰,里面准备好了。」
「阳乃姐……」
说话人的声音都很熟悉。果不其然,雪之下阳乃在一色的陪伴下来到会议室,后面还跟着巡学姐。
「你确定?我没有那么了不起喔~」
「跟那种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阳乃伸出手指,戳着我的脸颊,同时凝视我的表情。大概是室内温度较高的缘故,她脱去围巾后,底下的针织衫领口未扣,酥胸在里面若隐若现,加上甘甜的香水气味……太近了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私立文科。」
雪之下听到她开导般的口气,一时说不出话。由比滨睁大眼睛看着阳乃,我自己也有点意外。尽管阳乃的话不带善意,我也感受不到敌意或恶意。若要称此为爱情,仍显太过疏远。
「关于叶山同学的选组,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这跟姐姐没有关系。」
「什么嘛——不然,只剩下比滨妹妹啰。」
她不置可否,仅颔首回应。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开启,由比滨探出头来。
正当大家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时,一色和巡学姐走向这里,大概是要请阳乃就位。升学面谈差不多要开始了。
「啊——该不会是谣言的关系吧。」
一色想到这个可能性,低声说道。巡学姐立刻有所反应。
「你说那件事吗?我也很有兴趣喔!不觉得很浪漫吗?」
「谣言?伊吕波妹妹,什么谣言?」
阳乃当然不可能漏听。她笑咪咪地看向一色。
「啊,这个……」
一色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视线在不太高兴的雪之下和在远处跟朋友谈笑的叶山之间游走,半天发不出声音。
然而,阳乃不就此罢休。她轻轻地把手搭上一色的肩膀。
「告诉我吧。」
区区的四个字,压在听者身上却无比沉重。阳乃不改笑容,耐心等待一色的下一个动作。过了几秒钟,一色不得不举白旗投降,先观察周遭的动静,然后凑到阳乃耳边,悄声告诉她。
阳乃听着她说,不时高兴地点点头。唉……一旦被这个人知道,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不过,她接下来的态度,竟然跟我想家的截然不同。
「真是的~我还以为有什么大消息……这不是老早以前就遇过了吗?」
阳乃冷淡地说着,并且向一色答谢后,扫兴地转身离去。
「巡,走吧。」
「是——」
她带着巡学姐走向安排好的隔间。离去之际,回过头来对我们挥手。
「那么,晚点见!」
阳乃的表情和举止都很开朗。相较之下,在我身旁的一色,笑容跟面部神经抽搐没什么两样。她生硬地扭动颈部,转向我偷偷叹一口气。
「好、好恐怖……那个人跟雪之下学姐果然是姐妹。一定不会错的!」
「嗯,是啊。感觉隼人同学,也会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很好。」
喔喔,你竟然知道现金卡,真不简单!下次再教你金融卡吧。
「为什么?」
一色恭敬地道谢,我点头回应后,向雪之下和由比滨开口:
所以,到此为止没有问题。
社办的桌上摆了一个小型月历,每一页的大半部分都被猫咪图片占去。看着看着,我越来越觉得:啊,好像猫咪写真集似的。
「维持双方关系的方式,不只一种……」
由比滨握紧拳头,大声宣言。雪之下对她的话感到诧异,难为情地将脸别开。嗯,这两个人可真要好……
不管怎么样,升学面谈已经开始。我们被委托的工作只包括事前准备,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学生会即可。
「为什么是用这种共通点……」
成长环境会多少影响一个人的性格。我自己即是一个例子。我从小开始,便看着父母每天辛苦地出外工作,日后才会打定主意,绝对不重蹈他们的覆辙。不过也因为家中有两份收入来源,衣食生活不至于匮乏,这点我的确很感谢自己的父母。双亲带给我的另一个影响,是我对女性自立抱持肯定态度。未来小町也会进入职场,家里又多一个经济来源,到时候,日子想必过得更舒服。
「没错。以一般观点来看,叶山家算是富裕家庭。」
「……不方便说的话,也不用勉强。」
「由你这种人来说,不太对吧?」
「我家是平凡的社畜家庭,而且是两只。」
关于这一点,雪之下其实也差不多。我看向她说:
「那样的话,就不会影响到他选择文组或理组。」
「不会的!小雪乃一点也不恐怖!」
「知道了。」
不掀事端、跟任何人都能好好相处——叶山隼人在大家的心目中,不外乎是这样的形象。也因为这般人格特质,他才有办法毫无隔阂地对待我跟材木座等等落在校园阶级最底端的人。从叶山至今的外在表现,我可以轻易想像他升上高三后进入文组班级,继续热热闹闹地跟同学打成一片的画面。
由比滨思考半晌,说:
我下意识地抓抓头,叹一口气。
尽管她说得轻松自然,这种年纪的女生不该把现金、总资产之类的字挂在嘴边吧?由比滨盯着空中,歪头复诵刚才听到的字。
「嗯……叶山同学的父亲本身拥有事务所,外公又是开业医师,所以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平常几乎没谈过这种事……像是你的父母亲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我们已经向不少人打听过,可是到此为止,依然得不到任何跟叶山选组有关联的消息。我自己打听的方式不对或许是原因之一,但要是做得太明显,被叶山发现也不太好。毕竟我已经向他本人问过一次,而他也拒绝回答。探听叶山不愿透露的资讯时,绝对不能明目张胆。尽管我个人不在乎他对我怎么想,真正的问题在于三浦。我不希望自己的行为,会造成委托者的困扰。
「知道了。总之……我思考看看。」
由比滨大吃一惊,看来她从来没听说过。
我在此打住话题。
三浦同样看着阳乃,轻声问道。叶山有点惊讶地看向她,随即换上笑容。
「如果只论现金,他们家应该比较多。至于总资产,我则不太清楚。」
「……红茶泡好了。」
我们听到这里,走出会议室。
我再度陷入思考。雪之下默默地看过来,似乎想说什么。我用眼神示意后,她慢慢吐露自己的想法:
「你什么时候有了她们不是姐妹的错觉?」
我幻想着将来的美妙家庭计划,由比滨也继续先前的话题。
「嗯……阳乃姐姐好像是念理科?小时候受过那么大的影响的话,理科也满有可能的啰。」
「……咦?真的吗?」
她听到我这么问,不太高兴地噘嘴说道:
「没错……不过,至少我的母亲是希望双方能维持关系。」
「你不知道?」
「距离缴交期限,剩不到多少时间了。」
「……小时候认识罢了。」
「比企谷同学……我曾经跟你提过,叶山同学的家长对不对?」
「好。谢谢学长学姐~」
「所以,隼人同学要接下他们的工作吗?」
雪之下将手放上下颚思考。
首先是最大前提,我们应该可以假设叶山会继续念大学。他的成绩相当优秀,考试可以排到全年级第二名。要是这种人不打算继续升学,所有老师八成会抓狂。再从先前平冢老师的话推测,这个情况不可能发生才是。
未来不当律师,而从事其他行业,照样有办法维持双方关系。再进一步地说,即便没有生意上的往来,都不成问题。我举个例子:婚姻关系即是另一种方法。尽管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显得太不切实际,但也无法就此完全否走其可能。
「是啊,但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我们总不可能真的去问他的父母。既然牵涉到双方家庭,就不能轻易介入。」
「那么一色,我们先走了。」
「啊,跟我家一样!不过我的妈妈是家庭主妇。」
「现金……现金卡?」
由比滨听到这里,一阵沉吟后将脸抬起。
「嗯——是想像得到没错。」
「回去社办吧。」
雪之下回答得很保守,我跟由比滨用视线催促她解释。
「我觉得……可能是……理组。」
这个人未免也太不会说话……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讲别人。我跟由比滨端正坐姿,看向雪之下。她开始娓娓道来。
「还要再等好几个才轮到你。自己想想吧。」
「你们都已知道,我跟叶山同学两家很早以前便认识。小时候,大家经常玩在一起。姐姐又是那种个性,我跟叶山同学都很听她的话……所以,简单说来,我们的成长过程都受到姐姐的影响。」
雪之下的表情沉了下来,我反射性地别开视线。
×××
她又摇了摇头。
「哇——找谁谘询好呢?」
「没关系……你们先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雪之下按住太阳穴,头痛似的轻叹一声。由比滨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说到这里,她稍微呼一口气。
叶山苦笑着回应户部,双眼偷偷看向前方。出现在那里的,正是阳乃。
雪之下点头同意。在一般人的观念中,医师跟律师的确都是赚钱的行业。虽然之前便听过叶山家的一些事,今天再次提到这个话题,我更是觉得不得了。为什么那样的人要选择这间学校?转去更优秀的私立高中好不好?
「但不管是当律师还是当医生,都很厉害耶!」
「当然了,我无从得知叶山同学那边的想法。之前从没听过他跟双亲唱反调,所以家中的意见未必不会造成影响。」
这段话跟我在去年圣诞节期间所听见的并无太大差别。亲眼见到他们出现在一起,聊着那些年的回忆,现在我又更添一分实感。
然而,现在的我已经晓得实际情况是有所出入的。只不过,我还不太清楚该如何看待这个现象。
接下来,我们要了解的不是他的志愿,而是他选择的组别,亦即升上高三后的叶山隼人。
「嗯?喔,谢啦。」
「我想,会不会是文组?大部分的人好像都选文组。」
雪之下的话中,仍带着忧虑和不确定,我忍不住劝她打消念头。她的嘴巴反覆地开了又阖,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把脸抬起。
「嗯,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生,对吧。」
「虽然这样有些矛盾——若要维持两家之间的关系,继承父亲的事务所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要当律师或医师的话,都必须考取执照。如果只有一种选择,自然能藉此推测叶山可能选的组别。然而,现在的情况是两边都有可能,所以不适用这个方法。
盯着月历沉吟到一半,雪之下送上红茶。我拿起杯子小口饮用。由比滨同样研究着月历,开口:
「这并不是什么有根据的推论。而且,也跟我个人有关联……」
「完全没概念……」
我一边计算剩余时间,一边整理思绪。这时,有人「喀」的一声,将茶杯置于茶碟上。
思考到这里,雪之下继续补充:
叶山集团待在会议室门口附近,我们要离去时,跟他们擦身而过。我看一眼叶山,他正在跟三浦等人谈天。
喔喔,想像得到。从她几乎没有做料理的手腕,以及常常在奇怪的地方展现主妇性格,的确能够推知一二。
叶山跟雪之下姐妹,曾经共同度过漫长的时间。
「咦?才、才没有!我的意、意思是,小雪乃……很可爱!」
由比滨坦率地说道,雪之下点头同意。今天听到这段谈话,我也大致了解叶山家的现状。虽然尚不足以解决问题。
「隼人……你跟那个人很要好吗?」
我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雪之下面露不同于以往的严肃神情。
坦白说,现在的确需要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思绪。事情发展至此,可行的方式仅剩下从寥寥无几的片段资讯推测。现在还是先专注在叶山的问题上比较好。
「对……但也无法断言。」
「嗯。」
对于由比滨的提问,她不太有自信地垂下头解释。
跟由比滨比起来,叶山的问题比较要紧。
现在的叶山隼人,以及过去的叶山隼人,都已渐渐被揭开面纱。跟其他事情比起来,现在最要思考的,正是未来的叶山隼人。
「那就是文科啰?」
「听你这样说,又有一种被瞧不起的感觉……」
我懂了。
更重要的一点——
不这么做的话,我很可能产生连自己都受不了的想像。
我重重叹一口气,暗示话题到此告一段落,雪之下跟由比滨不再那么紧绷。大家不约而同地拿起茶杯,品尝平静的沉默。温度适中的红茶滋润干渴的喉咙,我觉得舒服多了。
一片无声中,雪之下轻轻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那个……」
「嗯?」
「上次很不好意思,弄得好像母亲把你们赶走……如果我当时好好地说出口,应该不会变成那样才对。」
她凝视杯中晃动的茶水,闭紧嘴唇,不再多说什么。由比滨温柔地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不需要放在心上。既然是家人团聚,我们也不方便打扰。你说对不对?」
「是啊,这没什么好在意。」
「……谢谢。」
雪之下泛起一抹略带忧愁的浅笑,低头向我们道谢。
她坐得挺直,双手轻轻在大腿上交握,从纤细的手指到修长的睫毛,一切的一切都何等美丽。
我出神地望着雪之下,直到她抬起头。两人一对上视线,立刻慌忙地把脸别开。
「今、今天的社团活动到此结束吧。我来收拾茶组。」
或许是出于尴尬,雪之下迅速站起身,开始整理茶杯,连同茶壶放上托盘,准备拿去外面的流理台。
「啊,我也去帮忙洗!」
「没关系,你们在这里等。」
她按住同样要起身的由比滨,端起托盘,快步走出社办。我跟由比滨留在原处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由比滨忽然轻轻一笑。
「小雪乃啊,主动提起自己的事了呢。前一阵子,她都还不愿意提这些东西。」
进入蜿蜒的小巷,阳乃才第一次开口:
「喂——」穿过中庭时,有人出声呼唤。我张望四周,却没看见任何人影。
「上面、上面!」
「有意见吗?难道你忍心让女生一个人走夜路回家?身为一个绅士,就应该当个护花使者。知道吗!」
走在旁边的阳乃听过我的回答,点点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