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喔，不愧是爱看书的文学青年。」
「期待着，有人帮他找到答案吧。」
阳乃大力拍了拍我的背。
「跟像我这样的美女大姐姐一起回家，别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喔！」
这么回答后，她稍微加快步伐，走到我的前方，转过身体。红色的大衣跟着翻飞。
阳乃向前半步，稍微弯下身体，凝视我的表情。
我照声音指示往上看，发现是学生会办公室。雪之下阳乃从敞开的窗户探出头，向这里挥手。
虽然显得笨拙、突兀，又有点搞错方向，这或许就是雪之下接近我们的方式。她明明那么能干，唯独这个地方仍然不太成熟。
阳乃一边解释，一边微微喘气，看来她是匆匆忙忙奔下来的。
「你都看哪些书？」
「……谢谢。」
阳乃的低语似乎不是说给我听，但我还是反射性地问道。她这时才将脸转回来，泛起魅惑的笑容。
到车站的路途并不远。公园旁住家尚未卸下的圣诞灯饰，微微照亮幽暗的道路。
「他喔，他说了一大堆，就是不肯告诉我答案。」
「小地方别在意这么多。再见！」
我在大楼门口跟雪之下和由比滨道别，走向脚踏车停放处。
出于低温以外的原因，背脊窜过一阵寒意。我连忙退开一步，阳乃马上开心地笑起来。这个人，完全是在寻我开心……她跟一色或小町不同，小恶魔的个性可是大魔王的等级。而各位又都很清楚：谁也别想逃出大魔王的掌心。
我扬着发热的脸颊，指向脚踏车停放处。
更何况，我都还没问过雪之下这个问题，自然没有要求别人去做的道理。
「那个人又在做什么……」
「好，一起去吧。」
「嗯……是啊。」
可恶，原来接下来才是重点！先前真是白对她说谢谢了……
「等我一下——」
我继续盯着那扇窗户，百思不得其解时，耳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我转过头，正好看见阳乃往这里跑来。
不过，她似乎不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下次见面之前，要帮我问出来。」
我摸着被触碰过的地方，目送她钻进人群。
她是真的闲到没事做吗——才刚这么想，那扇窗口又冒出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一色伊吕波。一色低头对我行礼，满脸笑容地挥手道别，接着「唰」地拉起窗帘。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书不是不看……我比较偏好大众文学。」
我牵着脚踏车，跟阳乃离开停放处，钻过侧门，踏上夜晚的街道。
「嗯……像是芥川跟太宰治？」
「并没有。只是……那样吧。」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她。
「算了，你也可以。送我到车站吧。」
「啊？」
请等一下，你几秒钟前不是才说在跟别人聊天？所以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埋伏吗？这个人未免太恐怖……我猜升学面谈结束后，阳乃便留在学生会办公室取暖，然后痴痴地望着中庭等人。照这样说来，一色肯定是被抓去当打发时间的道具。虽然跟自己无关，我还是突然觉得好对不起她……
「哎呀～不小心跟小静和伊吕波妹妹聊太久，才拖到这么晚——」
之前在闹区巧遇阳乃时，我正好在看书。不过，那纯粹是因为尴尬，才找一本书出来做个样子。你可以称这招必杀技为「书本护盾」。不过，我自己都觉得这种理由太丢脸，所以迅速别开视线。
「嗯——文组科系吧。」
她移开视线，转向渐渐出现在前方的车站干道。
阳乃微微一笑，清了清喉咙。
她又把食指抵上我的额头，笑了起来。
我不禁哑口无言。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当场帮我分析适合的科系。尽管个人不想听取她的谘询，心里有些抗拒，在礼貌上还是要接受她的好意。
即使是在拥挤的人潮中，我依旧能一眼找出她的身影。
不得不说，所谓的文学作品必须合读者的口味，才能一头栽进书中世界。否则，读者大概只写得出「实至名归的作品！不朽名作！不愧是文学的最高峰！五颗星推荐！」之类打不到重点、有刻意灌水之嫌的空洞评论。就这点而言，以轻小说为代表的商业娱乐作品爱怎么鞭，就怎么鞭，即使是缺乏魅力的内容，照样能看得很开心。轻小说真是太棒了——唉，这种娱乐方式未免太悲哀……
阳乃轻轻挥手，头也不回地飒爽离去。
总有一天，我可能也得好好询问她。尽管现在还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我十分确定，将来定有开口的一日。
「期待什么？」
「喔。那么——」
「那么，你知不知道雪乃的志愿？」
凭良心讲，现在天色已经很昏暗，通往车站的路上又会经过公园、小巷之类人烟稀少的地方。
雪之下绝对不会乖乖地告诉阳乃。
映在那对眯细的瞳孔内的，恐怕不是当下这个时空。
「嗯——你可能不太适合文学科系。社会科学或许不错。」
正要点头道别时，她将食指伸到我的面前，高亢地说道：
「对了，你有没有直接问过隼人？」
「记得回家作业，问出雪乃的志愿喔。下次见面时对答案！」
不过，我实在不觉得自己问得出什么……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要她自己去问。
夕阳完全隐没，强劲的寒风吹过校舍。其他社团早已结束活动，中庭恢复一片宁静。
阳乃要求我送她回去，一路上却闭口不语，我当然更不可能主动开启话题。所以耳边传来的只有车声、住家人声、呼啸的风声，以及我们的脚步声。
阳乃振作起来，走到我旁边，轻拍我的肩膀。
「你打算考什么科系？」
你自己在学校留到这么晚，难不成是我的问题——这句话临到嘴边，硬是被我吞回去。好吧，正确说来，其实是我倒抽了一口气。
她对我的反应不太高兴，鼓起脸颊扠腰说道：
「是喔～～那不是白等了吗……」
「……基本上来者不拒。外国书没什么看就是。」
「已经到车站了，送到这边就好。谢谢你啰。」
「我没问过她这个问题。」
「喔——原来……」
「嗯……她大概不会主动说。所以比企谷，你帮忙问问看啰！」
于是，我跟阳乃肩并肩，往停放处出发。
「雪乃呢？没跟你一起走吗？」她四处看了看，问道。
阳乃拉起我的手臂，把脸凑上来，如同要说悄悄话。
「这不叫作对答案吧……」
「不用客气。」
「嗯——是可以啦。那么，先让我去牵脚踏车。」
「她搭电车回去。」
再加上我是日本土生土长的男生，长期活在年功序列和女尊男卑的观念下，使年长女性成为我的一大弱点。顺带一提，我也拿年纪比自己小的女性没辙。最明显的例子正是妹妹小町。还有，碰到男生我同样会软掉。哇，自己恐怕是全人类最弱的等级了。
「想不到，他也期待着。」
阳乃郑重其事地说道，随后又「啊」地一声，想起什么事情。
阳乃不等我回应，迳自消失在窗边。
第二手札 又或者，那独白属于每一个人。
在阅读的过程中，自己仿佛意识到什么。
若要更正确地说，是自己被拉回了现实。
这本小说带有一股熟悉感，我依稀从中看见自己。我甚至觉得，这本书仿佛就是在写自己的性格——不论是本性，抑或是恶性。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我不肯放弃，不厌其烦地拿起一本又一本的书，持续寻找。《人间失格》和《奔跑吧！美乐斯》这两本书，更是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然而，其中仍旧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即使是那位大文豪留下的名作，也没有把我完整诠释出来。
发现主动对自己开口、拥有和自己相同感受的人，终究彻底不同于自己时，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正因为有相似、类似之处，差异才显得更明显、更引人注目；正因为彼此的高相似度，才容不下那决定性的差异。
我无法容忍曾经有所期待，认为理解了对方、同时也为对方所理解的自己。
跟《人间失格》描绘的存在相比，自己肯定更加渺小、更加懦弱、更加低俗。连太宰治也不屑一顾、微不足道的问题，都长期困扰着我。
所以我在想，自己是不是比《人间失格》的角色还不如，远比邪智暴虐的君王孤独、充满猜疑？
不仅如此，我也厌恶我的自私自利，竟然为了寻求私人问题的答案，利用极具权威的文学替自己背书。这是何筹肤浅、何等愚蠢、何等丑陋的事态！自己之所以翻开这本书，丝毫不是为了净化罪孽，或是修身养性。
不过，我还是希望受到「信实」的谴责，希望有人看穿表面为人、实则为己的伪善自我。
我渴望着这样的外在视线。
因此，我曾经有所期待——
——期待如果是这本书，或是对邪恶特别敏锐的那个人，说不定有机会发现、看穿这样的自己。
可是，对方都已经站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甚至早已看穿其他种种一切，偏偏就是独漏掉我。
跟责备和蔑视相比，这样的对待更让我煎熬。
⑦ 不论何时，叶山隼人总是迎合众人期待
我阖上书本，倒进沙发。
静谧的客厅内，椅垫内的弹簧发出细微声响，窝在暖被桌打盹的小雪立刻竖起耳朵。
小町在补习班用功，双亲也还被关在公司，只有我跟小雪独留冷清的家中。
仰躺在沙发上，眼睛被电灯照得快睁不开，我索性把脸转向窗户。屋外早已一片漆黑，寒风不时拍打着玻璃。
升学面谈之后的几天，叶山的选组问题仍然毫无进展。我又试着到处打听好几次，最后都无功而返。
唯有时间不断流逝，当我察觉时，马拉松大赛已经近在明天。明天过后，亦即这个月底，即为毕业发展调查表的缴交期限。
我爬起身体，钻进暖被桌。桌上放着我早已写好的调查表。
关于将来的志愿，我的答案非常明确。
高三的文理组选择当然是文组，一点也不用犹豫。之后打算报考的大学，我也以私立文科为主，填好跟自己实力相当的校名和系别。
我决定的方式相当简单。因为我擅长的就是文科。至于理科嘛，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几乎可以说是打一开始便直接放弃。
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我的性向正好如实反应在成绩上，所以遇到升学问题时，几乎没有任何烦恼。
再说，我本来就没有多少选择，用消去法也能够得出答案。
那么，跟我恰恰相反，拥有过多选择的人又要怎么办？
例如雪之下雪乃。
她是如何决定志愿的？
事到如今，我才后悔从来没问过她。若单纯以资质论，最接近叶山隼人的，正是雪之下。
结果，我却第一个排除她的选择能做为参考的可能。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早已没有任何意义。我有一种感觉：要是继续深究为何变得如此，将遇到更残忍的难题。
现在应该优先思考叶山的事情。
叶山隼人究竟是如何做出决定的？他拥有的选择多到不胜枚举，即便采用我的方式或消去法，也完全没有能够削去的负面要素。
我听了越多人的意见，反而越无法理解。
我偷偷吐一口气，对着话筒中看不见这里的户冢低头。
只有一人除外。
另外又很不巧地，叶山也有说什么都不肯让步的地方。
叶山苦笑着向一色挥手。相隔一点距离的户部，则不知为何神采奕奕地应声。
跟四周的女生相较，三浦显得消极许多，只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叶山。站在她旁边的还有海老名、由比滨，再往旁边一步则是雪之下。
「嗯，交给我吧！只不过，大家可能不太接受这种行为……」
不知道是哪个人，要我别再牺牲自己。那是什么鬼话？说什么为了满足大家的期待、为了不伤害到任何人，才是真正的自我牺牲！
「好……拜托你了。」
与户冢通电话的隔天一片晴朗，只有冷风偶尔吹过。
「……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成为大家赞不绝口的人物，并非一件好受的事。真的有人满足了他们的期待，更是教人难受。明明知道那纯粹是伪善、恶毒的虚伪、傲慢的自我满足，却继续顺应众人的期待，着实让我想吐。
黑暗的夜色下，映照在窗户上的面容显得灰暗。我爬起身，靠近窗户，想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气色不好。
可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像是答案的答案。所以最后，还是只有这个选择。
「喔喔，八幡，你在这里啊……唔嗯，户冢氏也在？」
他坚决不透露自己选择的组别。
叶山隼人曾经明确地对我一个人这么说道——
温柔、帅气、活泼、笑容爽朗、文武双全——他正是这么完美。
听筒内开始发出铃声。
他开始做伸展操，活动身体，在一旁观看的女生立刻爆出欢呼。
叶山简单挥手，回应在前方兴奋尖叫的女生。几步之外的地方，出现三浦的身影。
等待接通期间，内心涌现好几次切断电话的念头。我不知道拜托对方这种事究竟好不好，他说不定会就此讨厌我、瞧不起我。
既然这样，来吧……
喔，我会加油……不过，为什么她坚持不用名字叫我……难道是记不起来？这时，原本愣愣地看着一色的由比滨，往前站了一步。
由比滨大概是顾虑到周遭，声音很明显比一色微弱许多，但还是确实传入我的耳中。太好了，她没有叫出名字……这种时候的体贴，着实让我过意不去。
马拉松大赛的起跑点在公园。一、二年级的男女生皆聚集于此。男子组出发后沿着滨海步道跑，抵达美滨大桥后折返回来。
尽管如此，户冢还是双手握拳放到胸前，打起精神，用力点一下头。
马拉松大赛不过是校内活动，所以没有盛大的场面，名次也不会影响成绩。更何况，大家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不情不愿地被拖过来参加，真正把目标放在名次上的人，应该没有几个。
一色摇摇手，如同在说「我怎么可能帮你加油」。三浦默默地看着，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深深吸一口气，连同声音一起吐出：
通讯录内的人名寥寥可数，我很快找到要联络的对象，站起身拨电话。
那个人看似没有烦恼，也没有缺点。这是我跟户部都认同的意见。借用海老名的话，即为「不显露弱点，不伤害任何人，总是迎合众人的期待」。
一色满意地看着他们的互动，然后再度把头转过来。
听到整队的口令，所有人陆续排到起跑点的白线后。
「……学长也请加油喔～」
如果这句话为真，代表叶山隼人对自己的角色有所疑问。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他排在队伍最前端，与我相隔几个人的地方。若以赛车比喻，即是「杆位」。
一路走来，他听从父母的意见，听从众人的意见，没有马虎或敷衍。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总是备受倚赖、肩负期待，未曾让任何人失望过的人，究竟想走什么样的路？
「啊，我不是在对户部学长说。」
好在现在天气寒冷，掌心不太会冒汗。海上吹来的风拍打脸颊，产生阵阵刺痛。
「不用做得太明显，只要随时留意即可。你也不需要太勉强。」
准备就绪后，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么，他的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
既然如此，就得改变思考模式。
这时，一色也走了过来。
男子组起跑后三十分钟，才换女子组出发。中间这段时间，她们可以帮男生加油，观看比赛战况。
材木座拨开人群，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多亏那庞大的身躯挡住风势，使我们不再受寒。
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偏偏抱持不同的想法。
我像鳗鱼似的扭动身体，钻进最前排，结果这边的人很干脆地让出空位。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真的跟鳗鱼一样滑溜溜的？
「八幡，我们一起跑吧！」
看着看着，我想起一件过往。叶山询问过，如果他提出跟别人相反的委托，我要怎么办？他还跟我说，别再用那种问题烦他。
当时，我选择等真正遇到问题时再烦恼，叶山则露出柔和的笑容，说自己只是开玩笑，双方只得出暧昧不明的答案。
等一下——
『……喂？』
叶山被寄予蝉联冠军的厚望，除了拿下第一名，便没有第二种选择，所以没有偷懒的余地。
许多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叶山应该对人友善、温柔，或是陪自己嬉闹，迫使他牺牲自己。这是相当傲慢的行为。但是很不幸地，叶山正好拥有回应这些广大期待的能力。
『一点也不会喔。你很少打电话来，我还有点惊讶呢。』
「啊，材木座同学。」
既然备受众人期待，他为什么不肯说出口？
这段路程相当长。有多长？这·么·长！没办法，谁教我天生不会算数。所有比三大的数字，在我的眼里都是「哇，一大堆！」
我躺在沙发上，望着玻璃窗，窗上模糊映照着明亮的室内。虽然影像呈现半透明，我却无法透视过去，视线只能停留在虚幻的镜像。
举例来说，像是川崎面临的家庭因素。从她选择的方式，可以看出那个人是为家庭着想。再回到叶山身上，家庭因素只会让他的选择更多元，而不会变成阻凝。
我转动肩膀，单脚向前，伸展脚踝。
「喔——」
不管询问谁的意见，不管周遭的人怎么说，我在叶山身上只看得见无限可能。
「加、加油——」
果真是如此吗？
「叶山学长加油——啊，学姐也来嘛。」
不过，我还是有动力了。
找拿起扔在暖被桌上的手机。
「是我。抱歉这种时间打电话给你。」
——我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每个人都对他抱持这样的印象。从来没有人不认为他是好人。
叶山不仅文科理科都很拿手，还有机会透过体育推荐入学。拥有这么优秀的条件，当然也可以选择AO入学考试或推荐甄试。
我继续往前钻，来到起跑处最前排，与叶山并列。叶山丝毫不看过来一眼，只是望着前方。
她说他从以前开始便是如此，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
样样事情都难不倒他——叶山隼人正是这样的人。
×××
雪之下不作声响，只是微微颔首。她的嘴唇依稀动了一下，但是声音没有传过来。
如果他跟户冢一样，已经透露打算报考的科系，或许还有办法逆推回去。然而，现在的我根本无法问到这个阶段。又如果像材木座那样容易理解，且不擅长打交道，也许还能另当别论。可惜叶山同样不是这种人。
「八幡，我们加油吧！」
刹那间，风停了下来。
唉，我完全无法相信。
我心怀感谢，故作自然地举手回应，她又用力握起拳头给我看。接着，我跟她身旁的雪之下对上视线。
回头一看，是穿着体操服的户冢。纤细的双腿从下半身的短裤口伸出，不停地动着，还很冷似的不断颤抖。他克制住抖动的身体，泛起微笑对我说：
经过半晌，对方终于接起电话，小心翼翼地开口。
从成绩跟平日表现推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不知道她是否说了什么，连她是否在对我说话都不确定。
这次或许也是相同情况。尽管中间的发展不同，唯独「不做出选择」的结论不会改变。
没差。不管距离有多长，都不会影响我要做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几乎要被其他女生的欢呼盖过。但叶山还是默默地举起手，对她露出从容的微笑。
我想也是。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好好讲电话。不过，接下来的话题恐怕会让他更惊讶。
三浦陶醉在他的笑容中，缓缓地点了点头，连要出声都忘记。
小学远足的时候，老师总是要求男生跟女生牵手一起走，害我因为流手汗而被讨厌，还多了个「比青蛙」的绰号。唉，不好的回忆重现脑海，有股淡淡的哀伤……
这一次，她似乎是在对我说话。
话筒另一端的人——户冢彩加，充满精神地回答：
他这么说道，同时窥看一下左右的学生，再看向后方的人。那里站着同是网球社的社员。
起跑处附近挤了不少人，现在低下头的话，一定会跟别人相撞。但我还是低头向户冢道谢。昨天晚上我在电话里拜托他的，尽管称不上什么坏事，但也不是值得夸奖的行为。老实说，请他帮忙这种事情，我自己也很挣扎。
她注意到三浦，轻轻低头致意，三浦也点头回应。一色来回看了看三浦和叶山，「呵呵呵」地发出得意的笑声。
「隼、隼人……加、加油！」
换做是我，肯定早已喘不过气，恨不得把身上的重担通通丢掉，毁坏殆尽。明明跟对方非亲非故，却得承受他们的期待，我只觉得烦得要命。那些连名字跟长相都还记不起来，更甭提要好或喜欢的家伙是否肯定自己，我压根儿懒得搭理。不论他们称赞我，还是有所期待，我一概不会接受。
我拍拍他的肩膀，下一秒随即担心起自己有没有流手汗，迅速把手抽离。不行不行，越去想这种事，掌心只会越冒出汗水，让手变得更滑……
然而，叶山隼人绝对不会这么做。他为了不伤害任何人，为了回应大家的期待到最后一刻，而扮演现在的样貌。
接着，她把手放到嘴边，大声喊：
她同样挥手为我打气。
「才不要……啊，对了。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喔唔？」
材木座歪起头，发出奇怪的声音。我不希望接下来的话被其他人听见，所以稍微凑过去……喂，这个家伙的四周怎么乱温暖一把的，真不舒服。
我在材木座的耳边小声蜕完后，他立刻「咻噜噜噜噜——」地喷气。
「唔嗯……我明白你要做的事了。可是，我不想太引人注目，也不想太劳累……」
「……好吧，我想也是。」
这个请求将带给材木座沉重的负担。考虑到他的运动能力和心灵强韧度，我可以理解他不会轻易答应。即使今天立场互换，我八成也会一口拒绝。
材木座好比一块破抹布，用过即丢也完全不会心痛。出于这个理由，我才试着询问看看。然而，材木座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便我不心痛，他本人当然也会心痛。
「嗯——抱歉，是我不好。把它忘了吧，别放在心上。」
没想到，材木座盘起双手，抬高肩膀，仰天说道：
「……请我一碗成田家超油拉面就成交。」
「你确定？」
他露出无可奈何的模样，重重地大叹一声。
「见义不为，无勇也——受不了，真拿你没办法哟……」
这种说法听起来超不爽……虽然是我开口请求在先，还是想说一句「烦死了」。我赏材木座一对白眼，他则谨慎提防着四周，压低音量对我说：
「先说清楚，我到时候照你的指示做，也是有限度的喔！我可不想被别人在暗中说坏话，或放到网路上公干！万一到时候出事，我会咬出你这个主使者来保全自己！」
说到激动处，他还用力朝我一指。我不禁泛起苦笑。果然材木座就是要垃圾才叫材木座！真是够垃圾！垃圾到帅气的境界！
「没问题，随你高兴。先谢啦。再加码送你的拉面一块奶油。」
「呵，正好补回消耗的卡路里。」
不不不。以今天跑的马拉松距离而言，想要抵消吃下去的拉面热量，我只能告诉你：不可能。
舞台准备就绪。
好在我每天固定骑脚踏车上下学。我本来便不属于体育型社团，要是再连这点锻炼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撑到现在。耐力跑对我来说，并非不擅长的项目。真要说的话，跟其他球类运动比起来，耐力跑可能还算拿手。长久以来，我总是独自完成每一件事情。跑步这种运动正好如出一辙，既有明确的起点跟终点，又不需配合其他人，造成他们的困扰，只需放空脑袋，或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事情，然后机械性地移动两条腿即可。
叶山跟我一前一后，跃升为领先组。材木座也「咻噜噜噜——咻噜噜噜——」地努力追赶。
接下来，剩下我个人的问题。
至于我自己，跑得气喘吁吁。即便无视全程体力分配，也只能勉强跟上叶山。
叶山对我的出现感到惊讶，但又很快恢复往常的沉稳。由于还在比赛途中，他的表情略显严肃。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他有动摇之情。
就是有这么多脑筋有问题的家伙抢着入镜，将所有力气在最初的几十公尺用光。反正只要被照到，之后大可向别人吹嘘：「你看，我前面都保持领先喔！」男生真是白痴得可以。
这样的空隙和疲劳也是一种机会。人们没有余力思考其他事情时，会不自觉地吐露真心话，将积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抒发出来，如同小町的情况。
海上吹来的强烈冷风，让我的脸颊快要冻僵。体内发出的热能接触到冷空气，使肌肤产生阵阵刺痛。
从现在开始，是只属于我的挑战。
之所以急着冲出去，是要跑向前面亮个不停的闪光灯——你没有看错。听说是为了制作毕业纪念册或其他我不知道的理由，马拉松大赛上有摄影师的存在。
材木座大喘一口气，跑得快要和走路一样慢，他身后的人跟着减速。当一个庞然大物挡在前面，还走得慢吞吞时，肯定会成为他们的巨大阻碍。
我的目的不是把路完全堵住。
「怎么样？帮了你不少忙吧？」
我们维持这个状态跑出公园，转进右手边的步道。
所有人像弹簧似的冲出起点。
为什么这次轮到她……按照往例，鸣枪起跑不都是体育老师的工作？哎哟～这个人真是的～又想做些引人注目的举动——还是说，她纯粹想玩一下信号枪？
所以，我昨晚对户冢的请求是——当我跑在前面时，尽可能将所有社员聚集在一起。
我可以举出许多因素，例如今天跑的速度比体育课快、天气更加寒冷、风势更强劲，以及昨天晚上思考了一大堆，导致睡眠不太够……
叶山平时在社团练习，早已习惯这种长距离跑步，所以能够稳定地跑着，而不显什么疲态。他的上半身不会大幅晃动，下半身也很固定，姿势可说是相当洗练。不愧是去年的冠军。
当然了，这很明显会妨碍到其他跑者。所以，如果有人想要超过去，让他们从中间穿过，或从旁边绕过都可以。
叶山满脸不解，似乎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被他的表情逗笑，结果因为喉咙干涸，一发出声音便呛得咳嗽连连。待咳嗽止住后，我才缓缓说道：
再不这么做，我将离叶山越来越远。不得不承认，我跟叶山的脚力简直是天差地别。要是按照平常的方式慢慢跑，根本不可能制造出只有我们独处的机会。
我大口喘了好几次气，勉强跟叶山追平。
每往前跑一步，五脏六腑便受到一阵冲击。
在一般情况下，不论我们怎么旁敲侧击，叶山都只会用柔和的笑容敷衍过去。唯一的可行办法，就是制造让叶山难以回避的环境，使他无法保持从容。
跑步的过程中，诸多思绪像走马灯似的浮现脑海，又一一消失。
虽然勉强跑了这么远，现在不使一点手段的话，自己恐怕没办法再跟下去。
这场马拉松使用一般道路做为赛道。如果三人横向排成一列，就会完全堵住整条路。
现场归于平静后，某个人仿佛等待这一刻，缓步走来最前方的白线。
好不容易跑完全程的一半，我差点因此松懈，而吐出一口气，好在最后勉强忍住，才得以维持住呼吸。
沿海道路旁生长着防沙林。回想稍早的起跑处，那里好像以松树为多。一路上，景色不断变化。来到这里，放眼所见几乎都是枝叶落尽、如同只剩下白骨的树干。
现在还不可以大意。
相较之下，大多数的人一开始便全速冲刺，飞快地从左右两侧跑过。
难受的程度远远超过以住。
因此，真正的胜负是在离开公园，进入步道后才开始。
从刚才开始，侧腹部便不断作痛，脚底板宛如受到针扎，耳朵也开始发麻。老实说，可以的话，我恨不得立刻回家休息。要是比赛前先吃了东西，现在肯定早已吐出来。
叶山听了，露出锐利的眼神瞪过来。他克制住敌意，呼出一口燥热的气。没错，就是这样。这正是我想看到的反应。
而且，必须用一句话直接命中下怀。
漫长的苦行好不容易经过一半时，人们会产生何种想法？
我三不五时地回头查看后方情况。好不容易，户冢带领的网球社成员正好出现。
即使不特别看公园内的时钟，我也晓得比赛即将开始。
好在，这一切也即将画下句点。
然而，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前面的叶山隼人。
既然我都这么想，听者肯定也一样。
砰——枪声响起。
即便放空脑袋，双腿依旧自动向前推进，有如不等大脑下指令也会输送血液的心脏。我感觉得出，自己的心跳跟步调正在赛跑。
「你闭嘴。」
多亏材木座帮忙挡道，我们得以跟后面的队伍拉开距离。
不过，问题尚未解决。
经过几秒钟，老师下达口令——
试想一个情况：不打算认真跑马拉松的人，看见前方出现一群跟自己速度相当、位居第二领先的团体时，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不过，今天的情况不是如此。
他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不过一听到我下指示，又马上提升速度。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材木座终究是材木座，不能要求他跑多快。
只要现在能维持只有我跟叶山的状态，便相当足够。
我很清楚三浦绝非坏人。我曾经在无意间瞥见她过于直率的性格，所以坦白说，现在得讲这种话，我也于心不忍。
材木座就算认真起来，这几百公尺的路程似乎也到达极限。他渐渐地跟不上，然后在即将离开公园，道路缩到最狭窄处大幅减速。
我早已分不清楚，自己听到的究竟是风声，还是身体内的脏器挤压声。这一阵一阵的声音逐渐交杂，化为热气，被我呼出去。
「啊……不行了……」
聚集在身后的男生聊天声，以及附近女生们此起彼落的欢呼声，都渐渐安静下来。
确实是如此。我何止不把名次放在眼里，连有没有跑完都不在乎。只要能不被别人干扰，在通过折返点时追上叶山，之后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为了来到这里，我将所有精力集中在前半段……话虽如此，自己这么拚命，也只能苦苦追上用正常步调跑步的叶山，还是会感到空前绝望。我还差点为此大受挫折。好在，折返点已经过去。
目前还没跑到一半，体力却濒临极限。
「大家准备好了吗？」
不惜做到这个地步，都是为了这一刻。
「各就各位。预备——」
叶山继续以不变的速度跑着。在开头的妨碍计划奏效之下，我们确实跟后面的人拉开距离，短时间内不至于被追上才是。
「嗯。不分配、体力的话、不是、不可能……」
我跟户冢对上眼神，彼此点一下头。
十之八九的情况下，他不会超越过去。不把目标放在冠军，对当前名次感到满意者，会选择加入前方的团体，然后静待机会到来。
最开始的一段路是暖身阶段，我不求快，仅以不落后叶山为目标。
老师一手扣住扳机，另一手捣住耳朵。男生纷纷将身体向前倾，场外的女生也屏气凝神，静静地看着。
我又对户冢和材木座道一次谢，看向站在白线前的叶山。
「反正没有人期待我能跑到终点。中途放弃也无所谓。」
这些一起跑就拚命狂奔的家伙，没多久便耗尽力气。
平冢老师站定位，将信号枪举向空中。
×××
「想不到你能追到这里……」
叶山正在跟附近的户部聊天。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投来淡淡的微笑，如同在问有什么事。
根据我的经验，这道空隙将使人意识到自己的疲累。想到好不容易跑完一半，稍微喘一口气的话，强烈的疲劳感将随之袭来，然后悲观地想到接下来还有一半，使脚步逐渐沉重。
不过，他似乎打定主意不予理会，只是默默地加快速度。我也挤出力气追上去，继续刺激叶山。
先前赶着抢头香的人，现在速度都明显慢了下来。我轻盈地闪过他们，对材木座出声：
在此之前从未回过头的叶山，总算把脸转过来。他睁大眼睛，略显讶异地开口：
大部分的人不是想到前方还有一半，而感到绝望，便是想到终于过了一半，而吁一口气。不论是哪种想法，都会在内心制造空隙。
只要带给更后面的人心理上的压力，不想超越过去即可。
我摇摇头，把头转向前方。
他的气息没有一丝紊乱，我则是上气不接下气。
不管材木座的身躯再庞大，他也不可能把路完全挡住。一群准备追上来的人开始从旁边钻出，把他甩到后方。
这时，我嗅到潮水的味道。
原来，我们到了折返处的大桥。
我牢牢盯着跑在前方的叶山。
老师们在桥上待命，发给通过者证明用的缎带。
「……三浦那个挡女墙，好不好用？」
我稍微加快速度，追上几步之前的叶山。脚步承受的冲击随之增加。
实际进入步道后，的确没有任何人紧跟着我和叶山。尽管到比赛终盘时，可能有人急起直追，到时候对我来说，也已经没差。
若想打破他的沉稳，还得再加一把劲。
所以，前半段我才要这么拚命。
来到这里，赛况尚未出现变化。我跟叶山依旧保持领先，接着由户冢带领的网球社占领第二领先组。看来他们确实有聚集在一起跑，帮我控制住跑在更后面的人。另外一种可能，是大家都想保留体力，等着在后半部急起直追。
我盯着叶山的背影持续跑着。这时，脚下的触感突然起了变化，冷风也从短裤的裤管灌进来。
「交给你了。」
我硬是憋住紊乱的气息，强忍胸口的痛苦，歪起嘴角笑道：
「呼、呼……嗯？喔，好！」
还有一些人落在更后方，跟我们所在的位置相距太远。我回头大致看一下，都还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因此，我借助户冢和材木座的力量，同时彻底抛弃体力分配的概念，在前半段用尽全力奔跑。
叶山看都不看我一眼，不耐地说道。这三个字带有威吓感，跟他平时沉稳的话音大不相同，我差点后退一步。
不过，我还是尽力稳住脚步。
「你要我闭嘴，我就乖乖闭嘴？我并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好。」
我扬起狡猾的笑容，借用某人曾经说过的话。叶山无奈地看过来一眼，发出嘲笑。
「笑话。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个好人。」
听到他说得这么无情，我差点想停下脚步。可是，在这里松懈的话，只会被他甩到后头。于是我强打精神，看向前方。
「讨厌鬼……」
叶山用带着嘲弄的微笑，回应我的低喃。
「这句话轮不到你说。」
哈哈，完全同意。我自己都差点笑出来。多亏这段对话，我得以诱出叶山不同于往常的反应。最好的时机正是现在。
我再次调整呼吸，使说话不致断断续续。
「你选择文组还是理组？」
「不告诉你。」
「那我猜猜看。是理组。」
叶山听到我这么快回应，无奈地发出短叹。
「……答案也就那两种，我会上当吗？」
「不然，换一种说法好了。」
说到这里，我略微增加速度，奋力抬起沉重的双腿，冲到叶山前方几步之处，回过头对他说：
「你给我选理组。我不知道你怎么填调查表，也懒得知道。反正现在还有时间，改成理组就对了。」
「啥？」
「是吗？」
叶山的步伐轻盈，说话也毫不费力。若以他的标准，目前的速度恐怕只相当于慢跑。
「若要满足你的要求，只有这个办法。」
「喔，那真是太好了。不然社办一天到晚紧张兮兮的，心脏都快负荷不住。」
「啊？得了吧，才没有……只是，嗯——该怎么说……」
按照原订计划，马拉松大赛其实没有颁奖仪式。大概是学生会临时决定的吧。想不到一色满有能力的，真是后生可畏。
若单纯论升学考试，以叶山的程度而言，有没有在学校上课，其实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只要去补习班冲刺一下，便能轻松追回进度。因此，他不会以考上志愿校系为衡量的重点。
而且，当我抵达终点时，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夹道迎接。
现在知道这些，已经足以解决三浦的委托。但我也要强调：问题本身并没有消失，而是接下来的部分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我再点一次头，叶山也颔首回应。
「没为什么。我只是考虑了以你这样的人，会选择舍弃什么。大部分的人都是看自己不拿手、不想做什么来过滤高三组别。」
「啊？」
「喔，嗯……」
「叶山学长，恭喜你卫冕冠军——我也一直相信，你绝对会赢的！」
叶山也注意到自己在流汗，拨起头发擦汗，并且看向大海。
他也茫然地望过来，即使身体没有什么疲劳，仍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