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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是现代文。.31

作者:日-渡航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39

「那~学长对谁的泳装照才有兴趣呢?啊,结衣学姐吗~?」

「那就是专栏,或是编辑后记了……这部分就交给我吧。」

由于由比滨已先帮忙约好时间,我跟一色只需直接前往寒风刺骨的网球场即可。

「学长,已经很够了吧……」

「现在才开始找愿意接洽的广告主,是不实际的做法。如果这本情报志会持续发行下去,刊登广告与否就还有讨论的空间,但至少这一期是不行的。我们手边也没有其他素材能用,只能放些文字上去。」

「等、等一下!我、我不行啦!真的不行不行!」

户冢似乎不大习惯上镜头,两手稍微遮住羞红的脸颊,显得有些烦恼。他看了一眼网球场后,小声说道:

「接发球动作太慢了,再加把劲!」

「我已经把一些多余的都删掉了……」

一色听到我的话,深深地叹一口气,然后抓住我的外套袖子,转头就走。

「那样就够了!户冢学长,今天非常感谢您。」

「啊,嗯。我才要说谢谢呢,真的。」

坐在地上的户冢抬起头来,笑着回答一色。

我真的很想把那副笑容拍下来,无奈一色拉着我的袖子,让我连举起相机的机会都没有。我只能默默地于心中按下快门,将户冢的微笑刻在自己心里。

× × ×

我被一色抓住袖子牵着走,前去拜访足球社。

网球场隔壁的操场正是他们的练习场地,两者之间距离不是很远。附带一提,我对足球社也不是很有兴趣。

我只想随便照个两三张相片就走人,不过一色当然不允许我这么做。

「嗯~差不多在那边,请以叶山学长为中心。啊,就是现在!」

一色在身旁拼命拍打我的肩膀,指示我何时该按快门。每照完一张相片,她就要把相机拿去检查一次。

「我看一下……这张户部学长稍微入镜了,我删掉啰。」

一色删完相片,又把相机塞过来。拜托,让户部入个镜又不会怎么样……反正大家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啊?

我们就这样照了又删、删了又照,迟迟没有进展。

「是说,差不多可以了吧,容量也快没了……」

「容量快没了,是谁的错啊?」

一色鼓起脸颊,斜眼往我瞪了过来。我也无法否认就是……结果,我们就这样一直拍到足球社的练习赛结束。

比赛总算结束,场上的叶山往这里走过来。

「叶山学长~!」

「会吗?拍照不是常有的事?」

「回忆是很重要的东西哟。」

「啊,也好~」

「那,我就这样照个几张啰。」

「学长,你的电话。」

「……咦,来不及吗?」

「你这番话一点也不知性……」

就这样经过了一段时间。

一色听到我的话,不直接回答我,而是默默摆出托着腮帮子的姿势。

这该称为「作者的愉悦感」(注31)吗?截稿日带来的过度压力、连续工作造成的疲劳,加上逃避现实所产生的谜样亢奋情绪,令我不禁「啊哈哈」地笑了出来。

「我说过了,我们社团活动就是这样,而且我也不想被一个特意中断练习来接受采访的人这么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啊。」

「为什么你要在图书馆照……」

我已经将镜头对准她,却忘记要按下快门。一阵咳嗽声于耳边响起,使我回过神来。

「那句话是在损我吗?」

我大声做出宣言,一色眼神离开手机,抬头往我看来。她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温柔表情,轻声叹了口气。

「这样啊,我待会再打回去就好了,放着没关系。」

趴在桌上小声呜噎的一色缓缓看了过来,眼角似乎泛着泪光。她喃喃自语「经费~早鸟~额外费用~预算超支~收支结算~」不停颤抖着身子。

「……对方是谁?编辑?」

× × ×

就算我使劲敲打键盘,企图硬挤出两三段文章,打到一半就因为不满意而整段删掉。这样的事不停重复上演了好几次。糟糕,糟糕啰,真的要来不及啦 ── !

「你表示谢意的方式还真奇怪。」

「很冷吧?我们去那边处理采访的事,怎么样?」

唔喔喔喔喔,太糟了……写不出任何东西……完全看不见能够准时交稿的未来……

「为何会变成这样……」

× × ×

负责采访女生社团的由比滨和雪之下,应该也在逐一消化分配到的社团。这样的话,就剩下一色伊吕波的封面照还没完成。

终于来到离校时间,窗外已是一片昏暗。不知不觉间,一色似乎将手上的所有工作都处理完毕,盖章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我稍微望向一色,发现她正对着手机大眼瞪小眼。

一色在馆内绕了起来,寻找适合的摄影场所。我对着她的背影开口问道,她转身朝我看来。

我现在被监禁于学生会办公室内,身旁还有专人监视,逼我把专栏生出来。一色考量到社办的电暖炉还没修好,便「提供」这间学生会办公室做为监禁场所。

根据一色的希望,我们于图书馆进行拍摄。

这般想法一浮现于脑海,我的集中力便立刻中断。

不过,在截稿前夕打来的电话,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说到底,如果催一催就能把东西生出来,那动画就不需要做总集篇,发售日也不会因为作者而延期了。

只有在旅行或是举办活动等特别时刻,人们才会为了回忆或纪念而拍照。至少,我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我今天工作到这里就行了吧……反正还有明天。只要明天比今天多认真一点,还是能顺利做完吧……

「没、没有啦,还不知道……」

因为我太认真了?的确,我从头到尾都认真十足。不只是自己的撰文工作,我还跑去帮忙雪之下,甚至代替由比滨去催游戏社的稿。

叶山的采访和摄影结束后,我们又绕了几个地方,把分配到的社团跑完。反正也拍到叶山做出菁英受访最爱用的捏陶手势了,手上的相片就质和量而言应当堪用。

实际上,这只是个数千字左右的专栏,今天明天稍微认真一下,感觉也不是办不到。只是考量到今天花上好几个小时,也只能弄出几百字的情况,要弄完应该还是有困难。

一色正盯着镜子瞧,思考下一个姿势。她听到我的话,对镜子歪了歪头。

「请用茶。那么,学长请加油啰。」

至今为止,我可是每天都全心全意在工作上。搞不好这正是原因所在……因为太过忙碌,反而把其他该作的工作给忘了。

一色挥舞着手大声喊道,叶山也稍微举手回应。

社团活动介绍、在地景点介绍、采访内容,以及将一色语翻译成正常语言的作业,全部处理完毕了。采访时拍的相片,也已经请各社团确认过了。就连一色想要后制封面照片的要求,我都成功打发掉了。

「你很习惯面对镜头呢……」

我往窗外望了一眼,时间已是夕阳时分。由于平时当作手表用的手机遭人没收,我连想要确认现在是几点几分都不行。我目光扫过办公室内一圈,发现桌上的座钟正指着残酷的数字。

「图书馆不是给人一种知性的感觉吗?」

我叫叶山先过去,自己绕去自动贩卖机买了黑咖啡跟红茶,然后抛着烫呼呼的饮料罐,走到叶山面前。

自中庭绕回校舍门口,换上室内鞋,经过教职员办公室后,我们来到了图书馆。

「居然还问是不是编辑打来的,我看学长真的是被逼急了……让我看一下……萤幕上显示『妈』,应该是母亲打来的吧。」

不同以往的茶、桌子、椅子。甚至连教室都不是同一间。

「那么,要开始采访啰~」

中庭的穿堂部分被整座校舍包围着,在那便不必忍受寒风吹拂。贩卖机的旁边正好有张外观朴素的长椅,笑嘻嘻的一色一马当先跑过去,坐上长椅,伸手拍拍旁边的空位,招手示意我们过去。有够装可爱……

正当我抱头苦恼时,一旁的一色从宝特瓶倒了点茶给我。

那些情报志的内文部分,只要再加上一些细部解说,调整一下标题,便差不多告一段落。社长的采访纪录,也已经大致修饰成文章体。

「又没关系,这是形象问题。」

「才不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大概是学长的母亲啦。」

所以,这种时候打来的电话就是要确认来电对象并放置呀,不然要干么?

「没有常常吧。」

一色简短回答,把我的手机放回口袋,开始翻阅起像是结算资料的文件,不时拿起印章在上面盖印。

「只要随便说些听起来像一回事的话就好了。这种事你很擅长吧。」

一色拿出智慧型手机,将语音备忘录开启。我把红茶放在一色的身旁后,自己退后两步,举起手中的相机。观景窗之中的是一如既往、大家所熟知的那个叶山隼人,然而跟方才面露苦笑的叶山相比,却似乎有着些许不同。

一色说完后,将宝特瓶放回桌子下方的迷你冰箱,坐回斜前方的另一张桌子。

一色将脸撇开,继续走动,没几步路便停下来观察。走走停停一阵子后,她终于找到理想的位置,于一张背对着书架的桌前坐下。接着,她拿出随身镜,兴冲冲地整理起仪容。

我打算向一色解释,不过在开口之前,一色已经抱起自己的头。

我趴在桌上死命挣扎,一色则是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表情像是不小心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就在这时,她突然察觉到什么,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翻找。

但是,为什么,我的撰稿作业还没有结束?

「唉,是吗?」

她的意思是,「日常」与「非日常」之间没有区分的必要,就算是毫无变化的日常风景,也是一段段值得拥抱与珍爱的纪录。

「结衣跟我说过了,你们正在做免费情报志吧?还是老样子呢,只要是别人拜托的事,就什么都做。」

她在一旁办起正事,也让我觉得再不工作不行……我只好再度敲打起键盘。

她对我投以诱惑的眼神,双眼微微上扬,湿润的瞳孔与修长的睫毛深深吸引住我的视线;略带自信的笑容未脱稚气,淡红色的嘴唇柔软而美艳,散发出成熟的感觉。

「唉。也不是不行啦~」

她掏出我的手机递过来。

「不行,今天真的写不出东西了。一旦焦急起来,写出来的东西就通通不能看。我看只能先转换心情,回家睡个觉再说了。」

自正式上工以来经过数日,我们已大致搜集好所有需要的素材。社团介绍和景点介绍正在全力赶工,采访记事差不多完成,版面设计同样顺利地进行中。整本情报志正一页一页完成。

然而,一色的观念跟我天差地远。她将随身镜阖上,看过来一眼。虽然我没有将相机对着她,她还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色听到我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罐装咖啡丢给叶山。他惊讶地接下,端详手上的咖啡好一阵子,接着轻轻吐了口气,半打趣地苦笑道:

虽然我只是个外行人而不甚了解,但我依然能感觉到,眼前的一色姿态令人目不转睛,有如一幅活生生的画。她很清楚该怎么做,才有办法呈现出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面。

「这下麻烦了……咦 ── 『还不知道』?情况果然不大妙吧?」

距离截稿日只剩两天!专栏却连一个字都还没写。

叶山脸上的笑容明亮爽朗,语气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味道。

由于截稿日就是明天,自放学后马上被带进学生会办公室以来,我从未踏出这里半步。

距离放学已经好一阵子,图书馆内几乎没有其他人,只有一股静谧的氛围。

「我是在夸你。怎样都好啦,总之拜托你了。」

「……编辑的、母亲?居然动员全家监视我……」

「……也是呢。」

「……嗯,我会尽量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

一切都非常顺利。理当非常顺利。

叶山回答后,轻轻笑了笑,稍微对我举手示意,转身面向一色。

我连忙按了几次快门,接着确认拍下的画面,然后为了转移焦点,掩饰自己方才的恍神,向一色说道:

简短回答后,我再度拿起相机。那么,接下来的照片,会成为「日常」的回忆,还是「非日常」的纪录呢 ── 我一边于心里思考,一边按下快门。

下一秒,一色的脸色沉了下来。

书架像是要守护面前的女孩般耸立,架上深色系的书背成为一色的背景,更加突显出她如花朵般可人的样貌。也许是顾虑到阅读时的舒适度,时间虽已逼近黄昏,馆内依旧灯火通明,令一色白皙的肌肤染上一丝略带暖意的颜色。

叶山笑着耸了耸肩,转头望向中庭。

「对啊~稍微来不及也没关系嘛~」

对一色伊吕波而言,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看到她的反应,我终于理解是怎么一回事。一色估计的预算金额,是建立在我们能赶上早鸟方案的前提上,而且已经写在结算报告书内。

当然,报告书的内容应该是能够修改的。

然而,说到底,一切都是某位姓比企谷名八幡的家伙,认为两三下就能解决而自信满满地答应替专栏撰文,还说什么「马上就能写好啦放一百个心」并拖延至今所造成的结果。人果然不能太自傲……

「……嗯,是不大妙……嗯。我、我再努力一下好了。」

「真、真的吗?拜托学长了……」

眼眶泛湿的一色抬头往我看来。在我眼前的一色,不再是以往那副刻意装出的样貌,而是露出比起平时更为稚气的,面具之下的面容。都让我看到她的这副模样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啦……

绝对不能打破的截稿日,就在眼前。

× × ×

老实说,我已经不行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吓人,可是我是说真的。

几个小时后会响起一阵极为普通的钟声。

那将是宣告截稿时间的钟声。

到时会有一位胸部超级小的编辑过来这里,请自己多加小心。

她来了之后,会有一段平静的时间,之后我的灭亡便会降临。(注32)

我将脑袋放空,径自胡思乱想起那样的场景。

绝对不能打破的截稿日已经把我搞得精疲力竭。隔天放学后,我依然借了学生会办公室,把自己关在里面继续工作。

昨天答应完一色之后,我又打起精神努力了一阵子,但是因为体力已经有如风中蟾蜍,最后仍决定打道回府。回到家我又继续写了一些,上课时也用手机稍微挤了点东西出来,但是依然看不见终点。

就这样,我一个人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仰望窗外逐渐西沉的斜阳。想当然耳,撰稿作业依旧毫无进展。

惨了惨了……我坐在电脑前却打不出半个字,只能拼命发抖。这时,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大门。

「嗨啰,稿子写得如何了?」

由比滨一边说道,一边走了进来。看样子她是来确认进度的。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由比滨像是想通了什么,开朗地笑着说道。我一下搞不懂她的回答是什么意思,为了尽量不让她误会而缓缓开口:

「啊,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所以啊……下次碰上这种事情时,我一定会好好面对的。」

由比滨的一番话让我有些意外。因为,侍奉社至今为止接下的任何委托,由比滨从未以消极的态度面对过。

「喔、喔。」

雪之下听到我的声音,一脸高兴地准备起身。我举起手示意她坐回座位,然后上半身往前倾,整个人趴到桌上。

由比滨以活泼的声音说完,用力推了我的背一下。

「……完了。」

我将半成品交给由比滨列印,并请她拿去雪之下那里后,集中力便完全中断。

「就进度来说,应该不是很好……」

听到我小声补上一句,由比滨立刻发出「噫 ── 」的哀号声。(注33)看着自己如此狼狈,我也快要哀号出来啦……

她的脸如此接近,仿佛伸手可触,吐息声也听得一清二楚。我不小心和她对上视线,不由得装出活动脖子和肩膀的模样,顺势将脸别向一边。

雪之下一边说着,一边将以手帕包着的某样东西放上我的胸口。

我决定认分当个基层员工,再次面向电脑。然而,我只是不停打打删删,丝毫没有半点进展。

我接过资料,大致看过一遍,发现除了漏打的文章以外,还有几处错误。我着手修正这些错误时,身旁的人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随着时间经过,我的精神也逐渐被逼上绝路,再加上长时间坐在电脑前的疲劳,我不自觉地深深叹了口气。

「那不是我要表达的意思,那个,狡猾是指好的方面……」

雪之下显得有些狼狈,两手放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拉出隔壁座位的椅子,就这么坐下来。她在书包里翻找了一阵子后,拿出资料夹放到桌上,开始做起事来。

「……你在做什么?」

我还没有达观到一位出色的女孩子对自己说了那样的话,便放下已经扛起的一切。温柔甜美的话语越是加诸于身,越是不能依赖它。因此,就算是再愚蠢的事情,再不合理的要求,我也不能轻言放弃。

最后,我的手完全停了下来,不再移动。接着,我不自觉地吐出虚弱的声音。

就眼前的情况来说,我只能把它解读成「我要在你旁边好好监视你」……

然后,由比滨轻轻摇头,打断我说到一半的话。

雪之下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她走过来,从书包里拿出有着红笔批改痕迹的资料。

「一切都完了。不行了,死定了。完全没有灵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到了最后,我眺望窗外晚霞,或是望着座钟的时间,反而比盯着电脑萤幕的时间还要长。

「真的?写完了?」

我开口问道,由比滨将红笔夹在耳后,转头朝我看来。

我为了转移焦点而碎碎念个几句。这时,一股重量突然压上双肩。

我一边说着,一边扭动身体,企图与由比滨拉开距离,但她没有移开双手,而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大概真的很狡猾吧……每次都没有好好阻止你,又没办法好好帮忙。而且……还有很多很多。」

一天才完成不到百分之二十。要在剩余时间内把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完成,就物理学来说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赶上了,宇宙的法则肯定会乱掉!(注34)

肩上背着书包的雪之下对我问道。

只剩几百字就能完成。

平常我会拒绝一切处于他人监视之下的工作,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要是无法维持紧绷感,我很可能干脆撒手不管。当然,如果这是打工的话,我早就双手一摊跷班去了,但是一色和由比滨两人都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没有办法说不干就不干。我也是有身为男子汉的志气啦……

正当我望着天花板发愣,雪之下突然从视野的一角冒出。她低头看着我,神色显得有些忐忑。

「……这个给你。」

我耗尽所有电力,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此时,外面有人敲了敲学生会办公室的大门。我没有半点力气回应,只是转头看向门口,对方便不等我开口,径自走了进来。

我重新打起精神,继续面对写到一半的稿子。我将游标移至文章最后编辑的位置,使劲挤出数行文字后,一股绝望感又朝我袭来。每当我看见文章的空白处,都令我再度回想起现实:与执笔时间相比,产出的文字量实在太少了。

「狡猾、吗……」

「刚刚从你那拿到的草稿。这里,文章只打到一半,后半段不见了。」

唉,总算是拼死拼活撑完八成进度。虽然也多亏由比滨帮我打气,我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努力了。

然而,我却一直不知道剩下的两成要写什么,只是一直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瞧。唉 ── 灵感怎么还不快来 ── 我想要赶快永久摆脱掉这份工作啊 ──我认为集中力并不是持续性,而是瞬发性的东西。因此,光是熬夜一两天,并不会使工作进度明显进展。平时排好计划,一步一脚印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到了截稿日前夕才注意到这种事,可以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考试前夕也是一样呢,真的。

「……这样啊。那,加油啰!」

同一时间,我也感觉到力量涌出。

讨厌讨厌!我要回家!我不管了!撰稿审校都不管了!我再也受不了被截稿日追赶、被关禁闭写作的日子了!工作和撰稿什么的,全部不干了!(注35)

「如果真的来不及,就到时候再说吧。」

「会让你这么辛苦的事……我不太喜欢。」

呜啊……我的心灵承受不住现实的打击。这时,耳边传来一阵与我的敲键声截然不同的声响。我朝声音方向看过去,原来是由比滨一手拿红色原子笔,另一手敲打着计算机。

不必雪之下施加压力,我也很清楚截稿日已迫在眉睫。

「说得也是。」

「你还好吧?」

「写完了吗?」

问题在于,那个可爱的学妹只会把麻烦事带进社办。说起来,那家伙第一次拜访侍奉社时,可真把我们整惨了……

她面带真挚,缓缓吐出的一字一句,同时带着空泛的暧昧,以及真实的感觉。总有一天,大家都会认真面对 ── 说得正确些,是必须认真面对。虽然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算是「认真面对」。相信无论是谁,都在模模糊糊地思考这件事。

我整个人靠上椅背,抬头仰望天花板。万事休矣……

当然,我也不例外。所以,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好好做完吧。我转回椅子,继续面对电脑。

「我也会一起道歉,一色应该能够理解的。毕竟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乱来了。」

看来雪之下打算在这边做事,顺便监视我有没有认真工作。她来到这里,就表示日程已经非常吃紧,再也没有缓冲的余地。

「我清楚得很……」

「啊,也是呢……没关系,这部分我跟小雪乃会确实做好!」

我不禁脱口而出这句话,发出的声音却是温柔到连自己都一清二楚。我大概是没力气了吧。若是被人一边敲打着肩膀,一边以那样柔和的语气在耳边说话,无论是谁,肩头都会整个松软下来。

我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敲打键盘。萤幕下方的时钟一分一分地跳动,文章的空白处也一行一行地被填满。

我的脸上不禁浮现微笑。

「加油吧!没问题的,赶得上!我也在这里陪你一起工作!」

「要说的话,确实是有些乱来。」

我当然对这个事实再清楚不过。但是,我的脑袋就是不听使唤,完全动不起来。这也没办法,谁教我的脑袋原本就欠缺劳动意欲。我已经写出不任何一个字,如同已经扭干的毛巾,无论怎么使劲,也无法挤出任何一滴水。

因此,我还是只能想办法提升文章的品质。不过,就算我真的交出品质低劣的文章,也会在身为编辑的雪之下和总编的一色那里被挡下,然后收到重写的指示吧。若是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认真写比较省事。

有一个人扯了个漫天大谎,然后把谎言变成现实,借由这件事带给大家许多工作。社会上把这个扯谎的人称为「制作人」。就这个比喻来看,一色是颇有制作人的特质。那么,就这次的委托而言,雪之下就是导演,由比滨则是助理导演。至于我的话,不仅这次,从以前开始就只能当在最下层接案过活的鲁蛇社畜。

单纯写出几百字的内容,把篇幅填满,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 × ×

「是喔,很快嘛!」

我回头一望,看见由比滨纤秀的手正放在自己的肩上,细长的手指紧紧握着外套袖口。

「那可麻烦了。我们几乎没有时间了喔?」

「一色的确不是个会认真记账的人……」

「不是你的错。一直以来都是我擅自胡搞造成的结果。你不出手阻止并没有错。真要说是谁错了的话,那就是随便答应事情的家伙错了吧?所以,那个……我会想办法搞定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即便如此,由比滨依然打算将那份情感传达出去。她笔直地看向我。

「……还有事吗?」

由比滨停下敲打肩膀的双手,缓缓地往下滑。

「嗯?那个,我正在计算总共花了多少钱。因为这份统计看起来有点随便。」

「自闭男又没有错。就算在这里放手不管,也没有人能怪你。而且,这又不是非做不可的事。」

「……保、保守估计的话,大约七成吧。」

然而,要是这篇专栏的品质太过糟糕,到时候必须承受批判的人,可是身为总编辑的一色。当初也是我答应帮忙的,我不能坐视这样的事发生。

「……没完成的部分。」

由比滨见我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由比滨大概是听到叹息声,起身来到我的身旁,一脸担心地探头望向我。

我抬起头,拿起手帕做成的包袱,一股微温随即传至掌心。我将有着可爱猫脚印花纹的手帕拆开,发现里面放着一罐MAX咖啡。看样子,她在保温上花了点心思。

雪之下无奈地叹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放在键盘上的手动也不动,但我也没有把手移开的意思。这姿势像极了昆虫的尸体。没错,我就是只没用的虫子……连个截稿日也无法遵守的虫子。从明天开始,我就改叫昆虫八幡,然后把大家的卡片全部丢进海里吧……(注36)

也许是边想边说的关系,她讲起话来有些支支吾吾。然而,那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真实话语。说不定,她也有想要掩饰的情感,如同她转过头,以害羞的笑容掩饰真正想说的话。

「……写完的话早就告诉你了。」

由比滨苦笑着说道,那笑容有种大姐姐的感觉。她也是用自己的方法在照顾身为学妹的一色呢。

「你啊,那种说法有点狡猾。」

用「狡猾」形容愿意为自己担忧的人,似乎有些不恰当。我转过椅子,整个人面向由比滨,慌张地思考该怎么解释比较恰当,她却不等我开口,用力点头说道:

我对照资料修正完错误后,将画面卷动至下方,继续剩下的两成内容。

我不禁回头看向由比滨,发现她的脸上浮现柔弱的微笑。

不过,工作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呜哇 ── 」地大声惨叫,整个人趴到桌上。现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爱怎么鬼吼鬼叫都行。

「……嗯!也许我真的很狡猾!」

「先转换一下心情。光是一直看着萤幕,事情也没办法解决。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雪之下别开脸颊,再度坐上椅子,继续做到一半的工作。

「谢啦……」

我心怀感激地收下这份慰劳品,拉开拉环,一边小口喝着MAX咖啡,一边看着雪之下的侧脸发呆。

雪之下不发一语,默默地批改着,办公室内只听得见红笔画过纸张的声音。过了一阵子,我注意到一件事 ── 批改声的次数多到有些异常。

「……对不起,原来那么糟啊。」

「咦?」

雪之下听到我的声音,转头看了过来,又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纸张。她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以红笔按住自己的上唇,开口说道:

「……嗯。不过,只是些错字跟漏字,没有太过严重的问题。而且,要说错字跟漏字的话,另外两个人还比你多。」

雪之下轻笑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道。她的模样比起平时更添一股稚气,让人感觉到她确实是个高中生。

「没啦,看你不停拿红笔画来画去,我有一点不安。」

「你忘记标注假名,我帮忙补上而已。校稿只是顺便做的。」

「抱歉,还麻烦到你。」

我只是不经意地答上一句,雪之下却停下手边的工作,将红笔放到桌上,双肩垂了下来,看似有些沮丧。

「……我才要跟你道歉。我应该好好确认工作进度的。就算是你也会犯错 ── 我明明非常清楚这点。」

「啊,不,那只是因为我的估算太过天真罢了。话说回来,那是什么高超的讽刺技巧?」

雪之下听了,脸上浮现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得是没错……但那也表示,我的估算同样太过天真。」

她果然是在讽刺我……

不管如何,我们两人确实都做了错误的估算。对于自己或是彼此的事,我们仍然称不上理解。那就像是窗外的黄昏景色,难以辨清是昼或夜。分辨出来的那一刹那,天空的颜色又早已变化。

「啊~大家辛苦了。不好意思啊,拖了这么久。」

……换句话说,编辑和截稿日就好比毒品,这绝对要严格管制。珍惜生命,远离截稿。

我看着两人用表情争论不休到一半,社办大门突然「喀啦」一声开启。

由比滨和一色也开心地回话。然而,雪之下却对一色投以冷淡的视线。

「……好。」

我们将纸张集中起来,把垃圾清理干净,整理告一段落后,我坐上椅子喘口气时,由比滨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我转头过去,看见她拿着采访社团时使用的相机。

被由比滨以严厉的口吻一说,雪之下顿时语塞,接不上话。反正雪之下最后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就算一开始装出不情愿的样子,结果也不会改变。就这点而言,我也不例外。

「呜……我知道了,我会两三下就把事情解决,立刻过去的。」

「那个,我可没说过要一起拍照……」

「伊吕波有那份心的话,还是做得到的嘛。」

不知道是休息产生的功效,还是MAX咖啡的糖分成功到达大脑,我的双手未曾停歇,页面的空白也一行一行地被填满。

我也望着窗外的景色回答道。就算是相同的晚霞,映在我与雪之下眼中的颜色,想必也截然不同吧。她所看见的颜色,究竟是红色、粉红、绯色、朱色、暗红、抑或是橙色呢 ── 其实,无论是什么颜色,我都不会在意。

× × ×

「啊~也好,还有容量的话是没差。」

我将剩下的M罐一口饮尽,用力放回桌上。铝罐与铝制的书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来拍照吧,侍奉社的照片!」

我说完后,转身再次面向电脑。

「我确认完毕了。没有问题。」

「我随便弄一弄交差了!」

「啊,喔……咦,你有办法争取到时间?」

我沉醉于成功摆脱工作的解放感,此时由比滨和雪之下过来和我搭话。

「这样吗?谢谢。那就拜托你了!待会儿再一起拍吧!」

黄昏的斜阳照入办公室,撒下一片火红。坐在隔壁的雪之下低着头,使我无法窥见她脸上的表情。然而,她自黑发之间露出的耳朵和后颈,同样染上了一片朱红。

一色阖上笔记型电脑的上盖,雪之下也点了点头。

因为这几天处理情报志搞到焦头烂额,原本应是习以为常的空间,似乎变得有点杂乱。

不过,我想起那台相机有一个问题。

「我会写完。」

「小雪乃,你也太不干脆了吧。」

我虽然开口询问,雪之下却不做回答,而是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毫不理会桌上的时钟,只是不停地写作。回过神来,才发现由比滨和一色也来到这间办公室。

我顿时失去力气,整个人倒上椅背,任由两只手臂往下垂落。我「呼啊 ── 」地舒了一口气,雪之下马上走过来,坐上我旁边的位子。

「顺利赶上截稿期限了,我们去社办喝红茶吧。」

下一秒,她抬起头来,拨开落在肩上的长发,以一如既往的凛然语气开口:

× × ×

雪之下开口回答,仿佛这件事和自己无关。你好歹也是社团的一分子吧……等等,你根本就是社长啊?

「……若是那样就好。」

「相机没有容量的话,可以用这支手机拍吗?」

她从口袋拿出我的手机。这么说来,我今天也把手机交给她了呢。

「唉呀,这句话是在说谁呢?」

雪之下叹一口气,像是没有自信,又有些闹别扭地小声说道。

「自闭男,辛苦了。」

雪之下准备红茶的时候,我和由比滨着手整理社办。

「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

我接在由比滨后苦笑道。雪之下听了,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朝我看了过来:

「好啦好啦,我们还会待上一阵子,你忙完再过来就行了。」

一色也紧接着进行最后审校。不过,既然雪之下都说没有问题,应该就真的没有问题了。我的工作正式结束。哎呀~截稿日不存在的世界真是太棒了!(注40)

通往社办的走廊上,雪之下稍微叹了口气。

三位女生肩并肩坐在我的斜前方,默默地盯着这里,等待我交稿的那一刻。

过了一段时间,雪之下从萤幕前抬起头。

「我调整一下之后的计划,争取一些时间。」

「啊,原来学生会的相机在这边。你们还要用吗?」

虽然学生会办公室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待在自己的社办还是最为自在。与其说是受到心情影响,不如说这是一种类似动物的地盘本能。要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了接近一整年,就算是猫和狗,也会把该处视为自己的地盘。就这点而言,我也不例外。

「……是吗?那么,加油。」

「普遍而言啦。」

雪之下微笑着说道。她为了预防万一,已经做好缓冲,准备了最后的手段。

「你还要负责最后检查一次所有内容,并且让平冢老师看过。这是总编辑的工作。」

「结衣学姐居然能接受?」

「咦 ── 」

说是这样说,我还是继续一字一句地累积,直到打下最后的句点。不过,就算我已经按下Enter键,手却没有马上离开键盘。我再三阅读文章,确认整体品质优良无虞后,大功告成的实感这才涌上心头。

一色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社办。「随便弄一弄」这种话就免了……一色看见拿着相机的由比滨,惊讶地「喔」了一声。

雪之下一脸无奈地说道,由比滨则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

「……可以吗?」

「好、好的!」

一色满脸笑容地谢绝由比滨的好意,把手伸出去。她大概是为了我们着想吧。由比滨似乎也理解一色的用意,将相机交给对方。

一色对我眨了眨眼,然后举起手机。这大概也是出自一色的某种体贴吧,老实说,我真的不懂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

我收起视线,看回办公室。

「这次是真的写完了……」

「网球社……小彩吗……那就没办法了。」

「好啊,待会儿我也一起入镜!在那之前,先帮侍奉社的各位拍一张。」

我不否认自己在待人处事上有些天真。但是,我也同样爱唱反调(注38),若被人如此温柔对待,我就忍不住想冲撞回去。

「那,我帮大家拍吧?」

话才说完,一色马上握起红笔开始校稿,双眼瞪得有如铜铃大。我们看了她一眼,便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雪之下眺望着晚霞,喃喃自语道。

会、会害我分心啦……

「你啊,到底是拍了什么,能用掉那么多容量……」

雪之下挂掉电话后,转过头来,以眼神询问我是否听清楚刚刚的话。

雪之下看着一脸不满的一色,眉头开始抽动。由比滨注意到气氛不太对劲,赶紧帮忙打圆场。

「……怎样都好啦,不过记忆卡的容量已经满了喔。」

「好耶!」

由比滨话才说完,雪之下便皱起她的眉头。由比滨见状,对着雪之下歪头,以肢体动作询问对方的意见。雪之下摇了摇头,由比滨又把头歪向另外一边。

「……辛苦了。」

「……由比滨同学?我要改变计划。如果没办法准时交稿,就以假文章补足原稿长度,然后送交印刷厂,等厂方确认时,再用修正的方式把原稿完成。以上。可以拜托你知会一色同学吗……嗯,麻烦你了。」

「我可以看吗?」

「结果,我才是最一事无成的人。」

「伊吕波也一起过来拍嘛。」

「你已经做很多事了。我和由比滨都不擅长规划日程,进度也安排得乱七八糟。一色虽然擅长画大饼和乔事情,却也不是个按照计划行事的人……」

「所以……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她的话语虽然简短,还是清楚地传入我的耳里。

「那我就用这支拍啰。」

「啊,对喔。谁教学长拍那么多网球社的相片~」

我终于被她放弃了吗……不,搞不好是她终于认同我了喔……正当我这么想着,一色敲了一下掌心,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

「庆功宴,对吧!」

侍奉社的电暖炉终于在昨天修好,社办一改前几天的冷飕飕,变得一片暖洋洋。

「这只是无法准时交稿时的紧急措施。虽然请印刷厂修正需要额外花费,估价时已经考量过万一的情况,所以没有问题。只是这么做的话,便没办法校最终稿,这是我比较担心的一点……若真的发生错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没有问题。一色同学,麻烦你确认一次。」

老实说,由于解脱感太过舒畅,我差点就要产生「这是我凭一己之力达成」的想法。然而,要是没有她们在一旁监视,我恐怕早就中途落跑了。

「她好像要拍侍奉社的照片。」

我将笔记型电脑推过去,雪之下随即开始检查,由比滨和一色也紧张地看着她。相形之下,我倒是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因为我已经自由了!截稿日?那是什么,好吃吗?呼哈哈!我自由了!(注39)我忍住想要大叫的情绪,静待雪之下读完整份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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