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丧气地垂下头,这才发现桌上摆着火腿蛋吐司,以及一张字条。
但换成是我,大家只会闷不吭声,甚至还有一瞬间露出「你是谁啊」的眼神。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没有半点声响的教室,坐到座位上的那一瞬间,全身立刻涌出强烈的疲惫感。
「好痛!」
「啊?要是我真的打你,到时候会换成我被老爸打。只是因为这样,别搞错!」
「不说那个,为什么哥哥没有叫人家起来!」
小町没来由地对我发牢骚。这时,我突然想到「睡太多」跟「母☆猪」(注18日文中「睡太多」和「母猪」的发音近似。)其实很类似。
「是啊,为什么呢~」
「有问题的人是你吧……」
SP要好好吃早餐喔!』
「不过不过,听说他姐姐也念总武高中,本来是个超级认真的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子呢~」
其实,一想到自己正在蓝天下骑脚踏车,我的心情就变得相当畅快。这个道理如同跷课看「笑笑也无妨」(注23这是日本富士电视台一九八二年开播的节目,播出时间是平日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一点。),会觉得有趣度比平常增加百分之五十。
脚踏车从容地滑过沿着河岸修筑的道路,只见天空中的积雨云迫不及待地要伸长身子。
×××
「谁教你要说那种蠢话,快点念书。」
「小町也该去念书呢……」
我猛然张开眼睛,看到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其实是我家客厅的天花板。看来昨晚我念书念到一半便睡着。我只记得自己问过小町的交友关系,之后的记忆都变成一片空白。
我从房间里把自己的全套装备带到客厅,在桌上一字排开。今天的进度是重点式复习日本史,所以使用的是山川出版社发行的题库与详解,以及自己的笔记。
唉……我忍不住叹一口气,而且还有人补上一刀。
平冢老师敲着讲桌说道。
话说回来,真的好困。人类拥有坚强的意志,才不会输给药物。换句话说,不管我摄取多少咖啡因,都敌不过想睡的意志。
「叶山同学,你太慢了!」
赛车手大喊「上吧!冲锋号」超过其他人时,那种感觉真是过瘾极了。这时候,如果有人不甘示弱地叫着「别输啊!音速号」,更是让人热血沸腾(注22出自漫画《爆走兄弟》星马豪、星马烈两兄弟的四驱车名。)。
话虽如此,我仍然正大光明地进入校门,而不是偷偷摸摸的。没错,因为这个时间全校老师都在上课,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我迟到而大发雷霆,那种担心是多余的。这是我去年经历七十二次迟到学到的事。今天是我这一年第八次迟到,如果按照这个步调继续下去,说不定有希望打破纪录。我希望能在高中三年内,达成二〇〇胜的目标。
「喔~我了解我了解。不过你也睡太久了,放学回来就开始睡吗?」
天亮了。外面传来麻雀的吱喳声,与妹妹共度的夜晚结束。
看来小町已经无心念书,开始想找人闲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把那本《瞄准国中英文单字l800》阖起来。我随便应付一声,继续念自己的日本史。西元六四五年,大化革新没事就好(注20日文的「没事」跟「六四五」发音相似,这是为了让学生背历史年代的谐音口诀。)。
叮!微波炉里的牛奶热好了,小町双手捧着马克杯走回来,一路上不断发出「呼~呼~」的声音吹凉牛奶。
我说完后,小町噗哧一笑。
「笨蛋……你以为自己是保全吗……」
「吵……吵死了……」
「啊,那真是谢谢你。」
例如说,假设今天迟到的是叶山,大家会有什么反应?
通往学校的路上,今天格外平静。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这样子。
×××
我一口把咖啡喝完,正要站起身时,突然被小町从后面拉住T恤,害我发出牛蛙般的「咕啊」叫声。我转过头,看到她露出满脸笑容。
如果她真的送我一件内裤,就拿来当抹布吧——我在心中如此发誓,同时啜饮着咖啡。小町一面整理T恤下摆……更正,那是连身睡衣,一面走向厨房,用微波炉加热牛奶。
「干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想吵架吗?小心我拔掉你的笨蛋毛!」
「是……」
……真是糟糕透顶。
我低头应声后,老师稍微颔首,翻起白色衣袍,回头继续写板书。
话说回来,现在距离下课只剩下十五分钟耶。
下课前的这段时光无情地迅速流逝,我把老师的讲课内容抛到一边,开始构思「迟到藉口百选」,但才构思到一半,下课钟声就响了。
「那么,今天上到这里。比企谷记得来找我。」
平冢老师对我招手,我勉强克制住逃跑的冲动,走向教室前的讲台。
我来到讲台前,先是被老师瞪一眼。
「那么,在我揍下去之前,还是先听听你迟到的理由吧。」
已经决定要揍人啰!
「不是,老师误会了,请您先听我解释。大老板们不是都很晚才进办公室吗?所以像我这种未来的菁英分子,从现在就应该开始练习。」
「你不是要当家庭主夫吗?」
「唔!那、那是……把迟到视为一种罪恶根本是大错特错!不是吗?警察都是等发生事情才出动,英雄也一定要等到最后才登场,他们通通都迟到啦!可是,有人责怪他们吗?没有吧!所以我们可以反推出迟到即为正义!」
老师听完我灵魂深处的呐喊后,眼神不知为何飘向远方。
「……比企谷,我告诉你一件事:缺乏力量的正义,跟邪恶没什么两样。」
「缺、缺乏正义的力量更是邪……等等!不要揍我!」
恶·即·斩!平冢老师的拳头正中我的五脏六腑,导致伤害遍及全身,我当场倒地咳个不停。
平冢老师看着倒在地上痛苦不已的我,无奈地叹一口气。
「受不了……这个班级的问题学生怎么这么多……」
不过,她的语气并非厌恶,反而有种很高兴的感觉。
没有任何人找她说话,她全身也散发出「别跟我说话」的气息。不过,光从这一点就看得出她还很嫩。如果练就像我这样的境界,即使散发出「拜托快来找我说话」的气息,也不会有人搭理。
「我不认为是送分题……那么来考地理,请说出千叶县的两项名产。」
「川崎沙希,你也是大老板吗?」
「是啊,没错。反正那不是我的死党,我不在意。」
「既然那杯咖啡是我出钱的,自闭男要不要喝糖浆就好?」
买完书后,我打算去咖啡厅用功。不过大家的想法似乎跟我一样,咖啡厅里已经满满都是学生。
她之所以选择看外面,应该是因为不想看到这个班级。
一段不久之前见到的影像,快速闪过脑海。她就是那天在屋顶上碰过面,没头没脑地骂我「笨蛋」的少女。原来我们念同一班啊?
「关于这件事,我要跟你谈一下。放学后到教职员办公室找我。」
「……京叶线就会停驶?」(注26京叶线经常因为风势过大而停驶。原题标准答案为「卖桶子的会发财」。)
「他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姐姐变回原本的样子。对了,哥哥也听一下嘛,之前不是说有困难可以跟你说吗?」
更正,那不过是千叶通机智问答,而且由比滨答错了。正确说来,应该是「最近不太会停驶,不过慢行的情况增加」。
「喔,大志找小町来这里讨论事情。」
「川崎沙希啊……」
这名美少女是我的妹妹——比企谷小町。她身穿国中制服,露出高兴的笑容对我挥手。
她们连在柜台前排队的时间都不想浪费,认真准备着即将到来的考试。
「……黑色蕾丝?」
「……垃圾。」
「不过朋友之间开开玩笑是无所谓,你可以要你那群死党请客。」
「这位是川崎大志同学。昨天也提过吧?他的姐姐变成不良少女。」
「啊,是哥哥。」
于是,我悄悄对排在后面的那两人开口:
「不对……下一题,地理。请说出千叶县的两项名产。」
「没有啦,我们本来也想找你,但你先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啊,昨天我好像是一时冲动,脱口说出「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之类的话。如果是为了自己妹妹,我的确愿意帮忙;但现在是妹妹的朋友,而且是个男的,我实在提不起劲……
「对他太好不是一件好事。」
×××
「我看你在用功之前,先把千叶县的相关资讯好好复习一次吧。刚刚那一题可是送分题。」
雪之下露出一脸被我打败的模样,不过她不就知道吗?应该是我败给她才对。顺带一提,「千叶音头」是本地盂兰盆节的舞蹈,流行的程度跟这里的县民体操差不多。说到县民体操,只要是千叶人都会唱都会跳。不过这种体操明明没有歌词,为什么唱得出来呢?
这时,我倏地想起一件事。
「我是独角仙吗?不想请的话就直说!」
下一刻,徘徊在脑中的疑惑得到解答。
如果用冰冷形容雪之下雪乃,川崎沙希则是冷冰冰。干冰跟冰块毕竟不太一样,触碰雪之下可是会冻伤的。
「这种话等你对我好过再来说。」
「抱歉,今天我没带钱出来,能不能麻烦帮我付一下?」
「比企谷,不要看见女生的裙下风光后,还一脸感慨地说出她的名字。」
「八、八幡,我来出!不用客气喔!」
由、由比滨小姐!女神降临啦!这样就搞定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不过,你先跟家里的人讨论看看再说也不迟吧?没错,不仅不迟,现在这样反倒是太快呢。」
我难得认同雪之下的意见。
老师把我丢在原处,踩着高跟鞋走向教室后门。我把身体转往那个方向,看到一名扛着背包的女生现在才来上课。
「唉,真拿你没办法。」
听到由比滨错成这样,雪之下的头上冒出一片乌云。
果然还是得乖乖回家啊……正当我产生这个念头时,突然发现咖啡厅里有个熟悉的面孔。
只见户冢彩加身穿运动衫,正在跟柜子里的蛋糕大眼瞪小眼。在这里顺便说明一下,我们学校的学生可以选择穿制服或运动衫上学。
对方向我行一个礼,我则不自觉地进入警戒模式。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男生跟小町在一起!
「哇!是、是自闭男啊,我还以为自己被怪叔叔搭讪……」
我正打算跟川崎沙希本人再确认一次,这时,本来要走向自己座位的川崎停下脚步,轻轻转过头看向我。
雪之下毫不犹豫地把我视为垃圾,由比滨则无奈地叹一口气。
「嗯……算是吧。你们也一样吗?」
「咦?我、我不会再说了!」
这时,隔壁桌穿着制服的美少女轻轻帮我按住背包。她并未发出任何怨言,态度相当优雅端庄,我便向她点头致意。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名少女……话说回来,我们都是同一个班级的学生,觉得眼熟不是当然的吗?
椅子坐下后,立刻看向窗外发呆。
结果,最后是由户冢帮我出咖啡的钱。我向他道谢,接着去寻找座位。在等待他们三人点好餐点的期间,先这样做是应该的。
「这样是三百九十圆。」
「我并没有邀请比企谷同学参加读书会。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户冢温柔地对我微笑,真是宛如天使一般!我正想好好抱住他时,一旁插进雪之下冰冷的声音。
「接着又来一个。」
真是的,如果我的心太脆弱,现在你就要倒大楣了。说得具体一点,我会发出哀号,然后举起椅子砸下去。所以,你应该好好感谢我异于常人的坚强心志。
这时有四个客人起身离开,我立刻递补上去。放好餐盘后,我把背包扔到沙发上,但扔的力道太大,背包远远滑出去。
「味噌花生,还有……煮花生?」
那幅画面比鲜奶油更甜美,瞬间夺走我的心,我宛如被砂糖吸引的蚂蚁。儿歌说「这里的水~比较甜~」,就是在唱这个吧?等等,那好像是萤火虫才对。
「好,那么从国文出题,请接出我念的惯用句后半部。『大风吹……』」
「八幡,你也被邀请来参加读书会吗?」
糟糕,我本来打算改天再来,结果为了吐槽由比滨的答案,一不小心排进这条人龙……可恶!真是恨透了我对千叶的爱!
「当然,考试已剩下不到两个礼拜耶。」
那名少女的头发黑中带青,长度几乎等同于身高;衣服下摆多出来的部分打一个松松的结:那双修长的腿看似敏捷,眼睛则仿佛随意看向远方、没有什么活力。然后,裙子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刺绣蕾丝内裤,其精致宛如出自工匠之手。
「嗯?可以啊。你要喝什么?糖浆?」
我冷眼看着由比滨对雪之下哭诉,这时总算轮到我点餐。我点一杯综合咖啡,精明干练的店员立刻送上饮料。
这种事情我早已经习惯了。
户冢听到由比滨激动的反应,回头看向我们这里,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太震惊了!所以我不算是你们的死党吗?」
小町说完,转头看向对面座位。那里坐着一位身穿立领制服的国中男生。
「无妨,反正我一点都不在意……」
「自闭男,请客~♪」
他笑咪咪地站到我身旁,不过我当然没收到任何邀请,由比滨则露出「不妙~竟然来了不速之客~」的尴尬表情。喂,别出现那种反应,害我想起小学同学庆生会的不堪回忆。当时我连礼物都已准备好,到场却发现鸡腿没有自己的份,差点哭出来呢。
接受平冢老师将近一小时的训话和处罚后,我终于得以回家。在回去的路上,我先绕到MARINPIA(注25位于千叶市的购物中心。)里的书店。
「够了,那样很丢脸。动不动就要对方请客的人根本是垃圾,我非常不喜欢。」
哎呀,被发现了,反正我根本没有理由要请客。雪之下看着我们一来一往,轻轻叹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换小雪乃出题~」
老师笑着问道,但那名叫做川崎的女生只是停顿一下,默默向她鞠一个躬,然后经过我旁边,走向自己的座位。
要是我继续躺在地上,而被怀疑在偷窥女生的裙下风光,那可就麻烦,于是我马上爬起身。
「比企谷同学是来这里念书的吗?」
「是啊,我也不喜欢。」
接着,我又看到两个熟面孔——由比滨跟雪之下。
「我问的是『名产』。再说,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千叶音头的歌词……」
「正确答案是『千叶名胜,祭典舞蹈』。」
我把手伸进口袋,但在这时赫然想起不久前刚发生的事。我在书店买了一本轻小说,然后呢?付掉身上仅有的一千圆,找回来的零钱……原来我今天根本没带钱嘛!但是店员都已把咖啡做好,现在也没办法反悔。
「雪之下,你不要纯粹为了伤透我的心又强调一次好吗?」
平冢老师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说道,那只手感觉特别冰冷。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终于轮到我们点餐。这时,由比滨突然贼兮兮地笑着。
……这个恶魔,你是女神转生吗?
「喂,千叶县只卖花生吗?」
「……你是笨蛋吗?」
我扫视书架,挑选之后买下一本书。由于跟千圆钞票说再见,钱包里只剩下叮当作响的铜板。
「……你在这里做什么?」
雪之下询问我的语调,跟先前询问由比滨的时候一模一样,看来她也想考我。
川崎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把头发往上拨,这次真的走向自己的座位。她拉开
滴答滴答……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由比滨神情严肃地吞一口口水。
她只说了这句话,没有踢我、没有揍我,脸颊也没有因为羞耻或怒气而变红,完全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无趣表情。
这么说来,好像是有点印象没错,不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内容我都没听进去,只记得「六九四年黄莺歌唱藤原京」。所以那一年到底发生什么事啊……
他会不会乖乖上钩,听从我乍听之下很有道理,其实一点也不管用的建议呢?然后赶快离开我妹,滚回自己家!
我怀着这个念头,以学长之姿开导这位名叫大志的男生。
「这、这个……最近姐姐总是很晚才回家,而且完全不听父母的话。不论我跟她说什么,她只会生气地回答跟我没关系……」
大志低下头说道,看来他已经想不出什么办法。
「现在能够依赖的……只有哥哥了。」
「你叫我『哥哥』不太对吧!」
「在吵什么啊?像个顽固老爸似的。」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我回过头,发现雪之下他们已经来了。小町看到这群人穿着跟我一样的制服,立刻断定是我的同伴,迅速露出接待客户专用的笑容。
「哎呀~大家好~我是比企谷小町,承蒙各位照顾我哥哥。」
她一边打招呼,一边鞠躬行礼。长久以来我妹一直有种特性,就是对外很会做表面功夫。至于另外一位川崎大志也低头致意,报上自己的名字。不过他低头的角度大约介于点头和行礼之间,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
「你是八幡的妹妹吗?初次见面,我是跟他同班的户冢彩加。」
「啊,请多多指教~哇~你好可爱喔!对不对,哥哥?」
「嗯,是啊,不过他是男生。」
「哈哈哈,又在说笑了,这个哥哥真不知道在说什么呢~」
「啊,那个……我真的是男生……」
户冢害羞得脸颊泛红,看向别的地方。咦?这家伙真的是男生没错吧?
「咦……真的吗?」
小町用手肘戳我,向我问道。
「抱歉,我也不是那么有把握,不过应该是男生。虽然他真的很可爱。」
「这、这样啊……」
「因为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描述。」
面对由比滨的询问,大志支支吾吾地别开视线。他一定是因为这个大姐姐太性感,所以感到害羞。这是国中男生会有的正常反应,不过成为高中生的现在,我只觉得对一个荡妇说话大可口无遮拦。
「好啦,够了。还有这位是由比滨,旁边的是雪之下。」
在场似乎只有我察觉到雪之下的变化,大志他们的对话仍继续进行。
一个小鬼能注意到这点,看来是个可造之材。
「大志,总之你先冷静下来,这些我都非常清楚。」
「有道理……那么,容我更正一下。非常遗憾,我是跟比企谷同学念同一间学校的雪之下雪乃。」
那是她有求于人时才会出现的笑容。某一年的圣诞节,她正是用那样的笑容,把我许愿想得到什么礼物的机会拐走。为什么我得告诉圣诞老公公,自己想要时尚魔女的卡片啊?
「初次见面,我叫做雪之下雪乃,是比企谷同学的……什么呢?我们既不是同学,也不是朋友……非常遗憾,应该算是认识的人吧?」
「雪之下……」
我简短介绍过后,小町看向那两人。由比滨跟她对上视线,便「哈哈哈~」地笑着自我介绍。
「总之,我们必须对症下药并且从根本治疗。」
「不过现在社团活动暂停……」
小町戳了戳我的背。我回过头,见到她脸上的笑容。
小町温柔地对还在思考的雪之下说道。有个聪明的妹妹真好,可惜她对自己哥哥的爱显然不够。
「……你想说的是像打地鼠一样吧?」
「即使偶尔碰到面,他们也只会吵架;若是我跟姐姐说什么,她总是固执地说不关我的事……」
所以,场面会沉默下来。正确说来,应该是大家都忘记呼吸。小町睁大眼睛直直看着雪之下,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她像是瞬间被雪之下迷住。
「那、那间店叫做『天使』耶!一定是很可疑的店!」
「嗯……我父母都在工作,而且家中还有更小的弟弟妹妹,所以不太会管她。再加上姐姐那种时间才回家,几乎不会跟父母碰到面……反正家里的孩子一多,就会出现一堆问题。」
「可是,她常常清晨五点过后才回来。」
听户冢这么问,大志立刻「碰」一声往桌面拍下去。
「啊~是川崎同学吗?她感觉有点可怕,该说是太妹吗……」
「不仅如此……最近我常接到奇怪的地方打来的电话,说是要找姐姐。」
睡觉时间只剩下两小时,难怪她会迟到。
太阳被云朵遮住仅有短暂的一瞬间而已。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她那一刻的叹息,究竟隐含什么意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
从这点看来,大志能够努力开口说些什么,可见得社交能力相当好,未来想必大有前途……但也还不到能把小町交给他的程度。
不用说,那肯定是色情行业。
拜托,这会让我想起过去不好的回忆,所以千万别把我当成细菌。小学生可是很残忍的,我才碰到同学一下,他们就会发出「是比企谷菌」、「我摸」、「我已经打开防护罩了」之类的鬼叫,甚至还有「防护罩对比企谷菌没用」。这种细菌到底是有多强?
「所以是高二之后才变成那样吗?」
仅管雪之下很有风度,但她实在等太久。光靠冷淡的一句话,便让由比滨跟小町的注意力乖乖转向她身上,真是厉害。雪之下的声音冰冷澄澈,宛如耳边的轻声低喃,却又让人听得非常清楚。那种感觉,如同聆听无声的落雪逐渐堆积。
「你又说遗憾,又使用疑问句是怎样……」
「不管怎样,都算是同一间学校的同届学生吧。」
就这样,一段以「情色」为名的羁绊,正式在两个男人之间形成。同一时间,其他几人则沉着地商讨后续对应的方针。
大志垂下肩膀,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从刚才那些对话,小町已经知道你们平常的关系,所以没问题。」
「咦?我完全不觉得……」
这是来自我的「中二情色探测器」情报。举例来说,若把「天使」这个字跟「歌舞伎町」放在一起,情色度是不是马上暴增五成?如果再加个「超级」什么的,情色度还会增加四成。
「请问……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出声呼唤她时,窗外的云朵正好遮住阳光,在室内产生一片阴影,因此我没看清楚她低着头的表情,只能从无力垂下的肩膀得知她微微叹一口气。
「啊,的确是那样子。」
由比滨瑟缩一下并且持保留态度,不过我可是非常明白。
那副模样实在非常可爱,我真想一直欣赏。不过,我接收到他用眼神发出的求救讯号,便把小町拉到一边。
大志说声「是的」回答我的问题,雪之下则已进入思考模式。
这名字好像不久前才听过。我开始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同时把牛奶加进咖啡里。这一瞬间,记忆的洪流朝我袭来。黑白两色、对比鲜明的液体逐渐调和,刺激着我的视觉……对啦!就是那个黑色蕾丝女!
「我们班上的那个川崎沙希吗?」
「喂,等一下,难道我们要插手?」
「嗯,就像蛇跟獴的关系。」
「遗憾那句还是一样喔!」
「你明明有说,那个『菌』字我听得很清楚!」(注27「比企谷同学(比企谷君)」与「比企谷菌」发音相近。)
「不过,你说你姐姐很晚回家,到底是多晚?我自己也常常很晚才回家,升上高中之后,这应该不算奇怪吧?」
重新抬起头后,她已恢复原本冰冷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什么事?」
「那根本就天亮了……」
「不过,我也没看过川崎同学跟谁特别要好……她好像永远都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发呆。」
「哈哈哈,不准叫我哥哥,小心我宰了你。」
用定义不明的方式称呼,的确不太妥当。既然这样,应该使用已经确定的事实。
雪之下不认识这个人,复诵一遍名字后,稍微歪头表示困惑。至于由比滨听到这个名字,马上双手一拍,真不愧是同班同学。
「哥、哥哥!」
「初次见面,请多……咦?嗯……」
不只是你感到遗憾,我也遗憾得不得了!
小町停下动作,仔细研究起由比滨的脸;由比滨则冒出冷汗,视线飘向一旁。你们一个是蛇,一个是青蛙吗?这两人互看三秒钟后,终于有个声音插进来。
「是、是的!」
「嗯,印象中叫做『天使』什么的,我想是一家店吧……而且是店长打来的,」
「川崎沙希同学……」
「……应该差不多了吧?」
「嗯……姐姐在国中时非常用功,所以才能进入总武高中。她当时也对我很好,经常做饭给我吃,到高一为止都没什么改变,直到最近才……」
我来说明一下。大志不是单纯觉得雪之下很可怕,还因为对自己说话的人是个漂亮的大姐姐而心生紧张。这是国中男生会有的正常反应。我还是国中生时,应该也是那样子,不过成为高中生的现在,只剩下害怕的感觉。
「嗯,是、是啊,话是没错……」
「初、初次见面……我是自闭男的同班同学,由比滨结衣。」
「不好吗?川崎大志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川崎沙希的弟弟,他的问题又跟川崎沙希同学有关,我认为这样就算在侍奉社的服务范围内。」
唉,老妹,拜托你不要丢比企谷家的脸,连雪之下都无言以对。
竟然装蒜!
由比滨有点闪烁其词,看来女生之间分为各个小团体、小圈圈、派系与公会,内情颇为复杂。总之,从她那句话中,可以得知这两人的关系并不好。
我们回头,才发现大志从头到尾都被晾在一旁,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雪之下做出这个结论时,我正好把大志拉开。
听到这里,由比滨的头上冒出问号。
「大概是重新分班吧?分到F班之后。」
「你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
我都已觉得自己被彻底匆略,但现场还有人只认识小町一个,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想必更加强烈。如果以「认识的人认识的人」身分,被带去某个奇怪的地方,确实会让人坐立难安。再加上在场所有人的年纪都比自己大,因而言行举止会变得小心翼翼。结果又因为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反而引起旁人注意,被关心「怎么啦?为什么都不说话」,这样真是让人恨不得死掉算了。于是,只能假装认真在听大家说话,适时点头回应,或者随时把暧昧的笑容挂在脸上。
雪之下的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阴霾,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简直跟向我们倾诉烦恼的大志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没有那样说,是你的被害妄想太严重,比企谷菌。」
「我是川崎大志,姐姐就读总武高中二年级……啊,我姐姐叫做川崎沙希,最近开始学坏了,或者该说是变成不良少女……」
「所以说,是跟比企谷同学同班之后的事啰。」
「嗯……但是,如果只是劝她辞职,难保之后不会换一家店继续工作吧?」
小町仍然半信半疑地盯着户冢。每当她说出「你的睫毛好长~皮肤好漂亮~」之类的赞美,满脸通红的户冢便会不安地扭动身体,想逃离她的视线。
「嗯?啊……」
「你们不是朋友啊?」
「我只是不小心咬到舌头。」
「虽然曾说过话,但好像不算朋友……喂,不要问女生这种问题,很难回答耶。」
大志听到有人认同他的想法,高兴地擦擦发热的眼角,激动地要往我扑过来。
「那样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不管怎样,首先得查出她在哪里工作。即使那间店不像那两个白痴说的那么危险,但工作到天亮仍是很不对劲。我们得尽快调查清楚,劝她早点辞职才行。」
户冢一脸担心地问道,大志对他的问题反而能够流畅回答。嗯,看来国中男生还不懂得欣赏户冢的魅力,不像身为高中生的我就觉得他超可爱。
「喂,干嘛说得好像是我造成的?我是什么病菌吗?」
大志被雪之下突然一问,身体猛然一震。
「等一下,说是『认识的人』还算恰当吗?我对比企谷同学的认知仅止于名字,更正确地说,他的其他事情我根本不想知道。这样可以算是认识吗?」
「哥哥~~」
这话说得真过分。不过仔细一想,「认识的人」这种定位实在很模糊,不像若说是「朋友」,大家多少还能理解。如果只见过一次面,那可以算是认识吗?若是见过很多次面,还能算是认识吗?彼此又要了解多少,才能算是认识呢?
「你姐姐清晨才回家,父母亲没有说什么吗?」
「升上高二后改变的事情中,有没有什么是比较可疑的原因?」
「奇怪的地方?」
由比滨发表她的看法,小町也点头同意。
经户冢补充,我想起川崎在教室里的样子。她略带灰色的眼眸,总是凝望着飘过空中的浮云;视线并不是看着教室,而是望向更远、不属于这里的某个地方。
不过,小町有父母作为最强靠山,我完全不敢不从。可恶,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我知道啦……」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大志马上发出欢呼,连连向我鞠躬道谢。
「谢、谢谢!非常不好意思,麻烦各位了!」
×××
翌日,「川崎沙希更生计划」正式启动。
放学后我来到社办,发现雪之下手拿一本有点艰深的书,已经在那里等着。
「那么,我们开始吧。」
我跟由比滨点点头,不知为何,户冢也在这里。
「户冢,你不用勉强自己陪我们喔。」
雪之下总是出现一些出人意表的举动,若想跟着她到处跑,真的要有一颗很强壮的心脏才行,而且十之八九不会碰到什么好事。
然而,户冢只是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反正我也有听到那件事,而且,我想看看你们社团都在做什么……如果不会妨碍到你们,我想要参加。」
「这、这样啊,那么……你也加入吧。」
无意识间,我只有「你也加入」这几个字讲得比较有男子气概。没办法,对方可是揪着运动衫的袖子,抬眼看着我说出「我想参加」这种话耶(注28原文的「付き合ぃ」有「交往」与「共同行动」两种意思。)!要是不在这里表现一下,我还算什么男人!不过,户冢也是男的,唉……
考试前夕社团停止活动,因此放学后没有多少人留下来。现在除了我们几个,校内大概只剩留下来晚自习的同学,和因为迟到而被叫去辅导的川崎沙希。顺带一提,若是一个月迟到五次以上,就会被叫去教职员办公室接受辅导。
现在这个时间,川崎应该在办公室里,接受平冢老师的谆谆教诲。
「我稍微思考一下,最好的方法,还是川崎同学能够自行解决自己的问题。跟被人硬逼着改变相比,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的风险比较低,而且几乎不会复发。」
「是没有错啦。」
不只是不良行为,当自己的举止受到他人批评时,通常会心生不满。即使提出刺耳批评的人跟自己很亲近,还是容易产生抗拒心态。举个清楚易懂的例子,如果母亲在考试前说「不要再摸鱼,赶快去念书」,就会回她「啊!我才正准备要念书,被你一讲又不想念啦」,这是一样的道理。
「骗人~小雪乃,你讨厌狗吗?为什么?再也没有其他动物比小狗更可爱耶!」
可是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样勉强自己有什么意义呢?根本没必要啊。
我们不再交谈,默默抬着不怎么重的纸箱回去。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活动。」
好,接下来就是在这里等川崎沙希登场。可是现在有个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因为平冢老师训话的时间会随当天心情而有所不同。
「啊,小町,你现在在家吗?」
「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请不要妄下定论。」
「我们家有养狗,不行吗?」
「我马上回来。」
我把电话收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总武高中在这一带还算有名,她应该不至于迷路吧。
于是,提出动物疗法的雪之下担任总指挥,户冢在教职员办公室前监视,由比滨守在脚踏车停放处,小町专门传递消息,我则负责抱着纸箱到处奔波。
「啊,没、没没没没什么!」
「你刚刚不是在跟猫——」
「……那是因为你喜欢狗才那么觉得。」
「什么?」
户冢摇头表示没有,这副模样真可爱。我看用这只可爱的小动物就很够了,效果超群喔!
不过,现在的由比滨应该已很清楚。
这些不过是我自己的想像,或许事实根本不是如此。不过,我依然相信她会感到悲伤,同时是个温柔的人。
「我以前住在公寓大厦,当时大家很流行偷偷饲养猫咪。」
「了、了解,我马上回去待命。」
猫明白自己的死期将至时,会默默从主人身边消失。
「是雪之下说要拿来的喔。」
「放进纸箱中,然后摆到川崎同学面前。如果她心动了,就会把猫捡回去。」
「不是啦,我真的不讨厌,也觉得猫很可爱……」
『啊,是哥哥吗?我是跟比企谷同学问到这支电话的。』
「可以。」
×××
「她说马上就来,要不要去外面等?」
「关于这一点……有人家里养猫吗?」
由比滨竖起食指跟小指,另外三根手指碰在一起。喂,那个形状是狐狸才对吧?
我要把猫交给站得最近的由比滨,她却往后跳一步……不,我要你拿着啦。这次我出声叫她,再把猫递出去,结果她又闪到一旁。
她最后那句话一如往常是哈哈笑着带过。
小雪发出我再熟悉不过的猫叫声。
学校办公室应该找得到纸箱。虽然说不同的猫对纸箱有不同的喜好,但我家这只猫不是很挑剔,基本上只要是纸箱都可以。
「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干弟!」
雪之下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听起来比较低沉。怎么回事?狗曾经让她产生什么心灵创伤吗?是不是被狗咬过?哎呀~要是她真的讨厌狗,那也不勉强啦,反正能知道雪之下一个弱点,我已经很满意。
「喵——」
小雪进入纸箱后,用前爪稍微确认触感。它踏个三下把底部踩平,然后满意地发出咕噜声,像是在说:「嗯……还不错。」
『你好~是小町哟~』
「还是说你对猫毛过敏?」
『嗯,在家~什么事?』
我这么告诉雪之下,大家便来到校门口等候。经过二十分钟,小町单手提着宠物箱,神采奕奕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顺便要几个塑胶袋好了……我边走边思考该如何增加猫对自己的好感,这时,由比滨快步从后面追过来。
「家里那只猫应该在吧?能不能麻烦你把它带来学校?」
「那么,你有什么具体的方法?」
雪之下说起话来毫不留情,冷酷的程度比平常增加一半。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正在暗示「再多说一句话就宰了你」。
我从户冢手上接过小雪,捏住它的后颈提在空中。请注意,这是错误示范,用手抱起才是正确动作。
「嗯?喔,其实讨厌猫也没关系啊,像雪之下讨厌狗,我也讨厌昆虫之类的。」
简单解释一下,动物疗法属于一种精神治疗方式,藉由接触动物减轻人们的压力,在情绪方面产生正面效用。
「难道……你怕猫吗?」
由比滨一反平常充满精神的样子,显得特别安分。她的眼神多了些许寂寞,脚步放慢下来,于是我跟着配合她的速度。
但是,有一个问题。
「不好意思,特地麻烦你来一趟。」
「并没有……反正就是不能用狗。」
我把小雪交给小町,它马上舒服地发出咕噜声。真惨,连猫都讨厌我。
「那么,我去找个纸箱。」
我的任务跟其他人不太相同,在收到命令之前没什么事要做。在这段等待期间,我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瓶SPORTOP,打算补充一下活力。买好饮料后,我拆开纸盒、插入吸管喝个一两口,然后走回原本的地方。这时——
「……我看只是因为你怕狗吧?」
不过,我们跟川崎不熟,想帮她进行动物疗法,确实只能使用这种间接方法。
户冢抚摸着小雪,小雪却拚命扭动身体,不断抗议「喂喂喂,别闹了!住手!不要摸肚子!不准摸啊~~」,但还是只能任他摆布。
小雪大剌剌地坐在笼子里,还用目中无人的眼神瞪我,仿佛在说「喂,你看什么看啊」,这只猫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那是住公寓大厦的小孩才有的体验,因为公寓大厦里不是不能养宠物吗?所以我瞒着家人,自己偷养一只流浪猫。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突然消失……所以不太喜欢猫呢~」
雪之下转趋不悦,但是马上被由比滨追问:
「什、什么?我、我怎么可能怕猫?我反而很喜欢猫呢!哎呀~真、真是可爱~喵喵喵~
「那么,现在要怎么做?」
对于年幼的由比滨而言,「离别」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说不定那是种悔恨、是种背叛。自己明明这么照顾它、跟它这么要好、彼此心灵相通,为什么就那样消失不见?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根据大志的描述,川崎本来是个认真又温柔的女生,透过动物疗法,说不定可以让她找回那份温柔。
一个女生发出不甚习惯的猫叫声。
「我家里有养猫,应该可以吧?」
「怎么回事?」
『小町马上过去。』
小町的话音刚落,立刻传来通话切断的嘟嘟声……咦?为什么我一说雪之下的名字,她的态度就改变那么多?我拜托的时候,她总是推托半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