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点头后,叶山在距离三浦等人不远的调理台旁,挑了张椅子坐下,然后示意我也入座。
「比企谷。还有多余的巧克力模具吗?」
巡学姐也拿起纸盘分给他们后,大家便分别前往各个调理台。话虽如此,调理台并没有太过分散,大致上可以分成三个区块。
平冢老师藉此结束话题后,把那些高档巧克力的盒子推到我面前。
「又是巧克力啊……」
此话一出,阳乃的肩膀抖动一下。
「不好意思,还有多的模具吗?」
「啊,我来帮忙。」
即使是嗜甜如命的我,现在也不想喝甜的。毕竟等一下还要吃巧克力。我拉开咖啡的拉环,直接大口猛灌。
雪之下见折本冷不防出现,露出讶异的眼神,瞬间闭口不语。由比滨注意到指示突然中断,也疑惑地抬起头。
叶山回应后,转过身来向我简短道别,便笔直走向三浦等人所在的调理台。
「好的。嗯——一个人要分几个呢?」
最后,叶山把视线移回我身上时,出现在脸上的是我所熟知的寂寞苦笑。
根据我从远处观察,三浦用锐利的眼神瞪着一色,一色则以从容的微笑轻轻带过。被夹在中间的叶山,自始至终维持爽朗的笑容。户部放心不下叶山,不断找机会跟他说话,而没空向海老名发动攻势。
「话说回来,真亏你们想得到。」
「真的吗?那我得赶快配合你的时间啰!啊,比企谷也来吗?跟大姐姐们一起去喝酒吧。」
最后是阳乃扬起嘴角,用一声轻笑打破沉默。
巡学姐回答后,开始把巧克力分到手边的纸盘上。尽管平冢老师说随便分分就行,巡学姐还是盯着巧克力烦恼好一段时间,才抬起头来。
「不。」
叶山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转头一看,户部似乎如愿为海老名试吃巧克力的半成品,兴奋得喊着好甜好好吃快要升天什么的。喔喔,那家伙还真是努力啊……只不过,若想成功得到海老名的芳心,路途恐怕还很漫长。那种人得经历无数个阶段,才愿意敞开心扉。我就认识具有类似精神构造的家伙,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苦笑起来。
就算是叶山,一直被夹在三浦和一色之间,多少也会觉得累吧。他说不定是想以我为藉口,稍微出来喘口气。反正我也很闲,就陪陪他吧。
阳乃见自己被彻底无视,显得不太开心,改用耍脾气的语气继续烦雪之下。
「啊……没什么,只是平冢老师带了礼物来。」
阳乃虽然一直在聊天,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完成大部分的步骤。不但如此,她负责指导的巡学姐和旧学生会成员也差不多做好甜点,只剩下定型和装饰等步骤。
回答的人不是我。
叶山带着苦笑,走到阳乃的旁边安抚她。说不定他也担心旁人太吵,让三浦分心吧。
海滨综合高中和学生会那边由巡学姐负责,川崎姐妹、雪之下和由比滨那边由户冢负责,材木座则像个影子,紧紧跟在户冢的身后。
「巧克力和户部都不重要……尤其是户部。」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总之,到时候再联络我吧。」
「那边还有几个,有需要就拿去用没关系。」
平冢老师看着在手机上按来按去的阳乃,深深叹了口气。
我迟迟回答不了叶山的自言自语,后来是他先噗哧一笑。
「雪乃,你做了什么?让姐姐尝尝看——」
户冢一脸疑惑地歪着头,巡学姐露出似懂非懂的微笑,阳乃则是皱起眉头:
看来海滨综合高中那边也颇有进展。虽然他们为了要做什么而讨论老半天,进度却出乎意料地快。
她的多工处理能力到底有多强大……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轻轻松松地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事……就各种意义而言……
「阳乃学姐,我也还没成年喔~茶的话倒是可以……」
「多亏如此,户部也成功吃到巧克力,开心得不得了呢。」
叶山缓缓环视整间烹饪室。我追着他的视线,看到各式各样的景象。
大家都在专心做甜点,我这个负责试吃的也快要开始工作,所以我只是站在一旁发呆,尽可能不打扰到大家。这时,折本有意无意地晃过来,见我闲闲没事做,便开口询问:
嗯……状况好像很糟糕。真不想去蹚那滩浑水。
「不能喝酒就没意思了嘛。算了,谁教你还没有成年。那巡要去吗?」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一本正经地反问回去。叶山露出大家所熟知的那温柔微笑。
根据罐子的重量变化,我知道咖啡差不多要喝完了。就在这时,叶山忽然开口。
我把纸盘拿到叶山面前,他的脸色微微一沉。
阳乃故意将身体倒向我这边,由下往上看过来,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迅速拉开距离闪躲。
我请折本稍等后,走向雪之下。
在一群总武高中的人之中,海滨综合高中的制服颇为显眼。折本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不以为意,自顾自地一个个挑选模具。
「隼人~~」
我的任务到此顺利完成。当我正准备回去时,背后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们没有特别聊什么,只用放下罐子的声音,和不经意发出的吐气声断断续续地代替对话。
既然这两个人听得懂,便代表其他人肯定听不懂。
她停下开封巧克力的手,静静地十指交扣,注视着阳乃的双眼,用温柔的声音缓缓地说:
我勉强走到调理台附近,却不知道该如何把巧克力交给他们。当我为此烦恼时,叶山先一步发现我。
叶山口中的「大家」——
雪之下无视她的纠缠,继续看着由比滨和三浦做甜点。
然后,她不经意地喃喃问道:
甜点教室渐渐进入佳境。
动作快的人已经把半成品放进烤箱,或放进冰箱冷却,进入最后阶段。
我点点头,接过纸盘站起来,户冢和材木座也从椅子上起身。
在雪之下的注视下,三浦专注地把巧克力倒进模具,由比滨则忙着让巧克力脱模。
他简短应声几句,接过纸盘后,快步回到调理台那边。
叶山抛下这句话,便潇洒地从三浦和一色之间脱身,走向我这边。
然而,平冢老师用真挚的眼神回望。
「什么?」
×××
「我还没有成年,不能喝酒喔。麻烦给我柳橙汁。(注26出自《幽游白书》,户愚吕弟的台词。)」
「……是吗?」
「……这么说来,我有给过你巧克力吗?」
她的口气听起来,是真的没有任何印象,所以我也只能苦笑以对。她不记得了啊……我想也是。
从中学时代起,只要有人来讨人情巧克力,折本一向不分男女、来者不拒。但我根本不属于那一大群人,所以不在此限。
当时的我,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件事?由于不小心回忆起往事,我一时忘记回答她的问题。
在这段沉默中,周围响起了几阵咳嗽,以及餐具碰撞的声音。我回过神看向周围,雪之下用手托着下巴看着这里,由比滨别开视线,双手微微颤抖,一色兴致盎然地不断点头。另一方面,川崎露出呆掉的表情望着我,玉绳也咳个不停,还不断吐气吹起自己的浏海。玉绳先生,你有点吵喔……
「我想……没有吧。」
过往的回忆并没有让我感到心痛,我觉得自己的回答还算自然。折本也同样自然地笑着说:
「这样啊,那我今年给你吧。」
「咦?不……啊,嗯……」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原本自然的态度轻易瓦解,发出狼狈的声音。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我原本的自然态度……怎么回事?我是这么恶心的人嘛?
「等我做好就过来吃喔。」
折本留下这句话,便拿着模具回去。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不能随便拒绝。但那搞不好只是客套话……我苦恼地看着折本离去的背影。
折本佳织个性爽快,这肯定也是她特有的容易让人误会的言行,其中没有什么深意才是。我没有多加想像和胡乱曲解,自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吐出混着笑意的叹息。
我带着些许满足感,将视线移回调理台时,正好和窗边的阳乃四目相对。
阳乃一脸笑咪咪的,似乎从刚才开始便注视着我们的对话,那表情像是看到什么愉快的事物。
下一刻,阳乃的柔和微笑忽然转为嗜虐。她微微扬起嘴角,眯细的双眼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然后,她看向旁边的叶山。
「这么说来,隼人以前收过雪乃的巧克力对吧?」
她像是在对叶山一个人说话,但在场众人全都听得到她的声音。
这句话让一直选择无视的雪之下也有所反应。雪之下一脸讶异地看向阳乃,默默地瞪着她。
「反过来才对。别感受,去思考。」
她因为陈年往事突然被挖出来而不知所措,狼狈地轻咬下唇,眼神游移不定。
「改变……经老师这么一说,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换上调侃的口气和开朗的笑容。如果不是知道这对姐妹状况的人,可能会以为她们只是在笑闹。实际上,雪之下别过头的动作,看起来也像是妹妹对捉弄自己的姐姐闹别扭。
我甚至不确定,这是否算得上活动。总觉得我们只是把各式各样的人聚在一起随便乱搞。
这只是短暂的沉默,我却觉得长得要命,我了解得打破这阵沉默,深深叹了口气,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这正是一直纠缠着我的感觉。
然而,碗缘与地面接触的情况下不好使力,钢碗再次发出金属声滚走。
「我认为这是一种成长的征兆。成为大人后,将不再会在意这种感觉。所以我希望你能正视它。这很重要。」
「可是也有人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
平冢老师话音稍歇,依序看向烹饪室里的人。
平冢老师微微歪头,窥探我的脸。我难为情地别过头,慌张地继续说下去。
「……但你其他事情还是完全不行吧。」
「至少,你变得比以前好懂些了。」
回头一看,平冢老师就站在我身后。她拿着我们刚才分到纸盘上的巧克力,看来先前的份还有剩。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一边回想,一边在墙边的椅子缓缓坐下。
「莫名其妙……不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过分吗?」
「奇怪的感觉?」
为了迎接那一刻的到来,我悄悄离开人群,独自到旁边养精蓄锐。这时,某人从背后轻拍我的肩膀。
好几个人挤在烤箱前面,急切地等待烤好的甜点。其中又以三浦特别认真,紧紧盯着烤箱的玻璃窗。
「咦——不给姐姐巧克力吗?」
「我不觉得自己有成长。我现在做的事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你也有不说真话的时候。」
只不过,这种变化也带来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活动办得不错。」
我复诵那句话,仔细吟味其中的意思。平冢老师向我点了点头。
「嗯——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两人的脸快要贴在一起,我赶紧缩回差点碰到她的指尖。
我的表情大概也跟她一样吧。总觉得喉咙深处好像被痰卡住,胃里也跟消化不良时一样,仿佛有某种东西在蠕动,感觉相当不快。
「这样就好。反正你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你身边的人也差不多,所以会变成这样也是很正常的。」
我别开脸道歉,把空间让给雪之下。
雪之下连耳根子都红透,低着头跑过来捡碗。
不要摆出那种「请给分」的表情好不好……你只是想说说少年漫画般的台词吧……在我的冷眼注视下,平冢老师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故意干咳两声。
「你没有说任何人都不给,就表示你还是有打算给的人吧。」
为什么要动摇啊?看到你那样,我也会动摇吧?
她将手伸向面前的空碗盘,开始收拾调理工具,并且不断发出响亮的声音。
雪之下不发一语,用冰冷的视线看了回去。尽管正面承受那样的视线,阳乃依旧挂着笑容。
雪之下慌张地将手伸向碗。
她轻拍一下我的背,小声说:
「不要用眼睛,用心去看。」
「不过,你会给巧克力的对象其实也不多就是了。」
「无聊。随你怎么说吧。」
她的神情让我不小心看得入神。之前好像也在哪里看过同样的表情。
说完,平冢老师站了起来。
确实,平冢老师给我的印象说不定也有所改变。所以,旁人对我的印象应该也有一些变化。
雪之下低下头,我也别开视线。在我视线的前方,由比滨一脸不安,担心地看着我们。
平冢老师看向远方,语带怀念地说道。她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另一个不知名的某人说话。
「对……对不起……」
平冢老师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开心地笑了两声,然后用温暖的视线,看向烹饪室中的学生。
平冢老师拉过我旁边的椅子,把纸盘递过来。我拿起其中一块巧克力,回答:
「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上小学前,我们一起收到的吧。」
雪之下也笑着道谢,伸出手要接下那只钢碗。由比滨轻轻点头,把碗递给雪之下。随后,她有些寂寞地看向空出的手掌,轻轻握住拳头。
阳乃换上明显不同于刚才的冷酷视线盯着雪之下,轻笑两声。
「嘿嘿,小雪乃还太嫩了呢。我可是收拾调理工具的高手喔。」
我才刚松了口气,又马上听到响亮的碰撞声。我看向声音的方向,一个钢碗掉到地上,滚来我的脚边。一道细微的声音夹杂在回荡的金属碰撞声之中。
「没关系……
直到某个人捡起那个碗,声音才总算消失。
「对,没错。这样的话,说不定真有找到答案的一天。不断前进的人,不会回头看自己走了多远。对停下脚步的人来说,先前走得越远,遭到背叛的感觉也会越强烈……」
但雪之下阳乃的表情正好相反,变得无比冰冷。她一脸无趣地瞥了叶山一眼,便像是对他失去兴趣般离开窗边。叶山目送她离去时,隐约流露落寞的眼神。
当我深深叹口气时,好像听到某人轻声窃笑。
「既然雪乃说不给,那就绝对不会给啰。因为你从小就不会说谎嘛。」
结果,我和同时蹲下来的雪之下四目相对。双方都在犹豫是否该伸出手,以尴尬的姿势僵住不动。
「我不可能给你吧。我没有理由给你,你自己也从来不给我巧克力。」
「时时刻刻吗……」
「能在这么近的地方看着这幅光景,真是太好了。」
叶山以无懈可击的爽朗笑容,漂亮地化解难关。结果,反而是阳乃显得有些扫兴。
雪之下没有否定阳乃的话,而是带着为难的表情偷瞄我。
实际说出口后,我才发现这个答案意外地贴切。
她订正自己的话,脸上没有刚才那种不正经的表情,只有真挚的温柔眼神,语
气和缓平静。
阳乃轻笑两声,半开玩笑地这么说后,雪之下不悦地瞪她一眼。
这跟我以前对雪之下雪乃抱持的印象非常相似,但雪之下阳乃比当时的我更了解她。
我开个玩笑扯开话题,平冢老师露出得意的笑容。
「『别思考,去感受』的意思吗?又不是原力……」
「时时刻刻去思考那种感觉。」
「雪乃,你打算送谁巧克力?」
等那些甜点烤好,便进入试吃时间,我也终于能卸下无业游民的身分,开始工作。
×××
「嗯……有道理。」
最后,是叶山以这个场合下最标准的回答打破僵局。
平冢老师把巧克力吞进肚里,用拇指擦擦嘴唇。这种举动像是个少年,一点都不性感,我忍不住轻声一笑。
阳乃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像是苦笑般地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还是多少有些改变。」
抬头一看,由比滨得意地挺起胸膛,用指尖转着钢碗把玩。
再怎么样也没必要在三浦和一色面前提这种事吧?我忍不住苦笑,搔搔脑袋。不可思议的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没办法抓开头发。
「是……虽然满莫名其妙的……」
不过,那句话果然还是对我说的,她的视线重新移回我身上。
她会出这种差错,真是罕见——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弯下身体,准备捡起滚到脚边的碗。
「……跟姐姐无关。」
「觉得不太对劲吗……希望你别忘记这种感觉。」
「人的印象每天都在改变。只要共度同样的时光,一起持续成长,就自然会明白。」
看见她的笑容,我不禁松了口气。一直闷在胸口的某种东西迅速散去,让我有心情吐槽,身体也终于能站起来了。
雪之下姐妹的嬉闹落幕后,烹饪室内再度喧闹起来。吵杂的气氛甚至反倒让我感到安适。
「就是说啊……谢谢你。」
雪之下藉此结束对话,继续手边的工作。
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明显不同于过去的某种感觉。每当与某人交流时,这种感觉便倏地涌上心头,对我提出疑问——这样真的对吗?
烹饪室中开始弥漫着香味。
同样发不出声音的还有三浦,她甚至整个人僵住。一色也发出小小的哀号。
阳乃迅速来到雪之下身旁。
平冢老师露出调侃的笑容,跟着拿起一块巧克力。
听到这个回答,三浦轻抚胸口,一色也松了口气。
滚动声音不断在我的耳朵中回荡。就算碗已经停下,脑内的声音仍然久久不退。
「……我也不可能一直像这样看着你们。」
我转头一看,但平冢老师已经在用力伸懒腰放松肩膀,所以无从得知她的表情。
她扭动几下脖子,重新看向我时,已经恢复为以往的平冢老师了。
「好啦,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不吃完再走吗?」
「不了,我还有工作没做完……距离三月已经没剩多少时间,我想趁现在早点解决掉。」
平冢老师搔搔脸颊,难为情地笑着说道,然后轻轻挥一挥手道别,便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头也不回地离开烹饪室。
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把巧克力丢进嘴里。
随手抓起的巧克力和老师的话语一起融化,留下略为苦涩的滋味。
⑥ 真物仍旧处于他无法企及之处,持续充满错误
烤箱和计时器一个接着一个作响。每当某处的声音响起,烹饪室内便出现一阵欢呼和感叹,甘甜的香气也伴随而来。
我看向聚集在烤箱前的那群人,三浦的心血结晶似乎也顺利完成。
三浦小心翼翼地打开烤箱,拿出巧克力蛋糕,端到雪之下的面前。
雪之下正在确认成果。她花时间仔细评鉴时,三浦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在旁陪同的由比滨也担心地屏住呼吸。
最后,雪之下轻轻吐了口气,抬起头说:
「……很好,最后的成品很漂亮。」
听到雪之下这么说,三浦终于松了口气,肩膀也不再紧绷。
「优美子好棒!」
由比滨使劲抱住三浦,三浦也面露微笑。
「嗯,谢谢你,结衣……雪……雪之下也是……」
她把头撇到一边,只转动眼睛瞄向雪之下。虽然这种道谢方式相当奇怪,雪之下的回答也没好到哪去。
「在实际试吃前都说不准。不过,姑且可以算合格了吧?」
这家伙就不能老实说声「不客气」吗……不过,雪之下那番话也有道理。因为这个活动的目的,并不是学习做甜点而已。
「优美子。」
由比滨像是要帮忙打气,把手搭上三浦的肩膀。在她的催促下,三浦连隔热手套都忘记拿下,便谨慎地端起巧克力蛋糕,走到叶山面前,娇羞地不停扭捏身体。
「隼……隼人……可以帮我……尝味道吗?」
三浦不敢直视叶山,只敢偷偷看他。叶山露出温和的微笑,回答:
「你不嫌弃的话,当然可以。」
「嗯……嗯。」
三浦在脑中翻找一阵,但最后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红着脸点了点头。
「三浦学姐真有一手……」
但是,心地善良的户冢还是不忘安慰他。
折本望着那块感风蛋糕,头上冒出问号。
「哈哈,不知道我吃不吃得下。」
「是喔……」
「抱歉,让你们照顾她。」
「什么coffee break啊,超好笑的。」
「谢、谢谢……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折本在调理台上摸了两下,快步跑向这里。
我小声这么说后,把布朗尼放入口中。这时,折本的身后冒出一个人影。
我暗自下定决心,折本也抓起那块戚风蛋糕。
「别、别在意啦。小孩子听到奇怪的话,本来就会马上记住啊。」
户部热情的话语被一色冰冷的声音冻结。户部受到残忍的对待,忍不住向叶山诉苦。
「啊……嗯,不客气……那边正在coffee break,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这种交流也不错呢。跨越学校框架的seamless关系,在未来想必会越来越重要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反差啦。她平常明明那么凶,看起来个性又差,却在这种时候装起可爱,根本超卑鄙的嘛!」
喔——原来如此。看样子,那些格纹饼干八成是海老名做的。我略感意外,转头看向她本人。
真不愧是耍小聪明的高手。只不过,三浦应该压根儿没有这样的心机吧。她只是个拥有少女情怀的老妈子罢了。一色似乎也明白这一点,碎碎念着「再说,她的个性明明就不差」。是啊,个性差劲的人是你才对……
「可是,我没有准备户部学长的份……」
我快步走过去一看,户冢正和材木座一起陪京华玩。川崎则是在旁边的调理台,动作俐落地收拾善后。他们两人应该是在这段期间帮忙看小孩吧。
「隼人,要是你吃不完,我随时都能过去帮忙。」
海老名一脸不满地啃着格纹饼干,频频歪头。看来那边也是前途多难啊……
「在国外,Valentine's Day这个节日通常是由男性送礼,我认为本次活动也该抱持这种globalize意识。这就是日本所谓的influenza吧。」
即便是材木座,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小女孩直呼姓名。他脸上满是错愕,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不对,难道他在暗爽?算了,怎样都好,反正就是个材木座罢了。
川崎向户冢道谢后,将视线移向我,有些难以启齿地小声说道:
好啦,差不多该看看其他人的情况了。我看向与三浦等人反方向的海滨综合高中那边,他们也已经大致完工,正跟巡学姐和总武高中新旧学生会成员大声聊天。
大口啃着格纹饼干的户部,对叶山竖起拇指。
一色抱怨了半天,将不满发泄干净后,忽地换上微笑。
「直……直呼姓名!就只有我直呼姓名!这在我们的业界中算是奖励吗?」
「那么……下次就来场fare的对决吧。」
「伊吕波好过分!隼人也帮我说说话嘛——」
「该说是意识上的差别吗?日本和国外有着不小的culture gap。比如说,skirt在法国是在重要的人面前穿的衣物,你懂我的意思吧。」
「好了,京京。回家吧。」
叶山一边吃着三浦的蛋糕,一边以爽朗依旧的笑容,和成熟的谈吐招呼一色。他再次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
被她这么一问,玉绳干咳两声,双手再次像是转辘轳般转个不停,比手画脚地开始长篇大论。
是喔……也就是说,户冢还没有换穿裙子,就是这个原因吗?看来我得再加把劲才行!那我懂你意思了!
「你的好意我很高兴,不过你还是专心吃你那边的吧。」
折本发现玉绳后,也把纸盘拿到他面前。
我斜眼看向一色,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成果——包装得漂漂亮亮,还精心附上小卡片的烤点心拼盘——用充满怨念的眼神望着三浦。
她叹口气后,一副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从围裙口袋掏出某样东西,丢了过来。
「学长,这个就请你吃吧。」
「嗯……但我的名字可不是什么奇怪的话……」
我偷偷走到京华背后,把手放在她头上。
材木座仍旧歪着头,一副尚未完全接受的样子。
好啦,搞定。至于户冢身后的那尊地藏,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呜呜呜……」
「原来如此……」
「材木座。」
话说回来,看玉绳那种态度,难不成是他努力发动的攻势吗?只可惜对折本好像一点用都没有……算了,反正玉绳的事与我无关!
「叶山学长,也尝尝看我的成品嘛~~」
没关系,我对照顾小女孩这方面颇有把握。就让我代替户冢陪她玩吧。
在道谢的同时,玉绳也拿出某样东西。那是切得相当工整的戚风蛋糕,看来像是他们自己做的。
「什么?这是给我的?我可以说谢谢吗?」
「……也对。等我一下。」
「嗯……沙沙。」
折本咯咯笑了两声,轻轻挥手向我道别后,便走回海滨综合高中那里。然后,被留下来的玉绳瞪了我一眼。
「是啊,那个巧克力蛋糕意外地不错。」
听到我这么说,一色投来可疑的眼神。拜托你不要摆出「啊?这家伙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我才刚这么想,一色就清清喉咙,比手画脚地解释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不如道他有没有听到我的低语?我想应该是没听到吧。不用一些英文,他好像就听不进去。
京华的混乱状态终于解除,能够正常地叫户冢的名字。户冢听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开心地笑了出来。
她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俏皮地闭上一只眼睛,说:「不然就麻烦了」,然后快步离开。她似乎打算直接去找叶山。
「喔~彩加……彩加……彩彩?沙沙……?」
川崎温柔地抚摸京华的肩膀,京华也拉拉川崎的裙子,用撒娇般的声音回答。身为姐姐的川崎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
其中一人——折本佳织注意到我,挥了挥手。这家伙还是跟国中时一样,在这种时候都会挥手……没差,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因此误会了。
先把玉绳的事摆到一边,我也得好好加油才行。我要让户冢穿上裙子!
至于我,则是被一色的举动和表情吓傻,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这次不耍小聪明,而是采用直球攻势,这样反而可怕…………要是换作以前的我,肯定早就被攻陷。
他们好像还不太会应付小孩子,而陷入苦战,材木座已经完全进入地藏模式,剩下户冢孤军奋战,努力试着向京华搭话。
「比企谷,这个给你。」
「一点都不麻烦,因为八幡也来帮忙了。川崎同学牧拾好了吗?」
「啊,会长也来啦。来,你也请用吧。」
「你在呜什么啊?」
「初次见面,京华妹妹。我叫户冢彩加。请多指教。」
然而,折本的反应有点冷淡,不像往常那样附和一句「没错」。玉绳注意到这一点,继续向她解释,同时加快转辘轳的速度。
「是八八耶~」
她把装在纸盘上的巧克力布朗尼拿到我面前。这好像就是她刚才说要给我的巧克力。可是折本,上面完全没有包装耶……也罢,光是能拿到巧克力,就该谢天谢地了。
由于名字听起来跟姐姐很像,京华似乎搞不懂该如何称呼户冢。嗯嗯,我能理解那种混乱的心情。我也因为户冢太过可爱而陷入混乱惹(混乱)。
一色使出百分之百的撒娇功力,楚楚可怜地抬起眼,把烤点心拼盘交给叶山。
「托你们的福。」
如此这般,好一段时间过去,川崎迅速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跑向这里。京华也叫了声「沙沙」扑向川崎。
我用下巴指着材木座这么说。京华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材木座。
因为她给的太过随便,我不晓得该不该老实道谢。这么说来,她好像说过,有没有拿到人情巧克力跟男生的尊严息息相关。天啊,一色真是个好人!我刚才还觉得你的个性很差,真是抱歉啊!
「嗯……隼户配啊……萌不太起来耶……」
在被小恶魔学妹的破坏力吓到发抖之余,我也将视线移向叶山那边,准备欣赏她的奋斗。
「喔,这样啊。」
你已经很努力了——当我暗自称赞她时,旁边突然传来呻吟声。
「很好吃嘛。谢啦。」
「啊,八幡。」
嗯……户冢户冢裙子户冢——我提起十足的干劲,轻易找到他的倩影。真不愧是户冢,不管他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我都有自信能立刻找到他!
「谁理你……」
「算了,竞争对手就是要有这种程度的实力才有趣。有些人根本不够格做我的对手。」
「那个……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还得准备晚餐。」
我道谢后,一色浅浅一笑,轻轻地竖起食指,放到嘴唇前。
川崎从包包里拿出装着巧克力的袋子,交给京华。京华满足地看着手中的巧克力,然后递到我的面前。
「这个是材木座义辉。你可以叫他材材。」
「……别告诉其他人喔。」
叶山在户部耳边悄悄说道。户部听了,再次竖起拇指,咧嘴一笑。
「嗯。彩彩!」
「他是彩彩。叫他彩彩就行了。」
我接下那东西一看,是装在小型塑胶袋里的饼干。除了一条系住袋子的小小缎带,便没有其他像样的包装,跟她手上的豪华绚烂烤点心拼盘,有着天与地的差别。
「咦?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户冢松了口气,看向我的脸,京华也用天真无邪的表情看过来。我轻抚京华的头,把她转向户冢。
光是从说话方式,我便能马上猜到对方的身分——海滨综合高中的学生会长,玉绳。
我看向时钟,时间的确差不多了。难怪她要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其实,她大可直接把东西留给我们整理,想不到川崎这么有教养。她以后肯定会是一个好媳妇。
雨绳撂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英姿飒爽地离开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来,八八!」
「她好像想给你巧克力……收下吧。」
「喔喔,谢啦。做得不错嘛。很棒喔,京京。」
我摸一把京华的头,京华也用力抱住我的腰。哈哈哈,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我继续抚摸她的头。
「……我……我做的巧克力可能也混在里面。」
川崎穿上外套,别过头小声嘀咕。听到这句话,我看向手中的松露巧克力。
「是吗……看不出来。你妹妹真厉害。」
「我很厉害吧!不过,沙沙也很努力喔!」
京华得意地挺起胸膛称赞姐姐,像是个小老师。川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既然东西已经给了,京京,我们走吧。」
尽管姐姐这么说,京华还是抱着我不放。川崎瞪了不乖的京华一眼,她的身体立刻抖了一下。呃……不需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吧……
「走啰,京京。」
我让京华继续黏着,踏出脚步。
「嗯,走吧!」
京华也跟着我开始前进。川崎叹了口气,跟在我们身后。
「京京拜拜,再见啰——」
「唔嗯,后会有期!」
在户冢和材木座的目送下,京华挥手道别。我们离开烹饪室,沿着楼梯往下走。在此期间,川崎帮京华穿好外套,围上围巾,专心照顾妹妹。
我们就这么来到公民会馆门口。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要送你们到车站吗?」
川崎轻轻低头道别,她怀里的京华也跟着照做。
雪之下注意到脚步声,将视线移向我身后,然后轻轻皱眉。
「……好,我吃。」
我摇摇晃晃地在通往入口的阶梯坐下,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很过分耶!」
今天使用的不是社办里的茶杯,而是纸杯。她毕竟不可能特地把专属茶杯带过来。
「那当然,因为我有好好监视每个重要的环节。」
看到这样的表情,我实在没办法说不吃……
「嗯,是啊……真的很辛苦。」
「总算能好好休息了。」
调理台的瓦斯炉上有一只正在加热的茶壶,开水正好在这时煮开。雪之下从茶壶倒出热水,冲泡红茶。
光是看到那个反应,我就猜到出现在身后的人是谁——雪之下阳乃。
老实说,我真的吓到了,想不到由比滨会那么努力。虽然这也要感谢雪之下的指导……我看向雪之下,她拨开垂在肩膀上的头发,得意地挺起胸。
「自闭男!来吃吃看吧!」
无风无云的冬天夜空虽然晴朗,气温下降的幅度也相对剧烈。那对姐妹紧紧地互相依偎,看起来倒是没那么冷。
「……路上小心。」
因为今天做了巧克力,你才故意说这个冷笑话吗?巧克力加秘鲁人参,感觉很有恢复体力的效果。无论如何,我确实是到处飘来飘去,所以无法完全否定这句话。
我们三人再次坐下,把手伸向饼干。
「姐姐,有事吗?」
我轻轻按摩,让脸颊恢复温暖,才重新站起身。
「那叫做试毒吧……你怎么忍心叫我做那么危险的事?」
「……什么嘛,那我就放心了。」
「……好好吃。」
×××
然后,她轻抚下巴,轻轻点头。
被她这么一问,一股寒意便窜上背脊,我下意识地转头避开她的视线。但阳乃不放过我,往这里更接近一步。
「辛苦了。」
「……好强,真的能吃耶。」
由比滨显得有些丧气。但雪之下口中的监视,和教育几乎是一样的意思,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事实上,雪之下也不是很在意这两个辞汇的差别,现在正忙着把烤盘上的饼干移到纸盘,仔细检验。
我放松紧绷的肩膀,带着轻松的心情把饼干放进嘴里,咬碎后吞进肚子。经过一段时间,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就……就是说啊。那个……」
我只能说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回答。
雪之下倒好三杯红茶后,重新就座。然后,她注意到我走过去,开口说道:
川崎重新背好包包和购物袋,吆喝一声蹲下身体,抱起京华。这一瞬间,川崎的裙底风光若隐若现,我拚尽全力别开视线。虽然好像有瞄到黑色蕾丝,但我绝对没有偷看。
不过,跟疲惫比起来,我得到更大的充实感。
「看来你已经做好壮烈成仁的觉悟。不过放心吧,我姑且也有帮忙。」
好啦,剩下的就是味道了。
「八八拜拜——」
「这就是你说的真物?」
我接下三浦、海老名和川崎姐妹的委托,和一色等人举办活动,折本、玉绳等海滨综合高中的学生、巡学姐和阳乃纷纷响应,叶山和户部以试吃员的身分参加,户冢和材木座也到场,平冢老师还特地带巧克力过来。
「姐姐,你到底想怎样?」
这时,雪之下也吁了口气,她大概也累了。
虽然我在小町的加持下才度过难关,但老实说,饼干的确很好吃,我也是真心感谢她们。
太好了,小町。哥哥好像说中正确答案了……
「原来那是监视吗!我还以为那只是正常的教学……」
反而是我后悔起自己没穿外套就跑出来。
然而,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走向摆着自己东西的位子,雪之下也在那里。她正以优雅的举止准备红茶。
「嗯!」
我刚才说过了吧?没说过吗?在由比滨的逼问下,我如此回答。结果,两人的表情都蒙上些许阴影。
「不错……」
已经充实到不能再充实了。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我不认为你是这样的人。」
对方不但毫不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反而像是要彰显似的步步接近,最后终于显露真面目。
「这种时间,就是你说的真物?」
虽然可以马上回去取暖,双腿却不可思议地没有移动。
「不错是吗……」
「是吗?可是我看你一直静不下来(注27原文为「ちよこまか」,音同「巧克(チョコ)」+「玛卡(マカ)」。)。」
由比滨精神十足地回答,雪之下默默替我盛满红茶。
我同样在椅子坐下后,雪之下便把纸杯递过来,眼中充满捉弄我的神情。
当我察觉到这一点,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只不过,就算我不制止,阳乃也不会对她们提起兴趣。她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我的呼吸。
「你也辛苦了。」
回到烹饪室后,大家都已经做好甜点,各自吃吃喝喝,开心地聊天。
由比滨吃完一块饼干后发表感想,雪之下也轻轻点头表示同意。两人看向彼此,由比滨腼腆地笑了出来,雪之下也回以微笑。
雪之下这么说着,并且将视线移往烤箱所在的方向。
「真的能吃是什么意思……当然能吃吧,那是食物耶。」
我偷偷看向眼前的由比滨。她闪闪发亮的双眼中充满期待,肩膀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嘴边挂着有点没信心的笑容。
「那……再见了。」
然后,由比滨把身体转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