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做什么累人的事……」
由比滨把盘子上的手工巧克力饼干现给我看。她大概一直在烤箱前耐心等着,这些饼干散发刚出炉的香味。
「呃……那个……真是超好吃的……谢谢你。」
「就不错吃啊。」
情人节前夕的甜点教室活动进入尾声。再来就是悠闲地打发时间,等待散会。
我的喉咙发出声响。只不过,我咽下的不是口水,而是觉悟!
「……你觉得呢?」
不管是微甜的饼干,还是温暖的红茶,都带给我无比的充实……肯定是这样没错。所以,我再次低喃一声「真是愉快」。
真是愉快。
不同于平常使用的茶杯,纸杯总是让人不太放心,再加上热能直接传至掌心,喝茶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尽管如此,这还是足以温暖我刚才在外面受寒的身体。喝下一两口红茶后,我呼一口气。
我深呼吸两口后,勇敢地卷起袖子,即将伸出手时,一旁的雪之下满不在乎地说:
她仿佛在告诉我,她真的不明白、无法理解。
「不用,我们已经很习惯了。你也还有事情要做吧?」
我稍不注意,毫无掩饰的感想便脱口而出。由比滨听了,气得鼓起脸颊。不过,对于知道你料理技术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大的称赞啰?
由比滨略显失望地垂下肩膀,雪之下则瞪过来一眼。呃……稍等一下,不然这种时候我还要怎么说?我从脑海中找出比企谷八幡的哥哥语录,把为了讨好小町而记住的辞汇全都拿出来。
这次的饼干烤得酥脆,奶油香也不停地逗弄嗅觉感官,随后涌上的淡雅甜味和浓纯的巧克力香,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雪之下一边说着,一边把茶杯端到嘴边。我也吹凉红茶,开始享用。
「好吃吧?」
阳乃的声音虽然冰冷,但也含有一份纯粹。
我如此喃喃自语。
阳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来到我的身后,探过来看向我的脸。
阳乃没有回答雪之下的问题,而是默默地直盯着我。她用手指轻抚嘴角,缓缓打开艳丽的双唇。
某种搔痒感窜上脖子,使扬起的嘴角就此僵硬。也许是因为寒冷,脸颊才这么不听话吧。
「巧克玛卡……」
我深怕自己再次失言,把脑汁绞得一滴不剩才挤出这几个字,由比滨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雪之下的视线也变得柔和。
尽管整场活动下来没有做什么事,身体还是有些疲惫。
由比滨正站在那里。
「看起来是没有问题。试吃也平安结束了,那我也吃一片吧。」
她们踏上归途后,我目送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才不是试毒,而且我也会吃。」
虽然表面上看来只是普通的饼干,形状也不太一致,但没有明显的烤焦痕迹,也没有混进什么异物。目前为止还没问题。
雪之下和由比滨忍不住插嘴,但我伸手制止她们。因为,阳乃询问的人是我。
她牢牢地戴着隔热手套,端着烤箱的烤盘跑过来。对喔,差点忘了。不光是三浦和川崎,雪之下还负责指导由比滨做甜点。难怪她会喊累。
「你是这么无趣的人吗?」
尽管我们的距离近到足以感受对方的气息,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彼此的身体,但这句话听在我的耳里,却遥远得教人害怕。
「如果我有趣,早就是班上的红人了。」
「我就喜欢你这点。」
我把脸转到反方向。阳乃开心地轻笑两声,总算往后退了一步。
要是她就这样离开不知道该有多好。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十分清楚她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
阳乃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睥睨我们。
「……不过,现在的你们有些无趣。我啊……比较喜欢以前的雪乃。」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倒抽一口气,表情也变得紧绷。
虽然雪之下和由比滨都低着头,她们此刻的表情,八成跟我没什么两样。
阳乃发觉没人肯答话,轻轻叹了口气。最后,高跟鞋的脚步声总算逐渐远去。
我彻彻底底地明白她想说的话。
雪之下阳乃的话中之意是——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是真物。
我也有同感。
这个状况和这种关系,确实让我感到不对劲。
因为还不习惯,因为不曾经验——所以,我才以为只是一点不对劲而已,以为久而久之自然会适应。
然而,阳乃并不轻易地善罢甘休。
那是长期盘踞在胸口的东西,令人浮躁不安的淡淡寒意,一直潜伏在心底的不快。
雪之下阳乃把我不愿面对的事情,摊在我的面前。
那才不是信赖,而是某种更残酷的事物。
在场的所有人一起清理垃圾,并且把场地复原。一色收完外面的海报回来后,宣布:
「不用了,反正车站就在附近。而且……总觉得这样有点狡猾。」
我们会合后,先去雪之下家让她放东西。
「怎么了?」
那样好吗?那就是你的愿望吗?那就是比企谷八幡这个人吗——
「……既然已经把你平安送到家,我也该走了。」
母亲担心的眼神让雪之下低头不语。那个反应让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搭乘电车过来,而我则是骑脚踏车。电车的速度固然比较快,但若加上等车,实际花费的时间其实和骑脚踏车过来差不多,看来我时间抓得刚刚好。
「我是无所谓……」
雪之下重新背好包包和手上的大袋子。袋子里八成装着红茶和她的私人调理器具。
「那我要回家了。」
「是吗?你们专程送她回来啊。谢谢你。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你的家人应该也会担心……对吧?」
「妈妈……你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这句话,我再次环视室内。剩下的工作确实不多,直接交给他们即可。
「啊……我送你。」
「这个……时间有点晚了……」
每个人肯定都有一个被别人界定的自己,而那个自己总是跟真正的自己不一样。我和她都是如此。真正的我们,总是跟别人眼中的有所不同。
我把脚踏车转往反方向,跨上车骑了出去。
努力踩了好一段时间的踏板后,我的身体开始发热,但脑袋却彻底冷了下来。
「因为相信你,我才让你自由……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失败。」
「……我会好好说明的。你今天先回去吧。」
我们通过斑马线,来到大楼入口时,雪之下忽然停下脚步。
就算多走一点路陪她到车站,我回家的距离也不会差多少。尽管如此,我也没能过去追她。
她说出这句话时,雪之下有一瞬间抬起头,睁大眼睛注视着母亲。可是她没能回话,只是轻咬下唇别开视线。既温柔又冰冷的话语束缚住雪之下。只要说出这句话,就足以限制她的想法,否定她的一切。
我们闭口不语时,她静静接近,将手搭上雪之下的肩膀。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学生会就行啰。」
不同于刚才对雪之下撒娇的语气,这句话中隐约有种急切。我一下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点头答应。
「我一直认为,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孩子……」
真正的我、真正的她、真正的自己——
大致收拾完毕后,最后只剩下我们所在的调理台周围还没清理。
雪之下小声地想说些什么,但是被下一句话轻易打断。
「也好。」
由比滨回答后,我也点了点头。
从车站到雪之下的家并不远。一路上,我们时而漫无边际地聊天,时而一边感受沉默的时间。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我和雪之下面面相觑。
×××
随着人数逐渐减少,原本热闹的烹饪室也静了下来。最后只剩下现任学生会成员和侍奉社员。
「走吧,反正我也饿了。在车站集合行吗?」
「真的吗?那么,就接受学长姐的好意吧。」
「……回家吧。」
实际上,应该是我们接受她的好意。一旦活动完全结束,脑袋就会自然想起刚才的事,所以我们才想尽量拖廷时间。
在我身后的由比滨也这么说,快步跑了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可能再说要留下来过夜吧。
我向雪之下的母亲点头示意,转身就走。一个男生一直待在独居女儿身旁,她应该也不放心才对。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对雪之下不利。
不过,我们的回答并非如此。
不用跟任何人确认,我也能明白这一点。
「因为阳乃把你的志愿告诉我了。我要来跟你谈这件事。雪乃,你这么晚才回来,是去了哪里……?」
「那我今天去住小雪乃家,在你家吃饭怎么样?」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虽然没有直接叫我们回家,雪之下的母亲还是用完全不带敌意的温柔声音和笑容如此暗示。
「嗯!」
不过,这样的抵抗也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过去的我是这么说的。因为以前的比企谷八幡一直在呐喊——
「那个……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嗯……可是,我想帮到最后。」
在此同时,她也用态度划出明确的界线——这是她们家的事,不容外人置喙。被她这么说,我们也只能乖乖退到一旁。我和由比滨都察觉到,现在没有说话的余地。
「各位辛苦了。」
继雪之下之后,我也推着脚踏车,往车站的方向前进。这时,由比滨一把抓住脚踏车的后座。
雪之下低着头说道,她的母亲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斜眼看向我和由比滨。
走了好几公尺后,我偷偷回头一看,雪之下好像在和她的母亲对话。对话结束后,雪之下的母亲回到车上,留在原处的雪之下也才进入大厦,再也不见身影。
走过大型公园旁边的小路,便看到眼熟的摩天大厦。
被我这么一问,她似笑非笑地说:
由比滨用撒娇的声音这么问,雪之下轻轻叹了口气。
她无力地自言自语,声音听起来既愧歉又懊悔。那种自责的态度让旁人无法对她加以责难,连被这么说的雪之下本人也一样。
「……是吗?」
「好耶!那我们走吧!自闭男……要来吗?」
我抵达车站时,由比滨跟雪之下也正好走出剪票口。
「那个……今天有学生会的活动……我们是因为帮忙,才拖到这么晚……」
今天的烹饪教学活动也不例外,一色在最后简单地致词后,众人便各自收拾起东西,三三两两地解散。
由比滨看准雪之下的母亲叹气的瞬间,怯生生地说:
一色对我们的回答颇为意外,还偷偷看向我加以确认。我轻轻点头后,她立刻露出微笑。
这句话里究竟有多少询问的意图,我完全无法判断。
我和由比滨站在斑马线前等待绿灯时,雪之下家的车子缓缓驶离。虽然后座的车窗上贴着黑膜,没办法看到里面的情况,对方仿佛正看着这里,使我怎么也静不下心。
我们三个也是一样。
由比滨、雪之下还有我都选择留下来帮忙。
我只能无力地回应,望着由比滨离去的背影。
「我、我也该走了……再见!」
「有、有什么关系。不行吗?」
由比滨确实经常去雪之下家过夜,我记得她们在这类活动的前后,大多会一起回家。
热闹过后,总是留下无尽的寂寥。
「今天去住……你一个人说了算吗。」
虽然风不大,冰冷的空气还是让我露在外面的脸颊阵阵刺痛。
她将艳丽的黑发整齐地盘在头上,穿着和服走路的姿势兼具优雅与威严。这个人是雪之下的母亲。
「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做自己……可是,我也担心你会走上错误的道路……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难道我做错了吗……」
×××
听到我这么说,由比滨摇摇头。
看着由比滨在街灯的照耀下离去后,我才终于骑上脚踏车。
雪之下母亲的眼神绝对不算锐利,声音中也没有怒气或不耐,反而更接近悲叹。
「没错,你不需要顾虑我们。」
「啊,没……」
没人还有体力举办庆功宴,大家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把门窗全数关好,确认没有忘记东西后,众人来到公民会馆外。把垃圾袋放到指定地点后,终于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我……」
我出声问道,雪之下的反应慢了半拍,讶异地注视着某个地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高级车。
我压扁完全失去温度的红茶纸杯,往垃圾袋里一丢,把袋口绑好,就再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
在公民会馆门口附近,一色向我们低头道谢,其他学生会成员也同样低下头。由于这场活动是突然之间说办就办,大家此刻的脸上都显露出疲惫。
为什么狡猾——这句话我问不出口。
她不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迳自默默地摇头。
「干么……」
正当我觉得那辆车相当眼熟,车门便突然打开,一名女性走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灯号转绿,由比滨率先踏出脚步,转身对我说:
我捂捣住耳朵,闭上眼睛,不去听那些怒骂、吼叫和咆哮,用燥热的吐息代替话语。
如果连自己都说不出「那就是真正的我」这种话,那么「真物」又该怎么办……真正的我们,到底身在何处?为什么那些人能够为关系性下定义?
一旦把这种感情贴上「不自然」的标签,就不会再想到其他的可能。
这种感情和关系不该定义,不该命名,更不该从中找出意义。因为一旦产生意义,便会失去其他的功能。
要是能用框架加以定型,想必会轻松许多。我之所以从不这么做,就是因为明白,一旦用框架定型,之后将只能以破坏的方式改变框架。
过去的我为了寻求永不磨灭的事物,才总是避免赋予名义。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和她是否总是一味地依赖无形的话语?
真希望现在立刻降下一些雪花。如此一来,至少能掩盖许多事物,让我不再继续胡思乱想。
无奈这座城市鲜少下雪,今晚的天空依然澄澈无比。
只有璀璨的星光,让现在的我无所遁形。
⑦情不自已地,雪之下雪乃的眼瞳澄澈明晰。
情人节前夕的料理教室,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
之前还那么晴朗的天空,今天却有些阴沉。听说这种不稳定的天气,将持续好一阵子。虽然晚上降温的幅度没那么剧烈,但老实说,这种程度只能说是误差范围。千叶的冬天依旧寒冷。
过了放学时间,随着太阳西沉,寒意越来越刺骨。
我穿过寒冷的特别大楼走廊,钻进开着暖气的社办,才松了一口气,摊开文库本。
黄昏将近,社办一如往常。
长桌上摆着红茶杯和马克杯,以及完全不搭调的日式茶杯。
视线一隅,雪之下在马克杯和日式茶杯里注入红茶后,将杯子分别放到由比滨和我的面前。
我为了接过红茶而抬起头,正好和对面的雪之下四目相对。
雪之下迅速低下头,但又很快地稍微抬起头,然后再次垂下视线。那心神不宁的模样,显得跟平常不太一样。由比滨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小雪乃?」
雪之下这才勉强看向由比滨,还顺便看向我,难以启齿地说:
「上次真的很抱歉……我母亲……」
雪之下静静地低下头。虽然她没有多说,但是从那举动和几个关键字,我还是马上明白她为何道歉。我根本无需特地回想那天发生的事。因为这几天下来,那些事一直在脑海中回荡,让我想忘也忘不掉。雪之下母亲的事自不待提,阳乃所说的话、由比滨离开时留下的话语,以及我自己内心的呐喊,至今依然没有消失。只不过,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并没有意义,我也无法为此责备某人。
因此,我只轻轻摇头,要她无须挂怀。坐在斜对面的由比滨,也使劲挥了挥手。
「这没什么啦!我也常常被妈妈念太晚回家啊。」
「是啊,全天下的妈妈不都是这样?她们就是爱唠叨,还会擅自帮你整理房间,突然问你在学校快不快乐。」
为什么全天下的妈妈都对儿子的居住空间和人际关系,甚至是喜欢看的书感兴趣呢……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是我的粉丝吗?谢啦,老妈。可是,拜托你不要动我的书桌抽屉好吗?
雪之下听了我和由比滨的话,微微一笑,表情和缓下来。她和往常一样,拨开垂在肩膀上的头发。
「……是吗?比企谷同学的母亲应该特别辛苦吧。」
「自闭男的妈妈啊……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普通吧,像是再多一个小町。不过因为考试快到了,最近小町常和老妈吵架。」
就在这时,我听见夹杂着吐气的细微声音。
由比滨似乎从表情看出我的心事,对我投以关心的微笑。
由比滨在胸前轻搂了一下纸袋,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用温柔的眼神仔细注视。眨了几下眼睛后,她怯生生地把视线移向雪之下。
尽管我一个劲地用思考填满脑袋,心情还是无法恢复平静。我作势撩起头发,视线开始到处乱飘,不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看到我们的反应,雪之下总算放松肩膀的力道,做回原本的位子。
时间缓缓流逝,太阳即将没入海面。
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眼角余光瞥见由比滨紧紧闭着嘴巴。她白皙的喉咙抽动了一下。
就算是感情还算不错的母女,偶而也还是会发生冲突。只不过,她们吵架的最大原因,其实出在老爸身上……那家伙太过担心小町,动不动便说这个说那个,惹得老妈发飙,小町也发飙,最后全家都杀气腾腾……啊,原来这根本不是母女吵架嘛,只是老爸惹人厌罢了。不管怎样,一个家庭为了子女的考试和志愿吵架,是常有的事。
「……嗯,是啊。昨天晚上刚好做了一些。」
「我家的烤箱好像坏掉了。虽然会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但就是没办法把饼干烤得脆脆的。」
也许是因为受不了突然造访的沉默,由比滨用笑声蒙混过去。她一边轻搔头上的丸子,一边左顾右盼。
那道视线让雪之下抗拒般地微微摇头,用恳求的眼神看向由比滨。由比滨有一瞬间垂下眼帘,随即又抬起头,用温柔的眼神再次询问:
「可以吗?喔喔——谢谢你!」
所以,我们才要勉强保持活动来取暖。
尽管如此,由比滨不经意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雪之下难以回答。
「最好把围巾围上。」
她尴尬地轻咬下唇,耳朵和颈部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我不敢直视这样的她,略微粗鲁地阖上书本,把手伸向饼干。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我差点错听成自己的心跳,或是只有我能听见的幻听。我甚至以为,一直深藏在心中的疑惑变成实体出现了。
「对吧!」
然后,雪之下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朴素的小纸袋。她「啪」的一声,轻轻打开纸袋封口,甘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那大概是用来配茶的饼干。
于是,社办静了下来。
今天感觉不会有人来访,社办和往常一样,散发闲暇的气氛。
看着由比滨开心地收下礼物,雪之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如此补充。
雪之下微微张口,却又再次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那稚嫩的双唇让我异常在意,忍不住别开视线。
喀。
「这样啊……小町明天就要考试了呢。然后我们也放假一天。」
为什么我要移开视线……
「……那个……只有我的份吗?」
雪之下也掩嘴轻笑。接着,她再度把书包放到大腿上,从里面拿出另一个小纸袋。
「……是、是吗?我只是照平时的方法做而已……」
我们不走我平常走的侧门,而是绕到面向通往车站的大马路的正门。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低垂密布,看样子好像会下雨。
「……那个——」
「一定的……」
「没关系,我超开心的!小雪乃做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看到她充满不安的双眼,我便无法轻易发问,只能静静地等她开口。无声的问答没有停歇,直到某个人的脚步声响起。
由比滨的双眼闪闪发光、充满期待。
我又在妄自猜测,妄自期待,自我感觉良好了。不管她有没有准备我的份,从这件事中找寻意义,都是一件奇怪的事。这个社团只有三个人,没给是理所当然,有给是礼貌客套。一旦思考起有没有更深的意义,便远远超过自我意识过剩的程度。想着这种事只会显得难看,拚命告诉自己别这么想也同样难看。这种既可怕又恶心的想法,当然是一种错误。
「那只是普通的微波炉吧……」
「嗯……」
「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由比滨在胸前轻轻挥手。我向她点个头,准备骑上脚踏车。
「嗯,再见。」
由比滨满脸错愕,雪之下也露出被打败的表情叹了口气。接着,两人相视一笑。
那个纸袋上面绑着可爱的粉红色缎带,还印着猫咪的脚印,大概是要送给由比滨的礼物。
我们锁好门,等雪之下归还钥匙回来,便离开校舍。大家自然而然地延续先前在社办的话题,结果不知不觉间,便来到脚踏车停放处。虽然算不上是回礼,我牵着脚踏车,将她们送到校门口。
冬天的夕阳没有热度,只能照亮人们,无法给人温暖。要是放着不管,恐怕会就这样一直冷下去吧。
「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差别就是。」
「唔唔……好冷!」
她的肩膀和脖子完全不动,只从浏海的缝隙抬眼偷看,眼神中充满迷惘,仿佛在犹豫是否该直视我。在那样的举动下,我的内心开始骚动。
在她温柔的声音下,我不禁重重地点头。
由比滨露出困惑的笑容,但只是后退了一步。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抚头上的丸子,窥探雪之下的反应。
想到回家的路,我就感到郁闷。接下来我可是要在寒风中骑脚踏车耶,谁受得了啊……我也重新围好围巾,把手套戴得更深,轻轻举手道别。
即使我这么回答,雪之下也没有和我对上视线,依然不肯把头转过来。夕阳微微照亮她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层较厚,今天的晚霞比平时还要鲜艳,把整间社办都染成一片赤红。
「担心的地方不太对吧!而且还已经当她录取了吗!」
听到我这么说,由比滨不断点头。
「……请用。」
「真不晓得该说你积极还是消极……」
雪之下说到一半的话语被风吹散。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痛苦地红着脸垂下视线,比刚才更加使劲握住自己的书包,肩膀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想,小町应该不会有问题……」
雪之下使劲抓住大腿上的书包,把它放到身旁,然后静静拉开椅子站起来。
在些许的安心感之下,我信手翻过书页。由比滨瘫在桌上玩手机,雪之下取下茶壶的保温套,优雅地重新注满红茶。
三人的椅子皆在各自应有的位置,一盘饼干放在大家的正中央,三个茶杯冒出温暖的热气。
——我没办法说出这样的话。
「你这个哥哥一定很担心吧……」
即便感到不对劲也无法停下。
我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忍不住将脸别开。虽然我努力定住视线,继续阅读手边的书,却完全读不进书上的字。
雪之下的口气有些不安。我表示赞同的声音,八成也差不多吧。
雪之下低下头,用指尖轻抚木盘边缘,轻轻吸口气,然后偷偷瞄了我一眼。
明天就是高中入学考试的日子,而且还是情人节。简单来说,我今年是拿不到小巧了。可惜呀可惜,明年再见啰!(注28出自《网球王子》,菊丸英二的名言。)虽然我想展望明年,但没人晓得明年会怎么样。一想到未来的事,我就不由得心情低落。
这好像鞋跟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
回头一看,雪之下似乎想要叫住我,往前站了半步。
「我的小町太可爱了,入学后绝对会大受欢迎对吧?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多加提防她身边的苍蝇,还得小心不让她有我这个废柴哥哥的事曝光,否则会影响到小町的身价。」
我们不时聊起今天的红茶和点心,默默看书或玩玩手机,然后又突然冒出几句对话,自然而然地开口欢笑。
钢碗滚动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就算有办法移开视线,我也无法对脑海的声音充耳不闻。现在我能做的,只有靠着思考避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说完,我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我只是因为大家恢复正常而放心了。
我只能难堪地发出结结巴巴的声音,雪之下的叹息在同时传了过来。
「啊……那个……我先走了喔?」
「谢……谢谢……」
即使用眼神询问她的意图,雪之下也没有改变态度。她欲言又止的嘴巴动也不动,用双手紧紧握住挂在左肩的书包开口,呆立在原地。
直到最后,都没有人来到社办。随着放学时刻到来,今天的社团活动宣告结束。
雪之下细心地把饼干放到木盘上。我斜眼一看,盘子上摆着巧克力片、果酱和格纹等各式各样的饼干。从丰富的种类和包装的纸袋看来,那应该不是在外面买的。
她像是要扶着长桌般伸出手,把装着饼干的盘子推到我面前。
雪之下的料理技术有口皆碑。不只是前几天的料理教室,她以前也曾多次展现自己的手艺,而由比滨也每次都能大饱口福。
「……自闭男的份呢?」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啊。」
「看来真的会很冷……」
「这样啊……在那之后我也再试了一下,但还是不太行……」
我不自觉地小声说出感想,由比滨立刻探出身体表示赞同,并且再拿起一块饼干大口咬下,满脸幸福地托住脸颊。
「啊,那些饼干是小雪乃做的吗?」
我们僵在原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现场没人说话,只有某种坚硬物体的碰撞声响起。
「再见。」
她的声音中没有困惑,只是温柔地确认对方的意向。
「……好吃。」
×××
没有其他外人的社办,充满安适的气氛。
「啊,那个……我……」
由比滨一踏出校门便浑身发抖,一旁的雪之下动作例落地帮她把围巾缠好。虽然眼前的光景足以温暖人心,但无法温暖身体。太阳下山后,气温迅速下降,一旦停下脚步,寒意便立刻从脚底窜上来。
我深深叹了口气,先前一直刻意不去想的事情倏地浮现脑海,对未来的哀叹也像决堤般涌了出来。
由比滨的语气、眼神和往常一样,畏畏缩缩地等待着回答,只有摆在大腿上的左手紧紧握着裙子。当我看到这一幕时,就完全说不出话了。
何必刻意问出这种问题……再说,我也没有很想要。认真的。
「嗯……怎么样?」
但是,听到那声音的人似乎不是只有我。由比滨也将视线移向逼近的脚步声,然后惊讶地发出低呼。
「啊……」
脚步声终于停下。我和雪之下也追着由比滨的视线看过去,讶异地睁大双眼。
「雪乃,我来接你了。」
「姐姐……」
雪之下发现对方是谁,也小声叫道。
雪之下阳乃再次用靴子的鞋跟敲响地面,走到我们的面前。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露出得意的笑容,歪头看向雪之下。
「我不记得有什么事必须让你来接我……」
「是妈妈叫我来的,她要我暂时跟你一起住一阵子。啊,还有多的房间对吧?行李明天就会送到,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我上午会在家,可是下午要出门,到时候可以麻烦你帮忙吗?」
阳乃一开口,便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仿佛不给我和由比滨插嘴的机会。一旦被她靠着气势掌握主导权,身为外人的我们就没办法多说什么了。
更何况,虽然阳乃的口气听起来不太耐烦,却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在交代极其理所当然的既定事项,展现出不接受异议的态度。
「等……等一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雪之下用夹杂责难和困惑的语气这么问,阳乃颤抖肩膀,略显夸张地笑出来。
然后,她稍微前倾,抬起眼睛看着雪之下,不怀好意地说:
「你心里也有底吧?」
雪之下被这么一问,肩头为之一震。
「……那是我自己该做的事,与你无关。」
雪之下瞪视阳乃,用充满拒绝之意的尖镜语气回答。
雪之下自己该做的事,八成是指前几天和她母亲说好的约定。
当时,面对母亲提出的问题,她保证自己总有一天会回答。
尽管如此,雪之下阳乃还是出现在她的面前。
由比滨使劲将她往外一推,然后锁上房门。外面好像还有声音传来,但由比滨完全没有理会,轻轻叹了口气。
「你从以前就只会模仿我的行动,有资格说什么自己的想法?」
我抱着软趴趴的坐垫,忍不住开始东张西望。
「咦?啊……因、因为看到很像炸义大利面的东西,我才……」
由比滨的母亲蹲到矮桌旁,开始备茶,然后把倒好的茶端到我面前。
她一下子「喔——」一下子「嗯~」观察我好一段时间。
我一副狼狈地为自己辩解。由比滨听了,露出「受不了你」的笑容。
不晓得是因为她母亲不愿等到雪之下主动开口,还是单纯担心女儿太晚回家,才派姐姐过来监视。明白雪之下母亲想法的人,就只有阳乃一个。
「那个……我跟小雪乃,都在好好地思考。」
因此,听到她努力堆起笑脸说出口的提案,我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那个……对了,要来我家吗?」
雪之下说完,准备起身。由比滨立刻上前挽留,要她重新坐下,并且用开朗的语气说:
「抱歉喔,房间没什么整理……」
「你就是那个……自闭男对吧?结衣常常说起你的事情喔!」
我们互相投以冰冷的视线。我拚命忍住别开双眼的冲动。
由比滨的母亲不断发出抱怨,但还是被由比滨推着离开房间。
我们没听见敲门声,房门便突然打开,一名用盘子端着茶的女性冒了出来。她穿着厚毛衣加长裙,给人沉稳的印象,但一张娃娃脸又让她看起来颇为年轻。每当她开朗地笑起来,后脑勺的丸子便活力十足地跳动。
由比滨也同意我说的话,雪之下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轻轻点头。
「咦~」
「……如果你们姐妹要吵架,可以麻烦去其他地方吗?」
壮丽的晚霞染遍云层。目送阳乃离去后,我终于深深呼出一口气,有种自己许久不曾呼吸的错觉。
不光是雪之下,我也如同被钉在原处。虽然想阻止阳乃继续说下去,但我完全发不出声音。因为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
「……谢谢。」
阳乃抛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鞋跟跺地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声音逐渐远去,我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
「……反正现在也冷静不下来,今晚何不干脆好好思考一下?先这样跟她说一声。」
一直挂在她脸上的愉悦微笑已经消失,只剩下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雪之下不放。她静静地射出冰冷的视线,仿佛要看清雪之下的一切表情与动作,甚至连内心都看透。
只不过,我就是静不下心。房间里飘散着香味,光是这样就让我坐立不安。这股味道是从床铺飘过来,我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发现床边摆着一个小瓶子,里面插了几根细细的棒子。看来那就是香味的来源。
置物架上满是可爱的小东西,和神秘的亚洲风格摆饰品,时尚杂志堆积如山,曾经可能是书桌的东西也沦为物品堆放处。
由比滨的家就在其间。
……就算说是姐姐,我八成也相信。但既然由比滨都叫她妈妈了,应该就是妈妈吧?由比滨的母亲,简称由比滨之母。嗯,根本没有省略的感觉,也没有比较好念。
「怎么这样……妈妈也想跟他聊天耶~~」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雪之下感到困惑,稍微犹豫了一下。她的视线游移不定,还伦偷瞄了我一眼,似乎正在大伤脑筋,呃……就算你看我,我也没办法给你意见……
雪之下没有反驳也没有抗拒,只是茫然地看着阳乃。看到这样的她,阳乃轻轻耸肩,无奈地叹了口气。
雪之下简单道谢后,抱着坐垫到她的身旁静静坐下,我也跟着盘腿坐在地上,隔着矮桌和她们面对面。拜粉红色的短毛地毯所赐,脚底下非常温暖。
雪之下的表情带有一抹寂寞与不甘。如果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也像她们家那样,就算不是雪之下,恐怕也很难好好相处。我和由比滨不由得闭口不语。
阳乃像是兴致全失,一脸无趣地看着我。那藐视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就只会说这种话吗?」
「不……不要乱看好不好……」
×××
「……你有自己可言吗?」
我和雪之下只在踏进由比滨家时,开口说了声「打扰了」。直到进入她房间稍事歇息,才总算发出叹息之外的声音。
「我来就行了啦!」
「你今晚要住这里吧?我帮你拿棉被……」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到底是在问谁。
由于目前正好处于放学和下班人潮最多的时段,路上到处都是吵闹声,对于不发一语,只是默默走路的我们而言,这样的喧嚣有如天降甘霖。
由比滨慌张地扑向母亲,抢过装着零食的盘子,然后将她拉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过了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是她先愉快地笑了出来。
由比滨坐到矮桌前,把坐垫推给我和雪之下。
「不用啦!」
「……是吗?那等你回去后我再慢慢听吧。反正你能回去的地方,也只有一个……」
「你总是享有自己的自由。但那些也不是你的决定。」
「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什……什么事?」
「是啊~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嘛。」
和我四目相对时,阳乃轻轻一笑。
阳乃默默听着雪之下的话。
「一点也没有!别在意!」
「……就连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行动对吧?」
不过,从稍早雪之下跟阳乃的对话看来,即使让她在这种状况下回家,显然也只会重演同样的事。再说,从由比滨的语气听起来,她好像也有自己的打算。我偷偷看向由比滨,她用只有我能理解的方式微微点头。
最后,她微微扬起嘴角。
然后,静静地低下头。
「雪乃,你到底想怎么做?」
「啊,谢谢。不好意思……」
「炸义大利面……」
尽管嘴上挂着笑容,她的声音却比平时还要冰冷,射向雪之下的视线几乎要让人结冻。
「这样啊……」
虽然如同由比滨自己所说,她应该没有常常整理这个房间,但依然算是相当整齐。至少比我房间干净多了。
「什……」
由比滨挺身而出,站到雪之下的身旁,强而有力地说道。但是,阳乃的视线让她逐渐畏缩,最后终于低下头。阳乃用悲伤的温柔眼神,看向这样的由比滨。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雪之下摸不着头绪。她还来不及反问,阳乃就打断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嗯,这个提议不错。」
听到由比滨害羞地这么说,雪之下轻轻摇头,要她别放在心上,然后露出无力的微笑。
下一刻,阳乃将原本注视着雪之下的视线,扫向一旁的由比滨,以及对面的我。
这种时候好像应该说声不用麻烦、让您费必了,或大恩不言谢之类的才有礼貌。我鲜少去别人家作客,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再加上对方还是由比滨的母亲,让我更为紧张,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
那是什么……当我定睛注视时,一阵咳嗽声传来。我移回视线,发现由比滨难为情地扭捏着身体。
我们离开学校,沿着通往车站的大马路前进一段时间后,来到一块大厦林立的区域。
在气氛终于能让人静下心说话后,雪之下从坐垫中抬起头,端正坐姿。
注意到这阵沉默,雪之下赶紧转换话题。
由比滨在胸前使劲挥手,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回应。在此同时,另一个更开朗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感情真好……我有点羡慕。」
「妈!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啦!」
为了打断阳乃的质问,我勉强挤出这句话。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吵架?这根本算不上吵架。我们从以前就不曾吵过架。」
「那是室内芳香剂啦……」
「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该在这种地方说的话。」
「啊哈哈……对不起喔。小雪乃能来好像让我妈高兴过头了。真是丢脸……」
「啊,对了,小雪乃。」
留在原地的我们没能看向彼此。一直低着头的雪之下轻咬下唇杵在原地,由比滨难过地注视着她。在这种状况下,说出那种话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道别,只能仰望天空拚命思考。
由比滨不高兴地抗议,但这位妈妈只是用笑容轻轻带过。现在即使没有人介绍介绍,我也能马上猜到她是由比滨的母亲。她的亲切笑脸和姣好身材,简直跟由比滨如出一辙。
雪之下阳乃肯定会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她会揭穿真相。我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这不是为了雪之下,而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