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难以面对彼此时，故意避不见面这种消极手段，也是一种圆滑有效的沟通方式。当然，如果不在这种情况下定出做结论的期限，我们也可能就此逃避下去。但不管怎么样，给彼此一点时间，都不算是错误。
雪之下一脸困惑地回答，由比滨的母亲露出笑容说：
「咦？可是……」
「妈！不要突然跑进来啦！」
好想死。这实在太丢脸了，让我死一死吧。
光是看着她的脸，我便感到一阵莫名的难为情，迟迟不敢抬起低下的头。直到头上传来开心的惊呼，我才好奇把头抬起，发现由比滨的母亲正盯着我猛瞧。
想着想着，我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出来。由比滨也放心地呼了口气。
雪之下面带微笑地看着那对母女的互动，结果正好跟由比滨母亲对上视线。
这句话听起来温柔，但其中又带有一丝怜悯。
转头一看，雪之下正把脸埋在坐垫里憋笑。有这么好笑吗……这个人的笑点还是一样摸不透……
喔——原来那是房间用的芳香剂啊……从外表看来，那些像炸义大利面的棒子，会把芳香剂吸起来，然后散发到空气中……应该吧。想不到女孩子房间内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我暗自感到佩服。同一时间，有个家伙在我视野的角落微微颤抖。
「说到这个……你今天要不要在这里过夜？反正我也常去你家过夜……每个人偶尔都会有不想回家的时候吧？」
「……的确，你说的对。」
她从书包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对方八成是阳乃吧。电话响了几声后，对方总算接起电话。雪之下抬起低着的头，开口说道：
「……姐姐吗？反正现在也冷静不下来，今晚我先好好思考一下再给你答案。先这样说一声……」
雪之下单方面地说完后，电话另一端的人没有回答，彼此之间沉默下来。我听见雪之下略显困惑的呼吸声，以及一句「刚才……」的小小呢喃。
我看向声音的主人，由比滨一脸讶异地交互看着我和雪之下。正要问她发生什么事时，电话另一端的人先发出兴致缺缺的笑声。
『是吗……我知道了。比企谷肯定也在那边对吧？叫他来听。』
在安静的房间里，就算隔着电话，我还是能听见这句挑衅的话语。阳乃的要求让雪之下犹豫了一下。电话的另一端又传来『快点』的冰冷催促，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递过来。
「……姐姐说要找你。」
我默默接过手机，拿到耳边缓缓开口：
「……请问有什么事？」
『……你啊，还真善良。』
阳乃的轻声嘲讽既好听又诱人。因为看不见对方，我差点以为自己被妖怪迷惑了。
电话另一端的那张笑脸，肯定充满异常扭曲的美感吧。我能清楚想见那样的表情。尽管拥有相似的面貌，我却完全不觉得两人相像。
我吞一口口水，下意识地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茫然地环抱双臂，后仰身体靠在窗边，让视线逃到窗外。
不管是点点的街灯，还是远方大楼的红色灯光，都不足以照亮即将下雨的夜晚。窗户玻璃只像一面漆黑的镜子。
映照在玻璃内的双眼无比澄澈，却又显得无比空洞。
×××
阳乃只说了一句话，便迳自挂断电话，为我们的对话划下休止符。
我用手帕把手机的荧幕擦拭干净，再还给雪之下。下一刻，疲劳感顿时涌了上来。我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不行，酥饼！」
小町踢开我的脚，钻进暖被桌，两人开始享用热呼呼的M罐。
「嗯？咻，谢啦。」
「是啊，喝完就快去睡。明天就是入学考试了。」
说完，我轻轻抚摸酥饼的头。
她无奈地叹道。
甜腻腻的咖啡失去热度，我皱着脸一饮而尽。因为实在太甜，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嗯，放心吧！」
「拿去。」
回家吃完晚餐后，我钻进暖被桌，看书打发时间。
在走向家门口的途中，雪之下始终落在由比滨身后三步的距离，尽量不去接触酥饼。另一方面，酥饼则是在由比滨的怀里汪汪叫，活力十足地动个不停。嗯……这样行吗……先提醒一下由比滨可能比较好。
小町也一口气喝完咖啡，「嘿咻」一声站起身。
「嗯。」
狗狗的阶级意识很强，由比滨这种人八成会被酥饼踩在脚下。既然这样，它应该就不太会接近雪之下了吧。这也是个让她习惯狗的好机会。
「嗯……」
说完，小町露出远比平时成熟的微笑。她把手撑在桌上，托住脸颊偏向一边，抬起眼睛看过来，眼神既直率又温暖。
「对了，如果要宠我，就给我巧克力吧。」
她戳戳我的背，把某样东西递过来。
「呃……酥饼可能会觉得寂寞，但偶尔也该让它学习忍耐。尤其是这个家伙。」
我们兄妹的关系，是因为有小町才得以成立。我必须感谢她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了。
×××
「那个……酥饼怎么了吗？」
我还以为她要做什么料理，但随后又是一阵在橱柜找东西的声音。难道她是肚子饿睡不着吗？正当我这么想时，小町走来暖被桌这里。
「嗯，虽然阳春了点，但既然哥哥都开口要了……」
「好啦，差不多该睡了。」
小町毫不考虑，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秒答。我不禁呜咽一声。
她递给我一罐MAX咖啡。我接过罐子，双手立刻暖和起来。原来她刚才去把买回来放着的M罐加热，这家伙真有一手……
「——嘿嘿，这句话有帮小町加分吗？」
「……小町，你喜欢哥哥吗？」
睡前喝罐热呼呼的M罐确实有助睡眠。我不由得开始满心期待，M罐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药品认证？搭配「嘿嘿，猛喔」这句话服用M罐，便能在这种不自然的甜味中感觉到禁忌的滋味。请大家务必亲自试试。
我转头一看，那是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巧克力。
「反而是扣分吧……」
「我怎么可能对别人说这种丢脸的话……再说，说声想要就能拿到的巧克力，哪有什么价值？」
「真的很没原则耶，这个废物哥哥。」
「照哥哥这样说，不就表示小町给的巧克力没什么价值……」
「嗯，要睡了。再一下下。」
我静静啜泣，小町无奈地苦笑。
说完，由比滨带头打开房门。就在这一瞬间，一团毛球从走廊的另一端飞快冲了过来。
终于被妹妹抛弃了……当我绝望地趴倒在桌上时，小町又跑回来了。
「真希望哥哥能进步到对别人这样耍任性……」
我和小町共度的十五年并没有白费。
她晃着空罐，丢进厨房的垃圾桶。当她走到客厅门口时，小雪突然醒来，跟了上去。
「我是没差啦，早点睡喔。」
客厅门突然打开，穿着睡衣和睡帽的小町走了进来。
那么，那对姐妹和那对母女又如何呢？
她再次这么问，让我不知道该做何回答。
然而，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此乃世间的常理。
「嗯，再见。」
我穿上鞋子，要离去时，对由比滨说：
「在这里道别就行了。」
竟然说哥哥恶心，小心我真的做出恶心的事喔。就从拍打暖被桌撒娇开始吧……天啊，我好恶心。
小町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地这么说。我将巧克力拥入怀中，泪眼汪汪地不断说着「我好高兴、我好高兴……」原来她早就特地为我准备好了，真是个好妹妹呀……
我抓起书包站起来后，由比滨跟着起身，比我们慢半拍的雪之下也站起来。看来她们想送我离开。
难得提早回家的父母已经就寝，客厅里只有我和小雪。只不过，小雪一直在暖被桌的棉被上缩着身体睡觉，只有我还保持清醒。
我轻摇M罐，意有所指地说道，小町立刻发出不屑的笑声……等等，她刚才是不是随口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由比滨，既然今天雪之下在这里过夜，酥饼……」
「在这边道别也很奇怪吧。」
「你还没睡？」
「就说哥哥太宠小町嘛，真恶心。如果哥哥也像这样多宠自己就好了说……」
「……这是要给我的吗？」
好过分……不过能当面说出这种话，也代表我们感情够好吧。
「不是那个意思啦。虽然是在用咖啡宠自己没错……」
由比滨喝斥一声，抱起四脚朝天躺在我脚边的酥饼。雪之下看到这个生物，吓到动都不敢动。啊，糟糕，我记得这家伙怕狗。
「哥哥脚走开。」
小町直接转进厨房。
「唔喔……」
「……因为在家人之中，酥饼比较黏妈妈。」
她们相处超过十五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拥有共同的回忆，以及类似的价值观。若连在这样的背景下，都没办法互相理解，她们又怎么有办法和其他人相处呢？
我在她们的目送下走出大门。即使来到外廊，还是听得到酥饼寂寞的叫声。我怀着有些挂念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
我一秒泪崩，手指头不断在桌上画圈圈。小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然后钻出暖被桌，跑了出去。
「喏。」
「比企谷同学。」
她满足地呼了口气。
「我才不会为那种事兴奋。倒不如说我现在满脑袋都是你。」
那是由比滨的爱犬，酥饼。酥饼就这样往我的身体撞过来。
……但那件事归那件事，这件事归这件事（注30棒球漫画《逆境九壮士》中的名言。），巧克力归巧克力。
小町用下巴指向M罐。
「嗯，快去睡吧。」
明天就要考试了，这么晚还没睡真的没问题吗？我不禁在心中捏一把冷汗，但当事者却一脸悠哉地回答。没多久后，厨房传来瓦斯炉的声音。
才刚说完，小町立刻自我一眼。
「……这一天终于到了呢。」
「……嗯？啊，不……不是这样的。小町的巧克力是特别的。小町最棒最可爱，小町小町得第一。」
「我现在不就很宠自己吗？」
雪之下用严厉的语气打断我的话。她微微噘起嘴唇，交抱双臂瞪视着我。原来如此，她这么不想说出自己怕狗啊……算了，对于朋友爱到不行的动物，她大概也不忍心说出那种话吧。在别人家叨扰，还让对方多加费心，想必自己也不会好受，既然如此，我便应该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一点也不喜欢。」
「那我走了。」
不不不，虽然都是甜的，但巧克力跟咖啡完全不一样吧。真要说的话，这东西甚至连咖啡都不太像。我根本感觉不到爱！
我随口胡扯，由比滨用力点头。喔……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调教本领这么有把握……可是，那家伙好像完全不听你的话耶……才刚这么想，由比滨就难过地垂下肩膀。
「不是已经给过差不多的东西了吗？」
由比滨不解地歪着头。
「……不是啦，小町是在说情人节。身为一个男生，现在应该要很兴奋才对喔？」
小町受不了似的深深叹气。
「人家要巧克力啦……」
我们可以像这样互相开玩笑，故意用喜欢或讨厌之类的话捉弄对方。而且不管嘴巴上说什么，我们都很清楚彼此的真正心意。
「啊，原来如此……」
「……不过，如果是让哥哥这种不会掩饰自己的人收下巧克力，感觉也有点高兴。」
「再见。」
考试前一天居然还在想这种事……我家的小公主还真是胆量过人。看来是不需要特地问她「做好觉悟了吗（注29光之美少女每次战斗前的固定台词。）」了吧。
但是，小町想说的似乎不是这个。
那视线让我有些难为情，猛然吐出一口气，别开视线。小町好像也有些害羞，故意咧嘴一笑。
「喔，小雪。要一起睡吗？」
小雪没有用叫声回答，而是用头在小町的腿上磨蹭。小町露出满足的微笑，抱起小雪，将手伸向门把。
我从背后叫住她。
「小町。」
「什么事？」
她握着门把，转过身体。
「我会帮你打气。晚安。」
「嗯，谢谢。小町会加油。晚安。」
虽然小町仅简短回应，她脸上的笑容相当沉着。小町重新抱好小雪，走回自己的房间。
目送她走出客厅后，我将双手枕在脑后，直接倒向地板。
「不掩饰自己啊……」
虽然小町这么描述我，现在的我却无法怀着自信加以肯定。
我不会积极地接近对方，也不会主动拉开距离。
一直以来，我总是明确划清界线，毫不隐瞒地掩饰，让自己比平时更迟钝，不胡思乱想，努力扮演精明的观察者这种连自己都觉得极为卑鄙的角色。
为了不将心中的那种不自然视为不自然，我总是刻意保持距离。
这只是纯粹为了让自己不犯错。我很清楚这不是唯一的正确解答。然而，我却不断地勉强自己去接受。
所以，我才会被那个人看穿。
心中再次响起谴责的声音。
你这样还算是比企谷八幡吗？
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家伙，少在那边乱讲话。
结果，之后的我再也说不出话。
吵死了，混账！
给我闭嘴！
Interlude @结衣的房间
Yui「小雪乃……你睡了吗？」
Yukino「……还没。」
Yui「……小雪乃，你想怎么做？」
Yukino「我……」
Yui「我有想做的事喔。我已近决定了。」
Yui「明天，要不要去约会？」
Yukino「……什么？」
⑧ 无论何时，由比滨结衣的眼种都一样温柔
这一天难得下起雪来。
千叶不常下雪。从日本海飘过来的含水云层，会被如背脊般纵贯本州的众多山脉挡下，在那些地方下雪。而坐落在太平洋侧，又位于平地的千叶，经常只有干燥的风吹过。
话虽如此，这里偶尔还是会在奇妙的时刻下雪。在我十七年的经验中，就曾经在元旦、成人之日和三月底突然下起大雪。
不巧的是，这次下起雪的时候，正好是小町上考场的日子。
幸好这次的风雪不大，只有花瓣般的雪花轻轻飘落。
小町穿着平常的制服和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手套，脚底套着长靴，做好完全准备才走出家门。虽然距离考试开始仍有一段时间，考虑到今天的交通可能会很拥挤，最好还是提早出门。
「准考证带了没？橡皮擦、手帕跟五角铅笔呢？」
五角铅笔是我家老爸为了祈求小町考试顺利，去参拜天神时买回来的东西，其剖面呈五角形，除此之外，便跟普通铅笔一样。老实说，我觉得普通铅笔还比较好写。不少考生会在这种铅笔的五个面写上A到E或一到五等记号，遇到不会的选择题时，便一边祈祷，一边滚动这种铅笔。这种铅笔的存在意义，可以说就是用来滚动。
小町迅速地检查最后一遍书包，精神饱满地点了点头，然后撑起雨伞向找敬礼。
「没问题！那哥哥……小町出发了！」
「喔，慢走。小心别跌倒喔。」
「遵命。呜呜……好冷。Sin、cos、tan……啊，这个不会考……」
小町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接着，她哼着奇怪的口诀迈开脚步。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突然感到有些不安。那家伙没问题吗……？应该不会因为用功过度，而变得异常亢奋吧……
总之，考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事到如今，临阵磨枪已经没有意义。虽然世纪末短期之内不会来临，但不管如何挣扎，考试日和截稿日还是会到来。
现在我能为她做的事情，只剩下祈祷而已。我不禁仰望天空。
低垂的厚重云层完全没有放晴的迹象，雪花不断地从天空静静飘落。看样子，这场雪会下个一整天。
我打了个冷颤，踏出一步准备回到屋里。就在这时，身上的某样东西震动了一下。
我将手伸进发出震动的口袋，原来是手机在响。画面上显示着「★☆结衣☆★」，是由比滨打来的。从以前她帮我登录号码时，就一直都是这个名称，从来不曾改变。
我为了该不该接电话而犹豫了几秒，但对方迟迟不挂断电话，手机依然震动个不停。最后我终于认输，按下通话钮，把手机拿到耳边。
走出剪票口后，大摩天轮立刻出现在眼前。
身为一个男生，小时候肯定迷上过鲨鱼。
我向她点头，小跑步过去。
「看吧，他也玩得很开心。」
「嗯！这里的话就算下雪也无所谓！这里很适合大家一起来玩！」
在两人对话的同时，我也来到水槽前方。
×××
以情人节的约会而言，这样的情境确实无可挑剔。
×××
我和雪之下哑口无言，转头看向彼此。
走出屋外，天色还是没有改变，柏油路上像是结霜一样开始积雪。
「……确定要，这里吗？」
这个算不上约定的约定，稍微改变了当初说好时的姿态，即将在今天实现。
「没关系！三个人一起去玩吧！」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要消失。
接着，关门的铃声响起。这是这一站所特有，改编自得士尼音乐的发车旋律。
雪之下不太自在地转过身体，瞥了由比滨一眼，然后委婉地说：
至于今天，就先大家一起玩吧。
由比滨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没有别开视线，笔直注视着我，表情甚至有点迫切。
我在出门前用手机确认交通资讯，待会儿的搭车路线已经不再那么壅塞，至少不用担心到不了集合地点。
我们重新订下的集合地点，位在下一个车站。
我听着这个铃声，在人数大减的车内倚靠着车门。白色城堡和火山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左侧，离我越来越远。
由比滨大概是搭乘前一班电车来。她一发现我正走过去，便呼喊我的名字，缓缓挥动手上的淡粉红色透明雨伞。
只不过，我想问清楚一件事。但我不敢直视由比滨，稍微别开了视线。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真的很逊，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挤出这句话：
再加上千叶县边境还有江户川和利根川，一旦这些河流上的桥无法通行，这里就会变成货真价实的孤岛，而不只是陆上孤岛。届时千叶恐怕会直接宣布独立。
「是吗……」
身影正好被由比滨挡住的另一名少女转头看向我，惊讶地睁大双眼。
我指着鲨鱼，询问身旁的由比滨。由比滨露出大姐姐般的表情点头。哇，可以拍照耶……
「鲨鱼！」
我特地说出一看就知道的事情。我没办法理解目前的状况。雪之下似乎也是一样。
进入屋檐后，我收起雨伞，扫视一下四周。因为今天不是假日，参观人数比较少，我才得以马上找到身穿蓝色大衣的由比滨。
而且别忘了，今天可是情人节。
过了一阵子，白色的城堡和冒烟的火山开始映入眼帘，车内广播发出进站通知，车体缓缓减速。
「……喂？」
寒冷的空气和雪花吹进车内，车上的情侣也迫不及待地下车。
我想起今天早上的那通电话。我之所以没能拒绝突如其来的邀请，并不单纯因为困惑与惊讶。再说，最先提出邀请的人正是我。只不过，这件事一直被不断搁置罢了。
但是下一秒，我的双腿突然停下。
「我想要，大家一起玩……」
不管怎么样，既然由比滨如此期望，我便没有理由拒绝。
「……啥？」
事实上，关东的交通系统一碰到雪，便很容易瘫痪。
我曾经想过，我们总有一天会一起来这里玩。但这个目标始终没有实现。
即使飘着雪，游客依然络绎不绝。我听着同一辆电车内的情侣对话，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这样很浪漫，对今天下的雪大表欢迎。
我无法从她低垂的脸庞窥见表情。可是，她充满希冀的声音，已经充分传达一切。
我没有理由拒绝。
真是壮观啊——当我注视着水槽，暗自赞叹时，由比滨快步冲了出去。
「……啊。」
她使劲把我们的手拉到自己胸前，低下头说：
×××
小时候曾经跟家人一起来过这里，所以我不至于找不到路。我照着当时的记忆和导览板上的指示，赶往目的地。
那名少女正是雪之下雪乃。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一边感到讶异，一边走到两人面前。
我紧盯着水槽，忍不住低呼一声。现在的我好比广告里的那名少年，盯着橱窗里的小喇叭不放。Tutti！我完全着迷了。
我的问题并非只有一种意义，她的回答可能也不是只有一种意义。不，这可难说。搞不好她其实没有其他的意思。
「小雪乃，瞒着你是我不好。拜托你开心点嘛～」
话一出口，听筒立刻传来开朗的声音。
走进刚才在外面看到的玻璃巨蛋后，我才发现阳光有多么耀眼。即便天空如此阴沉，由大量玻璃组合而成的巨蛋，照样能够聚集阳光。再加上挑高的天花板，更是显得明亮。
我看着大摩天轮，踏出脚步。
由比滨也伤脑筋似的笑了两声，轻抚头上的丸子，整个人贴到雪之下身上。
当我忙着拍照时，眼角余光瞥见由比滨走向雪之下，在她耳边说起悄悄话。
「我想要在这里。」
电车笨重地摇晃几下后完全停止，车门随着喷气声打开。
最重要的是，在这条路线上，可是有着全国最大的游乐设施——得士尼度假区——简称TDR——这个大站。
然后，她笑着看向旁边，再次指着水槽说：
今天我要前往的车站，并不是这一站。
雪之下依旧显得迷惘，她略显困惑地轻轻吐气。由比滨察觉到她的反应，抬起头，用温柔的眼神看向她。雪之下再次轻声叹气，并且点了点头。
不过，我的心中忽然浮现疑惑——这样真的好吗？
「雪之下也来了啊……」
「鲨鱼！」
这种连招呼都省去，开门见山的做法完全超乎我的预料。我不由得发出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尖锐嗓音。
我注意到她的身后，出现一件轻轻翻飞的灰色大衣。
正确来说，是肯定有过沉迷于恐龙和海洋图鉴的时期。我叫比企谷八幡，今年三岁，最喜欢的恐龙是三觭龙，最喜欢的深海鱼是太平洋桶眼鱼——每个男孩子都有过一段时期，喜欢这么自我介绍。
『自闭男，我们去约会吧！』
另一方面，在通往水族馆的漫长电扶梯上，则是越往下方前进，就变得越昏暗。
从公车转搭电车后没多久，便能望见大海。
「那个……如果打扰到你们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由比滨拉住正准备离去的雪之下，以及我的袖子。
既然她们两人都同意，那我也没有意见。
这座摩天轮无愧于日本最大的称号，我从车站前方的喷水广场即可清楚看见。近距离下的魄力更不是盖的。即使在满天飞雪之中，它还是悠然地转动着。
电车行驶过大桥，跨越千叶县边界的河川后，便能看见巨大的摩天轮。我记得那被誉为日本最大的摩天轮。
「自闭男！」
「那走吧。」
在那通电话之后，我慢吞吞地准备出门。
「……鲨鱼。」
当我思考着这个问题时，电车开始放慢速度，无视我的意愿，在一次强烈的震动后停了下来。
不用由比滨说我也看得出来，那是货真价实的鲨鱼。鲨鱼好帅啊……当我望着水槽出神时，一只特别悠闲且优雅的生物，突然进入我的视线。
「喔喔，是锤头鲨……问一下，这里可以拍照吗？」
沿着通往海边的主要道路前进一段时间后，总算在左手边看到一座巨蛋型的建筑物。那栋建筑物的下方是水族馆的入口大厅，也就是今天的集合地点。
正如由比滨所说，水槽里有鲨鱼。那是一种叫作乌翅真鲨的鲨鱼。货真价实的鲨鱼。鲨——很——大—
然后，由比滨看向我。
由比滨得意地挺起胸脯。如她所说，这里确实比较适合大家一起游玩。若换成那个地方，三个人不好一起行动。所以，说不定我实现约定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
逐渐远离地上阳光的过程，有点像是电影开演前的放映厅，让人心中充满期待。在漫长手扶梯的终点，有一个如同巨大银幕的水槽。
「比企谷同学……」
那是路氏双髻鲨。多亏那独特的姿态，就算不看解说板，我也知道它的名字。
窗外的雪由右往左飞逝而过。太阳已经升到一定的高度，让灰色的阴沉天空泛着白光。
沿着海岸行驶的路线颇为拥挤。不过，这不是因为天候不佳。每当有活动时，这条路线通常都会挤满乘客。特别是当幕张展览馆举办游戏展或车展，或是东京国际展示场举办COMIKE、新木场有演唱会时，更是人满为患。
终于跟上来的雪之下，一脸困惑地看着由比滨，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虽然积雪还不足以妨碍步行，却变得像是冰沙，让人容易不小心滑倒。我沿着车轮驶过的痕迹和前人的足迹前进，缓缓走向公车站牌。
除此之外，这个水槽里还有鲷鱼和比目鱼……更正，是魟鱼和沙丁鱼游来游去。由比滨开心地观赏水槽，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唉……」
雪之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我便没有再听到她们的低声对话。这阵奇妙的沉默让我有些在意，忍不住看了过去，结果和按住太阳穴，盯着这里的雪之下四目相对。
「……怎、怎么了吗？」
她的神情相当专注，我不禁局促起来。她拨开垂在肩膀上的头发，露出带些嘲弄的笑意。
「没事，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我帮你跟鲨鱼一起拍张照吧。」
说完，她向我伸出手。看来只要把手机给她，我就能跟路氏双髻鲨拍张纪念照片了。
「真的吗？那我要回去跟小町炫耀。」
我接受她的好意，小心翼翼地不按到荧幕，把手机拿给雪之下。
「我要锤头鲨喔。锤头鲨过来时就按下快门。可以的话，最好是抓能清楚看到锤头侧面的角度。」
「你的要求还真多……」
雪之下轻轻皱眉，但还是一连挑战了好几次这项摄影任务。由比滨笑咪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这样如何？」
我接过手机一看，照片中的锤头鲨角度绝佳，仿佛要一口把我吞下去。
「喔喔……拍得真不错。」
「是吗？那就好。」
雪之下似乎放下心来，略显疲倦地松了口气。由比滨勾住雪之下的手，轻轻拉了两下。
「那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嗯。」
雪之下回以微笑后，随着由比滨迈开脚步。尽管她起初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现在好像也开始对这趟水族馆之行感兴趣了。
我依依不舍地向锤头鲨告别，跟着她们前往下一站。
不是我在说，常常有人告诫，女孩子口中的「可爱」根本不能相信。
「猫鲨……」
「那不过是鲨鱼皮的触感罢了。」
「啊……嗯……走吧。」
由比滨吆喝一声，把手伸了出去。
「啊，是企鹅！我们快去看吧！」
由比滨继续盯着钩头鱼看，雪之下也在她身旁蹲下，互相分享「很恶心吧」「真的不太好看」之类的感想。
我下意识地说出感想，由比滨大感错愕，雪之下也哑然失笑。
由比滨兴奋地拍着我的手臂，对那些狗鲨目不转睛，然后伸出手指戳了几下。
雪之下小声呢喃，仔细看着正在游泳的猫鲨。
虽然我这么吐槽，但雪之下完全没听进去，继续专心地抚摸猫鲨。
每当我们见识到大自然的壮观、魄力和美丽，往往只说得出「好厉害」、「真漂亮」、「好像很好吃」之类的感想。等等，好像很好吃是怎样……
忽然间，由比滨的嘴角泛起笑意。
猫鲨的身体比狗鲨小上一两圈，身上还有独特的条纹，很容易就能辨认。
「真今人费解……到底是哪里像猫……既然会取这个名字，那它身上肯定有类似的地方……」
我跟雪之下两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由比滨则早已把我们抛到一旁，探出身体凝视水槽。她一脸陶醉地偷笑两声，开心地说：
等等，别把别人当成魟鱼好吗？我可不会分泌黏液喔。啊，不过只要碰到女孩子，我几乎百分之百会狂流手汗，所以可能跟魟鱼有几分相像。万一女生们碰到我，千万要记得洗手喔！
「我的手滑了一下！好滑喔！」
「猫……猫鲨……猫……喵……不，应该是沙才对……」
×××
我们经过某种鱼的水槽时，由比滨突然停住脚步。我和雪之下也跟着停下。
「哇……真的好恶心……」
×××
由比滨听到这声音，猛然抬起头，迅速站了起来。
雪之下下定决心，卷起袖子，兴奋地将手伸向猫鲨，抚摸它好一阵子，然后露出满足的微笑。
「啊，还有魟鱼！」
「呀啊！」
「是吗？这种想法真有你的风格。」
我只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说出这句话。但是，由比滨的身体抖了一下，将视线移向下方。
「一点都不像，名字更不像……」
我们继续前进，走出屋檐，来到能够仰望天空的地方。
「居然产生共鸣了！」
她的双眼荡漾着告别般的虚幻笑意，这句低喃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说来，这种鱼的确很像某人呢，比企鱼同学。」
为什么她要对我露出笑容……不过，钩头鱼的别名似乎是育儿鱼。大概是这种鱼会保护孩子的意思吧。不过看它的那种习性，如果别名改成「自闭鱼」，倒也不是完全不像我……不对，我也很擅长照顾小孩子啊。小孩子真是太棒了！
这里似乎是重现潮间带的地方，展示着许多螃蟹、藤壶和海星之类的海边生物。
说完，雪之下和由比滨相视一笑。
我看向墙壁上的解说板，上面写着「请用两指轻抚」。看来这里是可以触摸海洋生物的体验区。
再说，鲨鱼根本不会叫……大概吧。当我想着这种无聊事时，由比滨好像找到新目标，两只手在水中摸来摸去。
哪里像？有点茶色的外表吗？我一点都不觉得像狗耶，你的脑袋还好吧？再说，要是长得像这种东西，你要不要回去检查一下家里那只真的是狗吗？会不会是跟鲨鱼搞错了？
如果是假日的话，这里想必会被小朋友和家族出游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吧。
乍看之下，那个水槽既昏暗又俗气，跟周围的其他水槽比起来，欠缺几分华丽。里面完全没有照明，堆积在底部的泥土上，孤零零地竖着细木头。
大家同样都是地球号太空船的同伴。还有，为什么这个家伙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说些什么。虽然这么想，但即使张开嘴巴，我还是说不出正确答案。看到我不断颤抖的嘴唇，由比滨露出寂寞的微笑，微微垂下视线。
在此之中，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叫声。
看来只要是名字里有猫的东西，都会提起她的兴趣。真不愧是究极爱猫人，哪天喵星人正式占领地球的话，它们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嗯，要是摸太久，它们也会累啊。」
一旁的雪之下托着下巴，全神贯注地观察猫鲨。
「我觉得鲨鱼的叫声应该不是沙……」
因为长时间待在昏暗的空间里，就算天空阴沉，阳光对我们而言依然耀眼。通过自动门来到外廊后，寒冷的海风轻轻抚过脸颊，咸湿的海水气息同时钻进鼻孔。
「……有点像酥饼耶！」
说完，我们走向那看起来颇受欢迎的景点。那里有一个沿着外侧通道横向延伸、类似小型游泳池的水槽。不同于其他水槽，这个水槽没有加盖，水面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又是鲨鱼。
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差点忘记要呼吸。
「你看，是狗鲨耶！」
「你摸到什么了？比企谷同学吗？最好赶快去洗手。」
昏暗的空间内，浮现着几座明亮的水槽。在这个宛如放映厅集中在一起的空间里，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压低音量。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善良喔。」
「啊，那里好像有很多人耶。」
「走吧？」
雪之下听到她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瞬间从满脑子的猫鲨回过神来，跑到她的身旁，担心地问：
不过，能够摸到鲨鱼和魟鱼的机会并不多，于是我也卷起袖子，用手指在狗鲨、猫鲨和魟鱼身上尽情抚摸。
我往水槽探出头，看看能跟什么样的海洋生物近距离接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于这些动物来说，一直被人类摸来摸去，应该也会累积不少压力吧。家里那只猫被我摸时，也会挥舞猫拳反击。她这种替别人着想的地方，让我很有好感。
我们也是一样，在太平洋黑鲔鱼的巨大水槽前，只是发出感叹的声音；来到以「世界之海」为题，划分为好几个区域的其中一组水槽我们也被这些光鲜亮丽的南洋鱼深深吸引。
话语都消失后，周围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先前被说恶心的时候，就已经跟可爱沾不上边了吧……」
小型的鲨鱼和魟鱼在水槽内悠游。我看向解说板，上面写着狗鲨、猫鲨、赤魟和星魟。
「怎么？你摸够了吗？」
因为今天不是假日，水族馆里的游客有点稀疏。
由比滨精神十足地说道。我看向雪之下，她正茫然看着这里，但是很快便回过神来。不过，她似乎很在意我和由比滨，视线在我们之间来来去去。
「好像叫做钩头鱼。」
我们途中遇到的都是老夫妻、悠闲的情侣、带着婴儿的夫妻，以及年轻女性等，不会吵吵闹闹的游客。
不过，当然也有例外。
可是，为什么这家伙要叫狗鲨呢……我歪起头左思右想，迟迟得不到什么答案。某人似乎也抱持同样的疑惑。
狗鲨没有什么反应，乖乖地任她触摸。没多久后，由比滨像是理解了什么，轻轻点头。
河豚、小丑鱼、海马、叶形海龙、脸在左边的比目鱼、脸在右边的蝶鱼，最后是白带鱼和海百合……
「去看看吧。」
「先不管可不可爱，至少看起来挺顺眼的。」
「不过……又觉得有点可爱。」
雪势还算稳定，现在大概只算飘着细雪。只不过，最近的天气似乎受到寒流影响，变得不太稳定，所以无法确定之后会变得如何。不管怎么样，反正现在还是下午，应该还不用担心天候。
但她立刻发出惨叫，赶紧把手指缩回来。
雪之下阅读解说到一半，偷偷瞄过来一眼。这家伙为什么要看我？我也将视线移向解说板，发现说明还没结束。喔……当虾子之类的猎物从面前游过时，会瞬间张嘴吃掉啊……
「……『我的风格』，是什么意思呢？」
当我忙着担心天气时，带头的由比滨回过头，伸手指向前方。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前面聚集着一群人，开心地大声喧哗。
当我享受着粗糙和滑溜的双重感触时，身旁的由比滨把手收回去，然后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这些鲨鱼。
我到底是凭藉什么，说出「真有由比滨结衣的风格」这种话？
一路上，我们从全世界的各大海洋看到深海的各种鱼类，沿着通道来到外面。
「……摸起来有点像猫咪的舌头。」
更何况，钩头鱼的长相还真的乱恶心一把。说这种鱼可爱的人，是脑袋有问题吗？
某种看起来呆呆的鱼，在里面有气无力地游动。不对，游动这种说法似乎不太正确。那种鱼不太活动，比较像在水里飘浮。
「真是理想的生活方式……」
那种不对劲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胸口也开始产生骚动。我怀疑自己看漏了某件重要的事情，心中满是焦躁，使劲握紧拳头。
由比滨不经意地吐露感想，然后看向解说板。
真搞不懂女孩子的审美观。还是说，这好比女孩子去联谊或介绍朋友时，对男生说的那种「举止很可爱」或「发型很可爱」或「声音很可爱」之类，拐弯抹角暗示别人不可爱的话？我在网路上见过这样的说法。
「栖息在浑浊的河川里，不太游动……嗯？」
我也看向由比滨注视的地方。雪花轻轻飘落，在水面上掀起波纹。由比滨缓缓抬头看向我。
「别说人家恶心啦，它也活得很努力耶。」
「哇啊……好恶心……」
是鲨鱼。
在由比滨带着光彩的眼神下，雪之下回以无力的微笑。难道她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了吗？她大概是在无意间，注意到由比滨刚才的那副表情。
由比滨拉起雪之下的手，踩着轻快的脚步，往岩山前进。
她的背影和格外高昂的兴致，如同在暗示「刚才的话题到此为止」，也像是在说「现在先三个人一起玩个过瘾吧」。
我轻轻呼了口气，重新转换心情，然后跟上她们的脚步。
×××
走了一段距离后，眼前出现一大片荒凉的岩山。
为数众多的企鹅在上面叫个不停，有些扑通一声跳进游泳池里，有些窝在岩石的阴影底下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