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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内容和10卷第五章一字不差,下面直接把比较重要的有变化的地方剧透一下吧).10

「我倒觉得妳只是运气好……」

「对吧?因为你之前说过嘛。什么努力的模样怎么样的。」

然而由比滨似乎藏不住。也是啦,那对胸怀怎么可能藏得起来呢!

由比滨说得没错,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赢了。所以,这样就好。

饼干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拍拍口袋也不会变多【注】。

我隐约察觉到,自己再也无法感受那股热度,所以想尽量拖延回去的时间。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街灯像聚光灯般,照亮长椅和两个人影,伸向四面八方的影子色泽薄弱,有点模糊不清。

等到冰冷的手习惯铁罐的温度,我终于解开疑惑。

最后,我顺势站起身,正好看见公园角落有一台颜色以红色和蓝色为主的自动贩卖机。

「在你心中,打招呼也算是对话啊……」

一无所知的时候,总是毫不客气地大步前进;一旦有所察觉,立刻就得蹑手蹑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双脚已经连一步都动不了。

预期之下同学挑起眉毛,斜眼瞪过来。一旁的由比滨则是困扰地垂下眉梢,张开嘴巴。

缎带的大小适中,还用金线点缀,胶带上也印着狗脚印的图案。整体外观相当可爱讨喜。

还差一步。至少半步。

雪之下应该也明白这件事,她扬起嘴角,拨开垂到肩膀上的头发,满意地点头。

「……嗯,是呀。胜利是件好事。」

「又来了,不服输的个性……」

我不禁泛起苦笑,雪之下闻言,淡然地望向我。

「你倒是挺喜欢输的。」

「此言差矣。我每次可都是有打算赢的喔。」

对面的两个人根本没听进去,由比滨还表达赞同:

「像网球跟柔道的时候……」

「……该说是白辛苦一场吗。」

雪之下不知是出于无奈还是疲惫而叹气。这句话让我有点不开心,这里必须好好地纠正她:

「哪有?柔道那次才没有骨折,只是伤到腰。」

雪之下似乎不认可这个玩笑,这次换她面露不悦。

「这只是一种譬喻,你插嘴【注】做什么?再说,你有去医院检查吗?腰痛变成老毛病的话很难治,之后处理起来很麻烦喔。」

注:「白辛苦一场」的日文为「骨折り损」,「插嘴」的日文为「话の腰を折る」,两者直译分别为「折断骨头」、「折断腰」。

「原来妳这么担心他?其、其实我也有点担心啦!」

雪之下表面上质问我,实则反将我的冷笑话一军,由比滨有点被吓到,但也马上跟着搭便车。嗯──真希望这些宝贵的建议和问候,能在那个时候就对我说……算了,既然人家那么操心,就好好报告实情吧……

「有啦,去了一趟整骨院,还凭收据赢得体育课时在旁边休息的权利。」

「哇啊~~~好奸诈!亏我那么担心!」

见我得意洋洋的样子,由比滨肯定很想收回先前的话。但是省省吧,妳当时绝对没担心到哪去。由比滨大概察觉到我怨恨的眼神,赶紧拍一下手转移话题。

「其实,那种打打闹闹的活动很有趣呢。大家一起玩很开心。」

「嗯?喔,是啊……」

然后,很快就要结束了。

一想起那个人,说话就开始不客气。由比滨也瘪起嘴巴。

事件的结果绝对称不上好。

只不过,那副即使知道是伪物、还是想伸出手的姿态,使我产生些许的希望,和近似于祈愿的愿望。这也是只有我记得就好。

「考试跟我们也不是完全无关呢。」

「……是吗?」

我的担心似乎表现在脸上,雪之下才为我打气。

「……就我看来,老师也玩得挺开心的。」

「没什么。只是我想去的拉面店,别理我。」

雪之下蹙起眉头。我不是不懂她的心情──嗯,对啦,那个人看起来总是自得其乐。还有户部其实也在,不过那个家伙就算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所以请好好安息吧。都是因为他问了叶山奇怪的问题,才害我心情郁卒,这件事只要有我记得就好。

「露营的时候吧。先不论开不开心,确实很热闹……妳有没有漏掉谁?」

「问题不全在相模同学身上。」

雪之下微笑着使出毒舌攻势,蜷起的背不知何时挺直了。由比滨也轻轻撞一下她。

所以,雪之下用八竿子打不着的结论收起话题。

「将近四十天的假期,你只记得其中几天……」

「这大概是目前为止过最快的一年。」

勉强说服始终满脸问号的由比滨后,轮到我接续话题。

「选举刚结束,紧接着又是圣诞节活动,整天听他们满口Logical Magical这样那样的,简直是地狱……」

真是对极了。这一切都始于那个人的一句话。

由比滨的语气像是在调侃,所以我也耸耸肩,如此自嘲。

我们借此将共同拥有的回忆,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

「最重要的是,行程排得太过密集。」

「观光胜地应该参观了不少。龙安寺、伏见稻荷神社、东福寺、北野天满宫……我还去了其他地方。至于名产,在旅馆不是有吃到汤豆腐跟乌龙面锅吗?而且想去的咖啡厅也去了。」

「希望新年参拜时许的愿有效。」

「当然!」

随便将自己的理想加诸于别人身上,或者是因为无法容许自己随便依靠别人、坚持不向其他人求助,又或是自以为替他人着想──各式各样的因素。

「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去年真的发生了好多事……」

「平冢老师……但她是负责带头的,不太算有跟我们一起玩。」

雪之下苦笑着说道。我和由比滨也露出类似的表情。

「啊哈哈……学生会选举也超累的。」

雪之下深深叹了口气,由比滨敲一下掌心附和。

「有什么奇怪的,暑假不知不觉就结束啦……而且,开学后大家不是忙到不行。」

到现在,我们仍然没有明确地分出胜负,结果总是暧昧不明,如在五里雾中。

「一年过得真快……」

「……亏你有脸这么说。你根本没打算藏吧。」

可是,至少我觉得这并非徒劳无功。

「烟火也好漂亮。」

雪之下叹一口气,仿佛要填补这瞬间的寂静。

然而,由比滨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霾。

大学考试结束后,接着就是毕业。

「……嗯。」

「打打闹闹」这个部分我同意,不过,大家一起玩有很开心吗……这点我持怀疑态度。由比滨挺起胸脯,肯定地回答:

「对啊。暑假里没做什么事,有什么活动的话自然会记得。」

事情的开端其实很微不足道。我甚至怀疑是她的心血来潮。

「嗯、嗯……」

「那是诸多因素导致的结果……」

「你记得呀?」

我认为我们当时的行为是有意义的。我们无法确定是否对一色伊吕波尽到责任,不知道鹤见留美抵达的终点是否正确,更无从得知她那句话的真意。

「拉面?」

「喔,京都有很多有名的拉面店,北白川、一乘寺那带是一级战区。时间够的话,我也好想去一趟……高安、天天有、梦语……」

「嗯……不予置评。」

「……嗯,是啊。并非只有坏事。」

「没错。毕业旅行也是匆匆忙忙的。」

由比滨看着夜空,喃喃说道。我也跟着抬起头。今晚没有明月,也没有撒在空中的金丝,夜色一片黑暗。

「嗯,麻烦了。好好地为她庆祝上榜。」

「的确是听不懂那群人在说什么……不过你刚才讲的话同样很难理解。」

「还有拉面……」

雪之下按着太阳穴,一副头痛的样子,皱眉瞥了我一眼。我敷衍地回应「好啦好啦是我不对」,她才清清喉咙,咕哝道:

「啊──妳把人家的名字说出来了……」

雪之下的脸上添了几分喜悦。原来如此,那天早上去的咖啡厅果然是这家伙挑的。那家店的确很别致,餐点也很美味,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当然啰。优美子、姬菜、隼人同学、小彩、小町,大家不是玩得很开心吗?之前暑假的时候。」

「对呀。之后马上就是毕业旅行了。」

「她可以说是元凶。」

她将视线移向远方,雪之下也点点头。

开学后,校内充斥着没来由的流言,让我有种一直在忙的感觉,好像只有年初的短短几天得以悠闲度过。拜其所赐,回忆也统统集中在年初。想到这里,我不禁担心起小町的考试。

点到这里,我不打算再说下去。后来是由比滨和雪之下接续话题。

「对啊……等到结果出来,帮她办个慰劳会吧!」

「可是,能免费去得士尼乐园玩很不错耶!还买到一堆熊猫商品!」

彼此之间剩下淡淡的微笑、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幽然的沉默。

由比滨的头上冒出问号,雪之下急忙闭上嘴巴。我开口填补这段空档:

我打算转换一下心情,如此说道。由比滨也点头附和。

我讲得一副小町确定会考上的样子,她们却没有否定,而是笑着回答。多亏她们,我的表情才和缓下来。

这句话非常抽象,相当不精确,但难道还有其他说法吗?虽然她讲得含糊,我们仍然理解到她想表达什么。

「是啊……虽然大部分都是那个主委的问题。」

我之所以无法对鹤见留美这名少女置之不理,是因为我把她跟某人重叠在一起。我大概是无法原谅「大家」这种连存在都暧昧不明、只会带来同侪压力的强迫观念,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或者说,始终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算了,在这边担心也没用。」

那抹苦涩宛如淤泥,一直盘踞在心底,留下疙瘩。

雪之下再度垂下视线。那句话的下半段是什么,不用问也再清楚不过。

我们的答案不尽相同,但最后大概殊途同归。

这句话比我想像的还有真实感。事实上,这段时间只不过是我们刚刚随口就聊完的程度。与我一同回忆的这两人,想必也很明白。

「因为很忙吧……再加上一堆人来侍奉社委托或商量事情。都是平冢老师的错。」

相较于兴奋的由比滨,雪之下看起来不太苟同。那时她们在不同班级,所以没有共同行动。就算有一起玩,雪之下大概也不会进鬼屋。因为她不太擅长那种东西嘛!好吧,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擅长。

「感觉没有好好观光到。顶多是清水寺吧?还有一个超多鸟居的地方。当地名产也没吃到多少……不过,电影村很有趣!那里的鬼屋好玩!」

所以,她接下来也会提起这件事吧。

「啊?咦,什么?」

「过完年后也超忙的好吗……尤其是我们家,小町接着就考高中了。」

回想到这里,雪之下又低声补充:

正因为这么想,我才能度过平静的年末。除了我之外,她们心中也存在同样的温暖吧。

「……烟火啊。」

「……所以我们当时匆匆忙忙的。」

「是啊。明年的这个时候正好是考大学的时期,接着就是……」

那次暑假,发生了很多只留在我心中的事。

确实不是只有坏事。

天啊!由比滨是大好人!那种人明明连审都不用审,直接送十个死刑,往死里打就好的说!不过,雪之下好像也不认同我的看法,耸了耸肩。天啊!雪之下也要走温柔路线吗?才刚这么想──

「我也这么觉得!为什么呀?对了,大人不是常说吗?年纪越大,时间过得越快,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我认为我们就是在如此反覆之下逐渐了解彼此,得出上得了台面的答案。

所以,沉浸在回忆中的由比滨,语气也相当平静。

我跟由比滨都表示同意。

由比滨发出苦笑,一旁的雪之下似乎有点泄气,我瞥到这一幕,也叹了口不小的气。

然而回忆并不受个人意志控制,一起度过那段时间的人也会拥有。

由比滨嘿嘿笑着,雪之下别过头。看到她们这样,连我都觉得好温馨。

雪之下纳闷地歪过头。经她这么一说,我也扳起手指,计算当时一起去千叶村的人,然后得出答案。

「之后还是忙得要命。好不容易摆脱相模后,换一色搞出一堆问题……」

「因为越接近年底,活动就越多。」

就算是这样,我仍然要找出我的答案、我们的答案──即使是错误的,即使会失去什么。

一直回顾过去会没完没了。关于这一年的回忆,要聊多久就能聊多久。

而且都是愉快欢乐、可以笑着诉说的回忆。

只聊想聊的事,不想聊的就避而不谈。

真正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一切都是恣意或刻意。然后马上就会发现,不提及的回忆,正是自己最在意的部分。

我们三人想必都有这种自觉。

就因为这样,对话才会中断。

三人共度的时间未满一年。其中有许多记得的事、忘记的事、假装忘记的事。

可以回忆的往事总有耗尽的一天。

聊完过去到现在,对话必然会中断。

既然如此,接下来该谈的就是未来。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我们三个都吁出一口类似叹息的气,陷入沉默。

不可视又不可知,不可解又不可逆。

看不见又摸不透的事物,纵使我们对它一无所知,一旦迈出步伐,就再也无法回头。

在这阵沉默中,我听见有人把围巾重新围好,发出的布料摩擦声。

「雪停了呢。」

由比滨看着罩上一层烟雾的朦胧夜空,喃喃自语。

雪之下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抬起视线。嘴角泛起的微笑,如同自薄薄云层中洒落的月光。

她们想必正看着相同的景色。

「啊……不过那是──」

雪之下轻抚下巴,偏头思考后苦笑道。

这种说法好比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拥有一大堆免罪符。

事实上,我的确认为这个名字很好,特地收回前言也很奇怪,所以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好做的。

「雪乃」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从以前开始,一切事情都是由母亲决定。她束缚住姐姐,却放任我自由行动。所以,我始终追逐着姐姐的背影。我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出什么模样……」

至今以来,肯定都是如此。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到了。之前听说过,雪之下的父亲是县议员,还经营一间建筑公司。阳乃也跟我提过。在我翻出模糊的记忆时,雪之下打断我的话,接着说:

「……不过,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漂亮。」

我自己都觉得「这种问句谁听得懂?」

由比滨并没有寻求任何人的赞同,我还是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平凡无奇的天气、甜到发腻的咖啡,抑或是不值一提的回忆。

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以目前彼此的关系,如何应对最为适当。表面上顺应对方的意见,适时地表达同感,再举个相近的自身事例,提出不至于太僭越的建议──到目前为止,我想我有做到这一步。这恐怕就是标准答案。每个人都懂的极其自然的交流。

她可能跟我一样,在选择措词吧。

其实我觉得,我一直在逃避思考未来。

雪之下与她的母亲,以及阳乃。

「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事。」

可是,对她们来说,这样似乎就够了。这句话岂止是树叶,连旁枝末节都不清不楚,甚至缺乏树干或树根。不过,或许还能成为一颗种子。因为,话中至少蕴含着我想跟她谈,以及要让这段停滞的关系前进的意思。

她细微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犹豫,观察我跟由比滨脸色的视线怯弱不安。接续在这句话之后的,只有踌躇不定的气息。

「那阳乃姐姐呢?」

是不是该随便找些话题,接续下去?一眼就能看穿只是在撑场面的笑料也好,例如我的「八幡」名字由来更随便,父母为小町的名字烦恼了那么久,我却是一秒就搞定。

或者可以交给由比滨,顺着她的话题继续聊。

「逃避」这个字眼或许不太精确。最接近的说法应该是「避免」。

由比滨结衣已经提出问题。

「我父亲的工作。」

星星的光芒来自数十光年外的遥远过去。我们无从得知在这个当下,那道光是否确实存在。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才格外美丽。得不到手的事物和已经失去的事物,总是特别美丽。

这就是我的个性,完全不是决断力那种值得夸奖、值得骄傲的东西。独行侠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任何事情都得自己处理。你可以称这种人为「工具人」,但我并非万能。基本上,我什么事都不擅长,要说专长的话,大概就是巧妙地安抚自己、说服自己,然后死心吧。

「可是,我以前的确有想做的事──曾经想做的事。」

时间静静流逝,雪之下忽然开口。由比滨用柔和的声音,回应她略带自嘲的笑容。

「但我不记得他们有认真看待过。他们每次都要我不用烦恼这些事……大概是因为决定要让姐姐继承了吧。」

雪之下则绷紧身子,低头看着地面。

我被她的笑容影响,稍微放下心来,从干燥的嘴唇呼出一口气后,开口回应:

关于她们的关系,我们知道的并不多──不,若要这样说,我对由比滨的家庭关系也不清楚,她们同样不了解我的家庭状况。

「因为她的那种个性。」

听到这里,我们不禁语塞。

我下意识地紧握住咖啡罐,铁制罐子丝毫没有动静,只有我的指尖颤抖,罐子里传来些微的水声。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恍惚,像是迷路的小孩。默默聆听的我们,想必也是同样的表情。因为我们就是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小孩。

雪之下的咕哝声使我将视线移回去,她放在裙子上的手紧紧握拳,头也垂得低低的。柔顺黑发如帘幕般,遮住她的表情。不过我还是从缝隙间窥见,她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粉色。由比滨大概也看见了,扬起嘴角,轻轻呼出一口气。

只用吐息回应,而非言语。

用过去式讲述愿望的雪之下,以及听她述说的由比滨,或许都明白这点。

雪之下低声说道,凝望远方的视线落到脚边。她盯着整齐并拢的脚尖,像是在确认自己从未离开过半步。

降雪云已经远离,空中开始出现星光。今夜应该不需要再担心天气。

她们一直待在一起,看着类似的事物,共度同样的时间。

我跟由比滨都瞬间说不出话。

「……大概没跟她说过。」

连想听什么都不太明白。

我将咖啡灌入喉咙,轻轻摇晃几下罐身确认剩余量。我下定决心,喝完咖啡后要好好地跟她们谈。

起初她的语气很冷静,最后声音却小到消失在空气中,原本抬起的视线也再次垂下。参杂苦笑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由比滨同学。妳之前不是问过我想怎么做吗?可是……我不太明白。」

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就是努力矫正这个错误。所以,现在我必须开启话题。

起初,我只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是挑选措词发出的沉吟声。最后,终于说出像样的字句。

反正不了解对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也无可厚非;反正不了解对方,有所误会也在所难免;反正不了解对方,漠不关心也是理所当然。感觉事情会变麻烦的话,赶快装作不了解即可。更何况,我是真的不了解。

「我呀……一直在想,是不是继续等比较好。虽然每次都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妳还是跟我们分享了许多自己的事。」

因为事实上,我对此感到厌恶。

雪之下听见她的轻笑,稍微咳了几声,然后抬起头,端正坐姿。

在风的吹送及月光照耀下,棉花糖般的云不断流动,变成各种形状。

雪之下的疑问──不,我不确定这是否为疑问。我不认为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我用眼神及一个点头,回应她如同确认般的低语。雪之下困扰地垂下眉梢,沉默不语。

过去的我八成会嘲笑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未来的我八成不会接受那种连答案都称不上的结论;现在的我对何谓正确一无所知,只感觉到自己仍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三个人之间安静得连这么细小的水声都听得见。

然而,正因为想屏除这种伪物,我们才变成现在这样。

雪之下雪乃也有回答的意思。

不过,她们恐怕不会得出同样的答案。我确信唯有那个答案不会改变。

不管怎么样,绝对不是逃避。

那大概是许久以前的事,雪之下陷入思考。最后,她还是轻轻摇头,不再回想。

为了不将答案说出口,我们转而聊起其他话题。

由比滨面露疑惑,重复一次听到的话。雪之下略显得意地点头。

到头来,我追求的不是任何解答、解决或结论,而是「消灭」。我一直在等待眼前的课题、问题、难题在尚未明了之时烟消云散,迎接模棱两可的结局。

人们诉说回忆时,好像都会望向远方。雪之下看着天空,我也跟着抬头仰望。

由比滨轻轻靠过去,坐到雪之下的身旁,抚摸她的手,像是要在背后给予助力。

可是,我和由比滨都选择沉默。

我喝下最后一口已经完全凉掉的咖啡,准备开口。

雪之下的语气冰冷下来,凝视远方的视线像在瞪人似的。所以,我们选择不插嘴。

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无法伸手碰触。一经碰触便将开始褪色、腐朽。再说我也很清楚,那么珍贵的东西,不是自己这种程度的人就能触及的。

自己决定的事就得去做。我一直都是这样。即使是受影响,受牵连,受逼迫,最后还是必须由自己下判断。

我不了解她,不了解她们。因为不了解,所以不明白该如何回应。

为了掩饰这段尴尬的沉默,我将咖啡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嗯。不过,还有一个姐姐在……而且,做决定的人不是我。一直以来,都是母亲负责做决定。」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令由比滨惊讶地连眨几下眼,雪之下也目瞪口呆。她们的反应害我害臊起来,赶紧移开视线。

「……直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如姐姐所说。」

让我直说吧。

雪之下大概也感受到凝重的沉默。她迅速抬起头,用腼腆的笑容掩饰尴尬的气氛。

「对父亲跟母亲,应该是有委婉地表达过……」

只不过,我明白这不可能实现。

我自私地认为,我们都在无意识间期望这一切就这样不了了之。忖度她们的心情固然太自以为是,但我的猜测大概八九不离十。

「……谢谢。」

「……雪之下,可以听听妳的事吗?」

「……曾经想做的事?」

那么,比企谷八幡又如何?

由比滨悲伤地垂下目光。

「好像是我母亲取的。虽然这也只是从姐姐那听来的……」

因为,我们一同度过了这段有如片刻的假寐──抑或是将人步步逼入绝境的凌迟──参杂幸与不幸的时光。

她的轻声细语中,带有乡愁及悔恨,眼中也藏着寂寞及痛恨。

「……对啊,是个好名字。」

雪之下牵住由比滨的手,仿佛要确认彼此的体温,缓缓开口:

但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到了无法忽视到底、无法故作无知的地步。事到如今还装傻,诚可谓厚颜无耻。

「妳都没跟人提过?」

但此时此刻,这种玩笑话是骗不过自己的。

雪之下大概是不想让她担心,或是想为她打气,才露出平静的笑容、努力表现出有精神的模样吧。

说是排斥也可以。

「……可以讲给你们听吗?」

美丽、梦幻,又带有几丝寂寥。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会联想到冰冷或寒冷。

由比滨将头靠到雪之下的肩上。我无从得知她闭上的双眼中,带着什么样的情绪。至少那般小狗撒娇似的动作,已经足够带给人温暖。雪之下放松下来,如同慢慢消融的冰块。原本紧握的双拳也逐渐松开,不太有把握地回握由比滨。

「听说我出生的那天下着雪,所以叫做雪乃……很随便对吧?」

由比滨轻轻吸一口气,凝视着我。她的眼神仿佛在确认我的决心。

所以,我不了解的是更根本的事物。

「啊,我懂了……」

无论是身为妹妹的雪之下的评价,还是从青梅竹马叶山听来的片段印象,雪之下阳乃不是一个能商量将来、恋爱、梦想、希望这类话题的对象。

假如对方是无关的外人,她表面上可能会诚恳地接受谘询,在不会太勉强对方的情况下,给予适用于普世观念的中肯建议,或巧妙地附和,表示同感,让对方得到当下的满足感,恢复心情。对那个人来说,这点小事根本毫无难度。

然而,对象换成自家人的话,她的应对方式肯定截然不同。嘲笑调侃挖苦还算基本,就算烦恼顺利解决,之后她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拿这件事当笑柄,当成一辈子的玩具。叶山隼人之前是这么说的。

他跟她都出于自身经验,很了解这一点吧。或许因为这样,雪之下才没跟阳乃谈过。

好啦,我也不会主动跟家人谈自己的志愿和将来。不晓得该说是幸还不幸,直到目前为止,我从未面临过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重大决断。

但也因为这样,我确实对家庭问题缺乏切身感受。若我们有自己的家业,说不定还能产生共鸣,可惜我们家只是传统的双薪家庭,跟这方面的事无缘。

由比滨大概也一样,才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雪之下没有被我们的反应影响,轻声叹息。

「不过,说不定跟她商量才是对的。就算愿望不会实现……我大概是害怕得到明确的答案,才没有去确认。」

她的语气带着对过去的缅怀,称为后悔或许比较正确。无论是何者,过去的事再也无法挽回。

尽管如此,她的双眼仍望向前方。

视线前方是由比滨,还有我。

「所以,我要从这里开始确认……这次我要自己下决定。不是照别人说的,而是自己思考过后,接受事实……然后放弃。」

小声的吐息,平静的微笑。

雪之下用沉稳的声音,明确地说出「放弃」。

她至今以来都是死心的吧。只是因为没确认过,才一直怀抱这份心情。

不打开看就不会知道箱子里装什么。在时间来临前,在有人打开箱子前,结果都无法确定。不过,当心中产生放弃的念头时,便注定会结束。

一切都将导向唯一的结果。

「……我的委托只有一件……希望你们见证到最后。这样就够了。」

我所期望的,不是雪之下去回应他人的请求,而是她发自内心的话语。

「那就是,小雪乃的答案吗……」

她迅速起身,不让我或由比滨再说什么。

「谢谢你们……」

跟雪之下四目相交的瞬间,她吞回即将说出口的话,闭上嘴巴。

毫不犹豫的话语、紧握的手、坚定的目光、挺直的背脊,在在显示她没有任何迷惘。

受到他人的意思、企图、同侪压力、气氛影响而下决定是不对的。就算有什么东西因此崩毁,也不构成可以夺走她的尊严与高傲的理由。

我略为颔首,对有点缺乏自信的雪之下说道,她才松了一口气。

雪之下抬起头后,脸上是一片神清气爽。

「……这就是妳的答案吧。」

雪之下轻轻抚上围巾,闭上眼。看起来像在整理仪容,而不是因为冷。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诉说,如同对神明起誓。

雪之下的微笑就是如此美丽。

「无论过了多久,我都无法彻底死心……所以,这大概是我的真心话……应该不会有错。」

如果经过再久都不会改变,再怎么舍弃都不会褪色,称其为「真物」并无不可。这跟随着时间流逝,放任不管就会损坏的伪物不同。

即使会后悔,也希望那里存在真实的话语。我不对任何人祈求,只是在心中许下愿望。

但我已经答应要见证到最后。

「不错啊。去试试看吧。」

柔顺的乌黑长发倾泻而下,露出白皙小巧的脸蛋。如水晶般清澈的双眸正看着我。

假如别过头,移开目光,装作视而不见,试图遗忘──最后依旧没有消失,称之为真正的愿望也无妨。

她笔直地看着我们,毫不闪躲。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深邃蓝眸,看不出半分虚假。

我也说不出话来。搞不好连呼吸都忘了。

「我们走吧。越来越冷了。」

由比滨的视线从她侧脸移到自己脚边,像在确认似的,慢慢点了几次头。

这句话有我认同、或者说是产生同感的部分。

「嗯。我要回家一趟,跟他们好好说清楚。」

语毕,雪之下瞄了我一眼。

我想,这句话不是提问。没办法向对方说出口的话,跟自言自语没什么两样。

「嗯,知道了……我想,这也算是一种答案。」

由比滨带着恍惚的表情咕哝道,雪之下点点头。

「真正站上,起点……」

雪之下轻声说道,低头道谢。我无法得知她现在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往后恐怕也永远不会知道。即使看到她的表情,一定也会立刻忘记。

那就是──雪之下雪乃是自己做出选择,自己做出决定。

雪之下往公园出口,亦即她的住处方向踏出脚步。

所以,我也走向她的身边。

「我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做得到。这样,我才能真正站上起点。」

「说不定,其实不是……」

由比滨轻声开口。这句话听起来像问句,她低垂的视线却没有看着雪之下。

接着,回头望向仍然动也不动的我们。

柔顺的黑发、翻飞的裙子、随风晃动的围巾,以及她的站姿都无比动人。因此,我犹豫着该不该靠近。

「这样的话……」

雪之下听到这句自言自语,将稍微握拳的手放到大腿上,镇定地说:

我执着的只有一点。

雪之下露出苦涩的微笑,温柔地握住由比滨的手。由比滨抬起头。

不过,雪之下笔直地看向由比滨。

若这就是她所期望的结局,我也无话可说。

② 其实,雪之下阳乃并没有醉。

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宛如双胞胎的两座高塔。

雪之下住的地方,就位在其中一座的高楼层。

上次来的时候,是雪之下为校庆忙坏身体,跟学校请假的那一天。

当时她一个人待在家,我和由比滨前来探望。

之后,我就再也没踏进这里一步。

不过,由比滨应该早已来过无数次。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吧,穿过入口的自动门后,由比滨始终冷静地站在雪之下旁边。

相较之下,我则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到女孩子家里真的会紧张耶……虽然才刚过入口而已!女孩子家真可怕,还没进家门就有压力。这里根本是地下城最终头目战前的空间,在这种地方寻求邂逅显然搞错了什么。

入口大厅鸦雀无声,除了我们便无他人。若芭蕉在现场,八成会浸透进岩石里。这哪是芭蕉,根本是安杰洛吧?【注】

注:出自松尾芭蕉的俳句「山林幽静 连蝉鸣都能浸透入石」。安杰洛为《JOJO的奇妙冒险》中的角色,最后被封印进岩石中,成为「安杰洛岩」。

传入耳中的,只有呼吸声与困惑的吐息声。通往电梯厅的自动门也静静地紧闭着。

透明度低的毛玻璃配合建筑装潢,用橘色三夹板增添色彩,无法看见玻璃的另一侧。

我往门口看去,雪之下从皮包拿出钥匙。

不过,她没有把钥匙插进对讲机的锁孔,而是留在手上叮当作响。

雪之下独自住在这里,所以照理来说,根本没有必要犹豫。可是,现在她的领域里还有其他人在。

我不晓得雪之下为何一个人搬来这里住。到目前为止,尽管有问清楚的机会,我从来没有深究过。

即使是今后,我应该也不会勉强她说出原因。

并非因为缺乏兴趣。我缺少的是其他事物。简单地说,问题在于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抓不准适当的时机。

由于不晓得哪里埋着地雷,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对接触他人隐私感到恐惧。

我亲身体会过,一句无心之言可能会深深伤到别人。例如在打工面试时被问「你有女朋友吗?」或许对方没有恶意,一旦表达方式或时机不对,还是会受到重创。我又不小心聊起自身经验了……好啦,这不重要。重点在于,接触尚未公开的情报往往伴随风险。

「是、是的……而且,妳不是要出门吗?」

电梯好不容易回来,但狭小的空间又令人局促不安。除了一脸开心的阳乃,我们只是盯着不断增加的楼层数字。随着电梯上升,重力跟沉默一起沉甸甸地压到肩上。

「……姐姐。」

这个行为使她显得比平时还要稚气。先前一直以为阳乃的酒量很好,看到她这副模样还满意外的。

雪之下闷闷不乐,阳乃则正好相反,心情极佳。她哼着歌打开冰箱,拿出酒瓶和高脚杯,踩着小碎步跳上沙发,然后滚了一圈。

阳乃哼哼笑着,抱紧酒瓶,拒绝将酒交出去。雪之下无奈地扠腰。

或许是因为样子不同于以往,猛拍雪之下肩膀的阳乃,表情比平常更加柔和。

除此之外,阳乃的头发饱含水分,脸泛红潮。大大的眼睛总是给人锐利的感觉,现在却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哇~对酒很了解感觉超帅气的!」

「呃,不用,我们马上就回去。我们只是送她回来。」

但这个瞬间,我把之前对她们的感想抛到脑后,纯粹地觉得这两个人很像。因讶异而微张的双唇、连连眨眼的模样,宛如一面镜子。

「……会吗?」

淡淡的花香。甘甜华丽,又有种优雅的感觉。

× × ×

雪之下露出有点无力的微笑回答,手中的钥匙跟着晃了一下。看来她终于做好觉悟,把钥匙插进对讲机。

「一副烦人大学生的样子……」

仔细一看,像百力滋饼干的木棒插在瓶子里,底下装着大量类似药水的液体。炸义大利面把液体吸上来,散发出的香味,大概是刚才闻到的气味来源吧。

「嗯,喝了一点。」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想去便利商店。」

这股香气实在不符合雪之下的形象,所以我才会在意。这瓶芳香剂大概是阳乃带来的。我个人对雪之下的印象,比较偏带有清洁感和清凉感的薄荷或肥皂香。

雪之下转动门把后,一行人陆续踏入玄关。

雪之下也发现姐姐跟平常不太一样,讶异地皱起眉头。

阳乃晃着高脚杯,享受芳醇的酒香,仰头一饮而尽。那一连串的动作有模有样,由比滨也赞叹出声。

雪之下直截地说出口,表情并不紧张僵硬。阳乃见状,稍微吐出一口气。

然而,那面镜子马上就破碎。

「不要懂点皮毛就乱讲……」

好啦,阳乃本人是很帅气没错,但大肆赞扬这种行为好像怪怪的……若说喝酒的人很帅,那些聚集在中山竞马场附近,不知为何没有门牙的大叔们也很帅,大白天就在小岩或葛西喝酒的大叔都变成帅哥啰?

雪之下本人好像也不太喜欢这股香味,微微皱起眉头。她像是私人领域被侵犯的猫,看了芳香剂好几眼,但还是转往厨房开始烧开水。看来是要帮我们准备红茶。

仔细一看,身上的衣服也毛茸茸、轻飘飘,并非平常的俐落风。那大概是居家服吧。外面还随便披着一件外套,脚上穿着凉鞋,打扮休闲得像「我去对面的便利商店一趟」。

讨厌!这样葛格很担心比滨妹妹耶!就算以后上大学,也要选正派的社团加入!跟葛格约好啰!

「……妳在喝酒?」

阳乃轻笑出声。

由比滨困扰地说,但阳乃一直在后面推,她也只能乖乖向前走。雪之下同样不知所措,叹着气跟在阳乃及由比滨身后,走进电梯厅。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能询问雪之下。如果是彼此都知道的事,就能借此开启话题。

「那、那个……」

「那是酒吗?阳乃姐姐常常喝酒?」

她泡了四杯红茶。借由杯子的位置,我们也大致找到自己的座位。

「你们随便坐。」

她只是兴致缺缺地回了一句,望向先行上楼的电梯。

由比滨可能也觉得阳乃变得比较好亲近,跟她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以某种意义而言,阳乃的选酒方式高明许多。

在等待期间,阳乃哼着歌,不停地按电梯按钮。不不不,这样按电梯也不会比较快来……根据机型不同,有些还会变成取消。

「为什么是姐姐在做主?」

这句话的音量大概是别人是否听见都无所谓。我还在烦恼该不该回答她,电梯便抵达雪之下住的楼层。

只有雪之下发现这股异样感的来源。

原来,这就是异样感的真相吗。

「对对对,像我这样。」

「劝妳赶快舍弃那种观念……」

雪之下家的格局大概是3LDK。之前来的时候只待在客厅,但这栋屋子其实颇为宽敞,我还记得从走廊上能看见主卧室的房门。

当时没有闻到的异物感窜入鼻间,房内的气氛彰显这里还有其他人存在。雪之下阳乃的出现,留下些微的影响。

「……那个人还在吗?」

说不定是因为社会规定只有大人能碰烟酒,我们才会心生憧憬。获得那样的道具,即可轻易、迅速、方便地尝到成为大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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