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内容和10卷第五章一字不差,下面直接把比较重要的有变化的地方剧透一下吧).13
随着小町准备考高中,再加上双亲在结算期前的工作量繁重,无所事事的我更应该多出点力。
我斜眼瞪过去,小町则予以无视,闭上眼睛,将手放到平坦的胸部上,神情恍惚地发出陶醉的叹息。
她用热水瓶泡起咖啡。尽管是即溶咖啡,馥郁的香味仍然挑动我的嗅觉。我闻着咖啡香,小町拿着两只杯子走过来,坐到斜对面,递出其中一只杯子。
「嗯……好吧,或许是这样。可是他们两个都很忙耶。」
我吞下苦涩的咖啡,话语也染上一丝苦涩。
我反射性地看向天花板,轻轻咬住嘴唇,自缝隙间吐出颤抖的气。小町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轻笑出声。
「嗯……算是吧。不如说宠哥哥是兴趣?嘿嘿。」
「奇怪……眼睛怎么冒汗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小町很努力嘛。有个没用的哥哥,危机感会大幅提升!」
「为什么连说话都模仿机器人……」
然而,小町好像不怎么在意,咯咯笑着。
「嘿嘿嘿。就是想说说看这句话。小町觉得分数挺高的。」
买完东西回家后,小町马上开始做家事。
「哥哥,那是眼泪。怎么好像第一次产生感情的机器人?」
她的话音似乎也有一点哽咽。小町吸了吸鼻子,默默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客厅。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自责。我让妹妹承受了许多负担啊……
我感到一阵鼻酸,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小町摸着后颈,开玩笑似的说。不过她的脸颊红成一片,实在骗不过人。
小町还小的时候,我就算有点笨手笨脚,也包下了大部分的家事。在小町升上小学高年级时,她的家事能力已经轻易地超过我。在那之后,家事便主要交给小町负责。也因为如此,我的家事能力停留在小学六年级程度。
我们笑着笑着,小町突然恢复认真的神情。她盯着杯内咖啡的波纹,缓缓开口:
「对吧对吧?分数很高吧?」
我呆呆地看着小町忙得不可开交,不禁产生自己也该帮点忙的念头。
她不满地发出抗议,用力转紧水龙头,用围裙擦着手走回客厅。大概是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咦?」
小町吐舌眨眼,敲一下自己的脑袋。多亏那做作的动作,我明白她是开玩笑的。
别误会,我真的有想帮忙喔?不过,那个、事情做不好还硬要帮忙,老妈会生气……
原本连珠炮般的话音突然变得沙哑,再也接续不下去,剩下止不住的呼吸慢慢从口中冒出。
等等,突然这么坦白,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妳的反应是不是不太对?我忍不住盯着小町,她清清喉咙,移开目光,用超快的速度咕哝道:
她看起来有点内疚。我接过杯子,轻声道谢后,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小町看我低着头说不出话,无奈地笑笑,轻擦一下眼角,再用那只手伸向我的头,轻轻拍了几下,低声说道:
「而且,这是小町自己想做的,所以没关系。用功期间一直没空做家事,大扫除也做得马虎。」
我想,年幼的小町一定尝过我所不知的焦虑。从本来应该尽情撒娇的年纪开始,双亲就经常不在家,家里只有一点都不可靠的我。即使如此,小町虽然会抱怨,还是跟我一起走过这段时间,不知不觉甚至还反过来照顾我。
「……而且,小町还给妈妈添了不少麻烦。」
最后那句话有点像在开玩笑。露出腼腆害羞模样的她,是我所熟悉的小町。
「遮揪师,眼泪……遮揪师,感情……」
笨蛋,会害羞就别说啊,害我也跟着不好意思。还有,要骗人就好好骗到底,掩饰害羞的时候也要好好地掩饰到底。哥哥可是这方面的老手。
「谁教哥哥做事随随便便,做完菜也不会整理干净。」
这段期间,我窝在暖被桌里,抚摸趴在大腿上的爱猫小雪。我摸牠的方式,乍看之下有如邪恶组织的首领。
「喔?」
「分数才不高,而且弄得像是要出嫁。我绝对不允许妳嫁出去。还有……真的,别──」
打扫洗衣自不在话下,她还俐落地准备起晚餐。前一秒还听见富有节奏感的切菜声,下一秒便换成哗啦啦的流水声,以及洗餐具的声音。小町能一边煮菜一边打理其他事情,如此高明的技术,实在令人赞叹。
小町挺直背脊凝视着我,害我惊慌失措。窝在腿上睡觉的小雪也醒来,快速远离我。
「其实这种话还是考上后再说比较好,不过等到那个时候再说也满难为情的,落榜的话又没那个心情,所以只能现在说……」
真想在心中呐喊「小町妈妈──」我根本已经说出口。小町一脸厌恶。
「天啊我从妳身上感受到母性,好想被妳照顾。真是太棒了……完全胜利。小町妈妈……」
她说完后,还可爱地笑了一下。
「要不要帮忙?」
这股情绪很难转化成言语,我只能像不悦的狗低声呜咽。
「做家事吗?」
「少啰嗦要妳管。妳自己还不是有那种兴趣。」
她郑重地三指贴地,慢慢对我行礼。
× × ×
「小町也有做得到的事,派得上用场……」
事实上,老爸老妈确实很忙。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和小町都会尽量帮忙做家事。
「……好喔。」
「对吧?我是不是最棒的负面教材?又不小心让妳成长啦。记得好好感谢我。」
「小町去烧洗澡水。哥哥先洗。」
因此我改变心态,与其给家人添麻烦,不如什么都不做。但是,对于要应付考试的小町还是有点愧疚。
所以,我也拨了一下浏海,仰头得意地回应。没想到小町真的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停止呼吸。思考也随之停滞。原因不只是小町的行为完全出乎意料,她的动作美丽得跟平时判若两人。我想我大概是看呆了。
话还没讲完,声音就卡在喉咙。
我发现自己目瞪口呆,急忙思考该说些什么。
「不必,不用。哥哥待在那边就好,不要帮倒忙。」
「嗯,小町很感谢哥哥。」
「啊~一想到小町亲手让人变废,就觉得全身舒畅……」
没办法。要是不打哈哈,我真的会哭出来。
「别担心。妳平常帮了那么多忙,妈不会在意啦。妳想太多了。」
「妳那才叫有病。」
发热的眼眶冒出刺痛,我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透明的水滴滑落脸颊。
「怎么说呢?现在的小町跟要让哥哥照顾的时候不一样,学会做很多事了。」
「没关系啦。这是小町的兴趣。」
「……妳是念书念到傻了吗?别这样,好难为情。」
同时,我也感觉到一抹近似放心的寂寥。
然后端正地跪坐,两手放到大腿上。
听着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终于吁一口大气。我一句正常的话都讲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声声叹息。
小町不受我们的影响,嘴角漾着清爽的笑意。
小町用手指抵着脸颊,歪头思考。
小町得意地笑着,连连用肩膀顶我的手臂。并没有在夸妳好吗?
不管怎么样,让小町做想做的事就是我的幸福。我跟着起身,追随她的背影走向大卖场。
「……不过,小町是真的喜欢做家事。」
我决定亲自示范给她看,开口说道:
「好过分……」
「哥哥,谢谢你。一直以来受你照顾了。」
她讲了一连串开场白,爬出暖桌。
这个妹妹真的太能干了,而我这个哥哥则是太没用。我发自内心这么觉得,小町得意地挺起胸脯。
「就是这样。买完东西就回家吧!」
「妳要做什么?」
「……这种感觉还不错。」
我斜眼看着小町,她则是将视线移向遥远的窗外。
「谁是小姑。小町就是小町。」
「好噁。哥哥有病。」
「……嗯,对啦。我不会。因为很麻烦……对不起,小姑。」
这时,刚刚钻去房间角落的小雪回来,用头蹭我的背。
真是一只会察言观色的好猫,不知道是像谁。
我抱起小雪,放回腿上。
「……这就是所谓的长大独立吗?小雪老师,你怎么看?现在毕业会不会太快了点?」
小雪吭也不吭一声,只是默默地让我抚摸。
反而是我的鼻子抽了一下。
④ 直至今日,他从未碰触那把钥匙。
二月,青草尚未萌芽。
虽然偶尔感觉得到春天的气息,气温还是经常骤降,只有月历上的季节即将改变。在冬天枯尽的树木,还得等一段时间才会冒出新芽吧。河边的公园和林荫道也是,眼前的景色冬意犹存。
此外,我上学骑的自行车道也因为寒冷的海风,冬天的气息格外浓厚。
连日的假期以及小町的道谢,让我有点松懈下来,但拍打在脸上的冰冷空气使我清醒了些。三天的考试假结束,我深深体会到自己回归日常生活。
身体似乎也还算适应。毕竟是骑了近两年的路,即使放空思绪,来到该转弯的转角、该停下的红绿灯时,都会自然而然地采取最适当的行动。
再经过一年,能否练成闭着眼睛都骑得到学校的境界?不对,正确地说是「只剩下一年」。也许在久远的未来,我会在怀念之情驱使下,心血来潮回来晃晃。但是,我能称这条路为「上学路」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年。
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仅存在于当下的事物。连日复一日东升西落的太阳也一样。若将日出分成初日之出或御来光【注】之类的区别,赋予特殊意义,就不再存在永续性。
注:「初日之出」指元旦的日出,「御来光」为在高山看见的日出。
这一点或许也可以套用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我跟小町的兄妹关系,本身是不变的事实。不过,意识到「我们不再是小时候的自己」,可能会使双方的关系产生些许变化。
我们会变成稍微成熟一点的兄妹。毕竟,经过这十五年的相处,我和小町都很明白,这样并不会让我们产生什么重大改变。
我跟小町是家人。大概这样就行了。这点只能请她认命,一辈子陪伴我。一辈子陪着哥哥,在地狱里生活。
──那么,除此之外的人,可以陪我多久呢?
想着想着,我已经骑到学校的侧门。
我缓缓减速,穿过行人和自行车之间,然后转动把手,滑进空着的自行车位,按下煞车。车身发出嘎吱声。
锁好自行车后,我不经意地抬头,发现空位比想像中还多。
走向校舍入口的路上,我不断纳闷「脚踏车停放处有那么大吗?」
连假结束后的首个上课日,路上的学生还有点兴奋,一边走一边愉快地聊天,声音也比平常还大。
多亏他们,我刚才的疑惑有了答案。
现在刚好是高三生准备大考的关键时期,可以在家自习。大部分的学生选择不来学校,才使得脚踏车停放处那么空,校舍一、二楼也颇为冷清。从大门口到楼梯途中经过的教室,每一间都空荡荡的。因此,其他人的聊天声显得更响亮。
沉寂、冰冷、宁静的气氛带来不安,学生们的话才会特别多吧。
另一家的妹妹是指谁?京华吗?照顾她确实很辛苦,那么前途无量的小女孩……我当然可以这样装傻,但叶山隼人此刻的表情相当认真。
户冢追上来,与我并肩而行。他抬头看过来的视线中,蕴含对我的担忧。
他在胸前握拳,帮自己打气的模样真是可爱、可靠、楚楚可怜、让人会心一笑,其他所有包含正面意义的形容词大概也都可以拿来用。结果,语文程度瞬间归零的我只能用感动得泛泪的眼神凝视他。无须任何言语……然而,户冢大概觉得我不说话,一直盯着自己看很奇怪,他疑惑地歪过头,抬起视线看过来。
原本面露苦笑的户冢听到这里,默默地垂下目光。
「我听说啰。」
至今以来,我的立场都是这样。工作以委托或谘询的形式落到头上,往往会伴随问题课题难题,而我则在能力范围内予以解决。这跟我本人的意志不太有关。因为这是工作──我习惯性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啊啊,果然是我们平常的对话模式。不对,这连对话都称不上。
在我十六连按【注】的期间,心跳恢复正常,呼吸也平息下来,有心力观察户冢了。
「好、好讨厌的学长……」
那家伙蹲下来拿出饮料,说话时并没有回头看我,仿佛知道我会留在原地。
其他人也注意到由比滨的视线,看了过来。三浦绕着她的卷发,将视线移回手机上;海老名同学做出「喔~」的嘴型,表示她有看到我,户部他们则是用「喔」、「嗯」、「嗨」这种类似呼吸的声音代替招呼。
那场活动是否也让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变化?三浦优美子捉摸不了正确的距离,但还是缓缓地接近;海老名姬菜跟他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同时也有所前进;至于户部翔……不重要。反正当时的他看起来很开心,再加上又是户部,所以无所谓啦。
我快速买好MAX咖啡,随即让到旁边。脚步声的主人悠哉地上前,按下黑咖啡的按钮。
我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身后的人也慢了一拍停下。
「确实。」
虽然对侍奉社是否为社团这点存疑,我还是思考起户冢的话。
轻抛着烫手咖啡的叶山终于回过头,带着什么都知道的口吻接着说。我在心中自言自语「你知道什么吗,雷电……【注】」,故意歪头表现出疑惑。
「我也觉得很可惜……真想像个学长,对学弟说一次『累的人不是只有你,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或『连这里都待不住的话,你到哪里都待不下去』……」
若是以前,我八成会觉得被冒犯,讲话开始没好气。不过,现在不同了。
注:漫画《魁!男塾》中的名台词。
刚分到这个班的时候,我便一直看着叶山那群人。不过,当时只把他们当作教室装饰的一部分。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那些人的名字,知道他们所属的社团和人际关系,也了解他们的存在。
至于称赞活动办得很好的那个人──我不小心将目光移过去,身在其中的由比滨发现了我。
「……不过,比以前好多了。我一直以为,情况永远不会改变。」
不过,正因为叶山是注重礼节的人,他也知道要把话题拉回正轨。
「……辛苦的还在后头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虽然考试也很辛苦……啊,对了。方便帮我跟你妹说句『辛苦了』吗?」
我努力地在挤满走廊的Instagrammer之间穿梭时,背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我往右边让开半步,让对方先过,对方却拍了一下我的左肩。
「是吗……有点可惜。」
至于叶山隼人,他只用微笑和眼神跟我道早。我也点头致意,拉开椅子坐下。
注:出自《神剑闯江湖》中对剑术流派「飞天御剑流」拔刀术之形容。
户冢的身上散发爽身喷雾的柑橘清香。他大概觉得这样才符合礼仪。既然如此,大口吸入这股芳香、储存在胸口,让红血球送到身体各个角落,才符合绅士礼仪。我深吸一口气,在吐气时顺便开启话题。
一方勉强挤出其实并不想说的话,另一方擅自接收,赋予其意义。仅此而已。比起「解释」,我所做的或许更接近「介错」,总是将本来可以构成对话的话语斩断,看着它消亡。
就算是现在,我仍然不是很了解。
「啊,我不是要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侍奉社是很棒的社团,希望它维持下去……」
注:指日本谐星组合「NON STYLE」的成员井上裕介。
他的语气有点像在开玩笑。可是,这么说或许是对的。
对方脑袋里在盘算什么,我们大致都摸透了。
仔细想想,真的变了。
「所以,可能不会有新人加入吧。」
「没想到会因为这种事得到你的道谢。」
我感觉得到背后的户冢露出些许苦笑。
「晨练辛苦了。你真厉害,天气这么冷耶。」
注:恶搞自漫画《擅长捉弄人的高木同学》。
我试着询问自己,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从我开始注意他们那阵子。
「先别聊你妹了……我说的是另一家的妹妹。」
托暖气的福,教室比走廊温暖一些,室内弥漫着一股闲适的气氛。相较于门边得承受从门缝钻入的寒风,靠窗的座位则享受得到电暖器,使这一区的学生大多懒洋洋的。坐在前排靠窗座位的川崎沙希甚至撑着脸闭起眼睛,看起来像在打瞌睡。
注:恶搞自日本知名游戏玩家高桥名人。手速极快,以一秒钟可以连按十六下按键闻名。
「侍奉社也算是社团嘛。没有新生加入的话,你们要怎么办?」
「……哎,要看社长和顾问怎么决定啰。我是打杂的,没有决定权。」
户冢轻笑着说:
我们聊着聊着,来到教室后,彼此轻轻挥手,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
「对吧?听说出社会以后更辛苦。那也太可怕了吧?我死都不想出去工作。」
叶山看着铁罐命中目标,收起笑容轻声叹息。我来不及分辨他的叹息是出于满足感抑或寂寥感,他便转过身,迈步而出。
被问到意料外的问题,再加上不小心看得恍神,导致我发出错愕的声音。户冢似乎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比手画脚地补充说明。
他露出些许苦涩的笑容,扔掉喝完的咖啡。铁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垃圾桶。响亮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校舍一楼回荡。
叶山抛下这句话,没有等我回应。真要说的话,他似乎根本不觉得我会回应。
「早、早早……早安……」
「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稍微偏长、光滑柔顺、反射银白光芒的柔软发丝有点凌乱,重新背好球拍的动作敏捷俐落,笑容灿烂清爽,气色很好的脸颊泛着淡粉色。嗯,看来是晨练结束后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然而,我很难说自己了解他们。
明知道彼此互不相容,却又不愿无视对方。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只有充满自说自话与挖苦的应酬。
不过,爬上二年级教室位在的三楼,喧嚣声开始温暖起来──不如说吵死了!我对你们怎么度过这三天连假没兴趣,给我闭嘴!还有,别再拿手机互相分享照片!你们不是早就把那些照片传上社群网站了?那你的朋友也都看过,然后反射性地点赞,下一秒就忘记。啊,所以现在才要秀给人家看?对不对!哎哟,不错喔!准备得真周到!毫无破绽的两段式架式【注】!
「八幡!早安!」
注:恶搞自日剧《月薪娇妻》,原文为「逃避虽可耻但有用(逃げるは耻だが役に立つ)」。
所以叶山提及这个话题,可以说极为自然。
我知道叶山隼人讲话就是这么惹人厌,所以只是稍微不爽。
因此,我的回应也参杂了几分自虐。
没有啦,我确实吓到了喔。这家伙为何如此可爱?用过长的风衣袖口掩嘴微笑,女子力未免太高了吧?喂喂喂,别上传什么在代官山或中目黑卖的时髦连帽外套的照片啦,快来看看什么才叫女子力,各位女生麻烦反省一下。总之,先在内心的IG疯狂按赞!
户冢配合我的步调,笑容可掬地回答。比起谦虚,他的语气含有更多自信。
「才不要。我为什么要帮你传话?不过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谢啦。」
「新生马上就要进来,得努力表现给他们看。」
至于后排靠窗座位的那群人,还是老样子精力十足。先前的做点心活动圆满落幕,他们再次以户部为中心天南地北地闲聊,聊得乐不可支。
尽管没有特地开口问候,现在的我们对上视线时,开始会点头致意。
「不晓得耶……我这个打杂的不会知道。再说,我连这个社团是怎么创立的都不知道……当初是被绑架监禁然后威胁入社的。」
因此,身后的脚步声让我更加在意。对方踩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始终跟我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没有新生加入,代表侍奉社不久后就会消失吧。我重新意识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踏出一步,走到户冢前面,借以藏起自己的表情,再刻意疲惫似的叹一口气。
简单地说,他感觉到连自己都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某件事物,正因雪之下雪乃的行动而逐渐改变。
「你们要怎么招新生?」
不晓得是因为我想着这些事,或是因为还不习惯跟他们打招呼,我感到相当别扭,坐立不安。
「这种讲法好像上班族。」
这种时候就是要逃到厕所。逃避虽可耻但有用【注】。之前有个当红相声组合,其中一名成员因为肇事逃逸而停止活动,之后却若无其事地复出,还把那件事当成万年题材呢【注】!
抛出的话语从来没构成问题的本质,永远在四周打转。连意思是否传达到都不确认,又无法控制不说出口。
叶山耸耸肩膀,叹一口气。
我用死鱼眼回应叶山爽朗的笑容,他惊讶地眨了下眼。
好吧,说话方式和用字遣词的确会互相传染。可见他们的交情有多长。
我迅速离开教室,迅速上完厕所。顺便买个饮料好了……于是,我朝自动贩卖机前进。现在已经接近上课时间,走廊上不时出现加快脚步赶往教室的学生,但跟刚才比起来,已经安静了很多。
我用手撑着脸颊,闭上眼睛。
再说,我也很清楚他是特地来跟我说些什么的,所以只是稍微不爽。才怪!我超不爽的!
她稍微张开嘴巴,轻轻对我挥手。这样会害我很难为情,拜托快住手……但我也不能无视她,便点头回应。
「啊哈哈,这样啊……」
所以,我讲出百分之百的实话。
真是的,什么意思啊……这种像在试探人的态度跟她真像。
「不是。」
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户冢大概是见恶作剧成功,露出淘气笑容,用调侃的语气小声问我「吓到了吗?」我只能停止呼吸频频点头。讨厌!你这个擅长捉弄人的户冢同学【注】!
事实上,我跟叶山都自认理解对方,接着擅自失望、擅自放弃,最后接纳对方。一直以来,我们净是擅自地将感伤强加在对方身上。
「嗯?什么东西?喔,我妹的考试吗?」
「好像很辛苦啊。肩膀上的负担卸下一些了吗?」
叶山已经走远几步。我维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他的身后,同时回想刚才的话。
叶山是从谁得知雪之下要回家的消息?雪之下的双亲、阳乃,还是从雪之下本人?或是由比滨提到的?算了,怎样都没差。意思都相同。
由于实在静不下心,我索性站起来。
要是我现在又装傻,他肯定会回答「这样啊,所以你是那种人啰」,擅自给我贴上标签。
我回过头,看见光芒压过IG上所有照片的尊容──在学校运动服外面穿着风衣的户冢彩加。
想到这里便不禁觉得,他们的嘈杂声有股寂寥感。
叶山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喝一口后露出苦笑。不不不,我也是会道谢的好吗?倒是你那么注重礼节,这种时候还不忘问候小町,才让我震惊……
幸好他将其视为一件好事。叶山跟雪之下一家认识那么久,他说的话值得信赖。
托他的福,知道雪之下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很好,我多少放下心中的大石。
叶山提到「肩膀上的负担」时,我故意把这件事跟小町扯在一起,不过,他的说法或许没有错。胸口隐隐作痛的感觉,跟小町向我道谢时的感觉类似。
所以,这份痛楚证明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走回教室的路上,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
随着上课时间接近,快要迟到的学生在走廊上奔跑,经过叶山身旁时顺便打招呼。叶山也轻轻举手回应。
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落在叶山不停摆动的手上。
我突然想到,叶山是否抱持相同的心情?如同看着小町一路成长的我,叶山是否也对身旁的她──或是她们──抱持这种心情?在走到教室前的短暂时间内,我不禁擅自揣测。
叶山握住教室门把的瞬间,我和他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 × ×
随着放学时间接近,早上还安安静静的教室热闹起来,整栋校舍似乎也有了一点温度。
大概是因为先前的考试期间暂停活动,体育型社团的人特别有活力,运动场上已经响起棒球社和橄榄球社的吆喝声。
教室里也一样。以叶山为首的运动社员早已不见踪影,其他学生也一个个离开。
社团活动吗……不知道侍奉社今天有没有活动?总之,去看看好了……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准备从座位上起身。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接近。
我大概猜得到是谁,回头一看,对方也刚好歪头凑过来,使我们的脸快要贴在一起。
「喔喔!吓死我……」
「啊,对、对不起!」
带点粉色,连头上丸子一同晃动的茶发,水汪汪的大眼睛,呼出气息的柔软嘴唇,因为身体后仰而更加突显的胸脯,以及当她别过脸移开视线时,窜入鼻尖的柑橘香。
这一切统统发生在极近距离之下,导致我的心脏差点忘记跳动。
我吐出一大口气,由比滨又凑过来说:
因此,我随口说道:
这种时候就是要找平冢老师。在大多数情况下,她在办公室里不是吃饭就是在看动画。
是不是因为走在我身边的由比滨──手中毛茸茸的毯子呢……我瞄向旁边,看见由比滨把下巴埋在怀里的毯子。她为什么要带毯子来?奈勒斯?她是奈勒斯吗?因为这里是千叶,才玩花生梗吗……【注】
「咦?可是,它上面就写着blanket啊……等一下,pasta和spaghetti还不都是英文……」
「喔……妳不是已经有了?」
虽然我只是乱扯一通,说不定我的视野真的很广。因为就算我不好意思面向由比滨,仍然能用余光瞥见她把染红的脸埋在毛毯里。
我不禁在意起其他人的目光,回头看去。不过,留在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在跟自己的同伴说话,没特别注意这里。
至今以来,我被叫来──更正,是来过这个座位好几次,现在这里却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我看妳倒是挺闲的啊──我如此心想,默默地盯着她。
「咦?啊──」
「一到期末或结算前,每个地方都这么忙吗?之前我爸妈好像也是。」
「小雪乃还没来啊……」
她吐出一口烟,弹掉烟灰。刺鼻的焦油味和白跑一趟的徒劳感,令我皱起眉头。平冢老师无奈地笑了。
「如果会继续下去」──
「妳带毯子来做什么?」
「我去拿钥匙。」
「对啦,是盖膝毯。」
对我而言,这确实是紧急状况。我们不是没有一起去过社办,但是两人共同走出教室,好像还是第一次。
「没、没有啦,没到注意的地步,只是自然而然地进入视线范围……」
「那个,我来拿钥匙。」
「不是啦!只是买杂志送的!」
由比滨把脸埋在毛毯里点头。
「雪之下刚刚已经拿走啰……」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补充,然后立刻闭上嘴巴,略带难色地低下头。看见她的表情,我只能发出「是喔,原来如此」之类的回应。
她跑回去跟三浦她们简短道别,抓起背包,拎上一堆有的没的,跑回来我这边。
由比滨的语气,如同确信终焉即将到来。
她的话语突然中断,视线移向前方。我跟着看过去,原来侍奉社的社办已经近在眼前。
由比滨放学后去侍奉社乃理所当然之事,她们也知道我是侍奉社的社员。因此我们一起去社办,是极为自然的行动。
平冢老师垂头丧气地发牢骚。
「啊,对对对。就是那个。」
还没想到正确的回应,我们就抵达社办。我没有说话,而是握住门把。
我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自己的名字。转头一看,叼着烟的平冢老师从隔板做的会客室探出头。啊,对喔,她会把那里当吸烟区用……
我一面镇定心情,一面用不太确定的口吻回答。由比滨沉思片刻,然后立刻点头。
「啊──这个嘛……」
面对平冢老师怀疑的视线,我「啊哈哈~」地打马虎眼。我只是想来拿钥匙而已──这种话谁说得出口啊?
我坐到沙发上,告知来意,平冢老师听了露出疑惑的表情。
「两个有差吗……难道它们严格上来说并不一样?像pasta和spaghetti那样?少给我什么东西都写成英文。」
「自然而然……」
先不论我心中的感受。对其他人来说,若要将这个画面称之为日常,或许并没有错。
一路上没人吭声也很奇怪,于是我随口询问,顺便打开话题。由比滨听了,疑惑地歪过头。
「……对、对啊,去看看。」
注:出自手机游戏《偶像大师百万人演唱会!剧场时光》。偶像工作时有一定机率发生对话,若在限制时间内没有选择选项,一律判定为Bad communication。
由比滨好像想说什么,我挥挥手表示「没关系」,稍微快步赶向教职员办公室。侍奉社的门一直都只有雪之下开过。
「啊──嗯,对啦,因为我这个人的视野很广……」
她把东西夹在腋下,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索。我瞄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我的位子可是超冷的说……想到这里,我用略带羡慕的眼神看向那条毛毯。由比滨听了,眨眨眼睛。
「……由比滨也不知道吗?」
目所能及的桌子上堆满文件,到处都是讲电话跟讨论的声音。现在好像不太方便问钥匙在哪里……
不过,绝对不会寒冷。
「大家很忙的样子。」
「天气还这么冷,我就从家里带一条过来。而且……」
「太夸张了吧。」
我趁机改变话题,平冢老师也眯眼看过去。
「嗯?喔,对啊,因为这学年快结束了。学期末总是这样。」
我再瞥向刚才还在跟由比滨聊天的人,她们并没有对我们一起离开一事感到疑惑。海老名朝这边挥着手道别,三浦则是自顾自地绕着卷发。
若是以前,八成会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不只是我,由比滨也是。
「……我想说,如果社团活动会继续下去,干脆把它放在社办。」
她忍不住笑出来,连连拍打我的肩膀。天啊好丢脸,恨不得赶快死了算了……我们的声音太大,其他人也往这边看过来了啦……不管怎么样,麻烦别碰我的上臂好吗?那真的很有效,会害我想装MAN用力绷紧二头肌。
注:漫画《花生》(或称《史努比》)中的角色,总是抱着毛毯。千叶名产为花生。
「要去社团吗?」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因为入学考才这么忙,原来并不一定。仔细想想,其实还有毕业或升学年等各种问题要处理。平冢老师负责的是我们二年级,可能不会跟新生有太多交集。
糟糕,这阵沉默超尴尬的!刚才想打开话匣子的举动,根本是在自掘坟墓……要是再多沉默五秒就算答错,会变成Bad communication,工作报酬会减少啦!【注】我不奢求Perfect,至少来个Good──不对,Normal communication就好。虽然就算得到Perfect,亲爱度也不会增加。
平常乱七八糟堆著文件、信封、咖啡罐及模型的杂乱桌面,今天整理得干干净净。桌上只有一本线装黑色笔记本与旁边的原子笔。
她推着我的背催促。那、那个,我自己会走,别推我……在这种紧急状况,不推挤不乱跑不说话的守则最为重要。若到达如我这般的境界,甚至会因为防灾意识过于强烈,从平常就不跟别人说话。
这时,办公室内其他人忙碌的模样映入眼帘。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想起社办里的情景。由比滨跟雪之下并肩坐在一起,盖着同一条毯子,像是窝在暖被桌里。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会心想「好像很暖和,我这边可是冷得要死耶,好想赶快回家」,所以记得很清楚。
把那群人统统归类为校园阶级顶端时,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自从我们开始私下接触,对彼此多少有一些了解后,现在能够以此为线索,推测出许多事。我不会称之为理解,但我们至少可以编出理由,说服自己将彼此的行动合理化。
「既然已经有盖膝毯了,为什么还要再买一条?妳有几条腿啊?蜈蚣吗?」
由比滨噘着嘴抱怨,然后突然察觉蹊跷,皱起眉头。被发现了吗……然而,我没有理她,继续盯着那条blanket。经过由比滨折叠的毛毯,原本似乎也不算很大,顶多半张榻榻米。我立刻想起它原本的名称。
听见我这么说,由比滨从我后面探头望向门。
「虽然各公司的结算期未必相同,大部分都订在三月底。结果我们为了配合这个时间,忙得要死……好想回家……什么结算、期末、截稿日,都给我去死吧……」
平冢老师招手示意我过去,于是我走向会客室。她原本大概在做什么书面工作,然后过去稍微休息。她拿着还没打开的罐装咖啡,大概是拿来配烟喝的吧。那罐咖啡当然是MAX咖啡,因为它也是特别的存在。
她察觉到我内心的疑问,挺直背脊,装模作样地鼓起脸颊。但是很可惜,再年轻几岁的话,我想必会觉得很可爱……不过以平冢老师的年龄而言,这样反而显得可爱。到头来她还是很可爱嘛!
也许,我大可一如往常地开玩笑带过,但我完全想不到该讲些什么。
「至少先确认一下吧?报告、联络、商量是很重要的喔。」
当然,这也可以套用在走在我旁边的由比滨身上。
「喔、喔……这样啊……」
然而,社办的门只发出「喀」一声,文风不动。
那把钥匙总是在她身上,我连碰都没碰过。
「……杂志买一买,突然就多了好多毛毯。老实说,我自己也很烦恼该怎么处理。」
打开教职员办公室的门窥看,大概是因为考试刚结束,里面显得相当忙碌。
× × ×
我对此深有同感,由比滨也微笑着点头。
脚步声于静寂的走廊上回荡,除此之外只有冷风拍打窗户的声响,以及身旁的细微呼吸声。
「咦?毯子?啊──是指这条blanket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走错位子。直到看着没有正对桌面的旋转椅,才认出平冢老师的风格。不过,她本人并没有坐在上面。
「你竟然注意得那么仔细……」
要把它们处理掉啊……想想也是。每年到了冬天,动不动就能拿到一堆这类赠品。这么说来,我们家好像也不少条,跟在春日面包祭拿到的盘子一样多。那些盘子怎么摔都摔不破,所以数量有增无减……
然而,用不着我说明,平冢老师好像也察觉到什么,耸耸肩对我微笑。那温暖的眼神让人怪别扭的,我忍不住扭动身子。
由比滨沉默片刻,仿佛在选择适当的说法,轻轻吸了口气。
由比滨迅速抬头反驳。然而,她马上又缩了起来,眉毛垂成八字形,咕哝着说:
「走吧。」
「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嗯?我也很忙喔?是真的喔?」
可能是因为放学时间已经过了一阵子,通往特别大楼的走廊比平常更冷清,空气也一样冰冷干燥。
「……锁住了。」
「……这样呀。也是。等我一下。」
我想像着偷拍睡脸的晨间突袭整人节目,小声说道「打扰了」踏进办公室,走向平冢老师的座位。
「喔,是比企谷啊。怎么啦?」
「现在……算是在休息吧?稍微放松一下。懂吗?」
她再三强调,把香烟往烟灰缸里一压,连同我的疑惑一起捻熄。可是,没有火苗的话,何须担心冒烟,不是吗?
「但我看老师的桌子很干净说。」
「哎、哎呀~人一忙起来,就会整理东西逃避现实嘛。啊哈哈~」
平冢老师搔着头,试图蒙混过去。
好吧,我懂妳的心情……当人忙碌得超过限度,脑袋会开始错乱,甚至打起电动。对吧?嗯,那就没办法了。实在不忍心责备老师,一切都是工作不好,工作即恶。恨工作不恨人的精神相当重要。
我抱着胳膊不断点头,平冢老师轻轻叹气。
「不过,也该面对工作了……」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比较像自言自语。平冢老师的视线移到手边的烟灰缸上。烟灰缸里没有火也没有烟,只剩下尚未散去的烟味。
或许是因为想起之前跟阳乃的对话,一闻到本以为已经习惯的烟味,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那一晚的烟味跟现在一样沉重,令人不安。我默默地站起身,想忘记那股味道。
「……我该回去了。」
「嗯,去吧。」
平冢老师也跟在后面,送我离开。
即将走出会客室时,她忽然叫住我。
「比企谷。」
「嗯?」
我回过头,看见平冢老师嘴巴微开,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我。
她此刻的眼神没有平常的锐利,但也不是偶尔会露出的温柔目光。
我从来没看过这种眼神,所以更好奇她发出近似叹息的话语后,究竟打算说什么。我微微歪头,催促她继续说。
最后,平冢老师闭上眼睛摇摇头,接着扬起嘴角,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对对对。啊,我把布幕放下来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