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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内容和10卷第五章一字不差,下面直接把比较重要的有变化的地方剧透一下吧).20

老师用手背拨开长发,哈哈笑着。

在我如此心想的期间,平冢老师似乎也感到一阵空虚,有如被抛弃的黑色拉不拉多的眼睛泪光闪闪。讨厌好像大型犬我被治愈了……不过我家有猫,所以对不起喔—我用这种感觉摇摇头。

「真的。」

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什么把握,导致我不小心在语尾加了句保险。

「咦?你愿意娶我吗?」

我看不见平冢老师的表情。不过,不用想都知道她肯定哀伤地低着头。因为我八成也是类似的表情。

我明白这是默认,在感激的同时也有点担心。

我转头瞄了一眼,扯出笑容,滔滔不绝地说。

我没有回头,可是也没办法无视她,停下脚步。

「这样没问题吗?假如我们搞砸,您不会受到连累吗……会不会害您在学校待不下去?」

「……真可靠。」

「那我走了。」

万一发生什么问题,身为顾问的平冢老师也会被追究责任。虽然不晓得会不会受到实质惩罚,但八成会被训诫一顿。以社会制裁为名执行精神上的私刑,在任何团体内都会发生。

平冢老师却叫住准备转身离去的我。

② 无论如何,一色伊吕波都有想确认的事。

夕阳照在临海的玻璃窗上。

另一侧的天空是薄墨般的蓝色,橘色街灯一一亮起,照亮踏上归途的学生。

尽管白天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天色还是暗得很快。离校时间将至,运动型社团在操场上练习的声音也已经消失。

我在教职员办公室待得不算久,但也足够让学校周边的景色改变。在用隔板隔开的狭小空间内,连时间的流逝都察觉不到。

只不过稍微移开目光,一切都产生了变化。

就连现在,从办公室走到学生会的一小段路程中,说不定都错过了某些事物变化的瞬间。

因此,我加快脚步。

夕阳照亮只有我一个人的走廊。

窗户比特别大楼和新大楼多的主要校舍充满亮光,不过多亏干净的玻璃,给人的清凉感较为强烈。冬天甚至可以用寒冷来形容。

急促的脚步声,在冰冷沉闷的空气中响起。

不是轻快的哒哒声,不是帅气的喀喀声,也不是咚咚咚的粗鲁脚步声,而是有点像水声的啪哒声。

由于我赶时间,脚后跟有一半露在破烂的室内鞋外,走起路来发出有点好笑的声音。

但我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光是这点,就是很大的进步。

跟平冢老师谈过之后,似乎让我的双腿轻快了些。

该做的事,该思考的事再明显不过。

现在无需思考其他事。闷在胸口的那些事,我已经想通,抛下了。盘踞在心里某处的事,我已经放弃了。

要像一台机器,做好剩下唯一的那件事。

只要能完成这个目标,其他事统统往后挪。既然设定好目的,就该摸索各种手段去达成。这就是我现在该做的。

走着走着,走廊上的阳光突然中断。

听见我的回答,一色瞪大眼睛,大眼眨啊眨的。然后迅速往后面缩,拚命挥手,扔出一连串的话。

「是一样的吗……」

「为什么?」

「不过说实话,我不认为这样有办法说服雪乃学姐。」

我唉声叹气地说,一色目瞪口呆,歪过头。

我不能甩掉她的小手,只得乖乖跟在后面,在走廊上走了一段时间。弯过转角后,我们来到连接主要校舍和特别大楼的露天走廊。

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经常与正确答案相去甚远,无论何时都在犯下充满误解的错误。连为自己犯下的过错道歉都是错误,扣子始终是扣错的。

「你会被拒绝得很彻底喔。」

我嘀咕着想纠正她,一色却没在听。手指依然抵着脸颊,歪过头,面色凝重。

本来以为我们会僵持不下,一色可能是察觉到我也没有退让的意思,突然变得很老实。

「咦~此话当真?」

一色握拳抵着额头歪向一边,露出复杂的表情。过没多久,她瞥了后面一眼,然后从门边走远几步,对我招手。她大概有什么要对我说,但不想让雪之下听见的话吧。

「啊!是为了我吗!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追我吗受到特别待遇我是不觉得讨厌也不排斥遇到困难时有人来帮忙但这跟那是两回事麻烦等事情处理好后再来对不起。」

我将视线移回她身上,一色撑着脸颊,转头凝视我。这个行为实在很装可爱,她的眼底却潜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严肃。

虽然我这双死鱼般的眼睛跟严肃永远沾不上边,至少在语气上稍微正经了些。一色想了一下,挤出微弱的声音问我:

「那是什么反应……这样呀,原来不是我说的那样吗?」

我试着叫她让开,一色却抱住胳膊,抬头挺胸挡在门前。

「咦……」

「是啊……」

「当然有所谓。我又没说是为了妳,并不是好吗……」

「问我也没用……」

「就算这样,还是要做?」

我用力握住长裤口袋附近,顺便擦掉手汗,朝门把伸出手。

「老实说,我觉得你现在过来的话,事情会变得更复杂。过一段时间再来比较好吧。」

一色有点惊讶,愣在原地。嗯嗯嗯看来妳同意啰。我趁她愣住时,快速向门踏出一步。

「嗯。雪之下呢?」

门后传来一点动静。

办公室的大门紧闭,听不见里面的呼吸声。这里只有我的呼吸声。我轻轻吐气,让心情平静下来。

我烦恼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简单明了,又绝对没错的说法。

一色背对玻璃窗,讲话支支吾吾。她略显尴尬地低下头,细长的睫毛跟着垂下。

「果然来了吗……」

这几天,我没有跟雪之下或一色见面。上次见面是在雪之下母女来学校,要我们停办舞会的那一天。之后,我和雪之下讲过的话只有模糊的拒绝,连对话都称不上。

「唉,妳会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我得问你有什么事。外人禁止进入。」

一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接着是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是吗……就算这样,并不是为雪乃学姐好?」

无视她直接进门好了……脑中刚浮现这个念头,一色似乎也有所察觉,揪住我的外套袖口,毫不犹豫拉着我走。

好紧张喔,我能做好吗……没问题没问题我做得到我做得到我做得到加油❤加油❤

我又叹了口气,一色抬头看我。

一色瞬间往旁边移动,挡住我。妳在模仿螃蟹吗?既然如此—我往另一边移动,一色也跟着妨碍我。现在是紧迫盯人吗?妳绝对该去当现在的日本代表后卫……

我怀着诸多不满,眯眼看着一色。

一色沉默片刻,紧盯着我看,轻声叹息,垂下肩膀,仿佛死心了,抑或是对我感到无言。

「想好要怎么说……哇~超不可信—」

我是这么想的,为何一色的表情丝毫没变……

最后恭敬地一鞠躬。我满足地点点头。

一色在墙边的长椅附近停下脚步,转身,终于放开我的袖子。我把袖子的皱褶抹平,感觉到上面似乎残留着些许热度,有点难为情。不要突然拉我袖子好吗?羞死人了……

她喃喃说道,按着裙䙓坐到我旁边,把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微微抬起下巴。肩膀附近的头发摇晃,在夕阳下闪耀光芒。一色的视线,看似落在比对面的窗户更远的地方。

「我想也是……」

不过,我从她身上感觉到绝对不会从门前让开的坚定意志,与她装可爱的动作形成强烈冲突。不据实以报,她就不会放我进去。

「……不必担心。我会好好跟她谈。」

我忍不住叹气,一色探出身子。

「真是过度保护耶。」

嗯,这点不成问题。放心啦,我的感情几乎全死了,甚至只剩负面情绪。这样是不是更糟糕?

我怀着些微的期待这么说,一色严肃地摆摆手。

「真的啦……我已经想好要怎么说了。」

「我从来没有为了谁好而行动过……所以,这次也一样。」

「说起来,最先要我们帮忙的不就是妳吗……」

我把手撑在身后,靠上墙壁,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露出鄙视的表情,讲出超残酷的感想。

我将智商降低大概五亿,为自己打气,迅速切换心情,敲响学生会的门。

我知道一色在指哪件事。之前我们起冲突的时候,一色也在场。看过那场无谓的争执,自然会担心。我自己也对于要跟雪之下见面有点不安。但我不能因此退让。

她不悦地鼓起脸颊,冷冷瞪了我一眼。哎呀,因为这才是正确的反应嘛……一色无视疲惫的我,食指抵在脸颊上,满不在乎地说:

「……」

「我想也是……」

「可是,现在不太方便让你进去,不如说不太方便让你们见面。」

我坐到长椅上问,一色把手背在身后,靠在玻璃窗上。

「我想也是……这是无限回圈吗?可是,妳就不能帮我说几句话吗?」

「呃……超挡路的……那个,借过好吗?」

「就算这样……学长还是要帮忙?」

「感谢学长有这份心意,我个人也满高兴的……」

她的眼神超级怀疑……嘴唇扭曲成「唔噁」的形状,眉头皱成一团。这个发自内心不相信我的态度到底是怎样……一色的眼神害我坐立不安,偷偷移开视线,清了一下喉咙。

「不过说实话,我不认为这样有办法说服雪乃学姐。」

因此,我才特别注意要保持冷静。一旦激动起来,将无法导正彼此是非观念相悖的部分。

「好吧,就算理由是为了我,我也无所谓啦。」

「……我来帮忙的。」

「雪乃学姐正在努力的说。我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

结果,总是这样。

一色轻声叹息,瞄了后面一眼,走出学生会办公室,反手关上门,维持尴尬的表情抬起视线看我。

以为会永远延续下去的玻璃窗,换成学生会办公室的墙壁。

我的人生一向没有得到他人的信任。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只是耸耸肩膀。

「……是啊。」

「那我进去啰。」

「啊……嗯,是啦。」

注:游戏《勇者斗恶龙》中的最强士兵,会阻挡主角进城。

一色再度横向移动,笑咪咪地阻止我。这家伙是艾吉贝亚城的门卫【注】吗?

「嗯,对啊。完全不是妳说的那样,不过大致是那样没错。」

一色伊吕波可爱地歪过头,露出脸,一看到我表情就瞬间变了。一言以蔽之,就是「惨了……」的表情。

走廊的墙边设有长椅,下课时间常有学生聚集;现在快要到离校时间,半个学生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静谧的空气,以及西边的夕阳。

这家伙明明那么随便,怎么今天特别啰嗦……扠着腰晃手指鼓起脸颊的模样也有点可爱……

「那个……学长是来问舞会的情况,对吧?」

一色微微转头,望向身后那扇门。看来雪之下在办公室里面。我呼出参杂安心与紧张的一口气。

将近一年的时间,这种事一直在重复,岁月就这样流逝。不知不觉,冬天都快结束了,初春的强风把窗户吹得喀喀响。短暂的静寂被打破后,一色突然抬头。

一色一本正经地摇摇手指。由于会长的性格相当随便,之前我在这进进出出都没被管过。经她这么一说,学生会确实禁止外人进入。到我这个等级,在大部分的地方都会被当成外人,所以她这么认真地采取应对措施,害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行❤」

有这么意外吗?伊吕波妹妹对学长用的敬语不见啰。虽然我不介意啦……不过,这个人,是不是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咦?为什么?」

我点头回应她参杂疑惑的呢喃,一色低下头。我没办法低头,只得望向窗外。

「来了—」

「咦,死都不要……不如说办不到。」

门立刻打开,从门缝间露出的亚麻色发丝晃来晃去。一双腿轻快地踏出来,裙䙓随之晃动,过长的粉红色毛衣融进夕阳。

「嗯,是啊。」

「……我是这么打算。」

万一扯到依存之类的话题,事情显然会变得更难处理。所以只能避开这部分,从其他论点切入。就算我们想法不同,既然有让舞会成功的共同目标,应该可以进行建设性的对话。

照理说,一色的做法恐怕才正确。对于想靠一己之力达成目标的人,其他人该做的是默默在旁守望。

「……啊—」

「妳竟然说办不到……而且还秒答……」

这家伙刚才是不是说「死都不要」?是我听错吗……我盯着她看,一色清了几下喉咙,不知为何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说:

「不可能啦。女孩子不会改变自己做的决定……别人为自己做的决定倒是会轻易改变,一不爽还会假装忘记。」

「真差劲……」

她稍微别过头,偷偷补充。只有妳是这样吧?不是所有女生都这样,要看人的吧—连不只是女性,甚至不擅长应付所有人类的我这么认为。

一色把头转回来,眉毛垂成八字形。

「……而且,对象是雪乃学姐嘛。我觉得有难度。」

「是吗?是啦……」

不是因为是女生,而是因为是雪之下。这么一说,我也不得不同意。回顾我跟雪之下认识的这段称不上长的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展现出清廉、一丝不苟的个性。这次也一样,不可能轻易改变主意。

我闭上眼睛,双臂环胸,「嗯—」地沉吟着。一色小声说道:

「我这次受到很多帮助……也想为她打气。」

我往旁边瞄过去,一色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

「所以,我不方便说什么。对不起。」

「啊—没关系。是我随便就提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抱歉。」

我也苦笑着叫她不用在意,一色点头回应。我顺着话题随口说出的话,一色似乎有认真考虑过。虽然现在才讲这种话有点太晚,一色伊吕波真的是非常十分相当超级好的人。所以带着这种随便的心态叫她帮我说话,还害她卷入麻烦,我还挺愧疚的。

果然该由我自己思考。

……这样的话,该从何说起呢?我实在没头绪。因为那家伙真的很难搞……唉,好吧,我自己也很难搞。不如说我更难搞。

思绪乱成一团的时候,就要促进大脑的血液循环。我边想边按摩头皮,这段期间,一色只是默默看着我。

「…………」

「干么?」

可是,无论我讲什么,她都无法认同吧。

雪之下当然明白我的意思,苦笑着开口。

从文字的书写顺序来看,似乎是两人分别提出意见,再由对方反驳,试图想出更好的方案。

这样的话,最佳手段是从疏于守备的地方开始进攻。继续跟雪之下讲下去,显然也不会有交集。我转向询问一色。

我也驱使沉重的身体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不过,其他学生会成员都不在,气氛甚至有点散漫,应该可以确定没有什么要事。

接着,一杯用跟侍奉社不同的茶具泡的红茶,无声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感激地接过,客人用的纸杯里,散发出熟悉的香味。

校方的自律要求。我和雪之下对此的见解,照理说是相同的。共通的话题正是炒热对话的调味料。以此为开端扩展话题吧。

雪之下她们应该是想反过来利用校方没有讲明这点,故意误解校方的用意,积极地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她打算以「你们只是要我们自律,最终的决定权仍然在我们手中」的态度处理这件事。

她们的目标是透露出强行举办舞会的意图,营造一触即发的局面,逼对方让步。

「我想尽量避免这么做就是。」

我们要在没有校方管理的情况下办舞会喔!要在你们管不到的地方办舞会喔!会变得比想像中更严重喔!这样也没问题吗—以此当威胁。

「有什么要做的吗?」

她优雅地将纸杯拿到嘴边,轻啜一口,流畅地回答。

问题是要拿什么当筹码。

「那当然。我们今天才被要求自律。」

讲不清楚,解释得不明白也无所谓,说出你的答案—她是这个意思。

不过,她的手突然停下。

雪之下盯着我的脸,眼神像在试探我。

一色硬把我的头转回来。她的力道不小,将领带握出皱痕,小手也微微颤抖。

使用「自律」一词的是校方。更进一步地说,是平冢老师的让步方式。用了这个说法,主体就是自己,蕴含「靠自己的判断下决定」的意思。也就是在暗指,停办舞会这个决定没有强制性。

我怀抱的感情与感伤,说起来根本不能言喻,正因如此,才是怎么形容都可以的极为麻烦的东西,不管我如何描述,他人肯定无法理解。不知变通地用既有词汇描述这不透明、不定形、不鲜明的东西,只会害它从头开始劣化,最后酿成严重的错误。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只用一句话概括。

她打开电热水壶,在等待水滚的期间俐落地放好纸杯,取出茶包。

「没关系啊,本来就皱巴巴的……」

思考阶段吗……都已经写满整面白板,亏妳讲得出这种话。一色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瞄了雪之下一眼。

雪之下略微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下一刻,她立刻恢复镇定。

「没事,我只是在想,你都没有放弃耶。」

看到我出现在这里,雪之下没什么反应,甚至露出浅笑。她应该已经接获校方的自律要求,看起来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存在感强烈到不行的会长办公桌旁,放着一张简朴的桌子。雪之下雪乃站在桌子后面的白板前。

但一色不允许我耍嘴皮子,立刻反驳回来。看样子,我不回答些什么,她就不会接受。

「咦。喔、喔,嗯。」

「嗯,对啊。跟由比滨一起。」

看来讨论得挺激烈的,整面白板全是她们用文字进行的辩论。不同的笔迹混在一起,大概是雪之下和一色各自的意见。句尾问号较多,却整齐地写成一排的,大概是雪之下;到处乱写、使用大量惊叹号的草书,推测是一色。

「不如说是我反驳雪乃学姐提出的方案,我的方案则由雪乃学姐指出哪里不可行……」

她可是特地将白板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不能逼问。

「对我来说,侍奉社愿意帮忙最省事。所以,要好好干喔。」

「不过妳刚才说在拟定对策,也是啦,对方只是要我们自律,真要说的话,也不是不能直接无视。」

之前我一直搬出「因为是工作」、「为了我妹」这种借口。这次也只要如法炮制,把理由推到其他人身上即可。「因为一色拜托我帮忙」是最简单的理由。

「……还在思考阶段,没什么好说的。」

雪之下回答,眉毛动都没动。

这个问题不具体又简短,但我和她会在这个地方谈的话题,不用想都知道。

「有很多原因啦……」

「你听说了?」

一色轻声呢喃,微微倒抽一口气。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我说的话不得要领,她面露疑惑,就这样低下头。然后抬起视线看了我一眼,催促我继续说。

「哎呀,比企谷同学。」

我跟在一色之后进入学生会,随即闻到一阵芳香。推测是室内香氛之类的。跟侍奉社的社办不同,是清爽甘甜的水果香,并未参杂红茶的香气。

在场没有其他学生会成员,代表暂时由雪之下和一色两人确立行事方针吧。

我点头回应,挤出断断续续的句子。呼吸困难,胸口非常烫,或许是因为本来只有松松地挂在脖子上的领带被一色拉住。

雪之下拿掉白板的固定器,翻到另一面,将白板推到旁边,开始准备泡茶。

雪之下冷静回应我的自言自语。刚刚才接获通知,她却显得不怎么着急。恐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律」一词的意义,稍微放松了些。

刚才我只瞄到一眼,上面果然写着今后的对策、新舞会的路线,八成是雪之下她们想的。

「为什么?她本人都拒绝了,阳乃姐姐不是也对你说了什么吗?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正常人绝对会嫌麻烦吧。」

「真的有很多原因……我不觉得我解释得清楚。」

这一串话语直捣我的心房。明明是问句,却不给我回答的时间。即使有那个时间,我八成也讲不出明确的答案。

「……是吗?」

请等一下。所谓的对话需要流程、脉络、顺序、时机、气氛,以及勇气等诸多要素。对话未免太难了吧?我才在观察气氛准备开口,结果一开始就遭到拒绝。总之,想扩展话题,得先找到开端。我真的很不擅长这个。

过没多久,热水开始冒泡,沸腾声与我拉过折叠椅的声音混在一起。一色也小步走向会长的座位,喀啦喀啦地拖来附椅背、略显高级的椅子,浅坐在其上。

她「嘿咻」一声,站起来指向我,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然后晃着裙䙓,转身离开。走了两、三步后,招手叫我过去。意思是要放我进办公室吗……

「你们真难搞耶。」

「休息吧,一色同学。」

我站起来,走向墙边的白板。雪之下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止我。

「啊,不好意思,因为学长的答案跟我想像的不一样,我有点恍神。领带皱掉了呢,对不起。」

那熟练的动作让我有点怀念,雪之下发现我在看她,默默用视线叫我坐下。她的桌子对面,正好有张折叠椅。

讨论的痕迹清清楚楚留在白板上。红、黑、蓝的文字跃于白底上,雪之下盯着那些字,听见背后的声音而回过头。

「妳们一起想的吗?」

然而,一色伊吕波想要的八成不是这种课本上的标准答案。她诚挚的目光告诉我,得不到理由、谅解也无所谓。

「关于详情,我听平冢老师说了。没问题吗?如果有什么我做得到的,我可以帮忙……」

不怎么大的办公室里东西非常多,或许是长年经营累积下来的,感觉有点乱。其中只有一块区域特别整齐。

「不必担心。我们也在拟定对策。」

「反过来说,就是还不能采取行动啰……」

「反过来利用自律一词是可以。可是,光暗示自己可能会采取强硬的手段,没办法让对方同意吧。」

我将视线移回雪之下身上。

「虽然要追溯回源头,事情之所以变得这么复杂,还扯到依存什么的,都是我的责任。所以,我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一直是这么做的,事到如今不能说变就变。就这样。」

「负责吗?」

我一边吹凉红茶,一边思考如何开口。红茶的温度逐渐下降,连怕烫的我都终于能喝,我开始小口喝茶,同时咕哝道:

「没关系。」

我在意她的视线,开口询问,一色摇摇头。

「……目前,没有想到。」

这段对话的温度,与手中红茶的热度相反。一色扭扭捏捏的,大概是坐立不安。她不停对我使眼色,叫我「讲清楚啦」。

我拉过白板,翻面。

「……我该负责。」

一色的视线落在垂下的领带上,看不见她的表情。我无言以对,一色又开始扯我领带,仿佛在叫我快点回答。每扯一下,亚麻色发丝就调皮地跳来跳去。这如同小猫的淘气动作,使我感到一阵放心,忍不住笑出来。

「刚才那些话,你会对雪乃学姐说吗?」

一色抬起脸露出无奈笑容,拍了一下我的胸口—我的领带。

非常乱来,但还留有交涉的余地。

× × ×

「……说是会说啦,能不能传达给她则另当别论。」

「我知道。我会以此为前提跟大家商量。」

经她这么一说,又被盯着猛瞧,害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我用几乎没有意义的回应打马虎眼,一色和我拉近一个拳头的距离。跟刚才一样,笔直地看着我。

我都这么说了,一色却碎碎念着「这怎么行」、「哇—」、「糟糕—」急忙试图把皱纹抹平。她抹得太用力,我的脖子也跟着动来动去。

虽然不可能真的这么做,大概就是计划像这样跟校方交涉吧。

一色视线飘向左上方,回答时没有看雪之下。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在唬我。

我想像了一下白板上的内容,八成是大致的方向已经决定,她不想让我知道,才会选择打马虎眼。

舞会当然不会强行举办。这种强硬的行为不过是仅限一次的自爆技。如果明年以后也想继续办舞会,就不能轻举妄动。

一色每问一个问题就凑近一些,我也挪动身体,跟她拉开距离。然而,过没多久就被逼到边缘,无处可逃。

我好不容易讲完类似结论的东西。一色的手放开我的领带,无力垂下。

「嗯,挺有建设性的。」

「请你认真回答。」

我无法转头,也无法移开视线。因此,目光落在抿成一线的娇嫩双唇,以及在夕阳下摇晃的眼眸上。面对她严肃的表情,我能做的只有勉强张开沉重的嘴巴。

因此,我很清楚这并非她想听见的答案,老实、真挚地将话语跟沉重的叹息一同慢慢吐出。

「嗨。」

「妳打算怎么办?」

烦恼过后,我好不容易别过头,一色却抓住我的领带一扯。

胶着状态的应对方式,就是不管怎么样,先提出两种方案。至少要选择其中一种,不然就是提出折衷方案。毫无对策,只会一味反对,事情也不会有进展。

建立对立结构,才能让议题有所进展。因为光在那边讨论可不可行,到头来只会得出「不是不可以,但好像不行」之类的笼统结论。

那么,她们开的会议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我望向白板……嗯—结论是啥?上头密密麻麻,却发生跟别人借笔记时常有的、只有本人看得懂的现象。

「……所以,结论是?」

「呃……用红笔圈起来的。」

我照一色所说看过去,疑似结论的部分确实画了好几个红圈,我依序看过去。

华美、健全、服装要求、订下基准、官方、禁止上传,OK!

完毕。

「嗯……大概懂……不,我不懂……」

咦—这啥?猜谜?好像能理解又好像不能理解……所以是什么意思啦【注】?我转头要求说明。

注:漫画《火影忍者》中漩涡鸣人的台词。

雪之下用手指抚过纸杯杯口,视线落到泛起涟漪的水面上,轻声叹息。

「我们还没整理完你就来了。」

「这样啊……那真是……抱歉。」

没有责备我,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的雪之下,令我讲话有点支支吾吾。的确,我走进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雪之下站在白板前。应该是真的在做最后的统整。我为自己不小心打扰她而道歉,雪之下轻轻摇头,叫我别介意。

「所以,具体上是什么意思?我完全看不懂。」

我清了一次喉咙,化解有点尴尬的气氛,这次明确地询问。

接着换成雪之下回答不出来,看似有点难为情。

「……我不是说还在思考阶段吗?」

她讲完这句话就移开目光,陷入沉默。好吧,想避免我介入的雪之下,自然不会为我仔细说明。

「我说,重点是这个吗?」

理解,并且不希望如此,试图矫正错误的关系,靠自己的双脚站立。

反过来说,我介入的余地就在于此。

「好。那我不会再多说什么。我不会帮妳。」

「……谢谢你。不过,可以了……这样就足够了。」

「还可以。对方的要求考虑到了,也有用来执行计划的路径图。我认为可能性绝对不低。」

好不容易把话讲完,我抬起头,与雪之下四目相交。她表情扭曲,默默看向下方,令人不忍卒睹。看到她这样,我实在不敢再多说。

这种话不知道能不能将想法传达给她。

我的—我们的做法早就决定好了。

我仔细盯着白板,赞叹出声。雪之下简短回答。

「等等。是要讲舞会的事吧?那么一色同学最好也在场。」

「有多少胜算?」

她不耐烦地说,瞪着我和雪之下。

雪之下抬起脸,露出无力的微笑。仿佛在劝导无知的幼童,温柔地慢慢吐出话语。

「……嗯。」

不讲出来就无法传达,讲出来了依然无法传达。这一年,我们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以为讲出来就能使对方明白,互相理解是傲慢,以为不用讲也能使对方明白是幻想。

「我想很难,不过应该可以起到叮咛的作用。」

这两个对策都很合理。至少以针对家长不满部分的对症疗法来说,感觉是有意义的。

只是我自己想说,我自己想倾诉的自我满足。只是将自己的愿望硬加诸在她身上。我自己明白,因此我死都不敢看雪之下,两眼始终看着其他地方。

既然如此,答案很简单。

在仿佛会降下白霜的寂静中,雪之下用纤细的声音接着说:

「所以……我想……帮助妳。」

「……禁止上传到社群网站,有人会遵守吗?」

「雪之下,可以借点时间吗?」

昭和时代出生的人,好像有过每次校外教学时都有摄影师同行,由校方贩卖照片的经验。说不定家长也能接受。听说有人为了喜欢的女生的照片,在购买单上填写对方的编号后,被其他同学看见,而被抓包「那张照片又没拍到你」,接着在班上传开,被嘲笑,隔天在根本还没告白的情况下突然被甩。有过这种经验的人,不用针对贩卖照片多做说明,应该也能体谅我们吧。才不需要被甩掉的经验咧。

「是啊。关于这点我也有对策。」

我开口询问,一色竖起食指画着圈,流畅地回答。

「咦……超简单地说,就是对服装要求订下一个基准的感觉?是吧?」

不知为何,一色得意地挺起胸膛,看来对女生而言,能让摄影师把自己拍得漂亮可爱是有需求性的。

对方在拚命挑毛病,好让舞会告吹。他们提出要求的目的不在于办舞会,不在于让舞会变得更好。再怎么让步,都有可能连企划本身都无法通过。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还差一步。

「也有那种为了引人注目,故意穿得很夸张的家伙吧,毕竟舞会这么重要。」

一色望向雪之下,雪之下大概是看不下去,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

我立刻打断她说话。假如只是等待她的答覆,她一定会说出跟之前一样的话。为了防止她这么做,我如连珠炮似地说出浮现脑海的理由。

「不遵守规矩,就算发生什么事也该自己负责吧。大家也都是大人了。」

「喔,同侪压力。」

我点头,垂下目光。

我敲敲白板,一色「唔」的一声瞬间语塞,面露不悦。不过,雪之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冷静地说:

原来如此。她想先针对服装订下一定的基准,以保证学生不会有不健全的打扮。因为多数学生八成会直接租衣服,这样自然会遵循学生会订的标准。可是,未必所有人都会听话。

这种话,不用传达给她也无所谓。

我拍拍白板下面的文字。这几个字不晓得是因为空间不够还是没有把握,比其他字小一点。

「……不对。我也有责任。」

说着,我自己也明白这不是我本来想传达的意思。可是,若不说点什么,我会无法呼吸。

「……舞会,我可以帮忙吗?」

既然如此,我也只需要做好觉悟。

我们都无法回答,望向下方。再继续讲下去,恐怕也无法得出结论,我们的主张永远不会有交集。正因为知道,我跟雪之下才会选择沉默,没有出声。

可惜,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雪之下轻咬下唇,默默听我说话。朝向下方的视线落在她手边,看不出是生气或悲伤,感觉像在努力控制情绪。

「然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负起责任。」

「让专家帮忙拍照的机会不常有喔。我觉得这当成额外服务满可以的。」

一色假装懂得看气氛,起身准备离席。雪之下却制止了她。

我思考著有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然而理性与自我意识,就是会在这种时候露出獠牙。意义不明的话语在说出口的瞬间得到形体,每说一句,就离真实越来越远。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焦急,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拳。我松开拳头,把手汗抹在裤子上。

「都演变成这个状况了。我不会特别去做什么,只是听妳的指挥行动,把我想成给意见用的墙壁就好。跟指挥一色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吧。以前也比较常这样。没有差别。」

「哦……」

雪之下露出像松了口气的浅笑,静静点头。

她讲着意义不明确的话语,斜眼看我。我点头表示无所谓。一色神情不安,垂头丧气坐回椅子上。

不只是我,她也理解「共依存」的意义。

我挤出一句话,雪之下垂下视线,轻轻摇头。我咬紧牙关,思考该如何回应她的否定,这时一色插嘴了。

她打断我说话,低着头说:

我直截了当地说,雪之下大概吓到了,睁大眼睛。然后垂下视线,开口想说些什么。

「那自己带衣服的人呢?」

「……啊,我离开一下。」

所以,我们总是犹豫要怎么说,烦恼该如何表达,随口就能讲出一串无关紧要的话,真正重要的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请摄影师和卖照片的计划都不难执行。现在运动会之类的学校活动上,似乎也有禁止家长拍照,照片要去跟学校买的案例,简单地说就是类似的东西吧。

「的确,我什么都不做或许也不会有问题。但这样无法解决根本上的问题。如果我们之前的做法有错,就去寻找不同的做法、不同的想法、不同的干涉法……」

这一步是雪之下她们的弱点。

到此为止,我都在观察雪之下的态度,寻找开口的时机。要讲的话就是现在吧。我对一色使了个眼色,她察觉到了,轻轻点头。

以我来说,这句话讲得真是简洁明了。眼角余光瞥见一色有点惊讶,轻声叹息。

雪之下忧郁地叹气。

她的语气平静又平稳,却蕴含让听者胸口紧紧揪起的达观。

这次并非正常情况。

「啊……是这样、吗。」

因此,就算不便说不敢说不好说不想说,也只能开口。

「我打算限制太华丽和太暴露的服装。事先跟我们找的租衣业者商量,制作服装型录。」

不过,想传达的并非言语。我没有聪明到能用言语将意图传达出去。

「哦—是这样吗……」

「……是啊,一定会跟以前一样。」

「可是……我觉得我也该负责。错又不全在特定一个人身上。」

注:《Popteen》与《Pichi Lemon》皆为女性杂志,红文字系杂志主打甜美的淑女风格。

既然这样,来,一、二、三—伊吕波妹妹?我偷瞄一色,一色露出超级嫌麻烦的表情。

「妳的主意确实不错,但并不可靠。所以也该准备其他计划。既然我否定妳的做法,我也会思考其他方案。」

「那—」

不管怎样,拟定表面上的规则,最后祭出责任自负论。有人抱怨的话,就秀出好处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个由能干的天然呆与狡猾的人渣想出的计划,说不定挺管用的。

雪之下纳闷地看着我。

「谢谢。」

「原来如此……还不错。」

结果,没能顺利传达给她。

一色露出无力的表情,对我投以鄙视的眼神。唉呀,实际上就是这个意思嘛……

「是吗?全盘接受对方的要求,确实能够过关……正常情况下的话。」

「我知道单纯禁止得不到他们的谅解。因此做为补偿方案,我会聘请职业的官方摄影师,然后贩卖照片及档案。」

我是说真的,尽管只有概要,亏她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

雪之下简洁回答我的问题,却不肯继续说。不过,只要拿剩下的线索去思考,自然会想到答案。

但现在不说的话,未来肯定不会再说出口。我很清楚自己多难搞,多没用,多窝囊。

另一方面,一色喜孜孜地顺口说道。未来「成年」的年龄要下调,十八岁是可以当成大人没错……不过啊,绝对会有人抱怨啦。雪之下在我沉吟的时候补充:

先不论学生接不接受,大概能用来当作给家长的借口吧。

「最主要的原因在我身上。我总是依赖你和由比滨同学……才会变成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不彻底清算的话,谁都无法前进。该负责的人,是我。」

她的轻声呢喃如深夜的细雪般平静,美丽到感觉会立刻消失,拥有一股让人忍不住转头看她的力量。她神情柔和,看见那抹美丽的微笑,我下意识将呼吸与想说的话都吞回口中。

我则是连询问对错都办不到,只是说着模糊不清、听起来很好听的空话,拘泥于纠缠不清的扭曲关系上。

「其他人都选比较低调的礼服,那些人应该也会控制一下,避免不合群。」

我知道她的答案。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不说,是为了确认。不确定我跟雪之下的立场,就没办法继续。

「这说法真差劲……」

然而,并不是没有吐槽点。

「所以,我想改变它。姐姐想表达的意思,你明白吧?」

我知道雪之下不希望我插手。在这边面对面交谈,应该也是她本来想避免的。因此我能理解她想将一色做为阻隔的心情。同时也是考虑到有其他人在,我会比较难启齿吧。

「结果又会全靠你一个人……」

话虽如此,不一定大家都会看气氛吧。照理说,哪个时代都会有「与众不同的真正的我出道啰!我要靠超受欢迎的色色打扮跟其他人拉开差距☆这礼拜走舞会穿搭风!」这种脑袋充满红文字的Popteen Pichi Lemon女孩【注】。想天天办舞会的家伙,大脑真的跟柠檬一样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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