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内容和10卷第五章一字不差,下面直接把比较重要的有变化的地方剧透一下吧).26
我从来没有把海老名当那种对象看待,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如说我现在反而开始在意她了!
我下意识地别过头。她用认真的语气讲得那么直接,害我既害羞又尴尬。何况这种话题对我来说有点现实感,并非单纯的观念论,不是我会想聊的内容。
「喔呵呵呵呵,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
「我们对彼此完全没兴趣,不是不能聊吧?」
她提醒一声,两人便在海边就定位。可能是因为太冷吧,她们自然而然靠在一起,由比滨突然握住三浦的手,好像在小声跟她说什么,因为距离及风声的关系,我听不清楚。
「这样,然后再这样。」
「对吧?」
由比滨在原地踩来踩去,三浦抖个不停,因为新鲜的体验而陷入混乱。
海老名转头凝视我。
海老名的视线没有从手机上移开,回答:
我试拍了好几次,都没拍到满意的照片。
「因为到头来,你和我并不一样。」
「我倒觉得拿你跟隼人同学当模特儿也行喔。呵呵呵……然后再跟他……」
海老名跟我保持着绝对不会拉近的距离感,自顾自地接着说:
「妳也是来当模特儿的耶。」
「……那种东西,很麻烦的。」
她大声通知两人,将相机还给我。看来之后要由我掌镜。人家都要我继续拍了,我也只能听话,喀嚓喀嚓地拍下两人嬉戏的画面。
只不过,她们对对方露出神秘微笑的画面实在太美,令我胸口一紧。
「简单是最难的。对我而言,这样是最简单的。仅此而已。」
白天结束,夜晚降临前的短短一瞬。我们身在其中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时间。
「喔,嗯……我不太想讲这些耶。好害羞。」
「跟谁听说的?听说了什么?」
「……这种事,大家都看得出来吗?」
海老名终于转头看我。
注:日本民间信仰中,守在三途川旁边的老婆婆,会将亡者的衣服脱掉。
「……用看的就知道。我姑且算有点关系的人。剩下就是不着痕迹地跟结衣打听一下。」
三浦和由比滨跑到岸边,波浪一打上沙滩就尖叫着逃走。
果然有听说嘛……
我乖乖交出相机,海老名碎碎念着要用闪光灯补光和景深什么的,叽哩咕噜讲了一大串,举起相机。
我远离她整整三大步。海老名挺起胸膛,得意地说:
「……啊,嗯。」
我按了几下快门,同时用手势请她们移动,或是专心调整自己的位置。由于天气很冷,这段期间,两人都用外套把身体包得紧紧的,裙子底下是运动裤……这样也别有一番风味。有种不小心跑进女校的感觉!
在我拿着相机,不知如何是好时,海老名突然从后面冒出。
我对她打马虎眼,海老名又面向岸边,看着跟小狗一样跑来跑去的由比滨她们。
这是其他人,或者说每个人,一直在对我说的话。
既然她这么说,我也没意见。
我完全忘记装出扑克脸,反射性地望向海老名。她发出别有深意的轻笑,斜眼看着我。
三浦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感慨地看着夕阳下的大海,由比滨则不停回头看我这边。
「……确实如此。」
在我不知所措时,海老名望向海平面,小心地压住裙䙓,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喃喃说道:
我不好意思无视这句意义不明又没重点的回应,简短地问。
「自闭鬼,快点。」
「好—要拍啰。」
但我无法容许这么简单的做法。
「咦—这种事由那两位美女就够了吧,拍我会腐掉的。」
我忍不住赞叹,海老名得意地挺胸。
穿制服的少女们,并肩站在黄昏的海边。照理说是极其单纯的画面,拍起来却一点都不美。简单地说,就是不上相。我想拍成旅行社那种「毕业旅行•IN•夏威夷」之类的手册,或《我们的存在》封面那种感觉……
「好冷!」
先别说这个了。对于女生「唉唷,我又不可爱~」这种发言,怎样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我至今仍不明白。大部分的情况下,应该要大喊「哪会」才对。但是面对海老名姬菜,我认为答案不是这个。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吧?」
「这是性骚扰吧?」
海老名逼近试图抵抗的三浦,脱下她的鞋子,还想连袜子都脱掉。她是夺衣婆【注】吗?有如罗生门【注】的景象,在我面前展开。
可是,总不能兴致勃勃地去问她,因此我稍微装出扑克脸,假装在玩相机,平静地问:
也许是心情好,她哼着歌,小跑步到由比滨她们旁边。接着「哇—」地袭向两人,扒掉她们的外套和运动裤。
「放心,我不怎么性感。没有性吸引力的人对别人性骚扰究竟算什么?我不明白。」
我看得出神,海老名轻声叹息,放下相机。
「等我等我!」
只要我一句话,一定就足够了,就能解决了。
「唷—」
「咦?什么啦,好恐怖。」
她发出腐烂……不对,是不祥的笑声瞄向我,笑到口水都快流出来。
不知何时,海老名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在我旁边跟着照起来。
「结衣,会湿掉!会湿掉!完了完了完了!」
「恋啦爱啦性啦之类的。」
可是,我有点在意那句「用看的就知道」。我不觉得自己那么单纯,这个状况这么轻易就被人理解,我也不太高兴。我可是经过诸多考虑才这么做的,别人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态度,心情自然不会好。
「是……」
某种意义上,我信任海老名与人保持距离的方式。没有远到像外人,也没有近到能称为友人。那种坚守熟人、邻人立场的态度,使我觉得跟她相处起来很轻松。
于是,在下有幸拜见三浦的美腿。好像还不小心看到一点裙底风光,我瞬间别过头,立刻按下快门。不对,误会啊,我只是反射性一动,手指碰巧不小心喀嚓喀嚓下去而已。
她将我手中的相机拿走。
「哪种东西?」
「剩下随便拍就好,妳们自由玩吧—」
她按了几次快门,把相机还我。我看了下预览图,果然跟我理想中的构图一模一样。
夕阳逐渐接近,渗入云中。
「哦—真噁心。」
「好冷,好冷,咦,沙子好冰!」
「借我一下。」
我边想边看着取景器,三浦故意让我听见她在抱怨「呜—好冷」,回头瞪了我一眼。
「然后呢~」
本想拍成跟参考照片一样的构图,可惜怎么样都拍不好。
话虽如此,所谓旁观者清。意外地,也会有局外人看得更透彻的时候吧。若对方是海老名姬菜,就更不用说了。
这句话令我不禁苦笑。
由比滨急忙远离她,快速脱下鞋子跟袜子。三浦抵抗不成,被海老名推倒,脱掉袜子。
「不,没事。」
所以她才特地来找我说话吗?虽然不知道她听说了什么,我也不想追究。
「呃,这个问题好难回答……也算性骚扰吧?」
海老名满足地笑着,跑回我这边。我点头表示「我懂……」她对我伸出手,看来是要帮我拍。感激不尽。这种事还是交给有品味的人!
「我自己脱!我自己脱啦!」
她的眼神冰冷,没有映照出夕阳余晖,嘴角却带着调侃般的笑容,我有点坐立不安。我轻轻耸肩,视线落到手中的相机上。
注:日本电影。剧情中有强盗非礼女性的片段。
「隼人同学就不用说了吧?户部的话,你也知道他就是那个样子。其他人是根本没兴趣。优美子……还是算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也不是我该说的。不过,应该有更简单的方法吧?」
「笨蛋笨蛋笨蛋海老名妳真的是喔!」
我再度拿起相机。
以夕阳为背景,站在海边的两位少女,姿态不尽相同。
然而,听见我的回应,海老名晃着肩膀轻笑道:
「喔,是喔……」
「嗯—好照片……」
「喔喔,好专业……」
「……妳听说了吗?」
「呵呵呵,穿制服去海边果然就是要光脚。」
这冰冷的声音,我以前好像也听过。她凝视三浦她们,我虽然看不见,不过镜片底下肯定是那对宛如深海的眼睛。
她直截了当地说,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我垂下肩膀。我对她的感想没有怨言,因为我知道自己很噁。
然而,海老名带着浅笑,表情跟所说的话并不符合。
「好吧,我也不是不懂啦。这该说是悲观主义吗?我并不讨厌喔。」
我默默点头回应,望向在夕阳下闪耀光芒的海面。
我们的思考模式大概有类似的部分。拿腐烂这种像借口的言词覆盖在表面,掩饰自我的模样,能引起我的共鸣。
就海老名看来,大概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带有悲观主义。我不会说她的看法是正确的,但也称不上大错特错。只是,那微妙的差异使我确信。
我和海老名姬菜果然不一样。会对彼此产生共鸣,最后的结论却不一样。那个距离感在某种意义上,跟我和叶山隼人有相似之处。
就算类似,就算相似,就算表面看来相同,却又不尽相同。这一年,我一直在确认这一点。
她说不定也一样。
我没有硬着头皮叫海老名改口,而是选择沉默。事到如今,没必要特地纠正她。
欢乐的声音参杂在海浪声中传来。
「海老名—过来拍照!」
「一起拍吧—」
三浦和由比滨在岸边用力挥手,呼唤海老名。或许是因为跑得太兴奋,她们呼出白烟,脸泛红潮,看起来一点也不冷,仿佛只有那块区域特别温暖。
「来了—」
海老名迅速起身,转头看我,瞄了我的相机一眼。将齐肩的头发拨到耳后,仿佛在说「麻烦你啰」似地对我微笑,立刻跑过去。
我目送她离开,默默拿起相机。
× × ×
拍完照的隔天早上,跟昨天一样是大晴天。
高高升起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间晒进来,刺得我的眼皮阵阵发烫。
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说我把联络方式删了,因此我随口蒙混过去。折本自己做出解释,「我知道我知道」应声附和。
「啊—比企谷,好久不见—」
「嗯,没关系。小町知道。」
「对了,为什么不是比企谷来找我?由比滨同学突然来联络,我吓了一大跳耶。」
「……妳怎么知道?」
我清了一下喉咙,才咕哝着说。当面讲出这种话实在很难为情,幸好小町没转过来……这时,小町往后躺下。
由比滨和折本对彼此轻笑。至于笑容底下的表情,则不得而知。
刚才还背对着我,看似完全没在听我说话,一听见我的祝福,就开心地腼腆一笑。这可爱的模样令我忍不住扬起嘴角。接着,小町又「哼哼」地用鼻子笑了……用鼻子?我对她投以疑惑的目光,小町滔滔不绝地说:
拿这个当例子,代表折本身边的女生都会这么做吗……难不成,是跟叶山出去玩时,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女生,仲町同学吗!我懂~她感觉很有可能干这种事~我失礼地擅自下结论,折本不知为何歪过头。
不久后,他慎重地阖上企划书,抬起脸,笔直地盯着我。
我穿上外套,小町看着电视对我挥手,小雪用尾巴拍了一下地板。
「嗯。路上小心—」
折本也露出类似的假笑,摸几把头上乱七八糟的卷发。
「啊,是喔……抱歉。」
三月三日星期六,离毕业典礼剩下十天。
实际上,正在制作的网站也没有写今年还是明年这种确切时期,只有挂着「新舞会」的招牌。
「我今天……」
小町撑着头看我,可能是因为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变低,令她感到疑惑。抬头看着我的视线有种试探的意味。我跟她四目相交,下意识露出无奈的苦笑。小町看了,微微耸肩,嘀咕道:
「故作平静,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听见哥哥的祝福却显得很高兴……小町觉得刚才这招分数挺高的。」
「……嗯,是啊。」
看来父母还在深沉的梦境中,客厅除了小町,只有在窗边的阳光下睡得香甜的小雪。
由比滨也在旁边点头,对折本微笑。
若能在我们学校讨论当然最轻松,但学校基本上禁止外人进入。只要乖乖办手续,外人也可以进入校内没错,但我不是学生会成员,八成没那么简单。话虽如此,在外面的咖啡厅又有点太随便。考虑到开会过程会上传到社群网站,最好挑在有办公室感的地方。只要能帮舞会增加一点点现实感就行……我边走边想,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注:原文为「べべべーべべーべべー」,恶搞自漫画《鼻毛真拳》的原文《ボボボーボ・ボーボボ》。
事实上,我已经来到社区中心前。我在入口附近张望,却没看见由比滨。看来她已经先进去。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连日的疲劳,脑袋好像罩着一层浓雾。我昏昏沉沉地走去浴室,用进入三月依然冰冷的水洗脸,硬撑开眼睛。
她看着其他方向,同时用手机自拍,顺便思考。一旁的玉绳仍在吹浏海,不时假装咳嗽。接着,他果然对我投以锐利的视线。我接收到他的意图,跟着假咳,中断和折本的对话,开始寻找包包里的东西。
「是,是吗……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
「呃,这个之后再说……今天我是代替会长,不如说以会长代理人的身分来的。」
她翻了一圈,趴在地上撑着脸颊,「呵呵呵」地笑出来。
我「嗨」了一声,点头致意,拉开由比滨隔壁的椅子。由比滨没有出声,用嘴型跟我说「嗨啰」。妳也知道在别人的面前说「嗨啰」很难为情嘛。很好。不过,那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的感觉,被别人看见也很难为情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缓缓敲着桌面,还吹一下浏海。
然而,无论我多么感慨,帮小町庆生的准备都不够周全。最近连晚餐的话题都被工作污染,也没空跟由比滨讨论生日礼物要送什么。
「啊—换手机的话,也会跟着换信箱嘛。我加你的LINE好了。」
「喔—」
望向时钟,现在已经过了上午九点。不快点的话可能会迟到。我冲上楼,跑进房间,快速穿好挂在墙上没收的制服,抱着该带的东西冲下楼。
「真好笑。那是女生才会用的借口吧。」
可是,我从早到晚都排满行程。
「我没有在用LINE。」
由于我太晚出门,只好放弃骑脚踏车,改搭电车和公车前往。搭车期间,我也在不断地翻阅资料,为待会儿的会议做准备。
大家吗?小町是在指谁,我隐约能够明白。只不过,她的愿望能否实现,我完全没自信。
「啊—没啦,之前换手机的时候,发生了一点事情,所以就……」
我发出沉吟,小町挺胸竖起手指,得意地笑了。
「对,对呀对呀!我也觉得很冷,真的没关系!」
我也快步跑上楼,前往事先预约的小会议室。
「嗯……呃,我在门口遇见她,然后,她说天气很冷,叫我进里面等……」
我探头观察客厅,想在出门前跟家人说一声。还没换下睡衣的小町把脚放在暖桌里,呆呆地看着电视。
跟平常的假日一点差异都没有。今天是小町的生日,她本人却没什么感觉的样子。我可是感慨万千,感慨到不晓得可以帮田浇多少水。是感慨不是灌溉啦!
由比滨困扰地摸着丸子,浮现淡淡的苦笑。恐怕是折本用一如往常的随便态度跟由比滨搭话,就这样慢慢把她拐进去。然后,在我抵达之前,由比滨面对这两个不怎么熟的人,度过一段尴尬的时间……讨厌,真不好意思!
莫名沉重的沉默降临,折本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这样啊……」
就玉绳他们看来,应该不会觉得如此荒诞无稽的计划要在今年执行。有充裕的时间,计划也比较容易得到赞同,没必要特地全盘托出。
「结衣姐姐在等吧?快去吧。」
折本眯眼看着我,语气虽然散发出不满,这句话本身听起来却像在说笑。托她的福,气氛和缓许多,我沉重的嘴巴也慢慢打开。
不久后,我抵达最近的车站,赶往做为开会地点的社区中心。
「不是约好在外面会合?」
对我们来说,这个舞会本身虽然是以今年的毕业典礼为目标筹办,那也仅限于总武高中。
「啊—这个呀。」
今天同时也是世界之妹—比企谷小町的生日。
然而,在部分总武高中啰嗦家长的脑中,只有今年的舞会。所以说到新舞会的计划,当然会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考虑。
折本轻松惬意地对我挥手。抱着胳膊坐在旁边的玉绳「呼—呼—」地把浏海往上吹,往我这边瞥。
我没跟小町提过今天的行程啊……我半是惊恐地问,小町抓起手机,对我晃了晃。
拿出手机一看,是由比滨传的简讯。内容只有一句「还没到吗?」我一面回覆「快了」,一面觉得真是难得。由比滨的简讯总是偏长。
某个房间隐约传来折本的声音。用不着确认门牌,就知道会议室在这里。我敲几下门后,打开进入室内。
像这样干脆地道歉,确实挺符合折本的风格。与其说不在意彼此间的距离感,更像明知双方隔了一段距离,依然试图接近。这个人以前就是这样。
她的语气透出一丝温度,我也得以放松下来,轻笑着回:
他们本来就看舞会不顺眼,如果有人要把舞会搞得更铺张,肯定会拚命想办法搞垮这个计划。
由比滨已经在里面,玉绳和折本坐在她的对面。
怎,怎么回事……这尴尬的气氛……光是遇见折本一个人,我就陷入「完了……」状态。再加上由比滨,岂不是变成「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注】都快击出完了真拳了……
「啊—对不起喔!由比滨同学想等你,是我叫她进来的。外面那么冷,我想说进来等也没关系吧。」
我低头道歉,由比滨摇摇头,用微笑回应。折本似乎看在眼里,双手合掌,发出异常响亮的声音。
「……企划书我看完了。」
「那我出门了……」
× × ×
「唔—」
幸运的是,多亏由比滨帮忙交涉,见面的时间很快便谈妥。虽然不太想跟玉绳说话,这也是工作的一环。想通这一点后,我拿出商业用语书籍认真阅读,努力增加跟玉绳的共通语言。
本来想为小町买好充满爱情、价格普通的礼物,盛大庆祝一番,这几天却因为一堆舞会的事情要处理,拖到现在都没准备。我恨,我恨工作……我差点跟平常一样口吐怨言,不过这次是我主动担下的工作,因此我将抱怨吞回去,反过来激励自己,从床上跳起来。既然是自己决定要做,就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就是自己的雇主,再怎么不满,再怎么抱怨,再怎么大哭,只会骂到自己。这就是自雇人士的悲哀之处。
是啊……如果妳没破梗,分数会更高……不过,我知道这是小町特有的遮羞法。光凭这点,就让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这本企划书的封面,用帅气得不得了的字体印着意义不明的文字。不过只要是玉绳同学,他一定看得懂!我对玉绳寄予一丝希望,偷偷瞄过去。
听见我这么说,旁边的由比滨瞬间惊讶地看着我。我点头回应。
玉绳专注地一页页看着企划书,偶尔停下手来,面色凝重,不时大叹一口气,不晓得是不是发现在意的部分。
「最坏的情况是怎样啦……咦,勉强可以?」
「……好啦,不用大家都在也没关系。最坏的情况,只要有哥哥在就勉强可以接受。」
我秀出今天要讨论的议题—假舞会企划书。这份企划书事前已经传给玉绳跟折本,我还是印了一份纸本做为会议用。这是社畜的铁则!无纸化究竟有何意义……
「咦—那怎么办呢?」
我简短回答,然后突然想到。
「凌晨十二点时,她传简讯来祝生日快乐,然后就聊到了。」
我像要掩饰害羞般,悄悄问由比滨:
「这样啊,那就好……」
「不,并不好笑。女生拒绝别人的方式未免太过分……」
即使想回家再帮她庆祝,时间、金钱和精神都不够。小町自己说不定不怎么在意,但不送上一句最基本的祝福,我的心里会过意不去。
她轻轻点头,露出微笑。
折本拿起企划书,发出懒洋洋的声音。
小町一副「好了啦,快去快去」的态度对我甩手,又滚了一圈,然后轻声叹息,仿佛在克制情绪。我看了她一眼,离开客厅。
「我们学校在筹办舞会,想扩大它的规模。不是立刻,是为明年以后的舞会做准备……」
「怎样都好的意思。这不重要,别让结衣姐姐等太久。」
事实上,关于我说的时期问题,折本跟玉绳都不怎么关心的样子。看来他们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明年以后的事。
「谢谢哥哥—」
小町讲得轻描淡写,我却有点害怕。妹妹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行程,不觉得很可怕吗?我说比滨同学,您是否跟小町讲了很多事?我想确认一下那个联络网的涵盖范围……可是随便乱问的话,打草惊蛇可就糟了。男人心真复杂!
「收到祝贺收到礼物,小町是很高兴没错。不过,等大家到齐再一起庆祝就好。」
「啊……小町,生日快乐。」
「考虑到多样性这一点还不错。不过,其他部分会不会过于抽象?不必要的部分太多,企划意图的重点完全偏移。」
这句话传入耳中的瞬间,我受到太大的震撼而张大嘴巴,为之愕然。
「你说……什么……」【注】
注:漫画《死神》的常见台词。
这招对玉绳竟然没有用……感觉很潮的英文……?在我惊讶的期间,玉绳接着说:
「我觉得你最好加强表达能力,注重企划的可视化。当然,你预料到体验型活动的可能性,我也深有同感,但执行方式并不合理。」
他搭配太极拳般缓慢夸张的手势,一条一条指出缺点,仿佛在教育别人,最后用右手拨起浏海。
「所以,你的企划不可行。」
玉绳的眼神似乎在怜悯我:「你还停留在那个阶段啊?」
怎么会这样……我忍不住对由比滨投以「这家伙是这种个性吗……」的疑惑目光,由比滨轻轻摇头回我「不知道,我本来就对他没兴趣」。
苦恼过后,我低调地望向折本。折本面带苦笑,搔着脸颊。看来玉绳最近就是这个调调。
好吧,人称菁英的那些家伙被世人嘲讽很久了,说不定连玉绳本人都有所感觉,试图做出改变。
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成长吧。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家伙正是如此……但要是就这样被玉绳牵着走,我会发出豪爽的「呜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被击败。
不,现在可不是佩服他的时候。万一玉绳不上钩,我的计划会整个乱掉。
怎么办……我急得不得了,不知不觉抖起脚来。玉绳慢慢用手指敲击桌面,像在等待我的回应。由比滨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玉绳,不停轻声叹气,折本则在偷笑。
各自发出的噪音重叠在一起,形成类似不协调音的音轨。韵律感与节拍使我越来越焦躁,心想「总之得说些什么才行」,开口胡扯一通。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很有自己的freestyle。菁英系词汇与日文RAP异常相容。
「你担心的是budget?不过预算不够我们是习惯的。既然如此就该使用gadget,因应规模做出adjust。我想做的是suggest。」
我根本没在管押韵和节拍,随便讲了一连串。玉绳以规律的节奏点头,听我说完后,随即在空中画了个圆,回击:
「你的主题简直随便,内容也近乎愚昧。如果到时候计划不够完备,我们也会受到连累。看不见确切的方针对不对?不想出解决方式企划就作废,这些症结点大家要一起面对。」
「现在应该仔细想想,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是不错。」
× × ×
玉绳有点脸红,频频偷瞄折本,支支吾吾地说。刚开始还挺有气势的,可惜之后声音越来越小。折本不晓得有没有听进去,满不在乎地点头回应。
「你知道如何打倒得士尼吗?」
明知声音传不进玉绳耳中,我依然给出相同的答案。
「可是,感觉挺有趣的耶?不觉得吗?」
「咦……」
假日的校舍一片静寂,所有声音都空虚地回荡着。
把讨论的过程当成实际成果放上网站,再暗示会去找其他学校,理应能营造出不能不处理的气氛。那场会议也只说是「交换意见」,这个计划告吹后,应该能拿来推卸责任。照理说,只有那些对舞会有意见的人,会对此产生过度反应。
「喔~我大概能明白……大概……」
「所以,你的企划不可行。」
「是,是啊……」
玉绳拍了一下白板,由比滨大概是被他的气势影响,拍起手来,赞叹出声。
由比滨愧疚地说,折本垂下眉梢。由比滨合掌道歉,我也顺便点头致意。一旁的玉绳像要检查喉咙的状态,假装咳嗽,踏出一步,和折本并肩站在一起。
「我确实对这个活动有兴趣,但这些部分我存有疑虑。企划书里真正重要的只有几段文句,除此之外的内容大可删去。共同合作既然是必须,团队意识就要凝聚。现在这个状况只会让会议无法继续。」
「唔嗯……我按!」
玉绳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回应。
玉绳嘴角抽搐,勉强挤出一句话。然而,他立刻打起精神,笔直走到我面前,吹起浏海。
「……不,我是想问,消息会不会传不出去。」
他从容不迫地提出观点,我被驳得说不出话,但还是努力挣扎。
然而,人是会变的。正因为是圣诞节活动时,被雪之下当面明白指出缺点的玉绳,才有改变的余地吧。
「当然没问题。噢,那最好写得简单明了一点。」
你前一秒才把这个企划批得一文不值耶。目睹漂亮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发出错愕的声音,盯着玉绳。他大概也觉得尴尬,轻轻咳了一声,将视线移回企划书上。
「哇,好像很厉害—不错嘛!」
「我觉得可以!」
唯有游戏社办内,气氛紧张得如同赌场。
「……他回答:『我在盖流传后世的宏伟大教堂』。」
「好,正式上传。材木座暂时负责更新文章。」
「……好,完成。」
妳根本没在听吧……我虽然这么想,玉绳说的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他的理论本身不是没道理,说可以是可以没错……话说回来,他讲这种话的时候,给人一股强烈的「你哪有资格说」的感觉……说不定这种菁英分子成长后,最终会变成IT系。如同抽IT社长卡池,却只抽到最低稀有度。
包含操场在内的室外明明很热闹,一踏进校舍,就有股冰冷的拒绝感。
我带着「对不起喔,一下就答出来了」的内疚,讲出正确答案。玉绳满意地点头。
注:恶搞自日本的RAP 比赛节目《FREESTYLE DUNGEON》,采八小节两回合制,三战两胜,评审的判决一致时算暴击,直接决定胜负。
「……下次开会的时间订好后,可以remind我吗?」
「我懂!我觉得可以!」
「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回家?吃饭?」
「啊,我们要回学校忙……」
玉绳一口答应,然后在白板上补充几行字,搭配像在捏陶的手势解说。我把这个景象拍了下来。
他回过头,脸上带著有点苦涩的笑容。
「没错,他说『我在堆砖头』。问第二个人,你觉得他会怎么回答?」
「嗯,回家吧。」
我讲到一半就放弃了。随便啦,我无话可说,这家伙果然很强。我不行了。好强……我深深叹息,举白旗投降,玉绳得意地扬起嘴角。
在我后面观看荧幕的由比滨,兴奋地拍我的肩膀。我因为她靠得太近而感到困惑,将笔电还给相模弟,顺便委婉地从由比滨手下逃离。
玉绳这次用双手打响指,指着我。由比滨听见他说的话,面露疑惑。我摇头叫她不要管。认真就输了。
「一直拿九十分以上的人,跟以前总是考零分,这次突然考五十分的人,何者较为幸福?只要这样想就好。我们该做的不是如何找来一万人,而是如何用一万人的力量去做。」
在我思考之时,刚刚还在大放厥词的玉绳看着白板,自言自语。
他的手摆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宛如一把手枪,霸气地指向我。
他又直截了当地说了一遍,我瞬间语塞。比赛是八小节两回合制,用不着比到第三场,我就败在暴击下。【注】
「没错。他说『我在工作』……至于第三个。」
「那么,今天就到此解散。这样的话,我和折本同学之后还有一些时间,要不要……」
「……有什么关系呢?会长,试试看嘛。」
「这样呀—那下次再一起吃饭啰。」
我把手放到大腿上,有那么一点诚恳地低头请求。由比滨也跟着低头。
「材木座,你随便贴一些什么看看。」
在稻毛海岸听过的熟悉对话,对我来说毫不新鲜。我想这就是成长的证明。
这家伙只是不再卖弄烦死人的英文而已,本质完全没变……
他确认我已经说完后,停顿片刻,翻开企划书,拍拍我为了钓他上钩,特别加入的菁英味浓厚的部分。
「说到目的,有这样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某座城市有三名砖头工人……第一个工人被问到『你在做什么』时,你觉得会怎么回答?」
相模弟和材木座点头应允,只有秦野一人看着荧幕,面色凝重。
我擦掉额头冒出的汗,玉绳挑起眉毛,冷静地开始倾听。
「按照一般的做法,我们不可能赢过得士尼。因为得士尼无限接近于完成体。所以,要反过来想—如何做出未完成的东西,又带有娱乐性。」
我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由比滨。她偷偷别过视线,咕哝着补充。另一方面,折本边玩手机边点头。
玉绳没等我回答,开始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鞋子发出「喀喀喀」的高亢脚步声。
面对两眼发光的玉绳,我除了惊讶,便想不出如何回应。不知玉绳是如何理解我的惊讶,他非常满足地吐气。
虽然之前被他害得很惨,这次我真的庆幸能跟玉绳合作。他不仅是假舞会的重大要素,在明年以后八成由一色筹办的舞会上,或许真的会成为可靠的同伴。不愧是海滨综合的represent,以增进neighborhood的homey来说,你已经是my man啦!得拍几张my man的照片才行!
我正准备解释,秦野歪过头斜眼看着我。
这个动作固然很好笑,玉绳锐利的视线却令我哑口无言。他说的确实没错,我写企划书时太小看玉绳了。本来以为只要塞一堆当红的商业用语,他就会被吸引住,所以当时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我可以把开会的景象拍下来吗?还有,方便的话,我想放在网站上。」
「这样就行了吗?」
我垂下头,在旁边观察局势的由比滨看不下去,半是困扰半是无奈,拘谨地开口询问。这时,一直看着我和玉绳争论,拚命忍笑的折本,轻轻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呼—」吐出一大口气,拿起企划书。
「交给我吧。」
玉绳八成也发现自己说的话有多空虚。因此,他仍然借用了别人的话,内心期望着即使如此,希望总有一天能成真。等到行动带来成果的那一天,那些借来的话就会真正成为玉绳的话语。期待他将来的发展!
「啊—呃,那个……」
「我们当然没有反对这个企划。只不过,一开始没有达成共识的话,双方的理解一定会有出入。我想先加强这个部分。」
老实说,并没有那个计划,可是我输给他的魄力,只能点头答应。
折本竖起大拇指。玉绳跟着心情大好,笑着摸摸下巴,十指交握,身体向前倾。
他站起来,侧身回头望向我们。
折本走向人潮拥挤的站前,转身问我们:
「啊,对吧对吧?」
玉绳环视我们三人,隔了一段时间,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看了一下,官方网站做得跟设计稿差不多。很有时髦感的大型主视觉图,加上小小的文字说明,还有社群网站的栏位,就这样。尽管还处于前导网页的阶段,短短几天就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
「嗯,以内容来说,足够了吧。」
他在会议室绕了两圈左右之后,停在白板前,在白板上画起神秘的图表。
「了解。」
「这样就上传到测试环境了……」
「我也评估过企划草案,需要的是当地招牌。虽然确切方针还没定下来,主要概念其实就是亲手送毕业生离开,但没有起头就只能一直摆烂。关于预算只要把crowdfunding也列入考量就很简单。」
「我在盖流传后世的宏伟大教堂。」
「……以明年以后举办为目标,从现在正式开始准备吧。得慢慢累积成果才行。」
我一声令下,材木座就发出一篇附上一堆标签,看起来很欢乐的文章。我重整页面,社群网站的栏位便出现热腾腾刚出炉的玉绳捏陶照,以及「跟海滨综合高中针对舞会交换意见!今后也会和附近的学校维持交流!」的文字。
玉绳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折本惊讶得连连眨眼。神秘的沉默降临,尴尬的气氛害我扭来扭去,折本「唷」地吐出一口带着些许笑意的气。
「拜,拜托……」
「那个……怎么办呢……」
「你把这份企划书当成草案就好,我只是想把活动写得豪华一点。如果这样造成理解上的困难,我道歉。所以,能不能从头开始讨论可行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加油啊,玉绳!
「……我在盖流传后世的宏伟大教堂。」
秦野大力按下确认键,然后直接趴到桌上。相模弟疲惫地把笔电推给我。
「喔,喔……」
折本用手肘戳玉绳。玉绳每被戳一下,就发出「唔呼」、「嗯嗯」的奇怪声音。嗯—我懂你的感觉。我国中时也以为会死在这种肌肤接触下……玉绳闷哼了一阵子,不久后终于冷静下来,摸着被戳过的部位重启话题。
折本对由比滨说,由比滨脸上瞬间绽放笑容。折本似乎只是基于兴趣随口说出的,但玉绳一听到这句话,瞬间露出充满男人味的笑容,还顺便打响指,外加抛媚眼。
会议室的租借期间快要结束—甚至有点超过时,玉绳的演讲终于结束。我们离开社区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天顶,用正午的阳光照亮街道。
玉绳打了个响指,指着我。他八成是兴致来了,搬出不晓得在哪里听来的商业寓言,还硬要我回答。然而悲哀的是,我写企划书时,早已看过一堆这种类型的故事。
「……说得也是,幸好时间还够我们评估。得在这段期间以活动成功为目标,确实达成共识。」
「嗯,是啦……虽然只要让部分家长发现就好。太多人知道的话,之后处理起来反而很麻烦。我觉得这样刚好。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把消息泄漏给家长方,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有反应。」
然而,对方超级难搞……想到等等的工作,我便不自觉垮下脸来,叹息自然而然从口中传出。由比滨看着我,一脸疑惑。我接着说道,好蒙混过去。
「不好意思,麻烦大家这两天注意一下有没有问题。」
秦野点点头,重新面向电脑,跟相模讨论起今后的安排。
我看了一遍每个人的情况,轻轻吐气。
硬体方面大部分都搞定了。临时赶出的超级急件,粗糙的部分和缺陷也很明显,但我们尽力了。不对,是他们尽力了。托大家的福,只要撑过这个周末,船到桥头自然直。诚心感谢材木座跟游戏社。
「顺利的话,下周一就能看见成果……总之谢谢。得救了。」
用这么小的音量道谢真逊,但我还是把手放在张开的大腿上,缓缓低头。
材木座和游戏社都一副看见珍禽异兽的样子,只有由比滨满足地微笑。被人一直盯着看实在很别扭,于是我清清喉咙。
「哎,之后再答谢你们。抱歉,假日还麻烦你们出来。想走的时候就自行收工吧……总之,辛苦了。」
话一说出口,我就拿起东西迅速离席。上司不回家的话,大家也不好意思离开嘛!多么体贴潇洒。全世界的上司都该跟我学习。
「啊,等一下……谢,谢谢大家!之后来办庆功宴吧!」
由比滨也跟着站起来,精力十足地对材木座他们高高举起手。秦野跟相模弟回以含糊的笑容。
「呃,庆功宴就……」
「好吧,我会考虑……」
「唔嗯。我只能说,有时间的话就去。」
只有材木座回答得很有精神。这句话通常是不会去的时候才说的,但由材木座说出口,给人一种他真的会来的感觉。真不可思议……
三人沉浸在大功告成的解脱与充实感中,开始闲聊。我放着他们不管,和由比滨一起离开游戏社。
很遗憾,我还有工作要做。我从口袋拿出手机,边走边按。隔壁的由比滨也边滑手机边看我。
「你等等还要做什么?回家?」
「说有事商量,通常都是有事拜托吧。」
我皱眉瞪着手机,由比滨纳闷地看了看我和手机。
「想请妳帮忙放出这个消息。」
阳乃脸上的喜色宛如假象,逐渐消失。她靠到椅背上,明显失去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