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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内容和10卷第五章一字不差,下面直接把比较重要的有变化的地方剧透一下吧).27

「……啊—那边啊。」

『嘻~哈啰~过得好吗?』

我扬起一边的嘴角,讽刺地说,肌肤感觉到气氛缓和下来。一旁的由比滨也松了口气。我知道这样想很窝囊,但由比滨有跟来,真的太好了。要是只有我一人,八成会一直被阳乃牵着鼻子走。就算表面看来顺利躲开,也会在内心深处被她逮到。

我快速地接着说,以抹去被她看穿的不快感。

「……干么啦?我在讲电话……」

「咖啡。」

我叹出一口长气,瞄向由比滨。

由比滨准备说明,阳乃露出温柔的微笑,打断她说话。

『比滨妹妹?嗯,好啊—』

由比滨看不下去我的吞吞吐吐,主动开口回答。

不想打的电话或简讯会忍不住拖拖拉拉,此乃人之常情。例如报告工作进度,或通知会晚到。这种伴随不安与愧疚的内容,总会想拖到之后再处理。这就是废人的心态。结果,拖到最后一刻,变成对方先来联络,造成巨大伤害。明知后果,却控制不住……

我想,这大概是接近终点的声音。

老实说,我并不想跟阳乃说话。我不讨厌这个人,要说不擅长应付的话,大部分的女生我都不擅长应付。将单纯的要素拿出来一个个审视,也不会厌恶。无论外型或内在,都有许多令人抱持好感的部分。

「那个,是关于舞会……的事。」

想说的话转变为叹息,纠缠在喉咙。我开始口干舌燥。

「雪乃没有拜托你,是你自己要做的……所以不是共依存……这只是表面上吧?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帮忙泄漏消息的人。」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撑着脸颊凝视我的脸。那双眼睛害我想起前几天的事。妖艳的红唇勾起弧度,大眼弯成弓形看着我。在桌子底下翘着的修长双腿,脚尖碰到我的膝盖。

「真像上班族。」

但唯有这次,无论多么不甘愿,在没有其他选项的状况下,我只能这么做。

「嗯。」

跟我电话另一端的人—雪之下阳乃表现得轻松自在,仿佛前几天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听见她的声音,我深刻感觉到脸颊在抽搐。也许是因为这个关系导致我声音变调,愉悦的笑声自听筒传出。

我打开不久前才做好的官网给她看。

「所以?什么事要找我商量?」

阳乃轻笑出声,拿起热红酒喝。她一面抚摸杯缘,一面像纠正错误般地对我说:

看到她的身姿,我驻足片刻,眯起眼睛。阳乃给人的感觉,与许久不见的景色重叠在一起。

含笑的声音明明透出一丝调侃,听起来却有着无可奈何的悲伤。仿佛在斥责过错,仿佛在哀叹失败,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如同流进神经的冰水,迅速令我冻结。

『怎么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由比滨先走,她却停下脚步,表现出要等我的意思。这样的话,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叫她回家……

然而,这对阳乃实在不可能管用。正因如此,我才一直避免跟她见面,直到没有其他选择。

无言的攻防战引起阳乃的疑惑,问我:

「啊……我要红茶。」

本来应该更早联络那个人才对。

察觉到雪之下阳乃静静盯着我的冰冷目光,我为之屏息。

但我害怕。有种在深夜看见的镜子,在昏暗的房间内发现窗户打开一条缝,洗澡时的背后气息,这种不敢确认真相的恐惧。

「……嗯。我想请她漂亮地帮忙把网站的事泄漏出去。」

她像在开玩笑般,夸张地耸肩,表现出无奈。我轻叹一口气。

我对由比滨轻轻点头,表示没问题了。尽管对阳乃的抗拒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消除,我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么废的模样。

「我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你们三人的关系。」

× × ×

我轻轻低头致意,乖乖走上前,跟由比滨一起坐到对面的位子。

「电话……要打给谁?」

「……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夕阳沉入海平面,西边的天空剩下几丝余晖。街灯与大楼灯光,照亮太阳迟迟不下山的城市,行人的影子往好几个方向伸长。

我想尽快完事,所以只打算点跟阳乃一样的东西。但话还没有说出口,我就发现她喝的似乎是热红酒。每当紫红色液体晃动,就散发浓郁的肉桂香。

「什么嘛,原来是那个。」

阳乃好像扫一眼网站上的文字就看出大概了。感谢她帮忙节省时间。

『嗯……真的很突然呢。好吧,是没关系。那你可不可以过来找我?进去购物中心后,有一家咖啡厅。』

「说有事商量,通常都是恋爱谘询吧。」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今天晚上方便吗……」

然而,我只被迷惑短短一瞬间。阳乃发现我们,微笑着挥手。

阳乃想都不想,随口回答。约好时间及地点后,她就迳自挂断电话。

「……跟雪之下没什么关系。她没拜托我,是我自己要做的。所以,算是自我满足。」

我嘴上这么说,手中的电话却迟迟不拨出。看见荧幕上的通讯录,我再度深深叹息。

我才正要为不用说明详情松一口气,呼吸瞬间停住。

只有里面的一角,雪之下阳乃身边没坐任何人,如同一块空白区域。

阳乃只烦恼了一瞬间就马上回答,我有点不高兴。关于她指定的地点,我隐约有点印象,而给予不明确的回应。

缓慢,安静,让人察觉不到。

阳乃披着深红色的外套,坐在伞型电暖器下静静看书。她身穿长裙,脚上是一双短靴,腿上随便盖着毯子,不晓得是不是店家提供的。她不时用手裹住玻璃杯暖手,端起来啜饮。

我们迅速点完餐,等待饮料送来。这段期间,阳乃将书签夹在看到一半的书中,收进包包。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拿出手机。

阳乃指定的咖啡厅已经聚集不少顾客,时尚的欧式风格搭配轻柔的音乐,散发出沉稳的氛围。

一旦讲出什么话,会不会统统被她掌握,再度被迫面对不想知道的事实?如此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真的觉得这样是为她好?」

这时,坐在长椅上的由比滨站起来,像要靠到我身上似的,偷偷把耳朵凑近手机。这个举动吓我一跳,心跳跟着漏了一拍。但我总不能推开她,便迅速往旁边移动,与她保持距离。由比滨却面露不悦,又往我这边逼近。

「走吧……」

我来到从通往特别大楼的露天走廊,终于下定决心。由比滨一直担心地看着我,使我做好觉悟。

店员得知我们的来意后,带我们来到露天座位。初春的风还有点冷,夜晚的气温又低,所以这一区的客人三三两两。

「没有,没什么。」

没办法,我指向走廊上的长椅,使眼色要她在那里等。接着,我按下通话键。

我叫了她一声,由比滨微笑着点头。不过,跟在我后面的脚步声静悄悄的,没有平常的活力。

『当然可以。非常欢迎。』

「嗯,这我明白。不用解释没关系。」

「呃……有人反对舞会,所以,只要想一个新的—」

拜托雪之下阳乃放出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躲不过这个问题。因此,我选择最简洁、错误最少的说法。即使与绝对的正解相去甚远,想必也不是错误答案。至少,是我心中真理的一部分。

我问她,由比滨紧抿上嘴唇,没有回答。不过,她用坚定的眼神告诉我,就算我想拒绝,她也会跟去。

由比滨的语气比平常尖锐一些,表情看起来很苦恼。

阳乃看了荧幕,立刻轻声叹息。

「要喝些什么吗?这里的面包也很好吃。」

电话响了两三声,对方很快就接起来了。

由比滨打断我说话。语气比平常尖锐一些,表情也有点苦恼。看见这种表情,我不忍心欺骗她,也不忍心乱掰理由打发她,只好简短回答。

「有件事想跟妳商量,可以吗?」

我立刻回答,按住话筒,小声责备由比滨。

我讲出事先想好的理由。

「……托妳的福。」

对方呼出一口气,似乎想了一下。

「但我讨厌上班。」

「为什么……」

「哦……我不懂耶……」

说实话,我不太想答应。每次与雪之下阳乃见面,都不会有好事。我不好意思把由比滨也牵扯进来。然而,在我犹豫的期间,听筒传出不耐烦的「喂喂—」声。我急忙把手机拿到耳朵旁边。

「啊—对不起……那,我和由比滨等等过去。」

我无力地放下手机,望向由比滨。她握紧背包上的吊饰,咬住下唇。

我用刚送上的咖啡润润喉,成功随口开了个玩笑。阳乃也笑着回应。

「你要跟阳乃姐姐见面吗?」

「不……先打通电话,视情况而定。」

我没办法立刻否定,无言以对。由比滨不安地看着我和阳乃。

一色、叶山,恐怕由比滨也是,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他们大概都是这么想的。我也有所自觉。那是搬弄文字的推托之词。

「雪乃选择自立,想结束这段关系。你能做的难道不是在一旁守望她吗?」

阳乃的声音温柔无比,仿佛在劝导孩童。

我无法直视那双眼睛,而低下视线。我不禁深深体会到,阳乃肯定才是正确的。我下意识抓紧外套的下䙓。

「……我觉得,不是那样。」

由比滨喃喃说道。声音明明微弱得快被风声盖过,却清楚传进我的耳中。从那压抑住情绪的声音,无法得知她的表情。我望向由比滨的脸。

她没有看我,也没看阳乃。由比滨挺直背脊,凝视桌面的某一点。

一直只看着我的阳乃,视线转移到由比滨身上,然后微微歪头,催促她继续说。由比滨理解了她的意思,缓慢开口。

「『守望』听起来很好听。不过到头来,只是在保持距离而已。逃避对方,远离对方,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然后,大概,会就这样结束的。我们也好,舞会也好……」

显得比平常还要成熟的侧脸,被店里的朦胧灯光照亮,映出虚幻的阴影。美丽的身影与寂寞神情,使我的胸口窜过一阵疼痛。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太过轻易就想像出她所说的结局。

「所以,必须尽量待在附近,主动去干涉。为了好好做个了结,这是必须的。所以……」

一字一句,抓不到重点的话语,最后转变为叹息。我不知道由比滨接下来想说什么,也看不出她低垂的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明白一件事。不对,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是啊……必须,好好做个了结……」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而像对自己说的。由比滨默默点头赞同。

想要好好做个了结,大概是我们一直以来共同的愿望。重新确认了这一点,我才终于有办法抬起头。

我和阳乃四目相交,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微微歪头,眯起眼睛。

「什么样的结局都可以吗?就算那是雪乃……任何人都不期望的结局?」

「没关系。」

「嗯,学校见……晚安。」

我们在最后对她一鞠躬,离开咖啡厅。

阳乃不看我一眼,随口鼓励。对话到此结束。

不晓得阳乃有没有发现,她的脸上根本没有笑意,只有语气装得轻快。经我这么一说,她露出笑容,一副现在才意识到的样子。

「麻烦了。」

「啊……确实……」

「不过,视交涉方式,可能有转机喔。因为,那个人大概对舞会本身毫不关心。」

我将讲到一半的话吞回口中,说出其他话语。

注:「逻辑(ロジカル)」与日本动画《魔法少女奈叶(魔法少女リリカルなのは)》部分音近。

我皱眉沉吟,阳乃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顺便补充:

因此,我决定尽量不说谎,同时又不跟之前的话矛盾,维持自己的一贯作风回答。

走了一会儿,我回过头,由比滨还站在剪票口前,一跟我对上目光,手就挥得更加用力。我轻轻举手回应,却觉得难为情,快步离开车站。

「……也是。」

来到站前广场的公车总站,我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办,望向旁边的由比滨。

由比滨露出有点悲伤的微笑点头,起身。

由比滨大概也有头绪,轻轻咬住下唇。

「……那个人说的未必统统正确。只是也可以有这种看法罢了。」

「……哎,应该称不上健全。」

「……那我们告辞了。不好意思,占用妳的时间。」

明明带着苦笑,语气却异常严肃。我没办法敷衍她,坐到附近的长椅上,思考该如何回答。由比滨也将背包抱在胸前,坐到我旁边。

「既然觉得我有趣,希望妳至少笑一下。」

我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旁边的椅子晃了一下,感觉到由比滨的肩膀放松下来。阳乃「啊哈」地吐出短促的气,仰望天空。

今天要做的事都做完了,能准备的也都准备完毕。

—所以,果然是错误的吧。

「……哎,我会尽量试试看。」

我吹着夜风,独自赶回家。

「很难解释……妳懂依存的意思吧?」

假如按照我的计划,部分家长对假舞会有意见,窗口果然还是那个人吧。这样一来,我这个学生方的负责人就得与她交手。

走出店门后,由比滨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想事情。我有点在意,偷偷观察她的表情,由比滨浮现无力的笑容。

「……刚才阳乃姐姐说的共依存,是什么?」

「就只会说谎……你不说实话。对吧?」

阳乃眯起眼睛的一瞬间,仿佛看见什么耀眼之物,笑容却并未消失,开玩笑地回应。然而,她的语气莫名冰冷,接在后面的叹息声也不带情绪。或许是她自己也知道吧。阳乃伸手拿起玻璃杯,喝光早已冷掉的红酒,用指尖擦拭嘴唇,像要重启话题般,「嗯」地点一下头,抬起脸,带着微笑。

我们从座位上起身,阳乃只是轻轻挥手。她把饮料单拿到手边,似乎还要继续待在这里。

差不多是回去的时候了。我用视线问由比滨「要走了吗」,她点头回答。

「嗯。再见。」

她突然这么说,令我一头雾水,阳乃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想不通这句话的意图,疑惑地歪头,但阳乃好像不打算继续说,哼着歌看起饮料单。

「好。路上小心。」

「大概是所谓的……侍奉精神吧。互助之心。帮助他人需要理由吗?」

咖啡厅离车站只有一小段距离。若是平日,正好快到尖峰的回家时间,但今天是没有特殊活动的星期六,所以没有很多人。

「那个,不是好事。对不对……」

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迈出步伐,来到剪票口,由比滨稍微举起手。

说着,我发现音调越变越低。越想越觉得符合自身的情况,嘴里冒出苦涩的唾液。

「你这个人太有趣了。」

「但光凭这个,还是有难度吧?」

听见我的呢喃,由比滨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我看得很心痛,像要摆脱什么似的,一口气站起来。

然后,她突然停下脚步,一副难以启齿的态度开口。

由比滨点头,把脸埋进怀中的背包。我回以轻笑,接着说道。尽可能解释清楚,尽可能省去专门知识和细微末节。

我回答得毫不踌躇。看见我的表情,阳乃像措手不及似地倒抽一口气。接着,她收起笑容,用比刚才更加冷淡的语气问:

因此,不必放在心上。我笨拙地扯出笑容,表达这个意思。

我和由比滨轻轻低头道谢,阳乃撑着脸颊,开始滑手机。

「那,我去搭电车了。」

「谢、谢谢!」

「我会帮你把消息泄漏出去。」

「简单地说,共依存大概就是,被依存的人也觉得这种关系很好的状态。借由被他人需要来找到自我价值,得到满足与安心……彼此都深陷其中。」

想到雪之下姐妹的母亲,我跟由比滨面面相觑,不禁苦笑。

之后,只需要好好做个了结。

「……比企谷,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次我没能立刻回答。并不是在犹豫。答案已经出来了。只不过,至今以来被问过好几次类似的问题,导致我有点烦恼该如何表达。由比滨僵住身子,侧耳倾听。

「也不是对妳说。」

「嗯,加油。」

「什么实话不实话,我没什么好说的。就算有……」

老实说,想起前几天的对话,我觉得在逻辑和魔法少女奈叶【注】方面都赢不过她。

「要素虽然凑齐了,他们可不是能用正攻法对付的人。而且,对手是我妈喔。」

由比滨把手放在胸前轻轻挥动,目送我离开。

Interlude…

看来今晚也喝不醉。热红酒虽然能温暖身体,却无法渗透到深处的心底。喝了这么多杯酒,依然亢奋不起来,只觉得噁心。我晃着第五杯酒,思考要不要再点一瓶,将手伸向酒单,最后决定作罢。

四人座特别宽敞。不管我点什么酒,点多少杯酒,叫谁出来,肯定都无法填满那块空白。

无所事事的我打开看到一半的书,却没有翻页,书签始终停在同一个地方。重看了好几遍,连故事结局都知道,却因为一直在追求结尾后的真正结局,直到何时都无法结束。

没有一丝虚假,唯一的正确结局。只要有人能证明那种东西确实存在,即使我自己得不到也没关系。

我以空想为下酒菜举杯,透过弯曲的玻璃注视对面的座位。然而,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看起来性格恶劣的美人,在玻璃中自嘲地笑着。

这时,玻璃上突然映出人影,我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是理应已经回去的她。她气喘吁吁,八成是跑过来的。

「有东西忘在这边?」

我将毯子递过去,请她坐下。她乖乖坐到原本的位子。我撑着头思考她有什么事,她将盖在腿上的毛毯连裙子一同揪住,面色凝重地开口。

「那个……我还是觉得妳说得不对……那个共依存。」

她突然讲这种话,我不禁睁大眼睛。妳跑回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想到这里,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今天,这孩子是为了从我的手中保护他才来的。若这是基于独占欲,倒还有几分可爱,但她这样比较接近保护欲。

我很想发自内心称赞她精神可嘉。不过,对方都直接下战帖了,我也不得不正面回应。我不打算把责任推给遗传,但我在讨厌的部分跟母亲还真像。

其实,我不喜欢讲这种话。很麻烦,我没那么闲,也没兴趣。被喜欢的人讨厌,心情也不会好。

然而,放着错误不管,会使心情更差。

我明知这样会害自己不舒服,依然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 × ×

跟血液一样混浊的深红液体溅起飞沫。泡沫破裂,在杯中摇晃,有如我的心脏。由于我急忙从车站跑回来,心脏仍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你们三个的关系……在我眼中就是那样。」

我没听过共依存这个词,也不知道详细的意思。因为我不懂太复杂的事,因为我一直假装不懂。虽然也有真的完全不懂的时候。

可是,那个人的说法非常好理解,我一下就察觉到了。

「我也,是吗……」

「……那可以称为真物吗?」

「因为,明明这么痛……」

「想帮忙做些什么,是当然的……看他那么难受,看他那么努力,会想为他加油,想一直在一起,所以……不是那样。」

我大概是第一次真的生气,第一次认真瞪人。体内的空气擅自泄出,口干舌燥。我用袖子擦拭脸颊,正面瞪着那个人。

「……不是的,不是那样。」

「这种事,我不知道。」

我一直在想,真物是什么。可是以我的脑袋,果然想不明白,回答的声音也怎么样都大不起来。泪水模糊视线,头也垂向下方。

不只胸口。不只心灵。一切,一切都好痛。

「……不过,不是共依存。」

嘴唇打颤,无法顺利发出声音。我不停摇头。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绝对不对。

那个人露出像大人一样的表情,默默看着我,突然闭上眼睛。然后,像在祈祷似的,像在询问上帝似的,轻声说道:

终于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狂跳。明明没有拜托,明明没有希望,却自己加快速度,一下就抵达答案。

我明白的肯定是这个。只有这个。就是因为有它,我才能相信自己的感情。

温柔的声音在对我说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那两个孩子就是那副德行,妳才不得不当最成熟的那一个。」

那个人扬起嘴角……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

—我的一切都哭喊着喜欢,到了痛彻心扉的地步。

我抬起脸,跟她长得很像的那个人,歪过头问我为什么,害我心底抽痛了一下。我揪住胸口,以为已经哭干的眼泪擅自流出。

「比企谷依存着妳。而妳觉得很高兴,想为他做任何事……其实病得最重的部分就在这里。」

⑧ 祈祷著,希望至少别再搞错了。

冬天何时结束,我自己几乎没有明确划分出界线过。这证明我只是大概掌握冷暖变化。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依然会注意到季节更迭。恐怕是因为每个转折点,都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对我来说,冬天结束的日子大概就是今天。

昨天我从早到晚都窝在房间,跟材木座联络,随时更新社群网站,逐一检查官网有无出错,度过根本没休息到的假日。

为新的星期揭开序幕的星期一。无人不憎恨的星期一。回报周末发生什么问题的星期一。

重新来到教室,便感受到期末的氛围。不知是不是受到毕业季的热闹气氛影响,大家聊天的话题围绕着未来志愿、春假计划和期末考。在一片谈笑声中,我独自坐在座位上,静下心竖起耳朵。

我在等下课铃声响起。

我透过雪之下阳乃撒了饵出去。在部分反对派的家长眼中,被迫自律的舞会变得更大,理应是不容忽略的消息。再加上已经有人担任联络窗口,他们的速度会比上次更快,说不定这两天就会采取行动。

不出所料,我的预测还算准确。

上午的课结束后,教室内的气氛开始轻松时,平冢老师有点着急地来了。她从前门探出头,和我对上目光,露出疲惫的笑。

「比企谷,等等可不可以过来一下……有人找你。」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还留在教室的人顿时有些骚动。

我拎起事先整理好的东西,立刻走过去。平冢老师看我的动作这么快,苦笑着说:

「看来……你知道自己被叫去的原因。」

「可能性太多了,分不清是哪一个。以前一有事,我就会被叫出去。」

「的确。」

平冢老师耸耸肩,脸上的苦笑带着一丝寂寥。我也假装苦笑,移开视线。

视线前方是因我和平冢老师的对话感到疑惑的同学。

几名学生讶异地看着我。总是待在教室后方的那群人,反应却各不相同。

三浦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百无聊赖地在用指尖卷头发;海老名看着我,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态度点头;户部他们在窃窃私语「完了完了,比企鹅闯祸啦」笑得很开心。户部,你这混帐家伙……

然而,位在中心的叶山面带冰冷如雕像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兴趣,但我从他脸上看见一丝同情。

这样的话,雪之下的母亲是为何,基于什么目的而来?

她转头看着我,长发摇曳,露出豪爽的笑容。

「没有也无所谓。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抬起手回答「了解」,与平冢老师一同走向前。

平冢老师开启话题,雪之下的母亲收起柔和的笑容,拿出手机。

我讽刺地说出不晓得在哪听过的话,平冢老师用手肘戳我的侧腹。雪之下的母亲看见,面带微笑,用含笑的声音回应:

我无视她接下来说的话,默默闭上眼睛,搜索记忆。记得是雪之下阳乃说的。她说,那个人对舞会本身毫不关心。

雪之下的母亲把手放到嘴边,喃喃自语,视线在下方游移。过没多久,她突然抬头,似乎想起来了。

「前几天也见过面呢。」

「是吗?那……」

听见我的自我介绍,平冢老师死心地轻声叹息,放开我的袖口。

不过,在特定情况下,它连皇后都能吃掉。

就算她露出这种表情,我也只能苦笑。我事先想好的交涉方式,统统宣告失效。一开始就被说是弃子,之后讲再多话都没意义。再说,叶山和阳乃也一眼就看穿真相。觉得这招对雪之下的母亲会管用的瞬间,就已经输了。

「嗯……承蒙您的照顾。」

突然想到这件事,害我慢了半拍回答。脚步声响起,仿佛要填补这阵沉默。

「好花名。指名数肯定会是第一。」

然而,从对方口中钓出这句话的瞬间,我身为棋手的任务就结束了。接下来,我只须履行棋子的职责。

「客人指名的只有我一个吗?」

「……这个回答不错。我喜欢。」

「既然如此,选择多少管得动的那一方,或许较为明智。学生会也会配合各位的要求修正企划案。」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头皮发麻,冒出冷汗。这不是在自夸,我对这方面的预感是百发百中。

「算是部分学生的意见吧。有些人觉得走现在流行的豪华风比较好,这样才有高中生的风格。」

这颗棋子平常完全无处可用,甚至是没有容身之处的废物饭桶。

她将放在边桌上的文件,递给雪之下的母亲,也拿了一份给我。翻开来一看,雪之下她们之前说的修正方案反映在其上。雪之下的母亲也在阅读文件,却没什么反应,表情有点不悦。

这场比赛的对手并非雪之下的母亲。她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最强的皇后。

「……不好意思,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上座已经放着一杯咖啡。雪之下的母亲坐到那里,温柔地请我坐到对面。我乖乖听话,平冢老师则坐在旁边。

走在前面的平冢老师跟我一样,缓缓开口后,停顿片刻。

也就是说,单纯是她看穿了我们的想法吧。而且还第一步棋就指出来,给我下马威。有种被迫面对实力差距的感觉。

「实际上,校方要求舞会自律,可能引起部分学生的反弹是事实。学生在我们管不到的地方迳自举办舞会的风险依然存在。」

「噢,那是我的花名。」

平冢老师留下这句话,突然不见人影。我明明知道她只是弯进转角,走下楼梯,却忍不住加快脚步。我对此有所自觉,不禁苦笑。

「比企谷八幡。」

「这个情况在你的计划中吗?」

她愧疚地垂下眉梢。

「哎,这个手段很符合你的作风。有胜算吗?」

我胡扯一通,平冢老师板起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由比滨看着我们交谈,神情忧郁,不安地开口:

我轻描淡写地说,由比滨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在说出口前轻轻倒抽一口气,就这样把话吞回去,然后抿紧双唇,微微点头。

「啊,说得也是。事不宜迟……这是,你想出来的?」

「写一份新企划当弃子,这个主意并不坏,只是粗糙之处有点明显。而且,就算有新的选项,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话,还是有难度。这部分你怎么想?」

「那么……方便请教您今天有什么事吗?」

总有一天,我会动不动地下意识寻找那抹身影吧。宛如某首歌的歌词。都是因为想到这种事,害我的脚步变得沉重。我慢慢走下楼梯,跟平冢老师离得越来越远。我想必会像这样,迎接与这个人的离别。

「没错……好啦,我不知道算不算指名。他们叫我找负责人过来。」

恐怕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能使用,即使只用这么一次都不被允许的,最差劲最恶劣的手段。

社团活动恐怕也没了。无论舞会的结果如何,都不会再有了吧。

她苦笑着说。尽管表达方式不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很简单。因为有问题要处理。

× × ×

看我无言以对,平冢老师立刻介入。

她莞尔一笑,我用僵硬的笑容回应。那抹客套的笑容和阳乃重叠在一起,说实话,我有点不知所措。雪之下的母亲不知是否将我的反应视为紧张,把手放到唇边,露出如同在疼爱小动物的眼神微笑。

平冢老师的理由跟我想的一样。然而,本来要以风险的身分存在的假舞会,已经被看穿是弃子,讲这种话实在欠缺真实性,拿来说服人也有种强烈的错失先机之感。雪之下的母亲只是困扰地歪着头。

我走出教室,由比滨追在后面,大概是想跟过去。不过,唯有这件事不能依赖她。至今以来,我一直在依赖她。最后一个步骤—接受众人的批评,我想靠一己之力完成。

老实说,并未统统按照我的计划发展,但最基本的目标完成了。以我来说,算做得不错吧。我从老师的背后看得出她在苦笑。

「没关系,我没问题的。」

整排玻璃窗被墙壁取代,我看不见平冢老师的表情。

这次,雪之下的母亲仅仅是传讯人,按照对方的意思办事的交涉人。

我说不出话,茫然看着雪之下的母亲。

重要的不是「说什么」,而是「由谁去说」。这句话早就用到烂了,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由雪之下的母亲出面,而不是我,想必连所谓顽固的部分家长都能说服。他们也是因为知道雪之下的母亲比自己更厉害,才会请她帮忙。

然而,假如手牌只有这一张,我也只能如此决胜负。

她的视线、声音变得冰冷至极,跟刚才截然不同。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最后那句话似乎是针对我的问题,但我的脑袋没办法思考答案。

雪之下的母亲仿佛诚心对我感到佩服,微笑着说,然后歪过头。

「比企谷……」

「能够说服他们的要素是足够的吧?那么,看是由谁去说而定,是否能改变结果?」

被她这么一问,我想了一下之后的行程。今天八成还得花一堆时间善后,但明天以后真的完全无事可做。

「别担心,我也在。不会演变成奇怪的状况。」

雪之下的母亲微微歪头,可能是为我的发言感到意外。与年龄不符的可爱动作,导致我忍不住笑出来。听见意想不到的话时,她们的反应真的很像。

「没有这回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做得很好了。甚至会让我好奇是谁做的。」

雪之下的母亲是以解决问题的手段,以道具的身分存在于此。存在意义除了解决问题和争执外再无其他,她的想法与行动无关。具有先避免造成问题,引起骚动的习性,以此为原则行动。

既然如此,我也还有路可走。

「比企谷,之后有没有时间?不是今天也没关系。明天也好,之后也可以。」

她从容不迫地将合上的扇子抵在嘴边,笑容愉悦。这副模样,甚至让我觉得她在期待我的下一步棋。

接着,由比滨看到平冢老师,也意识到发生什么事,连东西都没整理好,就抓起手边的外套,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我干笑着,用无奈的语气,对素未谋面的黑色国王喊出将军。

「……事实上,像我这种无名小辈去讲,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走到楼梯口时,平冢老师侧身回头看我,白衣在空中扬起。

「……嗯,我基本上都很闲。」

「啊……你就是……」

彼此都沉默不语,只听得见脚步声。

「……可以请您帮忙说服『他们』吗?」

她用手按着太阳穴,眯起大眼。这个动作,以及宛如准备狩猎的大型猫科动物的眼神,我有印象。

「是呀……说服用的要素是齐全,但能否得到谅解就难说了……毕竟,也有脾气较为顽固的家长。」

不久后,我们抵达接待室。平冢老师敲响房门,回应她的是我也听过的清澈声音。果然,来者似乎是雪之下的母亲。

我做好要在这跟她一决胜负的觉悟,咧嘴一笑。要逼对方让步时,就得表现出这种无所畏惧的态度。只能给予对方事态可能会失控的危机感,逼她退让。

放到矮桌上的手机,荧幕显示出假舞会官网的画面。

我苦笑着点头。

「嗯……有什么事就联络我。」

「……大致上。」

平冢老师马上按住我的袖口,试图阻止我。她应该很明白,在这个场合报出名字,会带来某种意义吧。

雪之下的母亲断言假舞会企划案是弃子。她事前从阳乃口中听说什么了吗?不,从阳乃那一天的态度来看,她不会特地告诉疑似跟她有意见冲突的母亲。

那神秘的动作和沉默令我在意,对她投以疑惑的目光。平冢老师拍拍我的肩膀。

我跟在老师后面一步的地方,看着把手插在白衣里走路的身影,仿佛要将其烙印在眼里。

她试图让由比滨放心,由比滨也点头应声「好」,回以微笑。

雪之下的母亲忽然扬起嘴角。

在有好几扇窗户的走廊上,平冢老师微微转头,询问映在玻璃窗上的我。

「就算这样跟其他家长说,也没办法改变他们的意见吧。」

到头来,这盘棋的本质就是争夺皇后。

「那,我走了。」

「……那,去吃拉面吧!」

「是吗……」

正因如此,我们才想引她选择温和稳健的一方,写出假舞会的企划。这个方针本身肯定没错。

「……我觉得,我最好也一起去。」

平冢老师走进接待室,站在窗边的人优雅地转身。点缀着小朵桃花的淡紫色和服衬托出她的美貌,俨然是个会让人忍不住回头的美女。

错误的在于界线划分。手段就是手段,道具就是道具,本身没有敌我方的概念。

我回以客套的微笑。尽管无法做得跟叶山和阳乃一样好,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拜其所赐,眼角余光瞥见平冢老师一脸错愕。

之后才是重点。报上了名字,我的发言及态度就不能有任何瑕疵。太过咄咄逼人,太过傲慢,或者反之太过卑微,可能会被视为在威胁她。

一旦她这么认定,这次真的会变成我的过失,给对方可乘之机。因此必须展现诚意,告诉她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次给您添了诸多麻烦。事情都是双亲帮忙处理的,所以没能跟您打声招呼,非常不好意思。」

我尽量维持平淡的语气,头也不能太低或不够低。提醒自己当一颗只会做好该做的事的棋子。不夹带多余的感情。

这是一种外交礼仪。演得夸张点刚刚好。

或许是我的姿态顺利传达出意图,对方也以同样的态度回应。

「我才要道歉,不好意思,我家的人给你造成困扰。之后你的脚还好吗?应该有许多不便之处吧。真的很对不起。」

雪之下的母亲深深低头,我刻意表现得很有精神。

「托您的福,彻底痊愈了。甚至比之前更强壮呢。可以在舞会上看到我跳舞喔。」

我当场用双腿随便表演一段舞给她看,鞋子踩出哒哒哒的声音。雪之下的母亲以手掩嘴,「哎呀」一声,咯咯笑着。

「没礼貌。」

平冢老师拍一下我的腿,我才停止笑闹。自己当小丑的模样令我感到厌恶,拚命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深深叹息克制住。

雪之下的母亲依然带着笑容,眯起眼睛,低声说道:

「……好胆量。」

在她冰冷的目光打量下,我有种一被盯上、身体就开始冻结的感觉。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甚至令我反胃。

可是,她的眼神突然放松下来。雪之下的母亲打开扇子,遮住嘴角,轻轻对我露出笑容。这抹笑容天真烂漫到让我产生这才是她的本性的错觉。

「挺能干的嘛。」

「不敢当。」

我假装拨起浏海,擦掉额头的汗水,试图将沉着冷静的形象维持到最后。白衬衫因为冷汗的关系黏在身上,喉咙干到不行,光呼吸都觉得痛。

「那也并非确实的手段。因为只要『舞会遭到反对』这个最初的前提依旧存在,那个推论方式就不成立……不过,我觉得如果是你,总会有办法解决。」

「啊—对了。舞会决定照妳们的方案办。确定办得成啰。加油啊。」

× × ×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跟别人争执,吵架……在别人面前哭过。两个人一起出去的时候,也非常紧张。一堆事都不懂,从来没有体验过……连可以依赖别人都不知道。所以,才会在哪里搞错了……」

窗子完全敞开,窗帘在风中翻飞,如同在为好一阵子没人使用的教室通风。

听见我的疑问,雪之下垂下目光摇头。

「比企谷,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我也很惊讶。自然而然就这么认为了。」

我用力一拉,门发出「喀」的声音,往旁边滑开。

那双凝视我的眼睛,浮现后悔与悲痛。我无法忍受被那样的目光注视,而移开视线,快速地说:

没人找就不能来喔?好吧,的确不能。正当我打算开口说明来意时,一色拍了一下手。

「……我就直说了。」

「我之后要出去一趟。可不可以帮忙跟雪之下说,舞会按照修正案筹办?要怎么讲交给你决定。」

映入眼帘的是平凡无奇,极为普通的教室。

「只要您列出日期,我可以调整行程。」

我拉开离门口最近的椅子,坐到老地方,用手势要雪之下也坐下。雪之下好像有点困惑,我默默等待她。最后,她死心地叹了口气,坐到最靠近窗边的座位。

雪之下的母亲笑了一会儿,「喀」一声合上扇子,收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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